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乍起风,凉爽之意不止,那条泡着红油汤的鱼最终尽数进了裴聿的口中,晞时坐在冬青树下的四方凳上,咬完了两块红枣糕。
雨势来去匆匆,淋灭了春末的闷热,晞时晃着膝盖,悄然瞥向裴聿。
她发觉这人虽喜食辛辣,吃相却尤其斯文,不疾不徐,缓慢咀嚼着,唇畔也丝毫不显油渍,同她在京师见过的那些少爷们一般无二。
只脾性古怪,一时冷淡得像块冰,一时又说话不知拐弯,好容易她适应下来,他今日又不按常理出牌,总要叫她猜一猜他的意思。
也许是她扫量的目光明显,引得裴聿抬起了头。
晞时忙错眼去望黑漆漆的天,僵硬牵唇笑了笑,“我用好了,碗堆那吧,稍后我来洗。”
转而捉裙起身,自顾往西厢去。
甫一进门,点燃几盏银釭,便见先前落雨时急匆匆一把拽下来的衣裳胡乱堆叠在案上。
晞时凑过去,伏腰往案上捡起自己的衣裙,指腹捻了捻,衣裙早已叫下晌的太阳晒干了,因此打算捡回八宝柜里叠放着。
人已转身,却“噫”了声,转过来颔首一瞧,唬了一跳!
怎的把他黑漆漆的衣裳也一并拽进来了!
“要命......”晞时走近攒眉,两个指头捻起那衣裳。
距她住进来已过去半月,她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有些不好意思,先前与张明意一道往溪边洗衣裳就顺口问他要不要帮着把他的衣裳一起洗了。
人家只回一字:不。
他这人的确守规矩,那时她说“划清界限”,便验证在衣裳上,不光如此,整个宅子像是在无形中被切割成两半,她占西厢,他只顾东厢,就以那棵冬青树为点,自打她住进来,他连出门都绕半圈走,绝不靠近她这头。
人家倘或真有这般端正,不过一件衣裳,她送还与他便是。
可昨日才冷冰冰问过她用了什么香,虽没说那味道他不喜欢,晞时却顷刻了然。
大约是从八岁起就寄居在陌生的屋檐下,晞时早把“察言观色”钉死在脑子里,便挑起他的衣裳放在鼻尖下轻嗅,旋即乍然蹙起眉头。
她午晌时拿香熏了屋子,他的衣裳细细闻起来,真有一股她的气息。
晞时也不喜碰别人的东西,翘着余下三个指头,捻着他的衣裳挥了挥,凭空添上心虚,一番忙活复将它叠齐整,正咂摸着找个借口,门“咚咚”两声被叩响。
随即是裴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出来。”
晞时乍惊,捧起衣裳去开了条门缝,亮晶晶的眼睛悬在缝隙里,笑意里带着点示好,“你怎的过来了?”
说完又恨不能咬断舌头,这是他家,他想去哪就去哪!
裴聿垂了视线望向她手中的衣裳,却没说什么,好似早已知晓衣裳在她这,便朝她一伸手。
晞时讪笑着将门缝拉开一些,把衣裳递出去,“抱歉,我那时刚睡醒,见落雨便有些发急,没瞧清楚就一并给收了。”
她甫一拉开门,裴聿就嗅见一股腻腻的甜香,见她一副心虚模样,他只觉古怪,仿佛只因收错一件衣裳,他就能将她如何。
裴聿淡然把衣裳接过来,掏出把钥匙反递出去,“拿着。”
晞时须臾把门拉得开了些,身子钻出来,兴兴接过钥匙道:“就配好了?”
她住进来这些时日,手里没串钥匙到底不便,连出门都挑上午他在家时出去,昨日提了一嘴,今日钥匙便到手里了。
这样想着,晞时飞快抬眼瞥向裴聿,眼神又轻轻收回来,暗道他虽还是冷冰冰的模样,办事却又快又稳当。
误收他的衣裳,也没见他生气。
晞时便又放宽了心,顺杆往上爬,叫住转背欲走的裴聿。
她扶着门,眼弯弯笑起来,软声道:“能不能再替我打些水?我想洗澡。”
裴聿脚步没停,人却往那口井的方向拐去了。
看得晞时窃窃笑了两声,没叫他听见,旋即往冬青树下走,怎知碗筷早已收拾干净,她复迈进厨屋,四处也都已擦拭得亮锃锃的。
......她晓得,他又嫌她慢,宁愿自己动手做了,眼不见心为净。
晚来幽静,鸣蝉乍响,晞时洗漱后浑身舒坦,不愿往榻上去,便摸出买来的纸笔,立在案前画一只喜鹊。
她哼出一点小曲,细声唱着在京师听过的戏文,窗纱里透出她的影,飘渺地晃着。
裴聿途经院子,静静停步站在原地,待四周静谧下来,复收回眼,进了东厢安寝。
月隐云雾,鸭鹅巷最后一盏灯渐灭,巡城的蜀都卫时而在外叱喝,细听,远处繁闹地隐有笙歌,不过这都与安寝的百姓无甚关系。
对酒吟唱,楼阁笑语,只卷在权贵之间。
鹅黄纱帐下的人儿翻了翻身,正陷酣眠。
东厢那头,有人却罕见起了点躁意,接连翻身还不够,索性坐起来,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半晌下榻把窗推开,举目遥望西厢,便把背转了过去,让风吹走背脊上那残留过的怪异感。
一夜只在眨眼间,隔日春鸟鸣啼,日影露气漂浮在树隙里,晞时收拾妥当拉开门,冷不防的叫外头那木桩吓得叫了声,“啊!”
裴聿站在门外,肩背欹在廊柱上,环胸叠着胳膊,见她出来,便伸出指头摁了摁眉心,眼下隐有一丝淡淡青色,像是一夜未眠。
晞时呆了呆,“你做什么?”
裴聿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继而落向她的指尖,微抿着唇,片刻才道:“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晞时微张着嘴,跟随他的目光垂首望向自己的手,好一顿功夫才明白过来,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是因为我昨日意外碰了你一下,便一夜没睡,刻意在门外等我醒来与我说这事?”
裴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东厢,“砰”地一声阖紧了门。
晞时闻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他嫌弃,撇着唇翻了个白眼,垂在裙畔的手立时握成个拳头,凭空朝他那头挥了挥。
一大早的好心情莫名添了两分堵,她怄得鼓起腮,不服气地压低声音,“我稀得碰你!”
在溪边浆洗的功夫,碰上张明意叫她一并往菜市去,晞时把下颌轻点,归家晒好衣裳,临走前瞥了眼门窗紧闭的东厢,嘁了一声,挎着篮子出了门。
这时节的春笋还嫩着,香椿也新鲜,晞时一一挑拣买过,挽着张明意的胳膊搭话,“嗳,我问你,你可知这边有没有卖香的地方?”
“拿来熏还是拜?”张明意正把眼挪向肉铺,暗自琢磨称些回去,故而随手一指右前方,“喏,穿过那条巷子,碰巧有一间,我没买过,倒是碰见宋秀才他妹妹进去过几回,我在此要几两肉,你先去,我等你。”
晞时冲她笑一笑,便走过那条小巷,寻到了那间名为“流香坊”的香铺。
虽说裴聿每月给她十两,可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钱多?
她在京师插花制香,最擅做香露,今番便试一试,先做些香露拿出去卖,或许有人喜欢呢?
晞时站在铺外思索片刻,遂拔脚往铺子里去,牵出一抹和善的笑,“请问......”
话音未落,一抬眼的功夫,与莫文纶撞上,柜案后还站了一道倩影,梳着灵动的交心髻,往乌鬓上簪一支三帘银步摇,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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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表妹莫文椿。
莫文纶一见她便高兴得迎过来,“表姐!你改主意了?”
莫文椿这时候想必是知晓全貌,虽高兴,却也同莫文纶昨日那神情一样,踞蹐着不敢上前,愧疚喊了声,“表姐。”
晞时渐敛笑容,没曾想这般巧地进了莫文椿的香铺,眼神在莫文椿的身上转了两圈,见她比从前圆润些,便淡声说寻错了地方,转身欲走。
“表姐别走!”莫文椿火急火燎冲出柜案,约莫是心中发急,侧腰不慎磕碰到尖锐案角,登时吃痛轻嘶,眼神却直直望向晞时的背影,“表姐,就留下吃盏茶吧......”
十七岁的女孩子早已隐隐浮现香铺东家的气势,面向自家表姐却小心翼翼得如同孩童。
门下珠帘被撩起,斑驳光影由晞时肩头折射进香铺内,照亮这对双生兄妹希冀的眼睛。
珠帘轻响,晞时总算转过身,冷冰冰把篮子搁在案上,因莫文椿捂着腰的缘故,她走近后便居高临下望过去,倔强地不肯去扶一扶,“都做东家了,行事还这般毛躁?”
莫文椿须臾绽开笑意,这时候缓过来,忙不迭请晞时入座,旋即替她斟茶,笑吟吟搬了条马扎,伏腰坐在晞时裙边。
仰脸盯着瞧了半晌,便笑道:“表姐变化真大,比我见过的那些小姐们都要好看。”
绝口不提姜沛一事,仿佛真是吃茶叙旧。
晞时似笑非笑瞥她,拇指握着那盏茶来回打转,顺着话道:“你也一样,怎想着要开香铺?”
莫文椿眨眨眼,“爹前几年时常带我去庄子上,我在那认识了庄头家的女儿,叫青梅,便耍在一处,主家小姐也常往庄子上去,我们私下便琢磨小姐的喜好,一来二去,便发现这些贵人们都喜用香。”
“制香嘛,我们不在行,卖些香料还是能行,便合计起来开了这铺子,青梅这几日回庄子上帮她爹干活去了,我便守在这。”
她一气说了许多,好似要将这些年姊妹间遗失的闺中话都抖搂出来。
晞时目光也微缓,环视了一圈香铺,见打理得齐整,都是些中规中矩的香料,便点了点头,算作知晓。
默了片刻,瞥见莫文纶的憔悴神色,晞时心中一叹,“去问过了?你娘可是被人做了局?”
莫文椿笑容淡下来,莫文纶塌着肩,声音里带着疲惫,道:
“我有位同窗家中有些钱财,他堂兄常混迹赌坊,昨夜兜兜转转打听下来,已能断定的确如表姐所说,我向县学告假多日,同窗来探望,只恐我出了什么事端,得知此事,便提议上书奏告官府,以揭开赌坊真面目做要挟,将欠债抵过一部分,好换娘出来。”
晞时问,“你是如何想的?”
莫文纶听出其语气不对劲,怔了片刻,便反问,“表姐觉得此法子不妥?”
半束光打在晞时的脸上,照出她目光里那点对姜沛的恨意,很快又被她遮掩下去,半晌才道:
“三教九流之地,背后多有贵人撑腰,你怎知奏告官府有用?赌坊既拿了你娘,便已知你的底细,若人家反过来使计把你给治住呢?单凭把此事宣扬进县学,你在县学便举步维艰、遭受排挤。”
“你日后要科考,文椿的生意也做得稳当,可你家是个什么底细,你不是不清楚,若将此事揭开,也没个可靠的亲戚帮衬,你们二人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吗?”
莫文纶愣怔少顷,他性情一向温和,被吓得抖了抖肩,与莫文椿互相睇眼,有些艰难地答话:“可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晞时照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闻听他这般言辞,忽地讽笑了一声,“你娘坏成那样,你是一点也没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