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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您心善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壮士,救救我,我是被强抢来这的!”


    春末时节,清晨的天空浮着一点白,半束光打在晞时光洁明亮的额头上,压出她月眉下嵌的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她又哭了两声,扑闪出泪花,“您救救我,救救我。”


    “嗤。”


    灰墙碧瓦挤出一条狭窄的穷巷,晞时正握着半截木棍,背紧紧抵在墙根下,双手不停驱赶着面前的青皮无赖。


    稍稍偏头往青皮身后望一眼,是个身形伟岸到有些压抑的男人。


    眼睛稍显狭长,眉锋凌厉,冷白肤色下长着高挺而窄的鼻骨,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手里倒提着一只鸡,正静静站在巷口回望着她。


    大约是这双眼睛太平静,方才那声嗤笑尤显无情,分明就是拒绝之意。


    晞时暗磨牙关。


    素昧平生,这人只是路过,不搭救一把实乃情有可原。


    倘或早知有此番变故,凭她有多想念家人,她也绝不踩上回蜀都府的船,悔意如潮水涌上来,当真是恨不能一拳头打晕当时的自己。


    晞时今年十八,大好年华,往前在京师安宁侯府给人家小姐当一等丫鬟。


    彼时,晞时心存大志,打定主意要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


    不巧大志还未实施,小姐染上怪病,不许人近身伺候,只留侯夫人在跟前照看。


    因此,担忧家里养的一些戏子与丫鬟、小厮成日弄得乌烟瘴气,侯夫人大手一挥,一纸契约就飘在晞时裙摆下,她得了自由身。


    为奴为婢虽看人脸色,晞时却心有不舍,尤其想起小姐对她好的那几年。


    晞时乃扬州人士,刚生出来不叫晞时,跟着亲爹姓姜,取单字,弱,只因爹娘大字不识,见她呱呱坠地时瘦弱,取名就随意了些。


    长到八岁,一场瘟疫要了爹娘的性命,偏她顶着姜弱的名字,侥幸存活下来,由嫁到蜀都府的姑母姜沛接走。


    姑母嫌姜弱这名字晦气,由念过书的姑父莫嘉里给她改了名,赶巧姑父手中正捧着一本诗集,读到“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便抚着她的脑袋,低低喊了声,“晞时。”


    她那时问起姑父,“是什么意思呢?”


    姑父笑,“光明之意,女孩叫弱弱,的确不像话,你改了这名,日后是会活在光下面的,自然也会一生顺遂。”


    后来她学会在姑母的裙摆下讨饭吃,一晃四年过去,长至十二岁。


    人长大了,身体贪得无厌,自然吃得也多。


    姑母时常为她多吃了一碗饭而同姑父抱怨,姑父觉得姑母小题大做,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每到这时候,她就悄么声息躲在门外,轻轻摇头,暗道:


    姑父,姑母是计较银钱,不是计较那一碗饭,您难道听不出来?


    吃着人家的饭,晞时也自知没什么本事,被万般嫌弃也无法理直气壮与姑母闹。


    直至遇见小姐。


    姑父在蜀都知府家的庄子里当账房先生,那时节正芳菲,姑母嫌她在家碍眼,她便由姑父悄悄带去了庄子上。


    小姐的母亲侯夫人同知府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一个嫁进侯门,一个做了风光体面的知府太太,晞时不懂这些,只是在小姐来庄子上玩耍却被小小的蜜蜂吓住时,替小姐赶走了蜜蜂,又陪同玩了半日。


    当日傍晚,她便悄悄瞧见小姐依偎在美妇怀里撒娇,“娘,姨母指派的那些丫鬟都好没趣呢,我就要今日这个,今日这个好玩!”


    于是夜里,姑父拉着她俯首站在了几片裙角下,大人们说的什么,晞时没太在意,只是留神姑父挺直的肩背弯了点儿。


    回去的路上,姑父一如先前那般摸她的脑袋,“被贵人看中,倒也是件好事,你一向机灵,这样的侯门签的都是活契,你同小姐去吧,到了京师,凡事就要靠自己了,姑父相信你,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这缕期盼与赞赏像一束光,照亮了晞时隐隐闪动的眼睛。


    她的确做到了。


    跟随小姐回京师后,她从最末等的丫鬟做起。


    知晓小姐玩心重,她暗自摩拳擦掌,一改从前在姑母家谨小慎微的性子,深知自己一张嘴还算会说话,夜里与丫鬟们逢迎,白日里就引着小姐开怀大笑。


    半年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


    因而有了第三个名字,鸣莺。


    光阴瞬转,六年的时间,侯府小厮丫鬟见了她多会唤一声“鸣莺姐”,小姐对她亦是包容至极。


    只可惜小姐染病,她的大志被推翻,跨过数年光阴,兜兜转转,她又做回了晞时。


    得到自由身,惊觉自己最想回蜀都,晞时自己都惊诧了好半晌。


    因此,晞时欢欢喜喜搭了船,自打进了蜀地,唇畔就没放下来过。


    她想姑父,想两个弟弟妹妹,也有些想姑母。


    昨夜方到家,得知表弟表妹都渐渐有了出息,晞时起先还很是高兴,怎知紧接着便闻听一起噩耗,由姑母姜沛那张红艳艳的嘴唇里说出来,凉得她打了个颤。


    姑父得了痨病,死了。


    赶巧死在年关,赶巧忘了写信给她,赶巧她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姜沛无所谓站在她跟前,说出来的话刻薄刁钻。


    “哎唷,人都死了,我这不是一时忘了给你写信,你回来做什么?几时又回京师呢?”


    晞时难免觉得姜沛没有心。


    因此她只道:“我留下来住一晚,明日请您带我去祭拜姑父,我上柱香。”


    不想一夜过去,她带回来的二百多两银子被姜沛偷拿给青皮抵债,巧被她撞见,推搡间,姜沛反手将她一推,谄媚的言语里带着一惯对她才有的冷漠,“老爷们,我是还差三两银子,你们瞧瞧,她适合抵债吗?”


    晞时大受震惊,来不及细想,在感受到青皮无赖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后,拔脚就往外逃!


    逃来逃去,逃进了穷巷。


    东升的太阳压在脸上,晞时猛然回神,眼瞧最近的青皮伸手来抓自己,闭眼就握着木棍往人身下捅。


    她不敢抬头,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面哭,一面骂道:


    “我去你爹的屎尿烂屁!你个肥头猪耳的玩意儿,还想抓你姑奶奶?看我一棒子治不死你!都说我身上没二两肉了,拿了我去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便是卖到窑子里,还要倒贴钱劝人收下我呢,说了多少遍,别逮着我追,要拿人去拿姜沛,就欺负你姑奶奶初回蜀都是吧,去死,我治死你!”


    在侯府当差多年,晞时早习惯张口闭口咬文嚼字,一席话骂下来,稍显生疏,却又着实将那跟着要来拿她的青皮小弟唬得愣了片刻。


    那青皮老大吃痛倒地,伸出个指头把晞时点一点,疼得目眦欲裂,“给我拿了她!拿了她!”


    方才晞时是出其不意,这时候手也在抖,眼瞧这几人凶神恶煞来拿她,不由得下意识紧闭了双眼。


    怎知寒光一闪,霎那间那股恶劣恐怖的威压消失,狭窄巷子里尽是人的身躯被砸在墙上的闷重声。


    晞时轻轻撩开两帘打湿的睫毛去望,先前那嗤笑看热闹的男人不知何时过来了,穿着一件墨黑袍子,站在一片乱舞的尘埃里。


    ......他竟出手救她了?


    晞时稍怔,微颤的瞳眸往下扫。


    那些青皮竟倒地不起,各自捂着皮肉绽开的胳膊嗷嗷直叫,各自畏惧往后缩,不敢再贸然往前。


    晞时将眼转回男人身上,犹显苍白的小脸上呆意尽显。


    这时候的太阳带着暖意,打在男人肩背上,却使他身形愈发高大,也愈发显得孤冷飘渺。


    晞时两片嘴唇翕合一瞬,想说话,偏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横袖把眼泪擦干净,壮着胆子往青皮手里夺回了自己那二百多两银子。


    旋即面朝墙根站着,看着男人的影子扑在墙面上,好似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


    他站在她身后迟迟不说话,也迟迟没动作,跟个木桩似得杵着。


    晞时眼底蕴含丝丝惧意,眼珠子四下乱转,琢磨不透他因何改变了主意,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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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竟如此血腥残忍。


    狭窄的巷内岑寂下来,半晌,晞时听见他开口,离得近了,嗓音显得很低,沙沙的,“转过来。”


    晞时心内狂跳,心思百转千回。


    姜沛既敢卖了她,那所谓的家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回。


    在船上时,船夫曾提及蜀地如今不算太平,她方才在正街上一路奔逃求救,也不见好心人出来搭救一把,她不信没人听见,明显是刻意避开。


    她回来时请了京师的镖师相送,天子脚下,镖师诚实守信,可蜀地这边的镖师,她暂时不敢信。


    如此检算,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无论是住店还是离开蜀地,都不再是最合适的选择。


    闷头想了片刻,晞时一点点转过身,挤出一缕笑,眼里浮着希冀的光,“那、那个,您真心善,您家中缺不缺丫鬟?”


    她没蠢笨到独身一人,眼前这人身手不凡,大约也有些善心。


    那便豪赌一把,先诓住他,做些洒扫门庭的活计,待时日一长,再想法子溜之大吉,届时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揣着二百两舒坦过日子。


    “咯咯...”


    男人手里的鸡扑腾乱叫,他目色里蕴着不耐,大力把鸡晃了晃,浓长的睫羽轻掀,目光游在晞时两片嘴唇上。


    直白的眼神看得晞时不自在起来,心中又悚然,不自觉跌退半步,恐自己赌错,担忧他是起了坏心的无耻之徒。


    好在这样的眼神不过片刻就收回,男人忽问,“你话很多?”


    晞时一怔,神情茫然。


    男人兀自转背往外走,一整束光自他错身的缝隙照在晞时狼狈的脸上,为她慌乱无措的此刻照出一丝安心。


    “跟我回家可以,每日要同我说话,必须超过百句。”


    “一月换十两银子与你。”


    男人往西边行去,晞时晃神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心中还止不住地发问,一月十两?


    天老爷,她是遇见个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出手竟比侯府还大方,她在侯府当差,一月才不过五两!


    这时候云开曦照,这条正街上的一些商铺陆续开门,市井喧哗渐显,晞时来不及细看,只顾跟紧男人,辗转两炷香的功夫,转进一条长巷,穿过巷,走上一座拱桥,又绕了一片竹林,便停在一处宅子前。


    男人打开黑漆漆的门,稍稍偏头瞟了晞时一眼。


    晞时四下环顾,在他身后暗自捡了块尖锐的石子握在手心,带着点防备跟着进了二门,睃巡大户人家的痕迹。


    宅子虽不小,里头却只有棵冬青树,方才途径大门,墙根下光秃秃的,眼前的东西两厢门窗紧闭,院中唯独有一面石案,余下什么也没有。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门户。


    男人身影隐进右侧厨屋,片刻闻听鸡一声惨叫,他再出来时,面巾已掀开,露出下半张脸。


    正巧逆着光,晞时被他唇上一记银光照得有一瞬间睁不开眼,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这才暗自窥清他冷白的皮肤和那张稍薄的嘴唇,以及下唇中心那一小枚嵌在唇肉里的银环。


    这人长得......


    还挺俊。


    他似有所感,掀眼望向她,几缕碎发松散在额边,轻抬刀削般的下颌,浓眉轻攒,“裴聿。”


    晞时下意识咂摸着这两个字,那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裴聿。”


    言罢,他往怀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一旁的窗柩下。


    这便是要她拿着、与他说话的意思?


    晞时猛然回神,瞥见自己因逃跑而脏兮兮的绣鞋,不由往裙摆下缩一缩,不敢再细瞧他,“晞时,我叫晞时。”


    那头没了动静,晞时依旧垂着脑袋,紧握着尖石的手渐渐松了,说话时带着点鼻音,很轻,很小心翼翼,“请问……”


    她就当是来伺候他,重做丫鬟的活计,只是总得有个地歇脚。


    裴聿站在光影下静观晞时,那双眼睛仿佛洞悉她想问什么,却转背往厨屋去,身影消失前,往西厢一指,“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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