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宫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暧昧。人还没来齐,三三两两地聚着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新燃熏香和一种等待的紧绷感。
我们来得太早。贺若弼站在门口与几位老将军寒暄,贺璟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
而我独自坐在靠后的坐席,一抬眼,就看见了独孤明月。
礼部尚书独孤信的女儿,独孤皇后的外甥女,真正的“顶级名媛”。
当下,正被几位贵女簇拥着进来,鹅黄吴绫宫装在昏灯下流光溢彩,整个人像自带追光灯。
脸是顶级的美貌,仪态更是教科书级别的端庄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们远远见过几面,一直不熟,但每次她出现,麻烦也跟着来了,她身边那位。
薛静姝。
正是那天,骤然闪现的画面里,对我轻蔑地说“她也配?”的少女。
我的“好”表妹,我娘的外甥女。
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挺纳闷:这群关陇贵女,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后来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第一,薛家自己作死。
当年嫌我是拖油瓶,一脚踹开;现在看我抱上贺家大腿,又觉得是“潜力股”,三番五次想把我弄回去,当个联姻工具。
我次次都怼回去。这在薛家看来,就是我不识好歹,打了他们全家脸。
薛静姝作为薛家代表,自然得冲在第一线,变着法给我找不痛快。
第二,我不混她们的圈子。
她们关陇贵女有个自己的“小团体”,定期办茶会、赏花、搞香道趴体……我一次都没参加过。
在她们眼里,我这种态度,不仅是装清高,更是对她们那套“姐妹同心”潜规则的公然挑衅。
一个不肯融入的“圈外人”,被集体排挤,简直是天经地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们酸了。
现在陛下正铆足了劲收拾关陇集团,她们各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倒霉。偏偏我这个本该最惨的前朝孤女,却舒舒服服待在贺家这艘大船上,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老贺明面上圣眷正浓,小贺又新立军功,贺家稳如泰山。我这“躺赢”的待遇,就成了扎在她们心头的一根刺。
那些不敢对皇帝发的牢骚,对自家前途的焦虑,可不就全冲着我来了么?
此刻,薛静姝穿着海棠红襦裙,摇着缂丝团扇,正凑在独孤明月耳边低语,眼睛却斜斜瞟着我,嘴角噙着那熟悉的讥笑。
这位姐,放现代就是个特级绿茶,还是段位不高、心思全写脸上的那种。
她们先仪态万方地走向了正在与人交谈的贺家父子。
“贺世伯安好,贺世兄安好。”薛静姝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对着贺璟时,那眼神瞬间切换成“柔情似水”模式,跟刚才瞟我时判若两人。
独孤明月也随之上前问安。
她的目光与贺璟相接时,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得体优雅的眼眸里,霎时漾开一种明亮而柔软的光彩,专注,倾慕,且坦荡。
年前宫宴,独孤明月“遗落”在贺璟面前的熏香荷包,被贺璟原封不动交还内侍的事,早就传遍了。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贺璟身上,依旧是明亮的,专注的,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贺璟察觉目光,略一点头,便移开视线,神色平淡。
啧。
人家姑娘这么大方,你倒好,脸冷得跟块冰似的。
独孤明月,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哪点配不上你?
这木头疙瘩,真是不开窍。
“哎呀,萧姐姐这簪子……是西市珍珑阁新出的样式吧?”寒暄过后,薛静姝直冲我走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还硬要装出天真无邪的调子。
“我前个儿也去看了,掌柜说这式样最受寻常富户家的小姐们喜爱,说是既新颖又不贵,卖得可好了。”
她特意咬重“寻常富户”、“不贵”几个字,周围的贵女们配合地发出几声压低的嗤笑。
只有独孤明月打断她:“静姝,莫要胡说。”
我简直想翻个白眼。
又来了。
年度保留节目:《薛静姝的攀比课堂》。
比完首饰比衣料,比完衣料比家世,次次这样。
早些年我还跟她们较过劲,张牙舞爪过几次。后来发现她们翻来覆去也就这点东西,跟复读机似的,瞬间就没了斗志。
搭理她们?纯属浪费生命。
我索性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茶杯,不接话。
不理不理,王八念经。
可薛静姝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她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我面前,团扇虚点我的袖口:“这蜀锦的花样,好像也是前年的了?姐姐怕是不知道,今年江南新贡的流光锦才叫绝色,月光下能泛出流水似的光泽,皇后娘娘赏了明月姐姐一匹鹅黄的,裁成裙子才叫惊艳呢。”
她每说一句,周围那些贵女打量我的目光就多一分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
真想现在就给她套个麻袋,拖到没人的巷子里,让她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萧姐姐怎么不说话?”薛静姝的声音再次插入,带着刻意的不解,“可是妹妹哪里说得不对,惹姐姐不高兴了?”
她眨着眼,神情无辜,仿佛受委屈的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直接站了起来。
“里头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潜台词:烦死了,别吵吵了。
这些年我早就学会藏拙了。
一是不想给贺伯伯惹麻烦,他护着我已是不易。二来……我清楚自己那倒霉催的“未来”,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薛静姝那点伎俩,年年翻来覆去,我要是次次都接招,才是真傻。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我转身就走,径直朝着人少的侧廊去。
殿外寒风劈面,激得我浑身一哆嗦,心口那点烦躁倒是浇灭了不少。
我拎着裙摆沿回廊疾走,直到身后殿内的喧嚣丝竹听不见了,才在一条僻静穿廊边刹住脚。廊外是个小水池,半边覆着薄冰,半边水色沉沉,映着廊下几盏孤灯和天边疏星。
我对着黑沉沉的池水,长长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嗒、嗒”几声脆响,像是小石子儿在冰面蹦跳。
我低头看,一枚羊脂白的物件在薄冰上溜溜打转,越转越快,竟不偏不倚直冲我脚边滚来!
那玉佩“咔”地轻响,停在我身前半尺。一半压在冰上,另一半已浸入冰窟边缘的冷水,眼瞅要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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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电光石火间,我下意识蹲身,右手飞快穿过冰水边缘,指尖一勾一捞,将玉佩攥在手中。
冰水刺得指骨发麻,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捏着那湿漉漉的玉佩直起身,刚想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没公德心,正撞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玄衫人已直身朝我走来,几步便到了近前。宫灯侧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
我呼吸一滞。
那张脸……
又是他!
杨广。
这也……太巧了吧!
此刻,他也看清了我。
四目相对,他眼里明明白白闪过一丝讶异,好像也没料到会是我。不过这份讶异也说明,他记得我,而且认出来了。
眼神挺好,记性也不错。
不愧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
我心里警钟咣咣乱敲,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语气尽量平常,甚至带了点刚做完一件小事的平淡:“公子,可是你的玉佩?”
他走近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他伸手来接。
就在他指尖碰到玉佩,也碰到我冻得发红、还沾着水珠的手指时——
温的,碰上了冰的。
那股陌生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存在感强得吓人,激得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
他已经稳稳拿回了玉佩,那点暖意也随之离开。
“正是。”他垂眼看了看掌中玉佩,指腹抹去水渍,动作不紧不慢。再抬眼看向我时,嘴角已经勾起一点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弧度,“多谢姑娘。这玉佩倒是有灵性,专挑姑娘脚边滚。”
声音温温和和,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举手之劳。”我垂下眼皮,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把又湿又冷的手指飞快缩回袖子里,想捂捂。
“姑娘看着……”他没走开,反而像是随口闲聊,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甚是面熟。上元那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气象开阔,令人难忘。”
他挑明了。
这么直接,又这么自然。
我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充愣,反倒显得可疑。
于是我抬起眼,脸上适时地堆起恰到好处的“恍然”,甚至还努力挤出一点点“他乡遇故知”的浅笑,尽管我心里除了“麻烦来了”四个大字,啥也没有。
“原来是公子。”我把声音稍微提亮了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那夜灯火晃眼,人又多,匆匆忙忙的,没瞧真切。今日竟在这儿遇上,真是……”我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巧了。”
他也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跳动的宫灯光里,显得温润。
“是巧。”他顺着我的话,目光却还钉在我脸上,没挪开,“那夜仓促,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不知今日,可否告知?”
问得直接,但也合情合理。
我微微屈膝,姿态规矩,答得清楚:“家父萧岿。小女如今蒙贺若弼将军抚养,暂居贺府。”
没什么好瞒的,我这身份在长安不是秘密。
“原来是贺公府上的萧姑娘。”他点了点头,“贺公忠勇,教女有方。”
我正想着这番没滋没味的客套总算到头,可以找借口溜了,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略尖、却足够清晰的喊声:
“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