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前半夜将杂草炼完，收拾好丹炉和那些灰扑扑的丹药，便躺上床。可一闭眼，白天瞥见的那堆话本题目便在脑海中打转。
心里终究被勾得痒痒的，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下床，就着窗外漏进的微薄月光，从那摞书里随手摸出一本，小声嘀咕：“既然被上任房主留在这里，我便不客气了。”
许是心虚，她只点起一根灯草。
豆大的火苗颤颤巍巍亮起，晕开一团昏黄光晕，林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伏在床上翻看起来。
故事竟意外地引人入胜。待她终于翻完最后一页，吹熄灯草，合上书，窗外已透出朦朦天光。
林苍刚想合眼假寐片刻，门外便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大师姐。”是谢欲眠清朗的声音。
林苍一个激灵，这才想起今日辰时还有安排，她匆忙下床，飞快洗漱更衣，拉开房门：“抱歉，久等了。”
谢欲眠并未看她，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身侧，向屋内轻轻一掠。
待林苍疑惑地看向她时，谢欲眠已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侧身让开：“无妨，时辰刚好。师姐且随我来。”
林苍跟在谢欲眠身后，一路上，总感觉四面八方黏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可每当她循着感觉望去，却又只见几个弟子或行色匆匆，或低头交谈，并无一人正眼瞧她。
反复几次后，走在前面的谢欲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师姐在寻些什么？”
林苍一怔，转回头，却见谢欲眠依旧步履从容，背影端正，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她口。
“他们……为何偷看我？”林苍不解。她并非没被注视过，无论是与聆霄立下战书，还是路边俯身采草，好奇的、审视的目光她都经历过。可那时弟子大多坦然回视，不像此刻这般躲闪回避，倒像是在忌惮什么。
“师姐可曾留意过无极宗论坛？”谢欲眠脚步未停，只余光向后微不可察地一瞥。
“无极宗论坛？”林苍茫然。
谢欲眠换了种问法：“师姐可有玉简？”
“玉简？”提到这词，林苍略微思索，脑中竟真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玉石轮廓。似是用于弟子间传讯、论道的玉牌。
谢欲眠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确定，便知林苍没有：“无妨，稍后师姐可直接向师父要一枚。”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处清幽院落前，林苍抬头，就见宗主负手立于檐下，背影融入渐亮的晨光里。
“师父。”两人齐声行礼。
楚枕溪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林苍脸上，停顿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简，随手抛了过去：“进去吧，今日自有长老为你开蒙。”
林苍凌空接住，掌心传来暖玉般的微温：“谢师父。”
待林苍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的视线，楚枕溪斜睨一眼身旁垂手而立的四弟子：“你小子，又算计为师的东西！”
谢欲眠早有预料般微微侧身，恰巧避过师父朝她头顶伸来的邪恶之手，一本正经道：“等下我还要见人呢！”
.
林苍刚踏进院落，目光便被一道习剑的身影吸引。
那是个少年，身姿挺拔，剑势干净利落，头顶悬着幽蓝的符号：lv.26，已是筑基后期。想必这就是谢欲眠口中的二师兄，叶有恒。
院中的石桌旁还坐着两位长老，一位lv.86，一位lv.80。皆是昨日大殿中未从见过的面孔。
叶有恒正全神贯注于剑招，一个漂亮的剑花挽出，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但那两位长老，却在她踏入的瞬间，便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林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那些等级标识上收回。那位lv.80的男子已起身，几步便走到近前，绕着她踱了半圈，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某种复杂地感概：“林苍……”
“小师弟。”楚枕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身后的谢欲眠与不知何时跟来的聆霄也进了院门，“注意些。”
“知道了知道了！”男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目光仍黏在林苍身上。
“您是……师父的小师弟？”林苍捕捉到称呼，有些意外。
男人神色微顿，嘴中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随即，脸上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甚至显得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伸手亲切地拍了下林苍的发顶：“没错！按照辈分，你可得叫我一声小师叔！”
“小师叔。”林苍从善如流，叫得干脆。
“哎！”小师叔响亮地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刚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石桌旁那位lv.86的长老投来一道含着警告的视线，他立刻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一声，端起几分长辈的架子：“嗯……日后便由我来教授你无极宗心法，且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向侧面一间宽敞的静室走去。
林苍跟随入内。静室开阔，一眼便看见左侧丹炉前凝神控火的三师妹楼春尽，以及右侧案几前提笔勾勒符文的小师弟萧清风。
二人皆沉浸其中，心无旁骛，并未因有人进入而分神。
小师叔走到靠墙的书柜前，抽出一本封面半旧的册子，递给林苍，是《无极宗心法》，比起林苍屋内那本，这册明显新了许多。
“静室内，需保持清静，你便在此自行研读。”他压低声音交代，随即，不住想到什么，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拖着长音补充道：“当然啦，若是遇到艰涩难解之处，尽管来问师叔我。”
林苍接过书，抬眼看他，指了指自己：“我自学？”
“什么叫自学？”小师叔眼睛一瞪，音量刚拔高，又迅速瞥了一眼远处专注的二人，赶紧压下来，凑近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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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得我多不负责！我不是说了会为你解惑吗？”
林苍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不是您本该做的么？
小师叔在她质疑的注视下，莫名哽了下，略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留下一句“好好看，好好悟”，便背着手，溜达到窗边假装欣赏风景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苍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寻了张靠窗的木椅坐下，翻开《无极宗心法》，沉入字里行间。
周遭的一切仿佛渐渐淡去，丹炉轻微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符纸的沙响，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她全副身心沉浸在那些蕴藏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文字与图示中。
直到一阵空虚感从胃部传来，她才惊觉，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抽离。抬眼望去，日光偏西，手中这本不算厚的心法，已经被她研读过半。
她合上书，长长舒了口气，正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却募然发现那位小师叔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小木凳，就坐在她对面桌子的另一侧。他一手撑着下巴，眼睛虽朝着她的方向，瞳孔却未聚焦，神游天外，不知在想着什么，连她合书的动静都未曾惊扰到他。
“小师叔？”林苍将心法轻轻放在桌子上，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
“嗯？哦！”他身躯微微一震，眼神骤然聚焦，先是看了林苍一眼，随即瞥向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若是暂无问题，今日便到此吧。”
林苍环顾静室，楼春尽和萧清风果然早已离开，此处只剩他们二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痛的筋骨，将心法放回原处：“弟子告退。”
“且慢。”就在她即将迈出静室门槛时，小师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脚步一顿，回身：“小师叔还有何指教？”
“心法阅读完毕不难，难在体悟与实践。最迟后日，你便要尝试引气修行，心中可有方向？”他问到，神色比先前认真了些许。
“弟子习剑。”林苍答得毫不犹豫。
“佩剑……？”小师叔的尾音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欲言又止。
林苍心念微动，楚枕溪见过她的佩剑，或许是同他说过。她从芥子袋中唤出太虚青，蓝绿剑身转着温润光华：“小师叔可是认识此剑？”
小师叔抬步走近，目光落在太虚青上，眼神变得复杂难解：“你可知同尘尊者？”
“同尘尊者？”林苍摇头，她对这个世界目前一无所知。
“近千年来，为人所知的天灵根，只出过两位。”小师叔的视线仿佛穿透剑身，望向了遥远的过去，“一位如今这位是太一宗首席沈观，另一位便是同尘尊者，而你手中的这柄太虚青，正是她当年的佩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翻涌着林苍看不懂的情绪。
“她……陨落了？”林苍小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