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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夫妻(修)

作者:抱帚忘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赫赫的日光扑了覃思慎满面,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入一双清灵的眸中——


    荔枝似的圆眼,偏生眼尾轻轻一挑,无端显露出三分灵动来。


    也无端挠得他尾指泛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


    他果真是没有遇见过太子妃这样的人的。


    他并非什么武断专横之人,并不介意身边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他不太明白,太子妃为何会说得这样直白。


    她就不害怕他拒绝吗?


    他忽而忆起一桩旧事。


    少时他眼巴巴地向父皇讨要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在被父皇当着一众人的面冷着脸拒绝后,他尴尬得整夜辗转难眠。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读的书也不够多,一个人闷头想了许久;某一日,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应该给自己留一些被拒绝的余地;


    他开始学着表现得不在意,学着在表达渴求前先兜一个圈。


    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至于太子妃……


    他看着眼前眸光盈盈的妻子,语气不辨喜怒:“理由?”


    见他久久未曾答话,裴令瑶本已生出一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遗憾。


    漂亮的花总是扎手的。


    沈腰潘鬓、英英玉立的太子殿下总是心硬的。


    然,如今并未听到拒绝之语,霎时间峰回路转。


    裴令瑶心绪稍霁,也不惧覃思慎眼中翳色,从容答道:“殿下昨日说过,婚仪既成,便会与我相敬如宾,还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便要护着我。”


    她就知晓,太子分明就是愿意纵容她的试探的。


    她方才想要争取一番,并非只是因为贪恋太子的美色,想要与太子多相处一阵;还有她如今初入宫闱,太子的态度能极大程度影响她在东宫的处境。


    她固然可以自己去应付李公公与程女官,应付东宫那些不知心中想着什么的管事;可若是太子在侧,许多事情不都能事半功倍了么?


    至于太子若是不答应……


    那总要先试过不是?


    反正被拒绝也不会少两块肉。


    完全就是有益无损呢。


    裴令瑶悄悄在心中夸赞自己的机灵。


    她仰起头对上覃思慎漆黑幽深的眼,放软声音:“如今过了夜、翻了篇、天光大亮,殿下便不愿为我撑腰、予我一份体面了吗?”


    覃思慎眸光微凝,想起西暖阁中初见那日。


    那日她莽撞地掀起珠帘之后,也是这样大胆地回应他的目光。


    裴令瑶声音未止:“况且,昨日我与殿下成了礼,便与殿下是夫妻了。既是夫妻,婚仪的第二日,丈夫陪着妻子面见家仆,也是极寻常的事情吧。”


    她语气平平,只是在陈述理所应当的事情;但那声线本就如糖似蜜,如今又说着“夫妻”之类的字句,落入覃思慎耳畔,竟比烛火摇曳间滚烫的呼吸更令人心神一荡。


    他那双静穆的眼中泛起一道转瞬即逝的波澜。


    丈夫、妻子、家仆。


    好陌生的词语。


    是,他们是太子与太子妃,自然也是夫妻。


    东宫……自然也是他们的家。


    微妙的情绪掠过覃思慎心底。


    像是有一只小猫从他身旁哒哒哒地踱过,小猫没理会他,但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却在无意间蹭到了他的小腿。


    裴令瑶很满意自己所说的理由,压下脖颈间的羞意,笑眯眯地望向覃思慎。


    覃思慎欲言又止。


    裴令瑶眨了眨眼,语气笃定:“殿下是君子,定是不会哄我的。”


    覃思慎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既是答应了要在人前给你体面,我自然不会食言。”


    也罢,若他陪着她、助她立威,想来多多少少能让东宫之中少些麻烦事。


    闻言,裴令瑶眼中一亮。


    灿灿的光辉灼得覃思慎挪开眼去。


    他于心中暗自盘算一番,而后徐徐开口:“现下,我先去抑斋。”


    他可以陪她,但需得先将正事做了。


    听得那“意斋”二字,裴令瑶俏脸一皱,不禁自唇角溢出一声颇为失望与委屈的“嗳”。


    覃思慎不紧不慢道:“申时六刻,我会去西侧殿。你我二人在西侧殿召见一众侍婢。我既说过东宫之人任由太子妃差遣,自会让东宫上下都将这件事刻在心上。”


    裴令瑶眉舒眼笑,语气轻快:“多谢殿下。”


    覃思慎静静看向她的笑眼。


    那双澄明清澈的眼中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裴令瑶得了满意的结果,便道:“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回寝殿午歇了?”


    覃思慎沉默着点点头。


    裴令瑶福了福身,欲要转身。


    覃思慎仍是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却听得裴令瑶又道:“殿下真好!”


    时有风过,作弄得道旁葱茏的树簌簌作响。


    在这声响的掩饰下,覃思慎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申时六刻,西侧殿,莫要歇过了。”


    太子妃这般直言直语,他虽不太习惯,但细细想来,倒是能为他省下不少时间。


    如此也好。


    裴令瑶颔首:“记下啦。”


    覃思慎径自转身往抑斋步去。


    一众随侍之人忙跟上前去。


    -


    那厢覃思慎正苦读,这厢裴令瑶已悠悠入了黑甜乡。


    待她转醒,申时的钟声正钻过半开的支摘窗,溜入绵软温暖的床榻之间;裴令瑶又在床上眯了片刻,这才起身更衣梳头。


    眼见已是申时五刻,便由宫女带路,往覃思慎口中的西侧殿而去。


    夫妻二人恰在西侧殿前的玉阶撞上。


    裴令瑶福了福身:“殿下。”


    覃思慎颔首,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薄金色的日光斜斜漫洒,愈发衬出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分外动人。


    覃思慎轻咳一声,道:“走吧,一阵我尚有正事,莫要耽搁太久。”


    裴令瑶睡饱之后心情大好,见他语气冷似冰雪,也只是在心中感慨:


    太子连冷脸也是俊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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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待进了殿,自是有人向裴令瑶呈上名册。


    她先见过了李德忠与程丽娘。


    李德忠生得清秀,脸色有些苍白;


    程丽娘眉眼细长,温婉秀丽。


    二人见着陪在太子妃身旁的太子,都各自有了思量。


    尤其是大婚次日便觉得太子妃极不一般的李德忠,一时间自是感慨颇多。


    裴令瑶入宫前已备好了封赏,此时便由拂云替她赐下;待李程二人领赏谢恩后,她又将自己前两个月好生琢磨了一番的说辞缓缓道来。


    她刻意压沉了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娇俏。


    言辞之间,亦是恩威并施。


    覃思慎坐在一旁,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耐心,竟认认真真听完了太子妃口中这些无聊的话。


    大概是怕她说错什么,想要及时补救。


    而后裴令瑶又依着类似的流程召见了东宫的一众管事。


    却听得她开口之际,时而和缓,时而故作停顿,一张一弛,颇有章法。


    一位管事见着向来最厌耽搁时间的太子亦在此处,一面暗暗称奇、想着往后万不可轻视了太子妃,一面连回话的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他不敢抬头直视储君,自然也未能见到:


    覃思慎端坐于主位,眉宇间的霜雪之色似是因窗外的日光消融了少许。


    待诸事毕了,由李德忠与程丽娘带着东宫之中的数百仆从一道来向太子与太子妃磕头。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


    晚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衣袖,霞光流转于他们的面颊。


    覃思慎沉声道:“往后,东宫之事,太子妃亦可做主。”


    裴令瑶莫名从这话语中读出了一种与昨夜不同的成亲的实感。


    他们在婚前只见过一面,如今不过是婚仪的第二日,他们的性情与习惯俱都南辕北辙。


    他们尚是陌生的。


    但他们已肌肤相亲,已见过一众长辈,亦已并肩接受过“家仆”的叩拜。


    他们已是夫妻。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流紫醉金的夕照沿着琉璃鸱吻坠向青砖地与白玉阶。


    晨昏的界限在此刻模糊。


    陌生与熟悉的界限亦然。


    ……


    覃思慎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床榻之上生出一条界线。


    太子妃睡在界线一侧,而他睡在另一侧。


    互不干扰。


    想到今晨的尴尬,覃思慎不由拧了拧眉心。


    这三日怎么如此漫长?


    已是暮色四合,浓稠如墨的夜色将东宫笼罩。


    忙碌了一整日,此时裴令瑶与覃思慎皆已沐浴过,俱在寝殿之中。


    覃思慎在书案前翻着一册河渠之书。


    裴令瑶则坐在妆台前,舒坦地闭着眼,任由拂云往她那张细嫩白皙的脸上涂涂抹抹。


    覃思慎翻动书页的声音惹得她昏昏欲睡。


    寝殿之中一片悄静。


    过了好一阵,裴令瑶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殿下可要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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