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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你在哭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蝉乍鸣,和暖微风在宅子里浮动,卷起晞时的裙摆。


    早起奔逃得匆忙,她只挽着松松的髻,被风吹得醒神,把自己细细一打量,才发现原来上身这件朱颜酡色交领长衫的系带也系歪了。


    厨屋内“咣”的一声,好似在斩鸡。


    晞时像被斩了一刀,连打哆嗦。


    她抬眼把厨屋窥一窥,两条胳膊环抱起来,蹑脚往西厢走,左右瞧瞧,最终挑了间末尾的屋子。


    迈进屋子,她一面挪眼轻扫,一面暗自琢磨裴聿的脾性。


    先前在外头浑然不觉,进来才知屋内家具一应俱全。


    一眼望到最里面,是张简约架子床,未挂幔帐,床上叠着整齐的被褥,右侧一张长条案,稀稀散散摆了些诗集,再是一面八宝柜,一套四方桌椅,倒比她做丫鬟时睡的屋子还要宽敞合适。


    晞时步子往案前挪,拿着诗集随手翻翻。


    有诗集,又爱干净,瞧他眉眼俊朗,说话斯文,办事除了狠点,倒也不粗鲁。


    想是念过书?约莫也是个讲道理的。


    抬手把乱糟糟的脑袋摸一摸,晞时环视屋内,见也没个铜镜,干脆推开窗,由半束光影照进来,自己对准影子梳了个交心髻。


    末了,望着整间屋子,晞时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想把荷包藏去架子床后面。


    沉默片刻,她又打消念头,把长条案悄悄挪开一角,把荷包塞进了缝隙里。


    厨屋那头没了动静,晞时收回竖起的耳朵,轻步往四方桌前坐下。


    人松散下来,就跟着舒出一口气,旋即掰着指头算起账来。


    一月十两,倘或她能再攒够二百两,最迟过完明年,到年关时,她便能离开。


    揣着四百多两,她上哪儿不能活得有滋有味?


    晞时伏在桌前细想,暗自盘算着,这叫裴聿的男人身手如此好,她还有那般久的光景与他同处,或许能学上几招防身的本事,来日远走他乡,也好自保。


    这一想,暖意渐升,午晌阳光照进屋子里,照醒饥肠辘辘的晞时。


    “好饿......”


    大约半梦半醒,晞时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嗤笑从外头传进来。


    晞时猛然起身,眼前发黑一阵,伏腰缓了片刻,行至门前,半日才看清院中景象。


    男人端正坐在石案前,密密匝匝的树影斜照在他胸前,照过他冷白的手指,端着个烧制精美的瓷碗,另一只手握着箸儿,指骨修长白净。


    浑然瞧不出清晨那时候正是用这只手持剑伤了人家的胳膊。


    晞时暗瞥石案上还摆着一碗饭,抿了抿下唇,挪步凑了过去,端着腰与他对坐。


    思来想去,她还是小声道:“......谢谢少爷。”


    裴聿倏地抬眼,“少爷?”


    晞时不着痕迹躲开他的目光,拇指握着碗缘摩挲,“我既是跟您回家当丫鬟,称您一句少爷,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裴聿目光落在她几个圆润的指头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晞时觉得他的目光总是十分直接,洞悉她的想法时,也显得有些可怖。


    “我不是买你回来当丫鬟,”半晌,裴聿搁下碗,自顾斟茶,“为何不吃?”


    晞时悄瞥他,也跟着搁下碗,两个食指指头在桌下来回绕着打转,“那我叫您裴官人?”


    饮过茶,青年嗓音有一瞬清润,很快又低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聿。”


    晞时很快妥协下来,四面窥探,又问,“裴、裴聿,宅子里还有没有旁人?”


    裴聿垂着眼,眼睑下浮着羽睫阴影,瞧着不爱说话,更爱做实事,便见他递一盏茶在晞时面前,旋即握起箸儿,扒了一口饭。


    咀嚼时,他的下颌线条崩得稍紧,慢条斯理咽下,才撩眼望向晞时,“没有别人,你不饿?”


    晞时挪眼看着案上三道菜,一碟色/艳/味/重的辣子鸡,鸡肉在油锅里翻滚过,被辣椒尽数掩埋,一碟糟鸭,还有一碗三鲜豆腐汤。


    她是扬州人,自小便吃得清淡,后来在姑母家讨生活,因家里有表弟表妹的缘故,家中饮食也不算重口,跟随小姐去了京师更是不用再提,辛辣之物,她算是吃得少之又少。


    正凝神想着,又听他道:“怕我下药?”


    心思被看穿,晞时生出几分心虚,埋着脑袋没说话。


    院子里静默下来,不知过去几时,一阵微风席卷过来,风声里杂糅着裴聿的声音,带着点孤傲的不屑,“吃饭,我从不对女人下手。”


    晞时悄然瞥他,见他从容把每道菜都吃过,方握着箸儿去夹菜。


    谁知她显然高看了自己能吃辣的能力,才嚼了几块鸡肉,就已经辣得直哈气,腮畔浮起一片红,捧着先前那盏未动的茶直饮尽了还要再喝。


    急切起来,泼口便道:“好辣,好辣,我的天老爷,你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吃得下去的?嘶,这茶不够凉,厨屋,厨屋里还有没有凉茶?”


    一说话,整个人就好似活了过来,褪去先前那点拘谨与防备,使她像只春日来搭窝的莺,啁啾叫着,很是聒噪。


    裴聿明显一剔眉,目色里闪过满意,把下颌轻点,指了指厨屋的方向。


    女孩子火急火燎冲进去,好半晌才喘着气出来,一屁股坐回石杌上,额心轻蹙。


    这顿饭吃得实在不太美妙,晞时被辣得发蒙,胡乱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箸儿,待裴聿用完,便自发收拾起碗筷,旋裙进了厨屋在灶台上一阵忙活清洗。


    穿过树隙的阳光斜斜映射在地面,延绵至厨屋门口那小半截石阶,她在里头忙碌的动静较大,带出点细微的灰尘浮在光束里,无声舞动交织着,好似为静悄悄的宅子带来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裴聿阖眼靠着石案,没动,暗数她洗碗的时辰。


    过去一刻才见她出来,长衫一片湿痕,悻悻看着他,“下晌我能不能出去买几身新衣裳?没有襻膊,袖子打湿了,穿在身上难受。”


    她站在光影下,翠鬓未簪首饰,几缕碎发微湿,大约是在小心翼翼与他商量,神情乖顺得像只猫。


    裴聿收回眼,起身往东厢尽头的屋子里去,再出来,换了件与先前相差无几的墨黑色袍子,只暗纹不同。


    走近晞时身前,见她不动,便把眉轻攒,简练而直白地问,“不是要出去?”


    晞时讶然一瞬,以为他心细想着清晨那件事,恐她独自出去被那几个青皮逮住报复,便想着同她一起,心内稍暖,正暗骂自己把他想得太坏。


    谁知又听他开口,“家中无趣。”


    这便是他为何也一同出去的理由了。


    “......”晞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顺手把先前搁在窗柩下的那十两银子夺了,转而悄然翻了翻眼皮,“知道了!”


    拉开门出去,满巷烟火气,右边宅子没住人,左邻屋舍半空却飘出淡淡云烟,门前贴着年关时的对联,笔锋走势也映射出主家念过书。


    有这般对比,晞时回头瞟着黑漆漆、光秃秃的门,暗自瘪唇,往身旁让一让,“我怕先前那些人找上门来报复,您好人做到底,走前面好不好?”


    裴聿复又覆着面巾,闻言一顿步,大约觉得她说的话过分可笑,那双眼睛稍弯,目色却狂妄,夹杂着蔑视,“宵小之辈,岂敢?”


    约莫被他说中,一路行至闹市的成衣铺,也不见有什么人打上门,晞时暂且放宽了心,摸着料子与东家磨价钱,“哎唷,这衣裳都不是什么时兴的款式了,又不是夏裳,再便宜些嘛。”


    东家张望沉默站在门口的青年,忽然朝晞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姑娘,让他给你买嘛。”


    晞时大惊,忙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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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别瞎说,我自己付,自己付。”


    正往怀里摸银子,裴聿不知何时行至她身后,一点碎银被轻轻搁在柜前,语气不耐,“劳烦快点。”


    从成衣铺出来,又转去庙前街买些女子所用的物件,晞时仍忍不住拿余光瞥着身侧的人,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老实走了片刻,便道:“那什么,待回去了,我再还你垫付的银子。”


    “不必,”裴聿淡然答话:“我只是嫌你办事慢。”


    晞时呆一呆,乍然语塞。


    暗里瞧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两片藏在面巾下有些模糊的薄唇,不免心想,这人说话真不会拐弯,还颇为刺耳,不好听。


    因此她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哦,那我以后同您说话时,是不是要比那些说书的还要快?”


    她拘谨的语气里掺杂进一丝阴阳怪调,裴聿却好似浑不在意,倏然停步问,“还要去哪?”


    晞时抱着包袱停下,四下张望才知已走到这条街的尽头,闷头想了想,便抬脸望向他,“我能不能去趟宝光寺?”


    “我有个很重要的亲人去世,牌位被供在寺里,”她弯唇笑笑,“倘或你不嫌麻烦,能不能同我一起去?”


    裴聿垂眼凝视她的笑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一晃日影西斜,半空爬满火烧云,进宝光寺正殿时,已是落日熔金,连带着殿宇泛着金光,犹显庄重。


    晞时须臾端正神色,把包袱交由小沙弥暂时保管,木怔怔进去,匍匐在蒲团上重重磕过几个头,紧接着向僧人表明来意。


    眨眼的功夫,便由僧人引向往生牌位那头,寻到了姑父莫嘉里的牌位。


    她算得上漂浮的人生里,除了爹娘,细细检算下来,唯独姑父对她最好。


    可因何老天不留人,要叫坏人留下,好人却早早离开人世间?


    晞时长跪牌位前,单薄的背脊挺得很直,打颤的羽睫渐渐湿润,粘连成几簇。


    她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昨夜却意外梦见姑父在梦里朝她挥手,像在赶她。


    “姑父,”俄延半晌,晞时才开口:“您知道姑母在打坏主意,刻意托梦与我,好叫我提前逃了,是不是?”


    牌位哪能回答她呢?僧人在一旁静观,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旋即请她起身,道:“女施主,逝者安息,生者节哀。”


    由殿内烛光照着,晞时眼里浮现一点晶莹,跟着把下颌点一点,回以一礼,提裙跨槛而出。


    一径往寺外走,晞时都没再说话。


    裴聿静静跟在她身后,稍垂视线盯着她塌下去的肩头,觉得午晌那只啁啾不停的莺,好似蔫了。


    裴聿在她身后叫住她。


    晞时止住细细的啜泣,茫然回首。


    “你在哭?”裴聿淡然走上前,借以暮色瞧她脸上两行泪。


    晞时横手把泪痕揩拭进乌鬓里,“一时思念亡人罢了。”


    裴聿静观她的神情,想到清晨那会他隔老远就窥她一路撒腿狂奔,分明怕得要命,嘴上却不饶人。


    他没忍住跟上去,就见她被堵在穷巷,眼眶里悬着豆大的泪珠,却固执着没落下来。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偏巧让他听见她泼口骂人。


    叽叽喳喳,哭骂的嗓音十分刺耳,却仿佛化作一条细细的线,在那一刻,往他心里拉拽出一种错觉——


    把她救下,他沉闷惯了的生活大约能在她的嘴上活过来。


    女人哭,裴聿不是头一回见。


    可不知怎地,他倏然想起下晌时,她迎面冲他笑的那个瞬间。


    于是他上前两步,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两根手指夹住,缓缓递去。


    她笑,话就多。


    她哭,话就少。


    所以裴聿只用数息的功夫就得出结论,他想,她还是要笑,哭起来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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