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嘴硬日常》
1. 令瑶
《太子殿下嘴硬日常》
文/抱帚忘雪
2026.1.15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第一章令瑶
寒梅雪中尽,东风柳上归。年节里那喧闹的余韵,尚在和煦的春风中悠悠荡着。
这是乾元八年的二月初二。
昨儿是中和节,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向裴府赐下春衣。
知晓明日一早便需得进宫谢恩时,裴令瑶正在摆弄一副墨迹未干的美人图;见徐嬷嬷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收了画,嘴角漾开两轮浅浅的梨涡。
对上她的笑脸,素来铁面无情的徐嬷嬷也装作没瞧见她那收拾画卷的小动作,且还将语气放和缓了许多:“先头我教与裴姑娘的到底都是纸上谈兵,明日进宫,还请姑娘多细心几分。”
初来裴府时,徐嬷嬷并没有这样好说话。
她是抱着要好生管教这位小娘子的心思、板着一张脸踏入裴府大门的。
只是,瞧见裴令瑶那灿烂的笑颜,听着她那些格外诚心的“还好有徐嬷嬷指点”“徐嬷嬷真是见识广博”,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左右裴姑娘也是格外伶俐的,她乐得结这个善缘。
至于徐嬷嬷这位慈寿宫中的老人为何会在裴府教习裴令瑶宫中礼节,便要从年前的一道圣旨说起了。
裴令瑶是在益州长大的。
彼时尚是元佑三十九年,她的父亲裴之敬因直言开罪于显国公府,被贬出京;直至乾元四年,裴之敬方才因修渠有功调回工部,又三年,再度因功晋工部尚书,渐得圣心。
裴之敬怜惜自幼丧母的小女儿,回京之后,自是在她的婚事上自是花足了心思。
陈家郎君才学不好,言语之间太过粗俗,不好;
许家郎君拈花好色,常常出入风月之地,不是良配;
吴家郎君样样出众,偏偏容貌平平,入不得小女儿的眼。
一来二去,竟生生将这事拖到去岁年末,拖来了一道指婚裴令瑶与东宫太子的圣旨。
送走传旨的内侍后,裴之敬半喜半忧。
反倒裴令瑶是个心大的,知晓婚事已成定局,只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模样如何?可生得俊俏?”
自出生起,她就对那些貌美之人有三分好感;小小年纪,便救下过卖身葬父的素衣少女;待年岁渐长,更是常常于游人众多之地描画美人图。
在她看来,对着容貌出众之人,便是空口用那寡淡无味的白米饭,也能多吃下半碗。
多看美人,能心旷神怡,延年益寿呢!
裴之敬尚未答话,便见长子裴恺挠了挠后脑勺,直愣愣打断他的思绪:“我曾听说书人讲,太子殿下身长八尺、虎额龙面。”
不等裴令瑶想出这虎额龙面生在人身上是何模样,就听得裴之敬道:“殿下自是天人之姿,且又行事端谨、洁身自好,在朝中颇有贤名。去岁京郊修渠,太子亦与我等一众朝官同行,言语行动间颇有章法,亦有对百姓的仁爱之心。”
“只是他性情淡漠、不苟言笑……”
只怕难与自家爱说爱笑的女儿合得来。
“那便够了,他既非无能之辈,又无满室姬妾,且还生得好看,复无需千里迢迢远嫁别处,”裴令瑶语气轻快,吐字如珠,“至于性子嘛,他冷我热,正正好互补呢。”
听着女儿口中的宽慰之语,裴之敬心中涩然:“若是我早些替你定下婚事……”
若是数年前,他不为争那一口气、得罪显国公府,让女儿可以一直留在京中。
“定下谁,又能越得过这位?”却见裴令瑶轻扬下颚,眼尾微微上挑的眸中光华流转,“爹爹莫不是担忧我不够好,配不得那东宫千岁?”
她尚还记得,初至益州时,她被当地的纨绔子欺负,父亲不顾被地头蛇记恨的后果也要为她讨个说法,她如何会怨他?
裴恺抢白道:“怎么可能?我妹妹哪里都好,便是配那天宫之上的仙人也是使得的!”
裴令瑶扑哧一笑,她就是在兄长这般夸张的赞扬中长大的。
裴之敬亦连声道:“自然不是。”
待他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又被女儿的温言软语带偏了思绪。
冷静下来细想一番,他也知道,女儿的婚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比起在府中胡言乱语惹来陛下不满,他不若好生办差,做好女儿的底气才是。
思及此处,裴之敬重重拍了一把裴恺的后背:“今日你尚还未练枪法吧!”
且说回此时。
徐嬷嬷仍在絮絮叨叨说着明日入宫时需得注意的事情,忽而一顿,语气严肃了些许:“再便是,明日逢三,太子殿下循例会往慈寿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
这才是太后宣裴令瑶入宫的真正目的。
大殷民风开放,并无未婚夫妻婚前不得相见的规矩。
如今年节已过、积雪消融,京城之中正是春水初生、春光漾漾;上了年纪后愈发喜爱为人做媒的太后娘娘,自是想要寻个由头,让即将成婚的小辈们见上一面。
见裴令瑶听到“太子”二字时并未流露出半分羞赧之意,徐嬷嬷倒是颇有些意外。
-
翌日。
风暖烟淡,天气醺酣。
裴令瑶在长庆门下了轿,跟随两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往慈寿宫行去。
慈寿宫坐落在宫城东北处,南面便是御花园与千波池。
裴令瑶身着太后前日赏下的杏色缠枝花果纹织金衫裙,缓步绕过一扇紫檀木嵌玉雕云龙纹屏风,便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微带着些哑意却格外温柔的询问声:“这便是裴家姑娘吗?”
她并未抬头,亦未乱瞄乱看,而是认认真真地按照徐嬷嬷所教,行礼问安:“民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笑着命她起身:“到哀家身边来。”
裴令瑶这才顺着太后的话,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数十步。
也是此时,她方才看清,太后正背靠一方绛红色的折枝牡丹纹软枕,含笑看向她。
那道和善的目光,竟让她想起了母亲。
心知自己这般想法有些僭越,裴令瑶忙敛了思绪,大大方方地回应太后宽厚、且又不带半分挑剔的眼神。
太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是巳正,明透的春光越过半开的支摘窗,斜斜洒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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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裴令瑶的眉眼间洇开;
她昨日一夜好眠,今朝气色极好,又经由徐嬷嬷之手,好生妆点了一番,此时正是娇若海棠、俏似梨花,特别是她嘴角始终噙着的那一抹让人心神皆畅的笑意,细细瞧来,竟是比二月间清丽的春色更为惹眼。
饶是慈寿宫中众人已见惯了宫中的美人,也要感慨一句,裴家女当真是好颜色。
太后温声道:“这身衣裳倒是衬你。”
“娘娘眼光好,”裴令瑶甜声答话,语气中带了几分天生的亲昵,“我也恰好生得不错。”
太后与立在身旁的程嬷嬷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笑意。
她已上了年纪,就喜欢这般爱说爱笑、明媚娇俏的小辈;她夸人,可不是为了听一句“谬赞”亦或者“岂敢”的。
那般答话多没意思。
多扫兴。
就像她那位小时候分明可爱得紧,如今年岁渐长却越发冷似冰雪的长孙。
却说回这位程嬷嬷,她本以为太子妃的人选会落在几位时常进宫的贵女身上,又听闻裴令瑶是在益州长大,故而对她生出了些偏见;
此时见着裴令瑶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她倒是理解徐嬷嬷为何会说陛下点了一桩好姻缘了。
这位裴姑娘雪肤花貌,逢人先带三分笑,任谁见了都是会忍不住会心软的。
尚不到两刻钟,太后已是眉开眼笑。
恰是此时,侯在正殿之外的大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身侧,低声道:“太子殿下已快到嘉福门了。”
太后轻轻颔首,看了看身旁的裴令瑶,吩咐道:“带裴姑娘去西暖阁。”
程嬷嬷这才想起,这宫中其实还有这么一位从不怜香惜玉的主,便是裴姑娘的未婚夫婿,大殷的太子殿下……
-
太子的每一日,便像是这座四四方方的宫城,井然有序、不会因岁华流转而生出任何变化。
他刚结束了早课,如今端坐于前往慈寿宫的步辇之上,脑中仍在回忆着方才侍讲官口中的前朝旧事;待过了嘉福门,他又开始回想起昨日父皇所问的治水之事。
思及此处,他少不免想起昨日的事情。
彼时他正答了父皇的问题,尚未等到父皇评点一二,便听得太监通传,他那四弟正提着一匣子点心侯在廊下。
乾元帝当即便让四皇子进了殿。
若旁人这般行事,只怕难逃一句窥伺帝踪的指责,可这位四皇子自幼身子不好,眉眼之间又与乾元帝生得极像,因而得了乾元帝三分看重;尤其是近来这几年,乾元帝对他的偏疼竟是隐隐超过了覃思慎这位元后所出的太子。
如是少时,覃思慎大抵会因乾元帝不经意间的忽视而辗转反侧,如今他倒是早已过了有所求的年纪。
他在脑海中又默了默自己的答话,想到几处需得描补的缺漏,再一抬头,便见慈寿宫已在眼前了。
他阔步踏上慈寿宫前的汉白玉阶。
浅碧色的衣袂随风轻扬。
听着太监口中的“太后娘娘召了裴姑娘入宫,如今裴姑娘正在西暖阁中候着殿下”时,覃思慎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裴姑娘是何人?
2. 太子
恰有一阵恼人的熏风,将慈寿宫殿内的苏合香递送入覃思慎的衣袖之间。
他记起裴姑娘是何人了。
是乾元帝为他选定的太子妃。
工部尚书裴之敬家的二女儿。
念及此处,他的思绪便转向了裴之敬尚在益州时所写下的那一篇《论渠》。
他暗自思量,裴尚书在治水一道上,倒是颇有经验,亦极有见解的……
太监的通传声打断了太子这些不太合时宜的联想。
步入内殿,覃思慎循例向太后问安:“近来天气乍暖还寒,祖母身子可还好?”
太后笑着叫起,说“一切都好”,又让覃思慎用功读书之余亦要好生休息,复打趣道:“瞧瞧,除了阿慎,谁是板着一张脸说那些关心话的?”
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西暖阁中那位笑意盈盈的裴姑娘。
覃思慎板正地端坐于一旁,并未接话,只是恭谨地听着太后的絮叨。
骀荡的春光在大殿之中氤氲开来,可落在他的侧脸之上时,却像是镀上了一层寒浸浸的雪光。
这样平静的脸,仿若隆冬时节皑皑冰封的千波池,它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掀起半分波澜。
“前几日二公主回宫请安时,驸马也与她同行,瞧见他们蜜里调油的模样,哀家便想起你的婚事,”太后道,“正巧遇上中和节有了个赐春衣的由头,哀家便想着宣裴姑娘入宫与你见上一面。”
覃思慎接过程嬷嬷奉上的茶水,抬眸时恰好瞧见不远处的漏刻。
他向来厌恶节外生枝的麻烦事,婚事既定,他当然会与那位裴姑娘相敬如宾;至于婚前相见相识相知、亦或者婚后画眉赌书之类的事情,便从未出现在他的打算之中了。
甚至与婚仪相关的一切,他亦在第三次被占用时间询问后,全权交给了礼部。
如今将至午时,他应当辞别太后,径直回东宫用膳,尔后继续品读今晨侍讲官所讲的那卷史书;
而非去西暖阁见一位女郎。
拒绝的话正要出口,他便听得太后又道:“我想,阿慎定不会让那些没由来的风言风语找上裴姑娘。”
覃思慎眉心微蹙。
祖母所说,自也不无道理。
裴姑娘已然在慈寿宫中,与他不过一墙之隔。若他今日就此离去,只怕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流言缠上她,亦缠上东宫。
如此这般,一则更为麻烦;二则,会让裴姑娘平白无故卷入风波之中,亦非君子所为。
也罢。
不过是见上一面而已。
仅此而已。
沉吟片刻,覃思慎便沉声道:“孙儿知晓了。”
“阿慎可会不满哀家自作主张?”
听及此,覃思慎又道:“是孙儿让祖母操心了。”
如此这般,也能安祖母的心。
太后道:“哀家巴不得能早些操上这份心。”
这些年覃思慎年岁渐长,亦于朝中有了些功绩,东宫却始终冷冷清清;太后见了免不了心急,甚至明里暗里担忧过他的身体。
还好,太医来禀,太子殿下年少气盛、一切都好,太后方才放下心来。
覃思慎起身行礼:“孙儿这便告退了。”
太后仍是笑:“快些去吧,莫要让姑娘家等急了。”
转身之际,覃思慎瞥见不远处的一方花梨木小案上正静静立着一只青瓷杯盏。
仓促间,他并未看清盏中的茶水,只窥得盏边染了一线薄红,像是一朵初生的花苞。
……
裴令瑶轻抿了一口茶水。
清苦的涩意在舌尖化开。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杯盏,小心翼翼地将身前悬着的水晶珠帘挑起一角。
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才会到西暖阁来?
父亲口中的天人之姿,会是夸大之语吗?
她没想过太子可能会拒绝见她。
或许是对太后娘娘太过信任,又或许是她从不会怀疑自己。
忽而,西暖阁外那道空空荡荡的连廊上,传来一阵极为规整的脚步声。
裴令瑶跟着那颇有节律的脚步声数道:“一、二、三……”
她兀自一笑,复顺着自己的声音抬眼向窗外望去——
连廊之上,天光之下,有一挺拔玉立的少年郎正不急不徐地迈着步子。
他身着一袭浅碧色的窄袖衣袍,乌黑的发仅以一顶温润的白玉冠束起,使得黑者愈黑、白者愈白;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之中,这样的衣装着实是有些简单的;
然,他行走之间从容端正,矫矫出尘,若云中白鹤,令裴令瑶全然移不开眼。
她整个人都不自知地向前倾了半寸,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前的珠帘。
恍惚间,她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裴令瑶耳根一红,复又宽慰自己:食色性也,年少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是她年岁尚轻的证明呢!
尚未等裴令瑶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人的身姿,守在西暖阁外的太监已尖声唱道:“太子驾到!”
虽则裴令瑶的心已然飘去了巫山高唐,却也没忘了礼数:“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尾音中带了些被抓包后不自然的轻颤。
她因行礼而骤然松手,身前的水晶珠帘撞出清脆的响声,恰与她激动的心跳一唱一和。
覃思慎冷着脸叫了起。
裴令瑶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太子语调虽冷淡,声音本身却清亮如汫汫山泉。
她好喜欢!
屋中无风,那悬着的水晶珠帘早已经安静下来,这对尚未成婚的少年夫妻便这般一言不发地相对而立。
裴令瑶一面等着覃思慎开口,一面坦然地打量起他的面容。
此时已是将近正午,薄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挺巧的鼻梁,又滑向他清晰的下颌。
那道极其珍贵的水晶珠帘,在这样的人身前,竟黯然失色,变作了一粒又一粒灰扑扑的顽石。
裴令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的婚事多有周折,原来是老天庇佑,要让她遇上这样一张郎艳独绝的脸。
覃思慎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这些桃粉色的弯弯绕绕。
他那道素来淡漠的眼神甚至并未向珠帘后投去。
他不在意。
于他而言,娶妻生子不过是一个东宫太子必然需要做的事情。
至于那人是何种模样,他并不关心。
只要此人安分守己,他便会给足她该有的体面。
情爱之事,既无乐趣,又平白无故浪费韶光,甚至还易害人误事,实在是不应沾染的。
听着滴滴答答的滴漏之声,他自觉已与裴令瑶见了一面,完成了太后交代的事情,当即便想要就此离去。
哪知,原本安安静静站立着的少女轻轻挑开了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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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珠帘,探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来。
若是自幼便侍奉在裴令瑶身侧的拂云见了,定是清楚,这是自家姑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惯爱作美人图,既要作画,自然需得将那美人真真切切看个清楚。
隔着珠帘,当然是不够清楚的。
覃思慎一怔。
他这才被迫看清,眼前之人那对淡淡的弯眉之下,竟是一双比黑曜石更为明亮的眼睛。
而此时,那双眼中正燃烧着直白的惊艳与欣赏。
覃思慎有些不太自在。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要放下身前的珠帘,甫一抬手,僵硬的指尖恰好掠过了裴令瑶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二人俱是一愣,那珠帘簌簌低垂下去。
却听得覃思慎轻咳一声,声线压得比方才叫起时更冷漠了三分:“慎行。”
裴令瑶赶忙为自己的色胆包天找补:“既已见面,我想着,其实也无需遮遮掩掩,若不真真切切看上一眼,反而白白浪费了这次相见所耗的时辰,殿下觉得呢?”
话音未落,她再度挑起了珠帘,企图笑一笑、蒙混过关。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覃思慎已然回过神来,他没有再冒冒失失地伸手,而是直直对上裴令瑶的笑眼。
他做了多年皇储,漆黑的眼中尽是让人生畏的冷肃凌冽。
裴令瑶被他看得心中一跳。
然而,她转念一想,大婚之后,自己是要在东宫之中与覃思慎日夜相对的;若是这般怕他,今后的漫漫年月还过不过了?
他是皇太子又如何,不也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不也是能让她多吃一碗白米饭的好颜色?
况且……
覃思慎这白玉寒冰的模样,当真是极好看的。
裴令瑶都有些受不了自己这般贪靓逐色的模样了。
可她就是改不了。
既是改不了,那就……
再看一眼。
二人目光再度相撞。
裴令瑶仍在笑。
弯眼月眉,煞是好看。
覃思慎似无所动,只神态自若地看向不远处的屏风。
“慎尔行,将有随之,待入宫后,莫要如此莽撞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为低沉,“时候不早,孤便先回东宫了。”
罢了,裴姑娘方才所说的“无需遮遮掩掩”也并非错话,只是行事不够周全而已。
左右教习嬷嬷已派去了裴府,他留在这里与她较短论长,才是真真正正耽误光阴。
裴令瑶还想开口,却只看到一道清隽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外。
她瞪圆了眼。
还当真就是见“一”面呀。
待踏出慈寿宫,覃思慎轻按眉心。
在东宫随侍多年的大太监李德忠惯会察言观色,见状忙问:“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无心回答废话。
他将自己的思绪拉回裴之敬所著的《论渠》。
直至步辇行入东宫,他依旧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抬眼望见尚还无人居住的东宫后殿,他后知后觉地记起,礼部官员曾提过:除却新婚那三日,太子与太子妃会依循旧礼分殿而居。
覃思慎不再多想西暖阁中的事情,大步行入名为抑斋的书房之中。
也不知为何,清风探过半开的支摘窗翻乱桌案上的书卷时,他蓦地想起那双过分炽热的眼。
3. 印象(小修)
因着太后留了裴令瑶用午膳,待她离宫回家,已然是申正时分。
随即她便得知,今日工部有要紧的事,裴之敬需得入夜后方能回府。
是以裴令瑶差人将宫中的赏赐清点造册,又与裴恺一道用了晚膳,而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见着时辰已晚,徐嬷嬷便没有再让她学礼。
裴令瑶忙里偷闲,在书案旁作起画来。
直至夜色渐浓,庭院之中寒风冽冽,戌正的钟声淹没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之中。
拂云打起帘子,寝屋中的热气直直扑红了她的面颊;与炭盆中的热气一齐扑向她的,还有裴令瑶难掩欢喜的笑声;她循着声音望去,便见着自家小姐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拂云乐呵呵地问道:“姑娘笑什么呢?”
“笑我运气好呀,我本还以为那句天人之姿是爹爹口中的客气话,哪知竟是大实话,”裴令瑶斜倚在一把黑漆嵌螺钿圈椅上,背靠着一方宝蓝色软枕,“你快来瞧瞧我新作的这画,只可惜还是不如眼见那般传神。”
拂云业已听闻,小姐今日入宫向太后谢恩时,与未婚夫婿也有了一面之缘,这副画作之上所绘之人以及小姐口中的那个“他”,自然便是大殷的太子殿下。
她下意识地抬眼四望。
“徐嬷嬷已去歇了,”裴令瑶笑道,“我又不呆。”
她知晓有些话是只能分享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听的。
不等拂云接话,裴令瑶已自顾自地细声道了一句:“他倒是有些呆。”
太后娘娘说让他们见“一”面,他竟当真就只与她见“一”面。
还有他的脚步声,比那钟楼上的钟声还要规律呢!
裴令瑶暗暗思索,也不知这人若是乱了迈腿的频率,还会不会走路?
思及此处,她“哧”地一笑。
拂云不明所以,只心念着,姑娘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他似乎还有些忙,今日在慈寿宫时来去匆匆的,”裴令瑶揉了揉脸,压下过分上扬的嘴角,继续道,“先前阿兄说他身长八尺,今日我偷偷用双眼丈量了一番,只觉还不止呢。”
拂云极有眼色的将方才便已提前备好的热红枣茶递到说得口干舌燥的裴令瑶手边。
她想,小姐说话时一双笑眼亮闪闪的,没人会不愿意听。
“好拂云,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呀?”裴令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你是没能瞧见,他去挑珠帘的时候,恰好有一抹明灿灿的光在他指尖晕开,其色似金、其质如玉,却又远胜金玉。”
“他的上唇也生得好看。”裴令瑶垂眸看向自己的画作。
只是那漂亮的唇总是紧紧绷着。
“如此看来……他也有一点不好。”
拂云跟着裴令瑶一道蹙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好?
“太子殿下像一樽冷玉制成的花瓶,美则美矣,若无那一道恰到好处的天光作衬,便少了些灵动,”裴令瑶认认真真地回答起裴之敬的问题,语带遗憾,“本是十二分的美色,因此生生成了九分,实在有些可惜。”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用过晚膳,裴之敬终于得闲问起裴令瑶进宫之事。
裴令瑶先说了太后娘娘和善慈爱,留她用的那顿午膳甚是美味;而后省去自己挑开珠帘那一遭,说起了自己对太子的印象。
听着女儿口中不着四六的话,裴之敬极是无奈:“……那是一朝储君。”
而非倚门卖笑的小倌优伶。
“储君也是我夫婿呀。”裴令瑶扁着嘴哼哼。
裴之敬:……
“若是不甚相熟的人问起,我自然会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夭矫不群,”不等裴之敬再度开口,裴令瑶拽了拽他的衣袖撒娇,“可你是我爹爹呀,我当然是要说心底话的。”
裴令瑶眨了眨眼。
裴之敬不忍再指责她。
女儿年纪尚小,娇憨天真,也没什么不好。
要怪,只能怪……
裴令瑶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裴之敬愈飞愈僭越的思绪:“况且,我与他就匆匆见了一面,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除却能一眼瞧清的外表,我又能说出什么呢?爹爹在朝中也有与殿下共事的时候,只怕比我还更熟悉他呢。”
“歪理,”裴之敬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忧心,“……可还记得你少时读过的《卫风》?”
裴令瑶一愣,在脑中默了许久,方才领会到裴之敬的意思。
她努努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瓮声瓮气的“女儿知道的”。
她知道父亲的担忧。
那是未来的帝王,若是轻易向他交出自己的一颗真心,焉知会落个什么下场?
“爹爹想得也太远了些,我不过是觉得太子殿下姿容不凡而已,”见屋中的气氛低沉了下去,裴令瑶扬起笑脸,宽慰道,“哪里就到情根深种的地步了?”
她这话亦是真心话。
她与太子不过草草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的确中意他的外表,觉得这桩婚事还不错,与他搭伙过日子想来也不算难捱。
却也仅此而已。
况且,太子的确鸿鶱凤立,可她也不差呀。
谁耽于谁,可不好说。
哼。
裴令瑶一锤定音:“爹爹这是关心则乱了。”
复又细声补了一句:“而且又不相信我。”
裴之敬顿了顿,最终只是说了句“是爹爹不好”,而后便伸出右手,和窗外银晃晃的月光一起摸了摸裴令瑶的额头。
裴令瑶蹭了蹭父亲的手心:“爹爹,以后别再说这些了,都是尚还没影的事,往好了想,便能得到好结果;往坏了想,老天也会顺从这些坏揣测的。无论我的婚事,还是旁的事情,都是如此。”
再说了,她这样讨人喜欢,太子会舍得亏待她吗?
裴之敬叹道:“你也读过前朝义山的《宫辞》,需得记住,那是你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储君。”
-
宫城之中,乾元帝亦向覃思慎问起了裴家女入宫之事。
覃思慎将昨日所作的策论递向乾元帝,淡然答道:“是,在祖母那里见了一面。”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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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接过那纸策论,放在一旁。
覃思慎敛眉。
乾元帝:“裴家女可还符合你想象中妻子的模样?”
覃思慎微怔,不知这“想象”是为何意。
想象妻子?这是什么无甚意义、浪费时间的行为?
过去的十八年里,妻子一词于他而言,与书卷上的任何一个词都没有丝毫区别,它只是两个字而已,没有任何实际的指代;
而在昨日见过裴姑娘后,这个词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裴姑娘的模样。
这样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做法。
覃思慎如是想,也如是答话。
听罢覃思慎所言,乾元帝似是忆起什么旧事,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你可还满意朕为你定下的这桩婚事?”
覃思慎想起那只挑起水晶珠帘的手。
他从容道:“裴姑娘胆识过人、性情率真,自是堪为太子妃。”
他没有在背后说人短处的习惯,亦不是会平白无故反驳皇命的傻子。
言语间,他眼前似是闪过那道坦然又炽烈的目光。
他又有些不太自在了。
怪哉。
垂拱殿中的炭火烧得这样旺吗?
覃思慎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心那道浅浅的濡湿。
母亲离世后,除却在慈寿宫的一百四十三日,他都是独自一人住在东宫的;东宫之中有上百名仆从,但也只有仆从;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亦习惯了身侧空无一人。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寸时间。
在赐婚已经过去小半年后的今日,在这暖得有些反常的垂拱殿中,覃思慎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东宫即将迎来它的另一位主人。
覃思慎眉心微蹙,语气如常:“多谢父皇赐婚。”
初见之时,太子妃便令他多耽搁了片刻的时间。
成婚那日……他需得与太子妃说清楚,甚至约法三章才是。
他愿意与她相敬如宾,但不愿被她打扰既定的一切习惯与作息。
乾元帝对长子的私事并无那样多的关心,听罢覃思慎所说,他亦未再多言。
却见他垂首翻开桌案上的策论,平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乾元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道:“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尚不够好。”
覃思慎早已习惯了父皇对待自己时那份超乎寻常的严苛,神色如常道:“儿臣知晓了。”
-
西暖阁一别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没有再见过了。
裴令瑶仍在跟着徐嬷嬷学礼。
将与她一齐入宫的拂云与映雪并其他几位陪嫁丫鬟也一道学着宫中的规矩。
春光如水,晃晃悠悠地向前淌去。
院中的连翘已换作了海棠,料峭春寒也化作温煦的暖意。
直至三月十七,徐嬷嬷忽而提起:“裴姑娘可知,本朝新妇都会在大婚之前为郎婿做一方网巾?”
彼时裴令瑶正在逗弄鹦鹉,听到这话方才想起,距离她与太子的婚期,已经只有数十日了。
4. 前夜(删减)
新妇要为夫婿织作网巾的事情,裴令瑶自然是知晓的。
彼时正是中秋,裴之敬尚未遭贬,裴家一大家子的家宴过后,他便带着裴令瑶与裴恺回了院子。
裴之敬不知是饮多了酒又或是什么缘故,竟痴痴从箱笼深处翻出一只网巾;那网巾似是被火燎过,破了好大一个洞,显然是用不得了。
年岁尚小的裴令瑶看向略显失态的父亲,歪着头问:“这是留给月色穿行的洞口吗?”
一面说,她还一面用食指和中指当作双腿,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裴之敬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答话。
后来裴令瑶方才知晓,那是母亲在成婚前为父亲织的网巾;至于那个洞口,则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在灯下睹物思人时被烛火烧燎所致。
如今再度听到徐嬷嬷提起“网巾”二字,裴令瑶心绪莫名。
……约莫是从父母的旧事中当真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太子不是她曾画过的任何一个美人,而是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这些天,她还从裴之敬口中听闻了不少太子在朝中的事迹;
她用父亲的言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勤勉、自律、笃学、贤德。
那道影子太模糊,只在她心底留下一抹浅浅的水渍。
既是如此……他们应如何相处?
徐嬷嬷见裴令瑶久久不答,便又重复了一遍:“裴姑娘可知晓了?”
裴令瑶忙摇摇头,止住满脑纷乱的思绪,复又重重颔首:“多谢嬷嬷提点我!”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拨浪鼓。
思及此,她又把自己逗弄得笑弯了眼。
总之,大婚尚还有十来日呢,现在就去烦心婚后的事情不是她的作风;她为人处世素来讲求一个随心而为、随性而至。
世间多得是盲婚哑嫁之人,慢慢试着去好好相处便是。
现下她在意的只是这一只网巾而已。
裴二姑娘此生别无他求,唯好一个“美”字。
美人、美物、美景、美食……皆乃她偏爱之事。
而她送给旁人的物件,自然也要是尽善尽美的。
是以,短短五日,裴恺与裴之敬已经各收到了两只网巾了。
裴恺只当是妹妹要出阁了舍不得自己,接过网巾时一脸正气:“我定好生建功立业,不让那宫中之人看轻了咱们家去。”
裴令瑶没有任由他误解:“也不是专程给你做的……”
裴恺笑得灿烂:“那也是妹妹送我的。”
裴令瑶没由来地有些眼热,嗫嚅半天方才憋出一句:“阿兄。”
恰逢此时,她养的那只鹦鹉极配合地应了一句:“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裴恺竟捏着嗓子学着那鹦鹉的模样,说了两句“万事顺遂”。
如此数日,京城的天明又暗、暗又明,等到一场暮春时节的潇潇疏雨吹落了裴令瑶闺房外的海棠时,她终于织出了一只满意的网巾。
此时已是三月廿八,距离裴令瑶大婚只剩下最后一次日落与月升。
裴府上下早已忙碌了起来,徐嬷嬷也在五日前功成身退、满面春风地回了慈寿宫,是以裴令瑶这位新嫁娘反而成了闹中的那一点静。
念着明日会有好一通折腾,用过午膳后,她干脆抱着锦被睡了一场格外酣足的午觉。
待她悠悠转醒,便听得拂云道:“小姐,听闻今晨陛下已为太子殿下行了醮戒礼。”
裴令瑶点点头。
醮戒礼,她从徐嬷嬷那里听过的。
于是她问:“你说醮戒礼上他穿的是什么样衣裳?可会有宫廷画师为他作画?我可有机会一观?”
拂云自是不知。
还好,裴令瑶也没有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映雪也匆匆行来:“明日为姑娘更衣、开脸、梳妆的宫女都到府上了。”
裴令瑶颔首:“赏银我已提前让拂云备好了。”
如此折腾了一两个时辰,裴令瑶已答话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用过晚膳,终于再无人来禀报各类事情,裴令瑶长长舒了口气,翻出自己曾为太子作的那副画,暗自想着,也不知这人着婚服时会是什么模样?
那般清隽矜贵的人,也会因婚服的赤而染上一丝艳色么?
裴令瑶神游天外,甚至不自知地咽了咽喉咙。
她正想差拂云备些银朱,为眼前这副黑白的画卷增色添彩,尚未开口,便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她回头看去,却是忽而一愣。
来人竟是裴家大房的夫人陈氏。
裴府几房之间关系算得上和睦,裴之敬被贬益州时,府上多有照拂,是以回京之后裴令瑶与陈氏也时有往来。
见状,裴令瑶赶忙站起身来,甜声唤了一句“大伯母”,又扭头遣侍女上茶。
陈夫人含笑应了,而后便拉着裴令瑶在案旁坐下。
裴令瑶乖乖坐好。
却见陈夫人轻咳了一声,命屋中侍候的婢女都退下了。
裴令瑶有些疑惑:“大伯母?”
陈夫人又咳了一声。
裴令瑶将茶水往陈夫人跟前推了推:“近来虽已入夏,但京中的天气还是多变得很,府中事务繁多,大伯母也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不等陈夫人答话,她又端起自己身前的杯盏:“我的婚事也多有劳烦大伯母,恰好今日以茶代酒,多谢大伯母。”
陈夫人瞧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老二是如何养出这样可爱的闺女的?莫不是益州的风水养人?
她想起自己今日还有正事要做,便顺势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瑶瑶可知,大婚之日,合卺礼后还有一项礼?”
裴令瑶双手托腮,慢慢思索起徐嬷嬷曾教过她的。
明日……先是亲迎,而后合卺,再然后……
“便是敦伦之礼。”陈夫人道。
她一面说,一面从宽大的衣袖中翻出提前备好的避火图来。
二房没有女性长辈,她便自作主张接过了这个事情。
听到陈夫人口中的“敦伦之礼”时,裴令瑶尚且笑得坦荡,待她的目光瞄到那避火图上的内容时,终于是双颊一红。
而后在陈夫人的念叨声中由红转黄。
暖黄色的灯火在裴令瑶鬓边晕开一圈毛绒绒的影。
她虽有些羞怯,但听得也是着实认真。
大伯母愿意来教她这些,她是很感激的;既是感激,她自然应该好生听讲,而非含羞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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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裴令瑶那灼灼的目光,陈夫人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复又在简单说罢敦伦之礼后分享了些夫妻相处之道。
直到戌正的钟声响起,陈夫人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
至于那避火图,则是被陈夫人“不经意间”留在了裴令瑶的书案上。
待陈夫人走后,裴令瑶又抿着唇看了看。
……这避火图里的内容还真是多。
戏文里说的“云翻和雨覆”便是如此吗?
想到戏文,她小声问拂云:“你说会不会明日婚仪进行到一半,陛下忽而有什么急事将太子召去,而我只能独自一人对着那两樽合卺酒发呆?”
拂云:……
小姐,你可少看些话本吧!
“那日我还看了一本,说是婚仪即将开始,那郎婿竟然换了人,”裴令瑶又道,“还有一本,说的是那新嫁娘竟被劫了花轿!你说稀奇不稀奇?”
拂云:“小姐……”
裴令瑶咬着唇,瓮声瓮气道:“拂云,我有一点紧张了。”
所以才开始胡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当然知道,皇家最讲规矩,她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可是……
离她嫁入东宫,已经只有数个时辰了。
饶是裴令瑶素来心宽,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望向窗外暗夜之下摇曳的红绸,想起为她添妆的太后娘娘,又想起方才用心教导她的陈夫人,最后,想起了已辞世多年的阿娘。
她抚着腕间的玉镯。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
她知道,阿娘希望她一直都是快乐的。
“拂云,把灯吹了吧,”裴令瑶长长吐出一口气,待平定心神后娇声吩咐道,“今夜早些休息,我可不想大婚那日眼下全是乌青。”
不好看呢。
她抱着锦被,在床上打了个滚,再度低声祝福自己:“万事顺遂呀。”
窗外的红绸仍在不知疲倦地荡着,似是也想要将祝福送赠给这位待嫁的小娘子。
……
东宫之中亦有肆意飘荡着的彩绸,然而覃思慎却并不在意。
东宫上下的忙碌似乎与他并无任何关系,在完成醮戒礼后,他便返回抑斋,继续翻看修建白渠的账册。
李德忠想起太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几度欲言又止。
除却殿下,真的会有新郎官临到大婚前一夜还这般不为所动吗?
亥正的钟声响起时,覃思慎终于从那一摞厚厚的账册中抬起头来。
李德忠先是奉了温茶,复又弓着腰道:“殿下,今日午后,慈寿宫的程嬷嬷送了一册书来,说是能让殿下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烦请殿下学习一番。”
覃思慎右手接过茶盏,左手已开始翻动桌案上的史书。
显然,他对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并无丝毫兴趣。
李德忠暗道不好,脑子倒是转得飞快。
他知道,自家殿下虽是最厌耽搁时间、打乱原有安排,却也从不逾规越矩,便斟酌道:“太后娘娘还说,殿下需得学了这册书,明日方能圆圆满满地成礼。”
抑斋中又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并未抬眼,只淡然问道:“书呢?”
5. 亲迎
乾元八年三月廿九,大吉,宜嫁娶,东宫有喜。
亲迎的吉时被定在午后,如此,太子与太子妃方能在黄昏之时抵达东宫。
然而尚未至卯时,裴府上下已经热闹了起来。
有忙着准备宴席的,有忙着最后一次确认婚仪各项事宜的,也有频频向府门外的皇太子次张望的;
阖府上下俱是风风火火,裴府中的风似乎都比外头吹得要快些。
青色的晨光渐渐氤氲出明丽的嫣红,裴令瑶被一众宫婢嬷嬷拥着在铜镜前坐下。
因她将将沐浴过,此时发尾还带着些漉漉的湿气,一双明眸之中也好似泛起一泓滟滟春波。
她略略向前倾了倾身。
重新被太后派回裴府为裴令瑶梳妆的徐嬷嬷见状,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又好生坐定。
她就是在心中偷偷感慨自己的好气色。
还好昨日没有继续胡思乱想,还好昨日早早就睡下了。
她喜欢美人。
自然也是喜欢镜中的自己的。
是以,她又抬眼打量了几眼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
见着裴令瑶这副娇俏的模样,负责为她绞面开脸的嬷嬷也不禁放柔了手中的动作。
日光渐盛,前院已有了不少宾客。
裴令瑶的妆容也已完成了大半。
她玩笑道:“徐嬷嬷手艺真好,一阵哭嫁的时候我可得忍着些,免得糟蹋了嬷嬷的手艺。”
屋中众人俱是一笑。
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要的就是热闹欢喜的气氛,是以当即便有宫女一箩筐地往外说着夸赞裴令瑶的好话。
一会儿说太子妃沉稳大气仪态万千、大婚之日亦是从容应对,一会儿说太子妃风姿绰约、闭月羞花,一会儿又说太子妃蔼然可亲。
裴令瑶也不脸热,只是笑吟吟打趣道:“我这间小小的闺房中可住不下那样多位太子妃。”
众人又是一笑。
笑音未落,却是见着陈夫人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对裴令瑶道:“质明之时,太子殿下便已离开东宫往裴府来了。”
裴令瑶低低“呀”了一声。
若是质明之时便要离开东宫,他岂不是比她起得更早?
他昨夜可好好休息了?
他脸色如何?
可还如西暖阁初见时那般莹莹如玉?
裴令瑶把玩着桌案上的凤钗,心道,她可不想与一个一脸憔悴的新郎一起饮合卺酒。
屋中的宫女嬷嬷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所想,便顺着陈夫人的话说起些“天作之合”“良缘天赐”之类的吉祥话来。
这厢尚说着话,那厢就有嬷嬷端着些好入口的吃食过来。
皇家可没有饿着新嫁娘的习惯。
如此又折腾了好一阵,外院的丝竹声都起而又歇、歇而又起了好几轮,终于有人来禀:“东宫卤簿已在府门外了。”
屋中倏地一静。
那一个“了”字,似是惊蛰时的第一滴雨水,直直坠入裴令瑶的心湖;原先的期待、兴奋、紧张、不安等众多思绪俱都因为这一滴雨,化作了悠悠荡荡的涟漪。
徐嬷嬷道:“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想要站起身来,哪知……
她身披的褕翟太沉,头戴的珠翠花钗太重,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
她颇不好意思地“嗳”了一声。
徐嬷嬷不是头一回伺候姑娘出嫁,一眼便瞧出了裴令瑶的窘迫,忙与另一位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扶稳。
裴令瑶低声道谢。
这次倒是终于红了脸。
徐嬷嬷再度开口:“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柔声答“是”。
经了如此滑稽的一遭,她的心却是忽而静了下来。
她在心中默念:阿娘,女儿要出阁了。
倏地,正红色的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复扶着徐嬷嬷与陈夫人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晴丝满洒的庭院走去。
织金绣银的朱红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
覃思慎依礼言罢“某奉制亲迎”,便跟在礼引官身后,款款向太子妃的闺房外步去。
行走之际,他目不斜视,却有一支艳冶绮丽的花极为霸道地斜闯入他眼帘。
他不作它想,神色淡然地接过执雁者递来的奠雁,而后将其交于主婚的老郡王之手。
礼罢,礼官道:“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颔首。
然,他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庭院中荡过一阵清风。
他顺着风势望去,便见自己的太子妃正站在闺阁外的石阶之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繁杂富丽的褕翟衣非但没有将她压倒,反而愈发衬出她玉立亭亭。
覃思慎收回目光。
礼官见覃思慎步履未动,低声重复:“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自觉失仪,便在心中将之后的礼节又默了一遍。
只怨今日的风吹得太奇怪。
-
在闺阁前拜别家人后,裴令瑶便由徐嬷嬷搀着上了车舆;待车舆行至裴府门前,她再度由徐嬷嬷引着,降舆而改乘凤轿。
饶是京中尽是世家贵族,皇太子娶妃亦是不可多得的大喜之事;是以,此时的裴府大门前热闹非常。
许是因为盖头阻隔了视线,裴令瑶只觉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
爆竹之声、赴宴宾客的祝福之声、看热闹的百姓的起哄之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敬畏东宫的身份,却也难阻爱看热闹的本性;因今日大喜,东宫的侍卫非但未曾阻拦这些议论,甚至还奉太后之命,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
“太子殿下好生矜贵,也好生俊俏。”
“别发花痴了,快快快,来这边,来看太子妃娘娘的嫁妆!听闻太后娘娘喜欢太子妃,还给她添了妆哩。”
“太子殿下方正贤良,也不知太子妃娘娘又是什么性子?”
“太后娘娘都喜欢太子妃,那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
“哇塞,爹爹,这凤轿好像在发光啊。”
“阿娘,这糖好甜呀!我要把剩下这颗带回去给妹妹吃……”
裴令瑶觉得有趣,躲在盖头下偷笑。
未等她笑够,便听得礼官道:“请皇太子揭帘讫之。”
裴令瑶忙敛了咧到耳根的笑意。
覃思慎轻轻挑起了凤轿的帘幔,沉声唤了句“太子妃”。
裴令瑶微微低着头,帘幔被撩起的瞬间,她借着盖头与身体间的空隙,不经意地瞥见了覃思慎修长素净的手指。
她下意识开口。
四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赞贺之语此起彼伏;在这些繁杂吵嚷之中,覃思慎却捕捉到了一道仿若冰酪般清甜的声音。
是裴令瑶正娇声问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覃思慎指尖一顿,那句本该于此时出口的“慎言”与“荒谬”,也因他这一时失神而被挡在了齿畔。
几度呼吸间,吉时已到。
礼官唱到:“请太子殿下升辂——”
转身的一刹,覃思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唯有他耳尖上那一抹不甚明显的热意,见证了他转瞬即逝的失神。
短短数个时辰,已是第二次了。
思及此处,覃思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比起太子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越界与轻浮,他更厌恶自己的失控。
-
自裴府到宫城,还有一段极长的路;所幸这凤轿极稳,裴令瑶甚至能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道旁的起哄之声,再分出四分心神去猜测太子喜袍上的绣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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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她又极大胆地想着,若是太子与太子妃能同乘一辇返回宫城便好了;她是个话很多的人,如今独自一人坐在凤轿之中,实在是有些无聊的。
不知过了多久,道旁的哄闹声渐渐被仪仗队伍甩在身后,无所事事的裴令瑶听到了一种先头从未有过的声音。
似乎是一扇扇宫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
当然,她虽不矜细行,却也没想过要在大婚这一日提前挑开自己的盖头;再说了,她作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去欣赏这座宏伟的宫城。
穿过承天门后,大殷年岁尚轻的太子与太子妃接受了百官与命妇的朝拜;而后,待二人的架舆到达东宫之际,已然是日暮时分。
酉时的钟声缓缓隐入碧紫与橙黄交织的霞光中,天际云霞叆叇,似绸如练。
徐嬷嬷扶着裴令瑶下了轿辇,覃思慎走在她身旁。
礼官道:“请太子殿下揖妃入内殿,行合卺礼。”
覃思慎正欲伸手,却是忽而想起方才在裴府门前裴令瑶所说的话。
很奇怪。
不知为何,他的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是以,他的右手就这般僵硬地悬在半空。
裴令瑶觉察到有衣袖翻飞过自己的衣袖,可她却没有在那之后等到太子的手。
咦?
难道……太子殿下竟不会与人牵手同行吗?
又或者,凉浸浸的冷玉也会害羞?
她扭过脸去看他,却只看到红彤彤的盖头内衬。
裴令瑶:……
罢了罢了,那就让她主动牵他吧。
她是很有与闺中密友手牵手上街游玩的经验的。
而且,他那双漂亮的手,她早就想牵了!
然而,尚不等裴令瑶将脑中所想付诸实践,已有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再度侧过头去,低声惊呼:“呀?”
怎么牵得乱七八糟的?
太子殿下似乎真的不懂得什么叫十指相扣欸。
好奇怪的人。
覃思慎确实不懂。
他上一次与人牵手,还是母后尚在人世之时;那时父皇还未登基,母后带着他在王府的花园中闲逛,温柔地告诉他园中百花的名字。
他止住溯洄的思绪,低声道:“太子妃,走吧。”
他不知何谓十指相扣,但他知道,诗起关雎、书美釐降,他需得成亲、需得与妻子相敬如宾;亦知晓自己需得全礼,需得如礼官所说那般揖妃入内殿。
忽而,他感觉到被攥在自己掌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他的手心,慢慢攀至他的心口。
行走之时从不欹视的太子,在大婚这一日的傍晚,借着半明半暗的天色,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他想,手指只要能写出一手好字、射出一支好箭便够了,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他又不是倚仗容色活于世间的优伶之辈。
他也并不贪图、并不渴求这般不知所谓的夸赞。
太傅一早便教过他,夸赞只会滋生无用的傲气。
太子妃到底是年岁尚小,烂漫天真,竟冒冒失失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裴令瑶哪知只是牵个手而已,覃思慎竟能生出这样千回百转的思绪;她并不多想,甜声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走!”
走去内殿,去等他挑开她的盖头。
然后,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矜贵俊俏的夫婿穿着婚袍的模样了!
应是极好看的吧。
方才在裴府门前时那么多人都在夸赞呢。
想到这里,裴令瑶脚下生风。
覃思慎定了定神,甚至有一瞬间升腾起一种默背《清静经》来压下那股酥麻之感的念头;他暗自庆幸,还好大婚这样麻烦且又不受控制的事情,这一生只会有这么一次。
6. 大婚(上)
覃思慎心神难定之时,裴令瑶也并不好过。
从轿辇到内殿这几步,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于飘忽不定的云端漫步。
她也是这才知道,自己竟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
方才还想着要好生摩挲一番太子的指节,如今真牵上手了,她却满脑子只有一定要把步子走得稳些、莫要一不留神踉跄跌倒了。
呜。
裴二姑娘有些挫败。
还当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头一回与阿兄之外的男子牵手,她的确是有些不习惯的;不过与夫君亲近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嘛。
今日她被牵得整个左臂都有些僵硬,明日她便能主动去勾太子的尾指,后日她就能与太子十指交缠,大后日她就能如所想那般蹭蹭太子分外好看的指节。
碍于满头珠翠与低垂的红盖头,裴令瑶只能极小幅度地点点头,作为对自己这番雄心壮志的鼓励。
总之,她可不要做那好龙的叶公。
“台阶。”覃思慎清冽的声音打断了裴令瑶胡飞乱舞的思绪。
“多谢!”裴令瑶回过神来,小心迈着步子,复又笑应道,“殿下人真好!”
言语之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覃思慎掌中挠了挠。
覃思慎鼻息一滞,抬眼前望。
还好,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内殿就在几步之外。
方才分明只有声音钻入耳中,但太子妃那上扬的语调却让他再一次看到了西暖阁里炽烈的眼神。
他没有遇到过太子妃这样的人。
她像是一团无名野火,连风都没有,就兀自燃烧了起来。
“不必言谢,”覃思慎冷声解释,“若是太子妃在大婚之日受伤,只怕会惹来莫须有的攻讦之语。”
裴令瑶正垂首凝视脚下,煌煌灯火与莹莹月色在汉白玉石阶上汇聚成如水的波纹。
“可是……”她话未出口,便被礼官打断了。
礼官高声唱道:“请太子与太子妃入殿。”
裴令瑶只得闭嘴,而后躲在盖头之下腹诽太子的不解风情。
有谁会故意说一大串话来表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心?
做好事不留名?是不是傻呀?
罢了罢了,那日匆匆一见她便知道,这人就是这样呆的,他这般认真解释缘由,其实与那日当真只见“一”面如出一辙。
对于相貌俊俏的人,她总能生出多几分包容。
况且,他们二人满打满算也才第二次见面,若是他当真顺水推舟说些软乎的情话,她才要害怕呢。
不等裴令瑶继续多想,在东宫等候多时的女官已经走上前来,欲要将裴令瑶引去喜床。
覃思慎松手的一瞬,裴令瑶轻飘飘叹了口气。
有一点点怅然若失。
叹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大婚之日,只怕自己把福气叹薄了,那“哎”字便在她嘴里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极轻的:“哎呀,终于要掀盖头了!”
已经向前走去的覃思慎并未听清,亦不想去探究。
自然,覃思慎也并不知晓,在太子妃眼中,自己这个经历过许多阴谋诡计的东宫储君,已然变成了一个不知变通、心思分外实诚的漂亮呆子。
那站在裴令瑶身侧的女官笑道:“娘娘性子真是活泛。”
裴令瑶小声找补道:“黑漆漆的等了一整日呢。”
吉时将至,女官只笑了笑、没再回话,而后径直扶着裴令瑶在喜床畔坐下。
骤然跌入软乎的床榻,裴令瑶双肩一沉,整个人都松了下去。
成婚还怪累人的。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
至于那胡萝卜,自然就是盛装的覃思慎。
耳畔再度响起不重样的吉祥话。
裴令瑶那本来已经安静的心,在一句句“佳偶天成,良缘永缔”“松萝共倚,琴瑟和鸣”之中,渐渐鼓噪起来。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瞧见太子的衣袖垂落在她的腿上。
那衣袖上攀着繁复的金银绣线,与她衣袍之上的如出一辙。
裴令瑶了然,是太子握着喜秤,在她身前弯了腰。
那,这之后……
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西暖阁一别,已是将近两个月。
她对他的记忆,早已变成了画中的模样;而丹青画作,总是会有些偏差的。
裴令瑶期待有之,紧张有之。
先前裴府门前那些人,会不会是看在东宫身份高贵的份上,才频频夸赞他的?
倏地,她眼前终于转暗为明,尚未等她双眸聚焦、看清太子的脸,却又再一次暗了下去。
她并未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温热是为何物:“嗯?”
“嗯?嗯?嗯?”
她好急的。
“莫急。”
“长久处于黑暗之中,不可直接直视光亮之物,”覃思慎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我不希望婚仪未成,太子妃便伤了眼睛。”
这是昨日祖母交给他的那册书中所写的。
他对书中那些关于敦伦之礼的图画没有分毫兴趣,草草翻过那册书后,唯独记下了这一件事情。
正如他所说,他只是不希望大婚当夜东宫便召见太医;此外,他需要让父皇安插在东宫的人见到,他的确是满意这桩御赐的婚事的。
仅此而已。
他缓缓张开自己的五指,让裴令瑶慢慢适应这内殿之中的满室光亮,又抢在她开口之前道:“无需言谢。”
裴令瑶这才意识到,挡在她眼前的温热之物竟然是太子的手。
那只在她口中如金似玉,却又远胜金玉的手。
她瓮声瓮气道:“殿下,你好心细呀。”
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覃思慎并不想浪费时间听她这些夸赞,估摸着她已适应得差不多,便自顾自收回手、站起身来。
裴令瑶顺势仰头,与覃思慎目光相接那一瞬,却是忽地一怔。
她一早便已知晓这寝殿之中定然是烛火摇曳、明如白昼,她亦一早便知晓太子姿容出众,可她全然没想过当这烨烨光华尽数落入太子那双清冷出尘的眼中时,将会是什么模样。
与西暖阁初见之时的清隽矜贵不同,此时他身着纷华靡丽的喜袍,兼有烛火摇曳、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沁润出一抹昳丽的绯红。
那一抹红,便是涓涓碧溪之上赤金的夕照、绒绒青草之间飞舞的丹萤、亦是银白雪山之巅的软红光。
裴令瑶本能地吞了口口水。
恍惚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咽下的是太子殿下的眼波。
还是一串带着善意的打趣之声让她回过神来:“殿下面如冠玉,娘娘色若桃李,当真是一对羡煞仙神的璧人。”
裴令瑶赶忙轻咳一声。
她、她方才是对着太子看入神了吗?
她看了多久?
应该也没有多久吧?
应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吧?
裴二姑娘在心中无声惊叫,美色误人啊!
不过……这毕竟是她过了六礼、祭告了天地的夫婿,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美人,她多看几眼也没什么吧?
她还要和他一回生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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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呢。
思及此处,裴令瑶心一横,大大方方地重新看向覃思慎,且还甜甜唤了一声“殿下”。
覃思慎不动声色应了声“是”,转而扫了一眼候在一旁的礼官,冷声道:“既已揭了盖头,便应行合卺之礼了吧?”
裴令瑶长舒一口气,太子都没说什么,可见方才她并没有看很久。
礼官答“是”,待裴覃二人依礼在喜床旁并肩坐下后,便有宫女奉上两只用棉线系在一起的木瓢。
覃思慎取了一只木瓢。
裴令瑶见状,正欲学着他的动作伸手,覃思慎已将他手中那只木瓢递了过来。
木瓢间轻轻晃动的酒液模模糊糊地倒映出少女俏丽明媚的笑靥。
裴令瑶嘴角扬得很高。
咦,他就这样急着要与她饮合卺酒吗?
真巧,她也急。
她娇声道:“多谢殿下。”
覃思慎已端起了另一只木瓢。
礼官高声道:“请太子与太子妃饮合卺酒。”
二人坐得极近,宽大的衣袖交叠缠绵。
覃思慎几乎从未与人靠得这样近过。
交臂的瞬间,他嗅到了太子妃衣袖间盈盈的幽香。
那香气非桃非李,是一种他极为陌生的清甜。
覃思慎呼吸一滞。
他颇为僵硬地维持着动作,别扭得好似一个误入东宫的不速之客,而非今日大喜的新郎。
因那根系着两只瓢柄的棉线算不得长,担忧手中的酒液倾洒而出、弄污了衣裙,裴令瑶不住地往前倾身。
二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压得更为逼仄。
裴令瑶嘴角的梨涡就这般不讲道理地直直闯入覃思慎眼中,仿若她闺房前横斜的花枝。
然而,为免破坏合卺之礼,覃思慎甚至没有向后挪半寸的选择。
他只得就这般僵着手臂、将木瓢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因他喝得太急,入口之初的甘冽过后,便是密密麻麻的辛辣盈满整个唇舌;但他不抗拒这种让人喉间不适的辛辣,这能让他重归冷静。
至于裴令瑶,她并没有被覃思慎的举动影响,而是依着自己的节奏,小口小口地饮尽了木瓢之中的酒水。
她是不太会饮酒的,往常也只有在除夕守岁时以及生辰时,会浅尝一点爹爹特意为她准备的葡萄酿。
二人双臂分开时,她小声感叹:“殿下真好看。”
方才他仰头饮酒,她一抬眼便见到了他清晰的下颌。
覃思慎:“……慎言。”
裴令瑶一噎。
答谢不行,夸人也不行么?
而且,这屋里的吉祥话可没停过,一片热闹之中,她说得那样小声,他怎么还是听到了?
她悄悄瞄了覃思慎一眼。
目光触及他眉宇间的冷清淡然时,裴令瑶忽而来了兴致。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还分出心神来听。
所以他是在在意吧?
眼波流转间,裴令瑶心间冒出一个坏点子。
她直直看向覃思慎的眉心,故意带偏他口中的指责:“瑶瑶。”
覃思慎不知所谓。
摇摇?摇什么,摇已经空空如也的木瓢吗?
又或是旁的什么词?
他不明白,也没有心思去弄明白,故而并未接话,欲要起身离开喜床。
合卺礼后,他应乘辇前往需云殿赴宴。
“我的名字是令瑶二字,美为令,玉为瑶,”裴令瑶攥住他的衣袖,笑意盈盈地说道,“家中人都唤我瑶瑶,而非什么慎言,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记错了。”
7. 大婚(下)
合卺礼毕,覃思慎与裴令瑶都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礼服。而后裴令瑶留在东宫用膳,覃思慎则前往需云殿赴宴。
东宫大喜,需云殿中人声鼎沸、钟鼓齐鸣,抬眼四望,便见金盘撒果、银烛烧花。
见覃思慎入殿,皇子王孙、文武百官纷纷举杯以贺,覃思慎淡然称谢。
不多时,二皇子步至覃思慎身侧,笑道:“大哥等了这样多年,终于让东宫等来了太子妃。”
覃思慎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内侍,那人在垂拱殿中侍奉了许多年。
二皇子并未留意覃思慎的目光,他自顾自地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杯盏,似是玩笑般地说道:“我见大哥面色冷淡,莫不是……大哥其实是不太满意这桩婚事的?”
这桩乾元帝亲点的婚事。
覃思慎抿了一口盏中佳酿,心中冷笑一声,而后淡然应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二弟,你虽年岁渐长,但治心一道,你尤有不足。”
二皇子碰了个软钉子,皮笑肉不笑地挤出笑脸:“弟弟多谢大哥指点。”
烦人!
假正经!
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一直觉得自家大哥对风月之事有种莫名的抗拒,甚至怀疑过大哥其实是有什么隐疾,因而才会将婚事一拖再拖;是以,父皇赐婚之时他便想要在大哥的喜宴之上借题发挥了。
今日他瞧见大哥脸上并无新婚燕尔的欢欣,自是心中大喜,只觉自己终于开了窍,能想出些有用的点子。
哪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覃思慎刻意提高声量,徐徐说道:“太子妃秀外慧中,蕙质兰心。”
他自幼便想做一个被父皇、被太傅、被天下众人称赞的君子;既是君子,自然应当与妻子相敬如宾。即使有朝一日他当真因太子妃的越界而生出不适乃至不满,也不会在人前落她面子。
夫妻一体,在人前,他合该尽力维护她。
至于人后……
他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待分殿而居后,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们二人少见些面便是。
他每日安排皆有定数,既不想浪费时间去与她较短论长,也不想花心思去与她谈风说月。
待宴席结束、回到东宫后,他会与太子妃约法三章。
总之,二弟以太子妃做筏子,挑拨他与父皇的关系,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
他早已习惯他们兄弟之间暗潮涌动,也一早便知二弟无甚心计,每每出招皆是拙劣到让人发笑的手段,但二弟不该拖一个娇憨天真的无辜女郎下水。
“置喙兄嫂之事,实乃不该,”思及此处,覃思慎又冷冷瞥了二皇子一眼,“过两日,我会差人送些书去二弟府上。”
二皇子年方十六,去岁年末时开始入朝办事,自觉自己已是大人,如今被覃思慎当作不学无术的孩童,当即心生不满;
然而是他先出言挑拨,又被覃思慎抓住错处,最终只能避开覃思慎不怒自威的眼神,嗫嚅半晌、咬着牙道了句“多谢大哥”。
四皇子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大哥与二哥交谈的全部过程,一言不发。
-
一钩弯月悄然悬于琉璃瓦上,亥时的钟声响了。
天色完全黯淡下去,东宫却仍灯烛辉煌。
需云殿中的宴席已经散场,东宫的喜事却还未结束。
裴令瑶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明红寝衣,与覃思慎并肩坐在喜床旁。
宫女与内侍皆已退到了殿外,宽大的拔步床间,唯余烁烁的烛光与这对新婚的夫妻为伴。
两道不甚同步的呼吸声与裴令瑶搓揉衣摆的声响一唱一和。
覃思慎开口打破了这份不该出现在今夜的沉静:“太子妃。”
裴令瑶扭过脸去看他。
柔和的烛光落在她姣好的侧脸。
此时她已卸去了白日里艳丽的妆容,露出那张清水出芙蓉的俏脸来。
许是因为在宴上饮多了酒,又或许是因为红纱幔帐内的气氛太过缱绻旖旎,一时间,覃思慎竟不太想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话说出口。
倏地,灯花爆开,毕剥有声。
覃思慎眉心微蹙,收敛起不受控制的思绪,一本正经地开口:
“婚仪既成,我自当与太子妃相敬如宾,然则,为免今后生出本不该有的事端,有些话,我需得在今夜便与太子妃说清楚。依循旧礼,三日之后,你我二人将于东宫之中分殿而居,逢十之日、亦或年节之时,我将与太子妃同度。此外,我知晓,太子妃年纪尚轻,且初入宫闱,处理东宫内务之时或有力所不能及之处,若是遇上棘手之事,可以去寻李德忠,或是掌事女官程丽娘。”
“你既已是太子妃,东宫之人,自是皆可由你差遣。”
灯影朦胧,折腾了一整日的裴令瑶有些昏昏欲睡。
她那已经有些游离的目光掠过太子削挺的鼻梁,又落向他的下唇。
剔透的烛光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上,愈发显出它的润泽。
裴令瑶下意识地轻咬下唇,心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想亲一口试试……
见裴令瑶并未答话,覃思慎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遇上的事情当真难以处理,太子妃……也可来前殿寻我。你既已嫁于我为妻,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会护着你、也护着裴家。”
他不知裴令瑶已然神游天外,继续问道:“太子妃可听明白了?”
裴令瑶愣愣地点头,答话脱口而出:“想。”
话音落地,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直接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还好她反应快,没将那“亲”字也送出口。
大婚夜,她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
都赖太子这个呆子,大半夜的还要对她讲这样长一段话,说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容她回忆一番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李德忠是谁,程丽娘又是谁?她都还没见过呢。
这些话不该等到明日她见过东宫诸人后再告诉她吗?
至于太子与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的规矩,徐嬷嬷在三个月前便已告诉过她了,她一早便是清楚的呀。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太子殿下的确姿容出众,但同一张脸,若是日看夜看,终究是会看腻的;如果改换为隔三差五看上一次,则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道理还是裴令瑶从吃食中悟出来的。
因她将要出嫁的缘故,裴恺便自作主张地吩咐后厨,而后,接连许多日的饭食之中都有一道她极爱吃的糟鹅掌。
然而,不过一月之间,她对糟鹅掌的态度便已从惊喜变成了厌倦。
她很伤心。
因为哥哥的好心,她失去了一道喜欢的菜。
总之,她和太子还有一辈子要过,她希望能晚一点看厌他的脸。
想到这里,裴令瑶的眼神又不知不觉地落向了覃思慎的唇。
真好看啊。
果然还是很想尝一口。
覃思慎一愣:“想?”
想什么,想常常去前殿寻他?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内容:“需得是极要紧、又极难处理的事情。”
他可以给她体面、给她安稳,却不能给她夜夜笙歌、日日缠绵;
他不愿做一个耽于女色、不知节制的储君。
裴令瑶听得一头雾水,打了个哈欠,复又拽了拽覃思慎的寝衣衣袖,打断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我就是想躺下了。”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就算要矜持,也不该是和太子肩并肩坐在喜床边这样矜持吧……
好奇怪的。
太子这般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在害羞?
方才饮合卺酒时,他分明急得很呀。
再这么拖下去,她真的害怕自己会在行周公之礼时一头昏睡过去……
那也太丢人了。
罢了罢了,那她便大发慈悲,替他将这句“安置吧”说出口好了。
不过话到嘴边,她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羞怯之意,直白的“安置吧”自然也化作了更为含蓄的“想躺下了”。
言罢,她又向身侧探出手去,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覃思慎撑在床沿的手背。
一、二、三……
她手指轻点的频率与覃思慎的心跳不期而同。
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是有些晚了,”覃思慎滚了滚喉咙,哑声回应道,“安置吧。”
他虽清心寡欲多年,却也知晓阴阳之变乃是万物之统的道理。
大婚之夜的最后一道礼,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忽略。
只是他没想到太子妃会如此心急。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在一开始就决定要与太子妃约法三章。
绣有并蒂莲花与戏水鸳鸯的红纱帐落下之时,他却莫名其妙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太子妃心急,他却恰恰相反,这是否是一种天生的契合?
那念头转瞬即逝。
因为覃思慎遇到了更紧要的问题。
东宫之中没有侧妃、亦没有侍妾,大婚前夕,慈寿宫那边送来的教导宫女也被他拒绝了,今夜是他第一次同女子这样亲密;
昨日他草草翻过书册之中的图画后,便认定最基本的阴阳调和之术是极易学的;
至于书册之中那些花里胡哨的姿态与动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不需要在意的。
然……
此时他方才知晓,何为纸上得来终觉浅。
即使是最简单的姿势,在一开始,其实也是分外复杂的。
早知如此,他昨夜定熬夜苦读、勤学一番,将那书册上的图画俱都反反复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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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几遍。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故作淡然地为自己拖延时间:“可以吗?”
裴令瑶没有答话。
其实她现在特别想说话,想说些天马行空、毫无根据的话。
就像昨夜她忽然和拂云说起话本中的内容那样。
她又在紧张了。
……他们都这样坦诚相待了,太子怎么还在问什么“可以吗”?
他、他就不能快些吗?
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实在是分外难捱的。
她侧着脸,不愿去直视太子的眼睛。
覃思慎察觉到了身下之人那轻轻的战栗,他无师自通地轻抚她的肩胛:“太子妃?”
是他未准备充足。
他知道,这实在是不应该的。
他分明是极其想要顺顺利利完成婚仪的。
只是他愈是心急,愈是不得其法。
此时的他早已遗忘了欲速则不达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二人身下的裀席不住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令瑶很是煎熬,干脆眼一闭,腿一屈,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覃思慎的大腿。
能不能不要说东说西了——
她此时又是因从未有过的肌肤相亲而害羞、又是因覃思慎接二连三的发问而心神不宁,一团浆糊的脑子完全想不到敏而好学、才学出众的太子殿下,其实始终未能寻到关窍。
毕竟在她看过的话本戏文里,那些书生似乎都是天生就会做这种事情的。
她想,只是要成礼的话,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所以太子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又用紧绷的脚背轻踢了一下覃思慎的小腿。
覃思慎觉察到了裴令瑶的催促。
但这次,他没有再在心中慨叹她的心急。
的确是他太慢了。
二人的呼吸都乱得很。
帐外的龙凤喜烛也摇得毫无节律。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在裴令瑶甚至想要坐起身来落荒而逃的那一霎,陌生的胀意让她脑中近乎一片空白。
等到覃思慎趁胜追击之时,她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礼成了。
从赐婚到合卺,再一直到如今这最后一道礼,这场满打满算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婚仪,终于在一片凌乱的喘息声中尘埃落定。
到底是初次,她并未体味到所谓的颠鸾倒凤之乐,只感觉到了被异物充盈时的别扭。
故而也没有太多对下一次的期待。
她只是有些遗憾,她忘记要趁机尝一口覃思慎的下唇了。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覃思慎在她耳旁说了一句“抱歉”,又似乎听到了今日出阁前徐嬷嬷所说的“太子与太子妃永结同心”。
夜色已浓稠如墨。
如同小儿手臂一般的龙凤喜烛也燃烧了大半。
拂云与凝雪进入内殿、伺候裴令瑶沐浴后又重新退了出去。
内殿的拔步床内又只剩下了一对虽在方才水乳交融、却仍陌生至极的新婚夫妇。
裴令瑶主动唤道:“殿下。”
覃思慎:“渴了?”
裴令瑶“哧”地一笑:“晚安。”
方才行周公之礼时的羞涩已在沐浴时淡去了许多,虽还有些尴尬,但裴令瑶不愿让自己困在那种微妙的情绪里;今日事今日毕,她要在睡前大大方方地和覃思慎说一句话,不然明日晨起,指不定会怎样尴尬呢。
总是要一步步习惯的。
覃思慎缓缓回道:“……晚安?”
开口时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和。
裴令瑶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便钻入锦被之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覃思慎睡下。
这倒不是她对覃思慎本人或是方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因为她自幼便习惯了对着里侧睡。
半梦半醒间,裴令瑶忽而记起,覃思慎那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里,似乎有一句“东宫之人皆由她差遣”。
那……太子殿下是东宫之人吗?
她未思考出答案,便已陷入黑甜乡中。
覃思慎本还想顺着那句“晚安”在说些什么,却只看到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算了,他也没什么想说的。
婚仪既已结束,他自然应当……
复盘。
他四岁起便跟随一国手学习围棋之术,复盘的习惯也被他带到了所要学习的各种事情上。
他开始慢慢回忆。
他不会沉迷于敦伦之事,但是在每月仅有的几次里,他希望能做到最好。
这便是他的性子,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精益求精、做到极致。
无论什么事情,皆是如此。
他暗自盘算,下一次,至少不要让太子妃在事毕之后,留一个背影给他。
8. 小衣
覃思慎素来坐卧皆有定数,虽则大婚之时折腾了一整日,但他照旧不到寅正便悠悠转醒。
此时天色尚且泛着鸦青,拔步床内一片灰蒙。
他正欲起身下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臂上正倚着一团陌生的温热。
他慢慢别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酣然餍足的睡颜。
昨夜背对着他入睡的裴令瑶竟在熟睡后翻了个身,此刻正用软乎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睡姿铺散开来,有几簇不甚乖觉的,便黏住了他杏色的寝衣。
又是这样的不讲道理。
又是这样越界的亲昵。
静下心来,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律。
一时不查,他竟不自知地跟着她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裴令瑶仍睡得很熟。
覃思慎动了动手指,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彻夜不息的龙凤喜烛已经只剩下极短的一截,但满屋朱红色的喜字与悬垂的彩绸仍在提醒他,昨夜的热闹并非一场幻梦,他身侧躺着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数个时辰之前,他们水乳交融,她还包容了他学艺不佳的青涩与拙劣;纵使她是擅作主张靠于他的手臂,若是就这样推开她、甚至吵醒她,实在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就此躺在此地虚耗光阴,覃思慎亦会觉得为难。
在他看来,治学当持之以恒,纵是新婚之时侍讲官休沐,他也当自己温习课业。
昨日已经因婚宴而花去了整整一日,今日合该补回来才是。
他再次扭过脸去,清冷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裴令瑶那张如白裹朱的芙蓉面上。
他突然很想要感谢那位定下“太子与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这条宫规的覃家先祖。
若他能知晓那人是谁,定是要去奉先殿中上一柱香的。
……上两柱。
覃思慎阖上双眼,脑海中流淌的内容逐渐从妻子恬静的睡颜转为前日侍讲官所教习的课业。
这是他想到的折衷之法。
左右也就这么三日,他可以退一步。
若是太子妃因未睡足而在拜见父皇与祖母时出现差错,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耽误更多的时间。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倚在他右臂上的那一团温热终于有了动静。
裴令瑶轻轻“唔”了一声,复又扭了扭身子,用脸颊轻蹭自己身边的……
咦,这触感怎么不像是锦被、亦不像是软枕。
她又疑惑地“唔”了一声。
再蹭了蹭。
那一团东西倏地消失了。
还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裴令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道挺拔的背影。
她下意识想要唤一声“拂云”,愣了愣神方才意识到,那是坐在喜床边的太子。
她昨日成了婚,嫁入了东宫。
如今她已不是独自一人宿在裴府闺房中的裴二小姐了……
好梦初醒过后,裴令瑶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哑:“……殿下?”
所以,她蹭到的是他的衣裳?
又或者别的什么……
二人本就尚还不甚熟悉,骤然听到这样的声音,覃思慎甚至觉得陌生。
太子妃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裴令瑶已直起身来,跪坐在覃思慎右后方,轻咳一声而后问道:“什么时辰啦?是要去拜见陛……父皇了吗?”
“嗯,”覃思慎没回头看她,却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不喜旁人触碰,自幼便习惯自己穿衣。”
“哦……”
裴令瑶初醒之时总有些懵懂,听罢这话,便也就这般木楞楞地看着覃思慎站起身来。
覃思慎长长呼出一口气。
思及太子妃昨夜的大胆,他还以为她会娇声说一句“殿下的背影真是好看”之类的话,而后不顾他方才所言、直接上手为他更衣。
他甚至已提前想好了拒绝的说辞,没想到未能派上用场。
也好。
也好。
他也懒得多费口舌。
覃思慎站起身来,欲要去取挂在架子上的衣裳,转念想起跪坐于床榻之上的裴令瑶,便多问了一句:“可要唤你的侍女进来?”
话音未落,却是瞟见自己腰间坠着什么。
他低头看去,竟是一件绣有并蒂莲的明红色……
何物?
覃思慎再度看向腰间,方才意识到,那是一件女子的小衣。
此刻,这件小衣正悬缠在他的寝衣之上。
未等思绪作出选择,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摘下了它。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看向这件小衣的主人,二人的视线在薄薄的晨光中相汇,又别扭地转开,最后一齐落向那件在覃思慎手中晃悠的小衣。
那小衣倒是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摇曳。
拔步床内的二人却是整整齐齐地僵在原地。
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窘迫攀上了二人发烫的耳根。
很显然,这是裴令瑶昨夜圆房时所穿的那件小衣。
至于它为何会缠在覃思慎的身上,二人虽都未开口多言,却心知肚明。
本来一夜过去,裴令瑶已将那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与羞涩忘了个干净,如此一遭,她手心再度泛起一阵酥麻。
覃思慎亦有些口干舌燥。
他猜,是因为他今日起得太晚。
平日这个时辰他已经端坐于备有茶水的书案前,或是看书、或是办差了。
还好,也就这么三日。
他移开目光,动作迟缓地将手中的小衣一折再折,而后沉声道:“凡脱衣服,必齐整折叠箱箧中……勿散乱顿放。”
勿要随手扔于床榻。
自他收回目光一直到他将这件小衣放入箱箧,他都没有再看裴令瑶一眼。
裴令瑶远远望着他耳后那一片绯红,不禁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垂,在暗自低诽一句“小古板”后,终是歇了如合卺之时那般逗弄他的心思。
她自己的脸还烧得厉害呢。
她这才想起,方才她分明可以直接让他把小衣还给她的。
……她怎么忘记了开口?
再抬眼,覃思慎已不在寝殿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换上靛蓝色宫装的拂云与凝雪。
对上二位侍女关切的眼神,裴令瑶揉了一把自己的双颊,扬起笑脸:“一切都好,昨夜我睡得挺好的,你们也知道,我确实是不认床的。再就是,太子殿下睡着后也没有那些古怪毛病。”
她以前也听旁人说起所嫁的夫婿会在熟睡后鼾声震天,裴令瑶光是想想便觉得难受。
太子的睡相……
欢好过后,她睡得早,没亲眼瞧见,但能想象出应是极规矩的。
反倒是她,似乎把他当作了可以抱在怀中的软枕。
总归他也没推开她。
至于太子的性子……
她拿不准。
她隐约觉得,他规矩多、言语冷硬,却又能容忍她时不时探出的爪子;但她不太清楚这种容忍是出于好意,亦或者……全然不放在心上?
但当真有人舍得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么?
裴二姑娘不相信。
不过,太子说的那一大堆话着实让她有些头晕。
因是在东宫,裴令瑶压低了声音:“可是太子实在是生得太俊了。”
即使是瞎叨叨,也是赏心悦目的。
拂云与凝雪闻言俱是一笑。
二女见着裴令瑶白里透红的脸色便能知晓,她方才所言并非报喜不报忧、故作轻松。
如此便好。
待换好衣裳,拂云与凝雪拥着裴令瑶在妆台前坐下,瞧见妆奁中金光熠熠的凤钗,裴令瑶忽地拍了一下额头:“嗳!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事情了。”
她还没将那方废了许多功夫的网巾交给覃思慎呢。
正好,她把网巾送去,他们二人便把小衣的事情翻篇。
她赶忙打开一只葵形漆奁盒,将那只网巾翻了出来。
……
覃思慎接过了裴令瑶递来的网巾。
这些细枝末节的习俗,礼部官员并没有告之于他,是以他不明白裴令瑶为何要递给他这个。
还好裴令瑶是个万事都不会憋在心中的,她甚至尚未注意到覃思慎脸上那一点极淡的疑惑,便已然开口解释:“徐嬷嬷告诉我,我朝新妇大都会在婚前为夫婿织一方网巾。”
所以她也准备了。
一众随侍的宫女内侍也都在尖着耳朵听太子妃说话。
许多人暗自猜测,接下来太子妃大概是会说些自己手艺不佳、希望太子多多包含之类的话。
只有自幼侍奉裴令瑶的拂云和凝雪知道,自家姑娘从不说这种灭自己志气的话。
果然,裴令瑶唇角弯弯:“织得挺好看的吧,我瞧着和殿下很般配。”
她织了好久呢!
众人皆是意外。
唯有站在覃思慎身后的李德忠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今晨他守在殿外,却一直到卯时三刻过后才等到了太子殿下。
并且殿下步履有些匆忙。
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要知道,从他十二年前被指派到尚只是王府世子的太子殿下时身边开始,殿下就没有在卯正以后起身过。
除非是他实在病得起不了身。
而今日与以前相较,唯一的变数便是初入东宫的太子妃娘娘。
是以,李德忠若有所思。
当然,也有些在东宫侍候得不久的下人一厢情愿地觉得,太子殿下一定是与这样娇俏明媚的太子妃合不来的。
可惜者有之,庆幸者亦有之。
裴覃二人并不知晓旁人心中的弯弯绕绕。
听罢裴令瑶口中所言,覃思慎轻轻颔首,命李德忠将这方网巾收拾起来。
他觉察到,裴令瑶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她是想要他也像她那般热情夸赞一番吗?
可他实在是做不到。
并且也觉得没有必要这样让步,用以满足她的各种心思。
但他愿意稍稍解释半句。
故而,覃思慎眉心微蹙,缓缓道:“今日拜见众位长辈时,我需得以冠束发。”
所以用不上这只网巾。
不等裴令瑶再度开口,他抬眸看向窗外明澈的天色,冷声吩咐道:“传膳吧,莫要误了时辰。”
言罢,覃思慎已经阔步往用膳的西次间走去。
见自己与覃思慎之间已有了些距离,裴令瑶悄悄凑到拂云耳旁,细声揶揄道:“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的颜色与他腰间玉佩的络子不太搭,哎,白璧微瑕呀白璧微瑕。”
她盯着看了好久,可以确信,他那十二分的美色又减成了九分。
着实可惜。
-
晨光沁过碧纱窗,倾洒于西次间中,晒得裴令瑶浑身都暖洋洋的。
除却昨日的同牢之礼,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与覃思慎一道用膳。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晨起之时发生的事情。
饶是早已知晓宫中与裴府不同,但是见着内侍小心翼翼地为每一道菜肴验毒时,裴令瑶仍暗暗咋舌。
太子昨夜似乎是说过,只要她安分守己,他就会护着她?
她抬眼瞄了一眼太子。
太子从左至右,将桌案上的吃食都尝了一口。
她又悄悄觑了一眼太子。
极有新鲜感的俊脸。
可以多吃一碗。
但板着脸,有点冷。
那就略减小半碗。
覃思慎向来遵循“食不言”的习惯,用膳之时,见太子妃频频看向自己,他略有疑惑。
他瞥了太子妃一眼。
裴令瑶恰巧抬头,抓住了覃思慎的眼神。
她稍稍歪了歪头,脸上挂着明灿的笑意。
像是窗外的晨光都落到她脸上似的。
覃思慎垂眸。
用过早膳后他们便要去往垂拱殿以及慈寿宫中拜见长辈,因此,直到他与太子妃一道步入慈寿宫时,他也没有寻到一个恰好到处的机会说出自己的疑惑。
也罢,毕竟他也不是很在意。
-
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停下了。
凝雪扶着裴令瑶下了辇。
光彩溢目的日光流转于明黄的琉璃瓦上,晃眼得很,裴令瑶微微眯着眼,方才看清了殿前的“垂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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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待二人行至殿前时,覃思慎忽而开口:“依礼而行便可。”
裴令瑶本因要面见一国之君而生出了些许忐忑,如今被覃思慎这突然的话语打了个岔,那点忐忑便在垂拱殿中的龙涎香气里化成了大方坦然。
因乾元帝尚有奏章要批,是以只略略说了几句望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早日绵延后嗣之类的话。
而后又向太子叮嘱了几句朝政上的事情。
具体的事情乾元帝说得云里雾里,裴令瑶也听得不甚明白,但她能窥见一丝乾元帝与太子之间相处的细节。
乾元帝说,太子上次的事情办得还算凑合,整体下来没有缺漏;又说,今次的事情虽然繁冗、但并不复杂,让太子用心去办,莫要误事。
裴令瑶偷偷扁扁嘴,心道,整体下来没有缺漏竟然只是办得凑合吗?
若是换成她,大概是会被阿兄和爹爹捧到天上去。
储君也不好做啊。
乾元帝长话短说地交代完这些,便让他们二人往慈寿宫去了。
离开垂拱殿时,裴令瑶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覃思慎的手臂。
覃思慎:“何事?”
“多谢殿下方才的提醒。”裴令瑶粲然一笑。
无论覃思慎是出于什么缘由说了那句话,总归都是止住了她忐忑的心绪。
不然她若是当真御前失仪,岂不是要被那位没有错漏都只是凑合的九五至尊狠狠数落一顿了?
巍峨的垂拱殿前,煦色韶光明媚鲜妍。
新婚的少年夫妇,不急不徐并肩而行。
覃思慎怔了怔,淡然道:“该去慈寿宫了。”
……
因先前入宫谢恩时已经来过慈寿宫,兼之太后娘娘和蔼可亲,是以此时站在慈寿宫前的裴令瑶脚步轻快。
甫一进殿,裴令瑶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好多人呀。
下一瞬,这个念头又变作了:好多美人呀。
虽说这殿中美人颇多,但太子与太子妃只需向太后敬茶问安。
规规矩矩地向太后敬茶后,裴令瑶要做的便是将这殿中的一张张脸与徐嬷嬷给她看过的画像对上号。
温柔娴静,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是四皇子的生母沈贵妃;
明艳妩媚,仿若海棠娇艳的是二皇子的生母贤妃;
神色淡然,寡言少语的是大公主的生母宜妃;
满面春风,骨肉停匀的是三公主的生母敬嫔……
如此种种。
裴令瑶含笑与众人寒暄,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情:
原来太子同她一样,也是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她别过脸去,看向独坐于热闹之外、安安静静品茶的太子。
因要拜见长辈,他今日仍是一袭绛红色的织金礼服,那衣衫甚是华丽,他这个人却是清隽出尘。
出尘啊……
沈贵妃见状,柔声打趣道:“太子妃这样舍不得太子,这便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么?”
一时间,殿中众人纷纷看向裴令瑶。
若裴令瑶是个面皮薄的,只怕此时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甚至还会失礼跌份,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
偏偏她不是。
听罢沈贵妃所言,裴令瑶巧笑倩兮,举止自若:“太子殿下面如冠玉,也不知怎的,我那目光就飘过去了。”
她年岁不大,又生得讨喜,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会显得轻浮,反而显露出坦诚来。
语罢,她又将殿中的美人都一应夸了一遍,惹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挑起话头的沈贵妃也只能跟扬起一个娇柔的笑。
“我先前便与你们说过,太子妃的性子好,你们还不信,今日一见,可知晓了?”太后上了年岁,就爱这般热热闹闹的场面,见状,便乐呵呵道,“阿慎这孩子,从小就只爱读书,我瞧着他再读下去都快读成呆子了,他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太子妃若是受了委屈,便来寻哀家,哀家为你做主。”
“多谢娘娘,娘娘真好,”裴令瑶眉眼俱笑,温声答道,“太子殿下他也很好。”
她知道,有些话太后能说,她这个初入宫闱的新妇却不能顺竿爬。
但她仍偷偷贪恋太后娘娘身上那份近似阿娘的温柔。
她本想把昨日太子为她遮眼的事作为佐证说给太后听,但转念一想,此处这样多人,她不该在获得太子的同意之前,就冒冒失失地把自己与他之间的私事当作谈资。
另一厢,覃思慎本在思考方才乾元帝所提起的朝政之事,闻言当即抬眼看向于众妃之间游刃有余的妻子。
却见她眸清可爱,鬓耸堪观;顾盼之间,当是应了那一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她天生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覃思慎忽而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她在众妃与太后面前这般维护他,是出于真心的欣赏,还是同他一样,只不过看在夫妻一体的份上做些表面功夫?
他昨日还在冷声令她“慎言”……
且与她定下了旧礼之外的逢十之约。
这疑问刚冒出来,便和早膳时的好奇一起被覃思慎吞入了五脏六腑之中。
他只是要和太子妃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与她约法三章是他提出的,与她逢十方同宿也是他乐意之至的,此时再来问这个问题,实在是很没有必要、也很没有意义的。
覃思慎心中稍定,端起身旁桌案上的清茶,低头啜饮。
也是在这一霎,他错过了裴令瑶再次递来的眼波。
殿内已经又重新热闹了起来,似是裴令瑶开了什么玩笑,惹得敬嫔笑弯了腰。
覃思慎没有再好奇。
直至将近午时,阳光愈盛,众妃都各自回宫,覃思慎已在脑中定下了方才乾元帝提到的事情的粗略章程。
太后留了裴令瑶与覃思慎这对小夫妻在慈寿宫东暖阁中用膳。
也不知是否是太后的有意安排,覃思慎与裴令瑶竟是并肩而坐。
裴令瑶抬手之时,覃思慎又一次闻到了那道非桃非李的甜香。
今晨那件意外悬坠于他衣衫之上的小衣,也带着这样的气味。
覃思慎捏了捏眉心。
9. 争取
用过午膳,便有嬷嬷扶着眉开眼笑的太后去寝殿午歇。
临别前,太后又赏了裴令瑶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
因着上次进宫谢恩之事、兼之今日相处的种种,裴令瑶愈发觉得太后娘娘慈和仁爱。
且她对太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
是以她也不扭捏,笑吟吟地谢过恩后,当即便将那步摇插在发髻之间,复又迎着窗外璨然的光线侧了侧脸,令上首的太后能瞧得更清楚些。
那双亮闪闪的眼却是比浴着晴光的步摇还要晃眼。
她一得了合心意的礼物便是这副模样。
毫不遮掩,自若地放任自己的欢喜与谢意从眼角眉梢漫溢出来。
覃思慎在她身侧,余光瞟见她的脸颊上的梨涡。
她日日这样笑,腮帮子不疼么?
上首的太后瞧着孙儿冷淡的神色,还以为他是在不满太子妃这副喜怒皆形于色的模样;她今晨便已听闻了大婚当日的宫宴上,太子说给二皇子听的那些“于治心一道有所欠缺”之类的话。
出了慈寿宫,难不成太子会一板一眼地将那些话说给太子妃听?
不会还要给太子妃送书吧?
太后叹了口气,她只是想享受些天伦之乐,只是想欢欢喜喜地做个媒,怎么就这样难呢?
她那儿媳尚在人世时,长孙分明是个软和可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儿媳去世,儿子登基,乾元元年之时,她让长孙住来慈寿宫,哪知不过小半年,便被乾元帝以一句“莫要让太子醉于温情、荒废学业”将太子送回了东宫。
后来太子便渐渐养成了如今这一副淡漠疏离的性子。
太后又叹了口气。
她和先帝也没有这样对待乾元帝啊。
然她转念一想,太子会指责二皇子,到底也是为了维护太子妃,便又松了一口气。
也挺好。
至少知道护着人家小姑娘。
至于老二……他本就脑子不大灵光,还有些莫名膨胀的野心,多读书静静心,适合他。
太后一把年纪,早已不愿再看到兄弟阋墙的惨剧。
裴令瑶瞧见太后叹气,问:“是儿臣簪得不好吗?”
她手边没有铜镜,瞧不见自己。
覃思慎向身侧觑了一眼。
“这样很好,”太后笑,“很衬你。”
裴令瑶又笑眯眯地应了几句,这才与覃思慎一道行礼告退。
程嬷嬷远远看着太子与太子妃的背影,心中欢喜。
太后慈和又爱热闹,但这慈寿宫却难得真的热闹起来。
乾元帝和太子殿下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旁的皇子公主到了娘娘面前,大都是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会主动开口;也就那位随了母亲性子的三公主能与太后说上几个来回。
如今倒是又多了个太子妃。
望着望着,程嬷嬷又望出了些出乎意料的东西来——
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停在垂花门外,是以二人离了东暖阁,还要再并肩同行一段路。
相较于裴令瑶,覃思慎的步子迈得既宽又快。
不过七八步间,裴令瑶就落在了覃思慎身后。
她没急着去追,一是因今日要面圣,她便穿了一身繁复的礼服,若是匆匆迈步,指不定会绊倒自己、在慈寿宫中丢个大脸;再便是……
裴令瑶凝眸前望。
此时正是夏始春余,慈寿宫中一派浅翠娇青,午后澄明的日光潺潺漫过太子的背影。
见此明媚天光、见此挺拔郎君,裴令瑶嘴角不住地上扬,在她嘴角即将咧至耳根时,覃思慎的步子慢了下来。
裴令瑶迈两步,他行一步。
二人的衣袖再度相触。
方才在垂拱殿前裴令瑶便留意到了。
太子不会说话。
但太子会等她。
在他意识到她落在他身后之后。
他们都是第一回成婚,这不过是新婚的第二日,不习惯身边多出来了一个人也好,步子不同步也罢,是很正常的事情。
若是她所穿着的是一身方便行走的常服,她也愿意试试加快步子去追上他。
只是她不会像太子这样沉默。
她会与他商量,能不能她稍快些,而他稍慢些?
裴令瑶问:“殿下,我们现在便回东宫吗?”
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覃思慎。
她的肩头几乎能撞到覃思慎的大臂。
覃思慎往侧边让了一步:“太子妃。”
语气冷得与慈寿宫中的暖阳格格不入。
裴令瑶犹未察觉,开口之际语带讶异:“嗯?不回东宫吗?殿下是要与我一起在宫中逛一逛?”
她本还想着等三日过后,太子休沐结束,她自己去逛呢。
覃思慎:“……”
太子妃怎么会这样想?
他觉得他应该与她好生解释一番,他方才停下脚步并不是在向她示好。
他更没有要和她一起在偌大的宫城中闲逛的心思。
他只是觉得,他昨日既说了要给她一份体面,便不会在东宫之外的地方,故意将她一个人落在后面。
可是解释的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也是一种没有必要的刻意。
罢了。
这到底尚在慈寿宫中。
若是说得多了,指不定要被人听去,传入祖母耳中。
于是,他只是又往外靠了半步,不让自己的余光瞥见那笑容烂漫的娇颜。
裴令瑶不知覃思慎的辗转,问:“嗯?那我们是要去千波池赏鱼?还是……”
覃思慎只答了一个字:“回。”
裴令瑶偷眄了他一眼。
也是,午后他们还得面见东宫一众仆从。
尤其是昨夜太子提过的那两位,李德忠与程丽娘。
但是回就回嘛,干嘛这样硬邦邦地说话。
穿过垂花门之际,自慈寿宫的前庭荡来一阵卷着草木清香的柔风,蓦地吹鼓了裴令瑶与覃思慎那宽大的衣袖。
鬼使神差的,裴令瑶借着这阵风,碎碎地挪了步子,而后……鬼鬼祟祟地探出手去,蹭了蹭覃思慎的尾指。
覃思慎指尖掌心一颤。
他尚未来得及再度避开,便见裴令瑶已退至轿辇旁,向着他福了福身。
裴令瑶嘴角噙笑。
她自顾自想,昨日已有了一回生,今日合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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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熟嘛。
覃思慎对上她那双冰清玉润的笑眼,指尖微动。
最终,他淡然道了句“回东宫吧”,便转身上了轿辇。
他只当那一瞬的触感是一阵风。
一阵吹起了他的衣袖、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尾指,又终将荡向远方的风。
-
虽说暖阁中亦有书案,但覃思慎素来都是在抑斋之中读书办事;是以,待轿辇在东宫外停下时,覃思慎想也不想地便往抑斋的方向走去。
他目不斜视,阔步前行,步出六七步,却是听着一阵略显熟悉的脚步声跟在脑后。
……他身后缀了一条小尾巴。
覃思慎这才记起,太子妃尚且还不知晓自己这些习惯。
他脚下一顿,在原地站定。
裴令瑶跟在他身后,只当他会和方才在慈寿宫时那般放慢步子,自是脚下未停。
眼见着二人就要撞上,拂云忙低低咳了一声。
裴令瑶轻“呀”了一声,待覃思慎转过身来,赶忙甜声唤了句“殿下”。
“太子妃,”覃思慎道,“我素来习惯在抑斋之中读书办事。”
裴令瑶颔首,语带疑惑:“哦,一……意斋是在何处?”
意斋?
听来倒是颇有诗趣的名字。
覃思慎抬眼望向方才前行的方向。
裴令瑶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隔得太远,她没瞧清檐下的牌匾:“咦,与我们去见东宫仆从之地是在一个方向吗?”
覃思慎一愣。
覃思慎定定看向眼前的妻子。
我们?
去见东宫仆从?
他这才意识到,从方才太子妃跟在他身后起,便误会了他对今日午后的所有安排。
她以为,他是要带着她去见东宫一众仆从?
覃思慎:……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是他百密一疏了。
裴令瑶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遍。
覃思慎移开目光:“现下,我是要去抑斋。”
裴令瑶怔了怔。
路过的燕雀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声。
她回过味来,一双水盈的眸里瞬间堆满了疑惑:“殿下的意思是,要让我独自一人去见东宫众人,而殿下去意斋读书么?”
覃思慎喉头微滚。
不知为何,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他竟生出一种自己做错了事的错觉。
……甚是荒谬。
裴令瑶轻抿下唇:“唔……”
昨夜太子叨叨的那一大串,除却十日的间隔略有些长,她并无不满,故而今晨清醒后也没与他说什么。
可今日午后这事情,她想争取一番。
诚然,她跟徐嬷嬷学了小半年,若说当真要独自去见东宫众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极难的事情。
但这才是大婚的第二日呢,连那样严厉的皇帝陛下都许了太子三日休沐。
他当真舍得扔下她独自一人去那劳什子意斋里读书吗?
裴令瑶定了定心神,仰起脸来,欣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初入东宫,尚还人生地不熟的,殿下……能不能与我一同去见李公公与程女官?”
10. 夫妻(修)
午后赫赫的日光扑了覃思慎满面,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入一双清灵的眸中——
荔枝似的圆眼,偏生眼尾轻轻一挑,无端显露出三分灵动来。
也无端挠得他尾指泛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
他果真是没有遇见过太子妃这样的人的。
他并非什么武断专横之人,并不介意身边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他不太明白,太子妃为何会说得这样直白。
她就不害怕他拒绝吗?
他忽而忆起一桩旧事。
少时他眼巴巴地向父皇讨要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在被父皇当着一众人的面冷着脸拒绝后,他尴尬得整夜辗转难眠。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读的书也不够多,一个人闷头想了许久;某一日,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应该给自己留一些被拒绝的余地;
他开始学着表现得不在意,学着在表达渴求前先兜一个圈。
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至于太子妃……
他看着眼前眸光盈盈的妻子,语气不辨喜怒:“理由?”
见他久久未曾答话,裴令瑶本已生出一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遗憾。
漂亮的花总是扎手的。
沈腰潘鬓、英英玉立的太子殿下总是心硬的。
然,如今并未听到拒绝之语,霎时间峰回路转。
裴令瑶心绪稍霁,也不惧覃思慎眼中翳色,从容答道:“殿下昨日说过,婚仪既成,便会与我相敬如宾,还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便要护着我。”
她就知晓,太子分明就是愿意纵容她的试探的。
她方才想要争取一番,并非只是因为贪恋太子的美色,想要与太子多相处一阵;还有她如今初入宫闱,太子的态度能极大程度影响她在东宫的处境。
她固然可以自己去应付李公公与程女官,应付东宫那些不知心中想着什么的管事;可若是太子在侧,许多事情不都能事半功倍了么?
至于太子若是不答应……
那总要先试过不是?
反正被拒绝也不会少两块肉。
完全就是有益无损呢。
裴令瑶悄悄在心中夸赞自己的机灵。
她仰起头对上覃思慎漆黑幽深的眼,放软声音:“如今过了夜、翻了篇、天光大亮,殿下便不愿为我撑腰、予我一份体面了吗?”
覃思慎眸光微凝,想起西暖阁中初见那日。
那日她莽撞地掀起珠帘之后,也是这样大胆地回应他的目光。
裴令瑶声音未止:“况且,昨日我与殿下成了礼,便与殿下是夫妻了。既是夫妻,婚仪的第二日,丈夫陪着妻子面见家仆,也是极寻常的事情吧。”
她语气平平,只是在陈述理所应当的事情;但那声线本就如糖似蜜,如今又说着“夫妻”之类的字句,落入覃思慎耳畔,竟比烛火摇曳间滚烫的呼吸更令人心神一荡。
他那双静穆的眼中泛起一道转瞬即逝的波澜。
丈夫、妻子、家仆。
好陌生的词语。
是,他们是太子与太子妃,自然也是夫妻。
东宫……自然也是他们的家。
微妙的情绪掠过覃思慎心底。
像是有一只小猫从他身旁哒哒哒地踱过,小猫没理会他,但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却在无意间蹭到了他的小腿。
裴令瑶很满意自己所说的理由,压下脖颈间的羞意,笑眯眯地望向覃思慎。
覃思慎欲言又止。
裴令瑶眨了眨眼,语气笃定:“殿下是君子,定是不会哄我的。”
覃思慎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既是答应了要在人前给你体面,我自然不会食言。”
也罢,若他陪着她、助她立威,想来多多少少能让东宫之中少些麻烦事。
闻言,裴令瑶眼中一亮。
灿灿的光辉灼得覃思慎挪开眼去。
他于心中暗自盘算一番,而后徐徐开口:“现下,我先去抑斋。”
他可以陪她,但需得先将正事做了。
听得那“意斋”二字,裴令瑶俏脸一皱,不禁自唇角溢出一声颇为失望与委屈的“嗳”。
覃思慎不紧不慢道:“申时六刻,我会去西侧殿。你我二人在西侧殿召见一众侍婢。我既说过东宫之人任由太子妃差遣,自会让东宫上下都将这件事刻在心上。”
裴令瑶眉舒眼笑,语气轻快:“多谢殿下。”
覃思慎静静看向她的笑眼。
那双澄明清澈的眼中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裴令瑶得了满意的结果,便道:“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回寝殿午歇了?”
覃思慎沉默着点点头。
裴令瑶福了福身,欲要转身。
覃思慎仍是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却听得裴令瑶又道:“殿下真好!”
时有风过,作弄得道旁葱茏的树簌簌作响。
在这声响的掩饰下,覃思慎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申时六刻,西侧殿,莫要歇过了。”
太子妃这般直言直语,他虽不太习惯,但细细想来,倒是能为他省下不少时间。
如此也好。
裴令瑶颔首:“记下啦。”
覃思慎径自转身往抑斋步去。
一众随侍之人忙跟上前去。
-
那厢覃思慎正苦读,这厢裴令瑶已悠悠入了黑甜乡。
待她转醒,申时的钟声正钻过半开的支摘窗,溜入绵软温暖的床榻之间;裴令瑶又在床上眯了片刻,这才起身更衣梳头。
眼见已是申时五刻,便由宫女带路,往覃思慎口中的西侧殿而去。
夫妻二人恰在西侧殿前的玉阶撞上。
裴令瑶福了福身:“殿下。”
覃思慎颔首,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薄金色的日光斜斜漫洒,愈发衬出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分外动人。
覃思慎轻咳一声,道:“走吧,一阵我尚有正事,莫要耽搁太久。”
裴令瑶睡饱之后心情大好,见他语气冷似冰雪,也只是在心中感慨:
太子连冷脸也是俊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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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待进了殿,自是有人向裴令瑶呈上名册。
她先见过了李德忠与程丽娘。
李德忠生得清秀,脸色有些苍白;
程丽娘眉眼细长,温婉秀丽。
二人见着陪在太子妃身旁的太子,都各自有了思量。
尤其是大婚次日便觉得太子妃极不一般的李德忠,一时间自是感慨颇多。
裴令瑶入宫前已备好了封赏,此时便由拂云替她赐下;待李程二人领赏谢恩后,她又将自己前两个月好生琢磨了一番的说辞缓缓道来。
她刻意压沉了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娇俏。
言辞之间,亦是恩威并施。
覃思慎坐在一旁,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耐心,竟认认真真听完了太子妃口中这些无聊的话。
大概是怕她说错什么,想要及时补救。
而后裴令瑶又依着类似的流程召见了东宫的一众管事。
却听得她开口之际,时而和缓,时而故作停顿,一张一弛,颇有章法。
一位管事见着向来最厌耽搁时间的太子亦在此处,一面暗暗称奇、想着往后万不可轻视了太子妃,一面连回话的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他不敢抬头直视储君,自然也未能见到:
覃思慎端坐于主位,眉宇间的霜雪之色似是因窗外的日光消融了少许。
待诸事毕了,由李德忠与程丽娘带着东宫之中的数百仆从一道来向太子与太子妃磕头。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
晚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衣袖,霞光流转于他们的面颊。
覃思慎沉声道:“往后,东宫之事,太子妃亦可做主。”
裴令瑶莫名从这话语中读出了一种与昨夜不同的成亲的实感。
他们在婚前只见过一面,如今不过是婚仪的第二日,他们的性情与习惯俱都南辕北辙。
他们尚是陌生的。
但他们已肌肤相亲,已见过一众长辈,亦已并肩接受过“家仆”的叩拜。
他们已是夫妻。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流紫醉金的夕照沿着琉璃鸱吻坠向青砖地与白玉阶。
晨昏的界限在此刻模糊。
陌生与熟悉的界限亦然。
……
覃思慎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床榻之上生出一条界线。
太子妃睡在界线一侧,而他睡在另一侧。
互不干扰。
想到今晨的尴尬,覃思慎不由拧了拧眉心。
这三日怎么如此漫长?
已是暮色四合,浓稠如墨的夜色将东宫笼罩。
忙碌了一整日,此时裴令瑶与覃思慎皆已沐浴过,俱在寝殿之中。
覃思慎在书案前翻着一册河渠之书。
裴令瑶则坐在妆台前,舒坦地闭着眼,任由拂云往她那张细嫩白皙的脸上涂涂抹抹。
覃思慎翻动书页的声音惹得她昏昏欲睡。
寝殿之中一片悄静。
过了好一阵,裴令瑶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殿下可要歇了?”
11. 饿了
裴令瑶的问话落地,寝殿之中又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将剩下的小半页书读完,方才循着早已落下的声音望向妆台的方向。
裴令瑶正埋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银烛高烧,烛光沿着她乌黑的长发描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影。
她似有所觉,侧过脸,抓住覃思慎尚未来得及移走的目光,语带惊讶:“殿下?”
方才她迟迟没有等到覃思慎的回答,理所应当地以为他这是让她自便的意思。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他怎么不唤她一声呢?
覃思慎敛眸。
裴令瑶起身,施施然行至覃思慎身侧,先发制人地软声解释:“方才殿下不搭理我,我还以为殿下仍有书要看。”
不是故意问了话、又不等一个回应便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温声软语的“不搭理我”,被烛影摇曳出一线雾岚似的旖旎。
覃思慎将书册合上、站起身来,淡然道:“的确是刚看完。”
却见他向着拔步床的方向行了数步,忽又开口:“歇了。”
夜沉如水。
守夜的宫女内侍都已退至殿外。
大婚之时的龙凤喜烛已在今晨天明前化作了烛泪,幔帐落下后,拔步床间唯剩床头的一灯如豆。
裴令瑶钻进云堆般软和的锦被间,正欲扯一扯被角,覆住自己的下巴,却忽觉锦被另一端递来一丝拉扯的力。
哦,是太子。
这锦被不是独属于她的。
裴令瑶卸了力:“殿下。”
昨夜之事她并未体味到几分多少快感,是以此时故意不想。
要她说,做完那事还得去沐浴,而后才能歇息,多麻烦。
倒不如就这样安稳睡下。
她暗自思忖,太子殿下克己复礼,还与她定下了逢十之约,想来对那事并不热衷。
果然,
覃思慎在床榻上平躺,一言不发。
裴令瑶了然,他们还是挺合得来的。
她又欢欢喜喜地道了声“晚安”。
覃思慎从鼻中哼出一声“嗯”,又略略挪了挪身子,与裴令瑶隔开三五拳的距离。
在他看来,礼须得圆,但也不可纵./欲过度。
裴令瑶朝着床榻内侧翻了个身。
午后睡了许久,其实她尚不太困。
既是不困,她闭着眼胡思乱想。
忽而便想起今日晨起时的疑惑:
太子殿下睡着后也是如白日里那般规矩吗?
还是说也会如她一般,伸出一只脚、复探出一只手去?
她昨夜睡得太早,没瞧见呢。
她捏着锦被一角,心口涌起名为跃跃欲试的情绪。
听着耳畔那道呼吸渐渐平稳,她只当覃思慎已然酣然睡去,咽了咽喉咙,蹑手蹑脚地翻了个身。
帐中一片昏暗,她将眼睛瞪得滚圆,模模糊糊地打量着身侧之人的睡姿。
却见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手极为规矩地交叠在腹前。
端正持重,像一方玉雕。
裴令瑶不由起了坏心,若是她戳他一下,会如何呢?
人就是这样的,总爱看白雪之上覆红梅,如镜湖面起风波。
思及此,她唇角溢出一声笑。
那声音清脆得跟风铃似的。
她赶忙掩耳盗铃地闭上眼。
太子应该没听到吧?
裴令瑶也不敢再翻身了,便就这般与覃思慎相对而眠;她在心中默了几息,做贼心虚地轻轻掀起眼帘,见太子仍是方才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方才放心地合上双眼。
却是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都是夫妻了,她怎么还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她分明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是因为怕吵醒他么?
裴二娘子在心中暗暗夸赞自己的善解人意。
覃思慎全然不觉得裴令瑶善解人意。
他作息规律、入睡快,却也不能那样迅速地陷入沉睡;从听到身侧之人翻身的动静时,浅眠的他便已醒来。
但他并没有睁眼。
他以为,那是太子妃的一种暗示。
他闭目等待了片刻。
毕竟是新婚之际,若是太子妃实在想,他也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左右也就这么两日了。
待她回门过后,便要等到四月初十,他们方才会同床共枕。
如此算来,倒也不算放纵。
然,他不敢细想的是,他于心间这般千思万想、找尽借口,其实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本能罢了。
他虽向来清正自持,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兼之温香软玉在侧,昨日又是素了十八年后头一回尝了欢,方才更是心有所念,是以,其实他的本能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般冷静。
然而,他等了许久,等到睡意昏沉,也没有等到太子妃旁的动作。
她似乎当真只是在睡梦之中翻了个身。
他误会她了吗?
覃思慎蓦地想起临睡前那句娇声娇气的“殿下不搭理我”,又在其中抿出了一缕轻烟似的委屈。
那轻烟和着裴令瑶平稳的呼吸声在覃思慎心口搅呀搅。
他轻抿薄唇,先是在脑中默念了几句《清静经》。
最终,认命般地翻身下榻。
分明急得很,却仍轻手轻脚的。
生怕吵醒了身边人,惹起更多火来。
窗外的明月清幽皎洁,似是能让人心中所想之事无所遁形。
守夜的内侍走上前来。
将近两刻钟后,覃思慎方才再度回到拔步床上。
他这般折腾一遭,反而耗费了更多时间。
且也没真的做到修身修心,反倒又是误会旁人,又是欲,/火中烧。
何苦来哉?
-
翌日,裴令瑶悠悠转醒,在空荡荡的床上打了几个滚后,方才摇铃唤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
帘幔被高高挂起,柔和的曦光攀上裴令瑶的眉梢。
伺候的宫女见此情境,悄悄在心中感叹,太子妃上妆前竟是这样一副秋水芙蓉般的娇颜。
裴令瑶揉揉惺忪的睡眼,活动一番睡得有些乏力的四肢,复又四下打量,方才问拂云:“殿下呢?”
拂云道:“殿下寅正便去抑斋读书了,殿下还说,他不愿吵着娘娘,今日便不与娘娘一道用早膳了。”
不愿吵着娘娘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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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拂云自己加的。
太子殿下的原话只有“传膳”二字。
裴令瑶很满意这个安排。
在从东宫侍从口中知晓太子殿下每日的安排之后,她很担心他会拉她下水。
还好,太子殿下与她还没那样熟稔,没想邀她作陪。
虽说太子的脸很是下饭,可是寅正之时,她怕是能困倦到将吃食塞进眼睛里。
她摇摇头,赶走脑中那奇怪的画面,复又倒吸一口凉气,叹:“他这样早。”
这样早,但她也没见着他眼下生出乌青。
可见,太子有一种让自己保持俊俏的天赋。
裴令瑶羡慕地望向寝殿之外。
寝殿之外,数时辰前——
昨日的后半夜,裴令瑶睡得乖觉,并未贴着覃思慎,是以今日覃思慎得以在寅正不到之时,便依着习惯起身。
更衣时,他刻意留意了一眼自己的腰间,复又看向床榻。
还好,没有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抹红。
他没想强迫无需早起的裴令瑶也在此时起身,却也没想委屈自己空腹读书,因而他独自一人传了膳。
他们的作息不同,却也没必要相同。
覃思慎觉得,如此甚好。
新婚之时,殿下便独自用了早膳。
听闻这个消息时,被太后派来东宫侍候的宫女明鸢,心中忧虑不已。
太后就盼着太子殿下能与太子妃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能让她早些抱上重孙。
可如今,殿下连早膳都不愿意与太子妃一道用……
也不知太后娘娘的愿望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了。
-
午时将近,覃思慎方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款款往内殿西次间步去。
尚未到用膳的时辰,裴令瑶命人搬了软榻、备了点心,此时正在廊下赏景看花;抬眼见覃思慎来了,她不急不徐地站起身来,盈盈一福:“殿下。”
覃思慎淡然应了。
裴令瑶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
太子殿下今日这身衣服搭得好。
衣裳的颜色与腰间的玉佩以及发顶的发冠,都是极般配的。
覃思慎轻咳一声:“都要到午膳的时辰了,怎么还在用点心?”
他一开口那语气就冷淡得很,像是在指责。
裴令瑶扁扁嘴,殿下怎么像她阿爹一样,将她当小孩子管教。
他们明明是一样的年岁!
她在此时用点心,自然是早膳刻意用得不多,留了肚子。
总不能就两手空空地看花呀,那多没劲呀。
她如此想,便如此说。
覃思慎一怔:“这样吗?但总归是需得节制些的。”
心中却是想着,如此说来,他误会她了?
因“误会”二字,自是联想起昨夜之事。
轻风拂过,廊外簌簌飘起淡粉色的海棠雨。
一叶桃瓣恰好黏在覃思慎的耳根。
所幸宫人俱都不敢看他。
他不发一言,转身步入西次间中。
裴令瑶一头雾水,凑到凝雪耳畔:“殿下是饿狠了?”
也是,他起那样早,用早膳那样早,他才是真该用些点心的。
12. 不言(修)
方才见覃思慎匆匆离去,凝雪眉间当即掠过一丝忧色;如今听着裴令瑶口中的玩笑话,倒是也跟着弯了弯眼角。
原来太子殿下并不是对自家姑娘有什么不满。
他就是单纯饿狠了。
一方水养一方人,凝雪跟在裴令瑶身边久了,竟也没觉得她的想法有何不对。
-
日光从窗格间漏入西次间,显得桌案上的吃食愈发诱人。
裴令瑶净了手,与覃思慎相对而坐。
她抬眸,便见自家夫君用膳之时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每一种吃食用一点。
毫不贪多,毫无偏好。
正应了他方才所说的那句“节制”。
昨日她以为,这是太子多年来习惯的饭量。
但依方才所见,似乎并非如此。
至少,今日并非如此。
裴令瑶眉心微蹙。
在她看来,太子如今的身段,是正正好的养眼;多一分则丰、少一分则癯、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若是他日日都饿急,长此以往,他那张俊如冠玉的脸岂不是会朝着少一分的方向一泻千里?
裴令瑶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张皮包骨头、瘦骨嶙峋的脸。
这般想象实在是太过骇人,她赶忙看向身前的珍馐美馔。
莫要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这是裴二姑娘的处世之道。
静了几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嗳”了一声。
覃思慎闻声抬眸。
裴令瑶脆生生地开口,夸赞了几道菜肴的好味道。
尤其多夸了几句椒醋鹅。
覃思慎不明所以。
一者,无需太子妃开口,只消看她将膳食送入口中之时的表情,便能知晓她对那菜肴的态度。
二者……
他道:“食不言。”
仍是那副淡如止水的语气。
裴令瑶本是一片好心,如今被他打断,只觉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这人前日床榻之间也没少说话呀。
她皱着一张脸,不去理会覃思慎,专心喂饱自己。
罢了,一朝储君,哪能真饿着。
是她太容易想入非非了。
哼,若是有朝一日太子不够赏心悦目了,她便看宫中的宫女侍卫去;先前进宫谢恩时她就留意到了,在这宫城之中伺候的,模样都甚是周正。
她又掀起眼帘觑了一眼太子。
不得不说,太子用膳之时姿态雍容闲雅。
她本该被气红的脸,却在此时,极不争气地泛起了另一种欣赏美色的红。
在一旁侍候的内侍却是瞧见,往常一道菜绝不会用第四口的太子,今日竟用了好些椒醋鹅。
他暗自思忖,他需得记下来,说给典膳局听。
覃思慎安安稳稳地用完了午膳,而后将玉筷搁在一旁,安静等待尚在喝汤的裴令瑶。
静谧的日光落在她发顶,氤氲出明亮的光圈。
太子与太子妃用过膳,自是有宫女上前来伺候漱口、擦手、净面。
见裴令瑶放下手中的绢帕,覃思慎方才不紧不慢道:“我于吃食一道无甚喜或不喜,既是如此,往后东宫之中依太子妃的口味便是。”
约莫是自昨夜至今午,接连两次误会了太子妃,他心中有些愧意。
方才等待太子妃用膳的时候,他恰好无事可做,便又回想了一遍她所说的话,只当是她孤身一人进宫,饮食起居多有不习惯之处,便想要将自己的喜好说清楚些。
这倒没什么。
对于不耽搁自己时间的事情,覃思慎素来不太在意。
他只是觉得,太子妃开口的时机选得不好。
裴令瑶一愣:“殿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宫闱之中的食案之上,菜肴甚是丰盛,一顿用的饭食比裴府一整日还多,哪里就需要只依谁的口味了?
况且,回门之后,他们便要分殿而居;既是如此,也应当各自用膳吧。
太子当真是好奇怪。
看在他是在为她着想的份上,裴令瑶没有深思。
仍是当做太子的心思太呆板了些。
覃思慎没答话。
裴令瑶捏了捏鬓边的碎发:“多谢殿下乐意照顾我的口味。”
覃思慎:“琐事罢了,无足轻重。但往后,食案之间,还是莫要说这样多话。”
裴令瑶轻抿下唇,说出自己憋了许久的话:“还有……方才在用膳时说话,我本意是想要让殿下也多尝尝那几道菜的。”
她若做得不好,并不抗拒被人指出。
但她不想不明不白,不想把前因后果都憋在心中。
正如方才在廊下时那般。
但覃思慎已说了“食不言”这样的话,她又心绪不佳,故而没有在用完午膳前便将这话说出口。
新婚燕尔,她不是要和他吵架的。
至于她为何会想让他试试……
裴令瑶选择略过这一段。
她虽讲不清是为何,但她猜测,若是她真将自己那一串胡思乱想说出口,今日之后东宫只怕会变作“冷宫”了。
在太子殿下色衰之前,她还是想要与他好生相处的!
能时不时与这样俊朗的太子见上一面,定是能延年益寿。
覃思慎怔了怔。
竟不是单纯为了言明她自己的偏好?
这两日相处下来,他自然已经知晓,太子妃是个直白的人。
她的心思像是冬日新雪。
平心而论,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全然不用浪费时间去猜忌;虽说起初有些难以招架,但渐渐习惯后,竟也能品味出一丝轻松来。
见他不答,裴令瑶细声道:“方才殿下还愿意照顾我的口味……”
她从覃思慎先前的话里抿出些特别的味道来。
他说什么往后都依她的口味,莫不是以为她方才说那些话是在挑剔东宫的饭食?
裴令瑶偷瞄了太子一眼。
这人又在偷偷在意了?
只是,天地良心,她对典膳局的手艺很是满意。
裴令瑶试探道:“所以殿下也没有嫌弃我在家中用膳时稍微放松几分,对不对?”
“……确实于礼节不合,”覃思慎顿了顿,沉声道,“也确实并无嫌弃。”
他只是一时间不太习惯。
不习惯与人一同用膳。
不习惯食案间有自己咀嚼之外的声音。
亦不习惯……太子妃口中那理直气壮的“在家中用膳”。
他抬眼看向桌案另一端的太子妃。
熏风送来融融的暖光,日影在她眉宇间流转,泛起潋滟的鳞波。
他只是不习惯,其实……并不排斥亦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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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真是奇怪。
许是因为太子妃如此作为,归根结底,并不会影响他任何安排。
裴令瑶见好就收,甜声道:“出门在外,譬如在太后娘娘宫中用膳之时,我定会记着规矩的;只是东宫上下都听命于殿下,殿下既不嫌弃我,想来也不会有人胡言乱语。”
说话之时,她一双眼忽闪忽闪的。
覃思慎垂首抿了一口内侍新奉上的茶水,复回想了一番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太子妃的越界,的确都是在他们二人共对之时。
昨日见亲、训仆之际,她都称得上一句举止大方。
原来是信任他吗?
短短两日便交出了信任吗?
想来只是哄人的话罢了。
他放下杯盏,缓声道:“只在东宫。”
他们一起用膳的时候不会多,只要不在外惹出麻烦事,倒也没必要拘着她。
裴令瑶点点头,巧笑嫣然:“只在我们家里。”
她没想要在外头传出什么不学无术、不知礼节的坏名声,令爹爹与阿兄为难。
今日误打误撞得了一句莫名其妙的“依太子妃的口味便是”,也算是一桩意外之喜。
秦思慎闻言,沉默半晌,方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裴令瑶笑眼弯弯,将宫女剥好的橘瓣递到他手边:“殿下,好甜的。”
用过午膳,裴令瑶想去散步消消食。
覃思慎自是没有拦她,但也没有陪她。
临分别前,裴令瑶又道:“对了,殿下每日那样早起身,怎不在巳时左右安排些点心?”
她仍还在回想方才太子行色匆匆步入西次间的模样。
覃思慎脚下一顿。
宫中本就有安排这样的点心。
只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嫌用点心浪费读书做事的时间,便让典膳局止了这个安排。
早膳与午膳已经足够了。
“不必。”覃思慎答。
步出西次间,他驻足须臾,抬眼前望。
连廊之外,原是一派红紫斗芳菲的暮春景象。
他从未曾留意过。
-
裴令瑶消过食,自是又好生歇了一觉,待到醒后,又与程丽娘一道处理了些东宫的内务。
这些东西她虽跟着徐嬷嬷学过,但到底是新官上任。
还好,程丽娘的性子便如她的脸一般温婉宽和,教她的时候更是循循善诱。
几个时辰下来,裴令瑶只觉自己上手宫务的速度真是极快的。
能做成一件以前未曾真正做过的事,她很有满足感,心情也是分外愉悦。
程丽娘瞧着太子妃自始至终笑意盈盈的脸,听着她口中那一句句“还好有你在”,也早变成了第二个徐嬷嬷。
她笑道:“太子妃当真聪慧。”
裴令瑶也回以笑容:“程女官教得也好。”
人捧人高嘛,她就喜欢这种与旁人互相夸赞的氛围。
待到日色渐西,斜照漫过窗棂,在账册的页脚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描边。
程丽娘问:“太子妃可要再确认一遍明日回门的礼单?”
裴令瑶这才意识到,她默认太子会与她一道回门;可是昨日,她也曾默认了太子会与她一齐去见东宫众仆。
她抬首,唤来守在廊下的内侍:“殿下在何处?”
13. 同乘(修)
覃思慎在沐浴。
春末夏初的天气已有些燥热,习武过后,自是需得沐浴更衣。
君子六艺,亦包含射与御,覃思慎从来就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每日他都会抽出半个时辰习武练剑,隔三岔五亦会去校场操练骑射之术。
听得内侍口中的“习武”二字,裴令瑶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心思倏地便飘远了。
既是练武,自然不会如平日里那般宽袍广袖。
自然……
裴令瑶眸光灿灿。
这可不是话本中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确确实实能落在眼中的……
程丽娘问:“娘娘?”
裴令瑶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摆摆手:“无事无事。”
她暗自可惜,时间不凑巧。
若是早上半刻钟问,指不定还能一饱眼福。
倒是全然没想过,如是太子不许她看当如何。
他们都是夫妻了,看看练武怎么啦!
旁人她还不稀罕看呢。
-
酉时已过。
杏红色的晚照泼洒向宫城之中明黄色的琉璃顶。
用过晚膳,裴令瑶终于得空问起回门之事:“明日回门,殿下可与我同行?”
覃思慎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礼部提过,自是要的。”
心中却是想着,教养嬷嬷没有向太子妃说过这些吗?
裴令瑶眼角一弯:“好呀,府上厨子手艺很好的。”
尾音上扬,听得人心生欢喜。
覃思慎沉吟片刻,耐着性子开口:“东宫仪仗会在明日辰正时出发,而后你我二人会留在裴府用午膳,再之后……”
他怕裴令瑶记不住,将语速放缓了许多。
从初见之日起,裴令瑶就知道,太子的声音与他的相貌不分上下;他缓缓开口时,那清冽如泉水的声音便淙淙淌过她心间。
虽不知太子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但裴令瑶听得很满意。
对太子的声音满意。
只是这话有些长、又极是无趣,是以她听着听着,游离的注意力便落在覃思慎脸上了——
太子的唇不点而朱,此时又有莹莹灯火点缀。
她没忍住,轻咬向自己的唇。
覃思慎见她眸光如炬,只当她是听得认真:“可都记住了?”
裴令瑶回神,嘴角噙笑,重重颔首:“殿下真是细致!”
其实她就记住了第一句。
不过之前徐嬷嬷已与她说过回门这一日的安排。
覃思慎敛眸:“依礼罢了。”
他今日话太多了。
即使是担心明日太子妃回门之时有所差池,亦不应如此的。
他自省。
不等裴令瑶回话,覃思慎便已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再去看一阵书,若是回门礼单有何不妥,或是太子妃仍有何不知之处,问李德忠便是。”
裴令瑶眨眨眼,这才想起,大婚那日这人的确说过,需得是极要紧的事情方才能去寻他。
今日她问这事与他有关,应该也算是极要紧吧?
且此时他们同在西次间,倒也不算她去寻他?
复又想着,太子可真忙呀……
覃思慎又道:“总之,明日种种安排皆有定数,还请太子妃莫要忘记,以至耽搁了时间。”
裴令瑶莞尔道:“多谢殿下方才告诉我那些。”
原来他是以为她不知,方才说那么多么?
覃思慎:“依……”
裴令瑶在心中与他异口同声,默道:“依礼罢了。”
她在心底偷笑。
眼尾也染了明丽的喜色。
覃思慎话音未落,便见窗外清亮的月色与璀璨的星光,都被温柔的夜风吹落在太子妃眼中。
笑眼弯弯,似是盈盈天河。
他不再多看。
覃思慎平声道:“明日要回门,太子妃早些歇息。”
裴令瑶笑答:“知道啦知道啦,殿下也早些歇息。”
分明是差不多的话,却被夫妻二人说出了全然不同的语气。
裴令瑶念起爹爹也曾熬夜处理公事,习惯性道:“夜既已深,殿下莫要再饮酽茶才是,仔细休息不好。”
覃思慎顿了两息,方才轻声答了句“嗯”。
……
正如不想新婚当日眼下一片乌青,回门之日,裴令瑶也希望自己是神清气爽的;是以她依着覃思慎所言,早早便歇下了。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见到的便是太子妃好梦酣然的模样。
他神色如常,翻身上榻,在与太子妃隔着三五拳距离的地方躺下。
动作放得很轻。
-
次日清早。
裴令瑶与覃思慎在马车之中相对而坐。
帘幔被随行的宫女放下。
车厢之中安静得有些尴尬。
这与夜间不同,此时二人都清醒得很,抬眼便能望见对方的脸。
裴令瑶静静看向今日也依旧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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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俊朗的夫婿,小半刻钟后,还是主动开口,寻了个话题打破寂静:“殿下是自幼便开始习武的吗?”
头一回与夫君同乘,她不想一路无话。
且他们相识不久,有机会便多聊聊天,也能多了解对方。
话音落地,她便想起大婚那日,她坐在凤轿上,想着若是太子也在就好了。
思及此,裴令瑶冲着覃思慎勾了勾嘴角。
她一夜好眠,此时两颊晕着一层嫣红,似是洇了两瓣开至极盛的桃花。
覃思慎眉心微蹙。
裴令瑶轻抿下唇:“嗯?”
蹙眉什么意思?
这问题很难答吗?
这可是她想着昨日之事,特意寻的话题呢。
她眼巴巴望着覃思慎,眸中带了些许探究。
覃思慎别开脸,从鼻尖哼出一声“嗯”。
裴令瑶松了一口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武是极辛苦的事情,殿下坚持这样多年,实在是厉害……”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裴令瑶说七成那种。
马车平稳地向着裴府驶去。
偶尔有轻风挑起车帘,晨早之时温煦的阳光便趁机溜入车厢之中,游荡于二人的指尖。
覃思慎鲜少有这般与人同乘的经历。
他以为自己会想要打断絮絮叨叨的太子妃。
可是他没有。
他想,车厢之中狭窄又封闭,若他当真打断了太子妃,而后自顾自温书,只怕最终也会被她炽热的眼神惹得不甚自在。
那又成了何苦来哉的无用功。
况且,今日一过,他便要与太子妃分殿而居;往后,他们不会有这么多共处的时候。
太子妃性情活泼,他不会浪费时间与她过多相处,却也没必要在今日坏了她的兴致。
如此一路,将至裴府。
念及一阵就能见到父兄以及府上的一众亲眷,裴令瑶免不了心中激动;她理了理衣裙上几不可见的褶皱,复又在荷包中翻找了好一通。
……忘记带小镜了;
且这东宫的马车之上,自然是不会有铜镜的。
裴令瑶攥攥手指,轻叹了口气;余光瞧见坐得端正的覃思慎,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却见她手肘撑在身前的花梨木案几上,向前略略倾身。
覃思慎只觉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他顺势抬眼。
裴令瑶笑意盈盈,语气寻常:“殿下,我的妆容可还妥当?”
14. 回门(上)
覃思慎呼吸一滞,后颈不禁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他微微后仰,面色不改,并未答话。
裴令瑶只当他是仍在端详,是以她不但并未心急,反而对覃思慎的郑重其事很是受用。
她又朝着左右两边侧了侧脸,以期他能瞧得清楚些。
覃思慎终是错开眼,不去直视那双一清如水的眸。
那双眼清亮明澈、不沾杂欲,当真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而已。
他待静了几息方才答道:“……妥当的。”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其实,又何止是妥当呢?
“那便好,”裴令瑶心满意足地坐正身子,双手交叠于裙面之上,再开口时,少有地流露出了半分难为情,“其实离家也就两日,也不知为何,在这马车中坐着,我居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以往与闺中密友游宴赏花,归家之时,她哪会这样仔细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那时她甚至还在发尾粘过不知何处飘来的杏花瓣呢。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又双手合十,娇声添了一句:“我从小就没离过家,殿下可以觉得我这话说得奇怪,但可不可以不要笑我?”
覃思慎当然没有笑。
他素来情绪内敛,且也不觉得念家思家是什么值得被嘲笑的心思。
他端起花梨木案几上的茶盏,缓缓摩挲着盏壁,徐徐问道:“你怕在父兄跟前失仪?”
裴令瑶摇摇头,发髻间的步摇随之轻晃:“自己家中,哪里需要讲这些?只是爹爹总爱胡思乱想,阿兄也是个直肠子,我想漂漂亮亮地见他们。”
不想爹爹和阿兄以为她在东宫过得很差,平添忧愁。
没必要的事情。
覃思慎若有所思,而后缓缓回应着她的话:“裴大人学识出众,亦有为民之心,在修渠治水上有些自己的点子,其实都是有所根据的,算不得胡思乱想。”
至于裴家大郎,他只在亲迎那日见过。
闻言,裴令瑶先是一愣,继而与有荣焉地抬了抬下巴,笑吟吟地附和道:“殿下说得是。”
覃思慎瞥了她一眼:“所以太子妃是怕父兄担忧?”
裴令瑶轻轻颔首,神色坦然:“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
她素来万事向着好的一面看。
她与太子初初相识,自然不至于骤然就到了“鸳鸯交颈期千岁”的地步;但这三日的相处,她并未觉得难捱,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太子其实挺好说话的想法。
东宫的新生活,还算不赖?
当然,这其间,太子清隽俊朗的样貌自是为他加了许多分。
覃思慎一时哑然,心绪莫名。
裴令瑶又道:“不说他们了,今日还好有殿下在,不然我便只能以茶水为镜了。”
覃思慎沉声答:“差人在车中备几面铜镜便是。”
以前,东宫的车架之中只会准备书卷与公文。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瑶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突然间觉得,成婚便是这样,东宫的车架中添上了我的物件,我的生活中也有了殿下的影子。”
覃思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他又开始摩挲杯盏。
所幸裴令瑶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未期待覃思慎也能顺着她这话讲些自己的看法。
覃思慎沉默片刻,复道:“也不只是铜镜。”
往后他定然还会有与太子妃同乘的时候,他也定然做不到每一次同乘之时都能如今日这般陪她漫无边际地闲聊,若是让她提前备些解闷的小玩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欸?”裴令瑶一时不解。
覃思慎不咸不淡地解释:“车厢很宽,能放得下你用得上的物件。”
裴令瑶拖长声音:“哦——”
覃思慎敛眸。
那滋味古怪的思绪还在他心间翻涌。
不多时,马车在裴府前停下。
裴府一众人早已侯在府门前。
裴恺本就生得高大,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因着心绪激动,他还一直偷偷踮着脚、伸长脖子朝着街口的方向眺望,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惹得裴之敬扯了几次他的衣袖。
却说回裴覃二人。
覃思慎先一步下了马车,思忖少顷,念及这亦是在人前,又念起方才裴令瑶在马车之中说的那句“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便朝着车厢之中递出手。
裴令瑶一愣。
眼前这只手骨节分明,可不是拂云。
是太子。
她轻笑一声,这才搭着覃思慎的右手,踩向轿凳,而后款款步出马车。
柔软的衣袖拂过覃思慎的手腕。
裴令瑶低声道:“多谢殿下。”
覃思慎道了句“无需言谢”,见她在身旁站定后,方才收回手去。
裴令瑶抬眼望向府门处,正正好对上了裴恺那“鹤立鸡群”的脑袋。
她“哧”地一笑。
阿兄果然很挂念她。
覃思慎别过脸去:“嗯?”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炽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地面。
裴覃二人的目光在疏朗的日色中轻撞,鎏金似的光线在裴令瑶眼尾拖出一道艳丽的长痕。
她嘴角漾着笑意,好心道:“殿下自在而行便可。”
她本想要学着覃思慎的模样压沉声音,只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还是没忍住地高高扬起。
即将归家,她实在是兴奋得很。
至于她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不过是方才与覃思慎四目相对,她忽地就想起去垂拱殿面见圣上时的事情了。
当然,她并非是起了什么僭越之心,想要将自己的父兄与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作比;她只是单纯觉得,太子教过她如何对待他的长辈,她便也该投木报琼。
覃思慎:“你……”
裴令瑶挑眉:“我?”
她耳下那一对瓶莲鸳鸯金耳坠在日光中轻轻荡着。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有何不妥吗?”
覃思慎:“没有。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裴令瑶一头雾水,到底还是归家的喜悦压过了疑惑:“哦。走吧走吧,我也想见家里人啦。”
一众人见过礼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并肩往裴府中步去。
随行的宫人们也将回门礼抬入裴府。
裴之敬不在乎这如流水般的回门礼,他只是在回想方才所见。
方才,瑶瑶与殿下似是在窃窃私语?
自古天家无真情,但他们相处的……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
-
因着尚未至午膳之时,陈夫人与府中一众女眷便拥着裴令瑶回了闺房。
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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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小院之中,裴令瑶先去廊下逗弄了一番自己的鹦鹉;几日不见,那鹦鹉仍在叫着“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她读过那句“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自然也清楚,鹦鹉是做不得她的陪嫁的。
而后,一众女眷热热闹闹地说笑了好一阵,陈夫人方才拉着裴令瑶问起东宫种种。
陈夫人:“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裴令瑶摇头:“太后娘娘很是亲和,殿下也挺好说话的。”
若是被旁人听到她这后半句话,定是会瞪圆眼睛,反驳一句“你说的只怕不是大殷的太子吧”。
陈夫人对裴令瑶的答话不置可否,又问:“东宫之中当真是没有旁的姬妾?”
东宫之中,数年不置侧妃、侍妾,这事在京中都算是一桩奇闻;当初陛下为太子和裴令瑶赐婚时,本还欲赐下两名侧妃,最终不知为何,却是作罢了。
陈夫人清楚,所谓奇闻,到底只是“闻”。
然,百闻不如一见。
裴令瑶颔首:“大伯母放心,当真是没有的,殿下忙得很呢。”
她悄悄腹诽,太子忙得都与她定下十日之约了,哪还容得下旁人?
陈夫人闻言叹了口气。
这便是说没有多少时间陪伴裴令瑶了。
有得必有失啊……
个中感受,也只有瑶瑶自己去品味了。
陈夫人复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那、那,我那日教你的敦伦之事?”
裴令瑶耳根一红,细声答:“……倒不像那图中画得那样花样百出。”
她答着答着,忽地忆起太子那句低低的“抱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以那日太子耽搁了好一阵,会不会是因为……他也不太会?
裴令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太子也会有不太会的东西么?
陈夫人:“怎么了?”
裴令瑶红着脸摆摆手:“无事无事。”
她怕陈夫人仍要追着询问自己的“教学成果”,赶忙将话题拉开,说起些宫中的景致与美食来。
另一厢,裴之敬虽心中记挂着女儿,却也得先留在前院招待覃思慎。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裴之敬正准备寻个话题。
只见覃思慎从衣袖中翻出了一册《论渠》。
裴之敬看看覃思慎,又看看他手中的书,不解:“殿下?”
覃思慎声如冷玉,却收敛了威势:“孤观裴大人著作,尚有几处略有不解,可否请裴大人赐教?”
提起自己所著之书,裴之敬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覃思慎亦听得认真。
说罢朝政上的事情,裴之敬心中始终还是挂着女儿。
他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这些年,臣从未想过瑶瑶会嫁入东宫,也没教过她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她性子直,有时嘴比脑子还快,若是有何冒犯之处,殿下……罚臣这个失职的教导之人便是。且臣家夫人走得早,这些年,瑶瑶怕臣忧心,总是报喜不报忧,臣、臣……”
他是不是不该和太子说这些的?
他一把年纪了,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他会不会反而让瑶瑶的处境变得更糟?
覃思慎听着裴之敬口中不甚周全、甚至有些不着调的话,先是明白了他满腔才干、当初为何会被贬出京,继而竟是不知所谓地生出了些羡慕之心。
15. 回门(下)
覃思慎静静看向身前正欲请罪的裴之敬,眸色沉沉。
太子妃担心裴尚书胡思乱想平生愁绪。
裴尚书却又担心太子妃将委屈压在心头,报喜不报忧。
实在是……
堪称笨拙的父女亲情。
覃思慎扶起跪在自己身前的裴之敬,语气波澜不兴:“自孤大婚后,太子妃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实乃裴尚书教女有方;今日见裴尚书爱女心切,孤亦为之动容。”
裴之敬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臣多谢殿下宽宥之心,多谢殿下照拂瑶瑶。”
覃思慎不欲再听这些乱人心绪的温情话,沉声道:“前些天,孤观白渠修建之时,主事官员所奏文书,其间有言……”
直至午时的钟声响起,裴之敬方才引着覃思慎往设宴之处步去。
绕过一处影壁,覃思慎抬眼便见自家太子妃正被一众女眷拥在中央。
隔着好一段距离,其实他不太能看清裴令瑶的神情,但他眼前已浮现出那对溢满笑意的梨涡;不知是说起了什么,她与身侧那人俱是微微弯下腰去。
当是聊得尽兴、笑得欢喜。
正如那日在慈寿宫中,太子妃亦是惹得祖母与一众宫妃都喜笑颜开。
覃思慎收回目光。
若依太傅所说,行走之时,是不应浮言戏笑的。
裴之敬见他脚步稍缓,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答:“无事。”
他不想因为成婚而改变自己多年来的习惯,推己及人,太子妃又愿意吗?如今在裴府,太子妃自己都说“家中哪里需要讲这些”,又不耽搁什么,他倒也没必要当众拂她的面子。
他敛起思绪。
回门宴设在前院花厅,男女分席。
东宫随侍将一应菜肴俱都验过毒、确认无甚问题后方才上桌。
裴恺看得发愣。
旁的裴家子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裴恺回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暗暗发誓,他要早日建功立业才是。
席间,覃思慎仍是惯常的不苟言笑;不过,他也没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储君架子,裴家长辈敬酒之时,他亦举杯相应。
-
用过午膳,见过父兄,依着本朝旧俗,裴令瑶将与覃思慎一道在她的闺房之中歇息片刻;待到午后,方才会离开裴府;而后,他们会如大婚那日一般,在黄昏时分回到东宫。
覃思慎与一众姊妹都不甚亲近,自是从未进过女儿家的闺房,如今走在裴令瑶身侧,瞧着院中早已开谢的桃花树,只觉手臂与背脊都紧绷得厉害。
裴令瑶本就是个话多的,今日席间又略饮了几盏薄酒,回到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小院之中,自在如她,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误打误撞的,那絮叨之声却是让覃思慎放松了不少。
她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言笑晏晏地介绍起这座小院;
她说起自己曾在院中扎过的秋千,画过的纸鸢,也顺着话头说起些京城与益州的不同。
言语之间,尽是覃思慎许久未曾体味过的嬉戏玩闹。
他怔了怔,方才淡淡回应道:“很有趣。”
他愿意听太子妃说这些无聊的琐事,大抵是为了听其间那些益州的风土人情。
这于他亦有益处。
裴令瑶别过脸来看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被认同的欢喜:“是吧!”
覃思慎喉头轻滚,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银杏树,声音很轻:“嗯。”
……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及至廊下,未等裴令瑶开口,已有一阵“万事顺遂、万事顺遂”之声飘入夫妻二人耳畔。
覃思慎循声望去,就见着廊下笼中养着一只尾羽生得极鲜亮的鹦鹉。
裴令瑶道:“这是阿祥。是我及笄那年,阿兄从西市之中为我带回的生辰礼。”
覃思慎一愣:“阿……翔?”
是取自翱翔之意?
裴令瑶不急不徐地解释道:“买来时它便会说这句‘万事顺遂’,我想着也算吉兆,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覃思慎:“原是这样。”
原是吉祥的祥。
这名字直白得很,一听便能猜到是出自太子妃之手。
却见裴令瑶扁扁嘴,语带娇憨:“我本是想要叫它旺吉的,可是阿兄却说这名字像看家护院的小狗,还笑我不会起名!”
对上她那双潋滟含波的笑眼,覃思慎似也因午膳时并不醉人的酒水而有一瞬间晃神,他鬼使神差道:“旺吉与阿祥都是很有趣的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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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一本正经,极易让人信服。
裴令瑶眼尾弯弯:“殿下好眼光,果真是博览群书、才思敏捷!”
覃思慎哑然。
这本不是他会说、亦不是他该说的话。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时是在太子妃的闺房,而非四四方方的宫城,他竟也因一时的有趣,不想去反省自己的失言。
他竟当真如太子妃所说那般“自在而行”。
若是李德忠在此处,定是会在心中惊叫一声“奇哉”。
铁树开花了!太子殿下居然也会说漂亮话哄小娘子开心了!
忽有风起,院中的枝叶簌簌作响,笼中的阿祥亦是适时地又道了一声“万事顺遂”;覃思慎不再多言,跟在裴令瑶身旁,步入房中。
却见房中罗绮轻荡,暖香拂面,地上铺的是白绒毯,架上摆的是碧玉萧。
扑面而来的温软之意,与东宫截然不同。
覃思慎目不斜视,与裴令瑶一并在一处摆着绣花软枕的罗汉榻坐下。
他暗自想着,既是分殿而居,太子妃所住的玉华殿倒是可以由她布置。
不多时,有侍女送来醒酒汤与一些解腻的茶点,自是亦有内侍不厌其烦地验毒。
待夫妻二人用过醒酒汤后,裴令瑶回到熟悉的床榻间午歇;
覃思慎精神尚好,且亦不欲在此间小憩,便独自一人坐在窗畔的案几旁,回想着方才听来的益州习俗。
他抬眼望向窗外,见那只名为阿祥的鹦鹉正在梳理羽毛。
他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
时辰渐晚,将至别时。
裴令瑶饮过醒酒汤,又好生歇了一阵,此时那三分醉意已褪了个干净。
她依依不舍地跨过闺房前的门槛,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想着,以后便是彻彻底底的新生活啦。
却听得覃思慎冷不丁地主动开口:“太子妃可要将阿祥带回东宫?”
他的确被裴尚书的拳拳爱女之心打动,但他也不可能如这位慈父所期待那般与太子妃如胶如漆、比翼连枝;不过,若只是让阿祥这只陪伴太子妃三年的鹦鹉继续呆在她身边,却不是什么麻烦事。
裴令瑶当即一愣,而后眉梢轻扬,笑容灿烂:“殿下要与我一起养它吗?”
16. 风动
覃思慎平声道:“宫中有专司饲养飞禽之人。太子妃若是愿意带它回去,自是会有人喂养照顾。”
裴令瑶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殿下……”
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话的。
她不觉扫兴,反而觉得覃思慎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
她仿若是翻开了一本封面精致却晦涩难懂的书,昏昏欲睡之际,偶然发现书中夹着一叶淡粉色的桃花瓣。
笼中的阿祥似是也知晓院中的二人正在谈论它,啁啾嘁喳地乱叫了几声。
覃思慎循声看去。
阿祥漂亮的尾羽被明光描上一圈金边,很是惹眼。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脸颊,压下嘴角过分灿烂的笑意,方才笑吟吟答道:“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只是,殿下也觉得它是吉兆吗?”
覃思慎淡声答:“我不信这些的。”
一只学舌的鹦鹉罢了,哪有那样玄乎的。
裴令瑶侧过脸去,目光落在他无甚表情的脸上,满眼探究:“这样呀?”
不是为了吉兆,那就是单纯愿意让阿祥陪她进宫咯。
初夏之际,日光正盛,覃思慎的侧脸被晒得微微发烫。
只是二人正并肩而立,且还说着话,他若别过脸去,又会显得刻意。
他无奈答道:“嗯。”
裴令瑶不作它想。
她心中欢喜,下意识地攥住覃思慎的衣袖轻摇慢晃:“多谢殿下让我与阿祥得以团聚!”
归家一趟,竟还能得此不期而然的惊喜。
覃思慎小臂一紧。
他瞥了一眼自己被揪住的衣袖,正欲训斥一句“成何体统”,却又被裴令瑶眸中熠熠生辉的光彩堵了回去。
罢了。
这毕竟是在她闺房之中。
她不过是一时欣喜。
也不碍着什么。
因此,他并未抽回手臂,只沉声道:“小事而已,不必言谢。”
太子妃这副诚欢诚喜的模样,倒显得他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其实不过是允她在东宫养一只鸟儿罢了,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的。
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是如此么?
他莫名生出些赧然来。
裴令瑶点点头,脆生生道:“其实我也有想过,我与殿下已是夫妻,若是事事言谢,反而平白无故显得生疏。”
覃思慎敛眸不语,他不想太过在意袖口那点轻飘飘的重量,也不想太过在意裴令瑶口中的亲密。
却见裴令瑶顿了顿,神色故作无奈,语气却是理直气壮:“可我真的很开心嗳。”
在她看来,既是开心,就没有憋在喉中的道理。
她一面说,还一面装腔作势地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原被攥在掌中的衣袖自然也被她松开了。
玄色的衣袖之上留了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
覃思慎轻舒一口气,继而神色平静地看向裴令瑶那张满面春风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对乾元帝时亦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的太子,此刻竟被热腾腾的日光晒成了一个笨嘴拙舌的庸人。
只怨太子妃出阁前所居的这座小院之中的风太过喧嚣。
亲迎那日如是,今日亦如是。
裴令瑶却是兴致正好,又乘势问道:“殿下以前养过鹦鹉或是旁的鸟儿吗?”
前两日她已从程丽娘呈上的册子中得知,如今的东宫是没有这些珍禽走兽的。
覃思慎垂眸,缓缓答:“嗯。”
那已是在王府时的事情了。
彼时他年岁尚小,尚未正儿八经开始读书,旁人送给母亲解闷的雀鸟,最后被送到了他的屋中。
裴令瑶讶然。
她半眯着眼,试图想象老成持重的太子逗弄雀鸟时的模样。
然,无果,想不出来。
只能等着以后太子逗阿祥了。
覃思慎不欲多言这些他早已不去回想的旧事:“快到回宫的时辰了吧?”
裴令瑶止住脑中愈发奇怪的画面,轻轻颔首:“是呢。”
不然他们也不会离开她的闺房呀。
覃思慎不再开口,抬腿往小院之外步去。
裴令瑶再度拽了拽他的衣袖。
覃思慎脚下一顿,闷声问:“还有事?”
裴令瑶提醒道:“我去带上阿祥呀!”
覃思慎:“莫要耽搁了回宫的时辰。”
裴令瑶笑眼弯弯:“我知道的。”
待她话音落下、转身向廊下走去,覃思慎却是忽而想起,这分明是可以交给宫人去做的。
他抬眼看向太子妃雀跃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毕竟太子妃的步子的确迈得不慢,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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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了之后的安排。
-
裴家父子将裴令瑶与覃思慎送至马车旁。
裴令瑶怕引得父兄伤心,便尽力压下心中的不舍与眼角的酸意,扬起笑脸,略显夸张地显摆了一番自己手中的鸟笼,玩笑道:“爹爹与阿兄不会怪我回门之时还要‘打家劫舍’吧?”
阿祥恰到好处地叫唤了一声“万事顺遂”。
如此这般,裴令瑶与阿祥倒显得像是提前约好的一唱一和,甚是有趣。
裴家父子俱是一笑。
覃思慎亦不自知地勾了勾嘴角。
裴恺实诚道:“妹妹不若再带些走?还要什么?哥哥去给你……”
裴之敬瞪了他一眼,再度向覃思慎拱手:“臣多谢太子殿下照拂瑶瑶。”
如此一来一回,离别的愁绪被吹散了不少。
覃思慎道:“时辰已晚,孤便与太子妃回宫了。”
踏上轿凳之时,裴令瑶还是没忍住,回身望向站在府门前的父兄;因她左手提着鸟笼,只得高高举起右手、缓缓挥了挥,又无声道了句“再见”。
覃思慎见状,眉心微蹙;而后不甚自然地伸出手去,隔着一拳的距离,虚虚护在她的腰后。
他觉得太子妃这动作有些危险。
仍是那句话,他只是不希望太子妃跌跤受伤,惹来一连串的麻烦事。
……
待东宫的车架消失在街口,裴之敬与裴恺方才转身回府。
裴恺大大咧咧道:“爹,我之前便说了,妹妹哪里都好,便是配那九天之上的仙君也是使得的。太子殿下往常冷情冷性,不过是因为没遇上妹妹。”
要他说,这世上便不会有人不喜欢自家妹妹。
裴之敬不似他这般过度乐观,他重重拍了一把长子的后背:“读书去!”
-
回到东宫后,裴令瑶卸下满头簪钗,长长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番脖颈,继而叹道:“真快呀。”
回门这大半日,急流似地匆匆便结束了。
覃思慎恰好在此时步入屋中,听得她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亦是意识到:这竟已是他与太子妃同殿而居的最后一夜了。
待到明日,他因大婚而得来的休沐便结束了。
他将会离开玉华殿,像大婚前一样,独自宿于睿成殿中。
思及此处,他眸光微凝。
17. 得闲(修结尾)
泛金泻银的夕照掠过朱红色的宫墙,为地上的青砖蒙上一层苍黄的影。
既已入夏,天便渐渐黑得晚了。
裴令瑶与覃思慎照旧在玉华殿西次间中用膳。
用过晚膳,覃思慎向内侍吩咐道:“将我书案上那册尚未读完的《显阳文选》送去东暖阁。”
裴令瑶正喜滋滋用着宫女新奉上的含桃,汁水在舌尖漫溢开之时,她眼中亦漫溢出满足;忽听得覃思慎所言,这份欢喜便化作了疑惑:“殿下为何不去抑斋读书了?”
她也是昨日方才知晓,太子的书斋并非她想象之中颇有诗情画意的“意”斋,而是带有劝勉与规诫之意的“抑”斋;彼时她瞧着牌匾上的板正的“抑”字,叹了好长一口气。
覃思慎平静道:“今日是你我成婚后的第三日。”
“我知道呀,我数着日子呢,”裴令瑶将手边盛有含桃的瓷碗往覃思慎跟前推了推,玩笑道,“我只是回了一趟家,又不是去了烂柯山中,眼睛一睁一闭就不知人间日月了。”
复腹诽道,这人答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覃思慎垂首轻笑一声,余光掠过碗中红艳艳的小果,他捻起一枚,送入口中。
裴令瑶见状,道:“今日这含桃可甜了。”
宫外可吃不到这样可口的含桃。
覃思慎道了句不咸不淡的“尚可”,转而继续说起方才未说完的话:“往后,东宫之中……若无要事,太子妃也不必总拘在玉华殿里。宫城之中,亦有许多去处。”
他本想说,东宫之中亦能如她闺中所居的小院一般扎秋千、放纸鸢,话到嘴边,又觉得贸贸然提起太子妃的闺房实在是有些奇怪。
其实他应当午后便说这话的。
罢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裴令瑶顺着他的话道:“入宫前我便听徐嬷嬷说过,宫中景致颇多,四时之景亦有不同。千波池、御花园、绛萼亭……俱是适合游赏散心之处。”
“嗯,太子妃自己安排便是,”覃思慎对这些兴趣缺缺,“记得多带些宫婢,莫被人冲撞了。”
裴令瑶语气中的期待让他不免有些疑惑,徐嬷嬷口中的宫城是怎样一副模样?
在他眼中,四季变化不过是会影响昼夜长短,进而让他的坐卧起居有些细微的变化;他并不在意御花园中何时花开,绛萼亭外几时花谢。
裴令瑶用绢帕擦了擦指尖,颔首应是,复又问道:“那殿下休沐之时,可要与我同行?”
“……不必。”覃思慎沉声答。
裴令瑶撇撇嘴,有些遗憾:“好吧。”
罢了罢了,鱼和熊掌尚且不可兼得,美景和美人,得其一便已足够了。
况且午后已有阿祥的惊喜,她的好心情足以蔓延到明日清晨。
覃思慎解释道:“休沐之日,我亦需温书。”
“辛苦辛苦,”裴令瑶了然,眨眨眼,问,“那我就自己去了?”
“……谈不上辛苦,该做的罢了,”覃思慎顿了顿,语气之中略有些迟疑,“三妹妹性情开朗活泼,许是与太子妃合得来。”
几日共处,他已清楚,太子妃爱说爱笑,不似他这般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他,秀眉微挑:“殿下这是自己太忙,就帮我寻朋友呢?”
覃思慎移开目光,看向碗中的含桃。
是挺甜的。
可以让尚膳局多备上一些。
他平声答道:“只是恰好想起三妹妹与太子妃性情相近。宫中女眷,若是投缘,太子妃皆可与之结伴,不必顾忌太多。”
他没有那样多闲暇去陪伴新婚的妻子,无法像普通的世家儿郎一般与妻子赌书泼茶、闲话家常,便只能委屈太子妃与旁人为伴了。
“我记下了,多谢殿下一番好心。”裴令瑶笑道。
覃思慎神色自若:“太子妃不是说,事事言谢反而平白无故显得生疏吗?”
他虽年岁尚轻,但性格老成,鲜少有这种故意抓着旁人言语中的小漏洞不放的时候。
裴令瑶怔了怔,而后轻笑一声,拱手做了个讨扰的姿势,道:“是,是我说过的,殿下记得真是清楚。”
她笑得坦然,眼中并无丝毫让人窘迫的揶揄。
覃思慎默然。
烛台之上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哔剥之声。
裴令瑶轻抿下唇,道:“不过,我觉得性情相异之人同样也是有可能交好的。”
覃思慎淡然问道:“此话何解?”
裴令瑶不紧不慢地解释:“在益州之时,我认识了一位性情文静的小娘子,长辈们以为我们一动一静定是玩不到一起,哪知如今回了京,我和她还时有书信往来。”
覃思慎应道:“哦。”
原来是在说她与宫外的旧友。
他轻声道:“太子妃若是想,亦可继续与她写信。”
话音刚落,便听得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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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笑道:“况且,我和殿下不也是吗?”
覃思慎抬眼望去,但见暖橘色的灯影笼罩着裴令瑶扑闪扑闪的笑眼。
他忽然很想如登徒子一般,伸出手去刮一刮她挺翘的鼻尖,而后问上一句“也是什么”。
戌时的钟声敲碎了旖旎的遐思。
覃思慎倏地回过神来,轻按眉心,压下心间那点过分孟浪的欲./望:“时辰不早了,去东暖阁吧。”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行出西次间。
廊下晚风习习,夹杂着芍药清淡的香气,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之意。
行走间,裴令瑶余光飘向覃思慎清隽挺拔的侧影,忽而想起——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甚至连三公主都搬出来了,为何却始终没有回答她最初的那个问题?
因心有所想,她那轻飘飘的余光便变作了黏糊的、充满探究的目光。
覃思慎自有所感,他脚下一顿,只当是裴令瑶不舍这三日同吃同宿的时光,便道:“往后你我二人虽是分殿而居,但若是得闲,我会来玉华殿中与太子妃一道用膳。”
他把“若是得闲”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裴令瑶点点头,并不多想:“殿下记得提前差人来玉华殿讲一声便是。”
在她看来,太子忙的时候定是多过得闲的时候,她总不能因他这么一句话,便日日等他。
-
夜色渐深。
宫城之中已然归于寂静。
覃思慎绕过一架十二扇织绣围屏,款款向拔步床处步去。
抬眼之际,却见不过三日的时间,这方寝殿之中已多出了许多陌生的物件;细细看来,此处既不似裴府那间闺房般秀丽温婉,又不似东宫别处般略显肃穆。
正在妆台前摆弄玉容膏的裴令瑶听着脚步声回过头来。
覃思慎沉声道:“歇吧。”
银烛高烧,罗帐低垂。
昏暗悄无声息地侵蚀着白日里的自持与淡然。
裴令瑶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而后轻道了声“晚安”,正欲翻身酝酿睡意。
哪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覃思慎唤了句“太子妃”;许是因此时帐中有些昏暗,惹得他的声音也不复白日里那般清冽。
裴令瑶循着声音侧过脸去:“殿下?”
二人在床榻之间四目相对,呼出的热气近乎已落到彼此的鼻尖,勾起一阵略显紧绷的酥麻。
裴令瑶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18. 主动
覃思慎答了一声“嗯”,便不再有下文。
帐中重归阒寂。
大婚那日,他们是为了既定的礼节。
而今日、今日……
不过是他不想在玉华殿的最后一夜,仍像前夜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他的目光飘向妻子的眉心,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落回她滟滟生光的眼中。
帐外,双鹤香炉之中氤氲着幽幽的甜香。
帐中,裴令瑶那双略带疑惑的眼里闪着天星似的光彩。
覃思慎本在浴殿之中打了满腔腹稿,此时却在彼此不甚同步的呼吸声中乱了思绪;他几度张口,始终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幸,白日里,一切的行为都需要既定的规矩或是能将人说服的理由;可如今夜色沉沉,一豆未熄的灯火透过纱帐,将二人的呼吸与眼神都烧得滚烫。
对于新婚的夫妻,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言语便能领会的;不需要长篇累牍地说新婚的第三夜是如何如何特别,更不需要一本正经地背诵“夫妇之际,人伦之大道也”。
二人的对视安静又粘腻,像暴雨来临前沉郁的天光。
覃思慎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呼吸,低声问:“可以吗?”
这话与大婚那日他拖延时间之语别无二致,此时再度说出口,实在是有些令人窘迫的。
他本想要说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他分明应在这句话之前,好生铺垫一番。
却见裴令瑶翻了个身、整个人都朝向覃思慎。
她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乱七八糟的脉搏声敲击着她的掌心。
帐中阴沉沉的,但她还是在抬眼时瞥见了覃思慎脖颈间的薄红。
她先前所幻想过的白雪之上覆红梅,当是如此。
裴令瑶漾开一抹笑意。
她在为覃思慎这份不够游刃有余的主动而欢喜。
他们年岁相仿,他们都对成为夫妻这件事情不甚了了。
香炉中的甜香漫入帐内,霏霏霭霭,摇摇曳曳,化作春雨似的、绵绵的缱绻之意。
裴令瑶的呼吸随着掌心的触感乱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松开了泛起潮意的手,继而微微别过脸,不想直视覃思慎眼中耳根通红的自己。
她听到自己细声答了一句:“可以。”
她虽对夫妻之事不甚热衷,但旖旎的氛围之中,她实在很难对着太子的俊脸说出一句“不行”。
美色误人呀!
覃思慎顺势揽住了她的肩。
裴令瑶扭了扭身子,肩头蹭过覃思慎的掌心:“唔……”
覃思慎喉结滚动,嘴唇绷得很紧。
二人的衣衫俱都被尽数褪去,不甚整齐地堆叠在床榻角落。
静默之中,大婚之日略显尴尬的对峙与等待变作了轻柔的抚摸。
从脸颊而下,向着肩颈、背脊……再往更深深处。
起初,那抚摸尚有些僵硬;像是一位身怀要务之人,按照既定的路线,迈着过分规整地步子,款款前行。
渐渐地,覃思慎无师自通地渐得要领。
裴令瑶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松散了下来,甚至生出一种身./下的床榻正在陷落的错觉。
她不由庆幸,还好,今夜的玉华殿中没有彻夜燃烧的龙凤喜烛。
她知道,她的脸比大婚那日还要红。
因为覃思慎便是这样的。
方才,她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臂,烫得她指尖一麻。
大抵是因为那日他们都心心念念着成礼,今日却是再纯粹不过的肌肤相亲。
覃思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许是知道自己在这种事情上不善言辞,开口只怕会大煞风景,又或许是言语在此刻都无甚意义。
夜幕四合,低低的喘./息声中,他们用肢体的碰触去慢慢熟悉对方的存在。
直至天际堆满乌云,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来临。
山谷之中,浪潮涌起,浪花将裴令瑶高高吹起,她觉得,她若是此时伸出手去,也许能摸到天际的云霞。
思及此,她迷迷蒙蒙地伸出手去,然后——
她摸到了覃思慎的右耳。
二人再度四目相对。
已是这种时候,其实是顾不上什么羞赧与尴尬的;是以,裴令瑶抿了抿水光盈盈的下唇,颇为大胆地捏了捏覃思慎的耳垂。
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没不小心摸到他的嘴唇呢?
陌生的触感从耳垂溢至脑中,覃思慎怔怔然。
趁着覃思慎未有所动作,裴令瑶故作冷静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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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什么都没做。
……
沐浴过后,裴令瑶已然困极,迷迷糊糊地道了声“我睡了”,便拥着锦被翻了个身。
看着妻子的背影,覃思慎眉心微蹙。
昨日他特意将慈寿宫送来的那册书好生重新看了一遍,自以为已比上次熟练了许多。
怎么……他还是只得来了太子妃的背影?
他再度开始复盘今夜种种。
裴令瑶若是知晓覃思慎心中所想,定是要大声道一句“冤枉”,她不过是习惯了朝着拔步床内侧睡下而已,与他可没有丝毫干系。
况且,她也没觉得他今日有什么不好。
方才沐浴时,她还在偷偷感叹。
还当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大婚那日尚不太会的太子,今日却让她知晓了何为鱼水之欢。
原来……不只是会有被异物充盈的不适,还会有直白如她也不愿对着太子说出口的爽快。
只是他不似她偷偷看的那些话本里写的,会一番折腾直到天色发青;沐浴之际她问过拂云,彼时尚还未到子时呢。
她迷迷蒙蒙地猜,大抵是因为话本里的书生也好、剑客也罢,都是不需要上朝的;因而,他们不需要在寅正之前便起身,方才能在夜间折腾那样久。
-
翌日。
裴令瑶醒时,床榻另一侧空空如也。
她了然,婚假已然结束,太子要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听着裴令瑶起身的动静,拂云进了寝殿伺候她梳洗。
裴令瑶打了个哈欠,暗自盘算着今日要做些什么。
自元后娘娘去后,乾元帝并未另立新后,因而,裴令瑶这个太子妃只需在逢五之时去慈寿宫向太后请安便是。
她正思量着,却见拂云指了指一侧的书案:“太子殿下留了东西给娘娘。”
裴令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嗯?”
拂云但笑不答。
裴令瑶笑:“还与我卖关子呢?”
她行至桌案前,但见桌案上摆着一本名为《西苑小记》的书册;她面露不解,当即便将那书翻开来,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册关于宫城西苑各处景致的杂文。
晨早之时明灿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洇开。
19. 寻书(2.4增1500字)
这书是覃思慎在晚膳之后,吩咐内侍去东宫藏书阁中挑的。
彼时裴令瑶尚在浴殿之中沐浴。
覃思慎则端坐于东暖阁的书案之前,将裴尚书所言的与《论渠》相关的内容一一记下;写罢最后一句话,他将紫毫笔搁在一旁,略微放空的目光便落向了桌案之上精巧的宫灯。
无需他刻意回想,回门之时的种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于他的眼前。
其间有裴尚书的拳拳爱女之心,亦有太子妃得知阿祥可以入宫时的满足与欣喜。
太子妃毫无保留地向他分享了裴府的闲趣乐事,他合该……投桃报李?
只是,他虽在东宫住了八年,但对宫城的了解也不过是如何能最快地从文华殿去往上朝的两仪门,又或者如何最快地从东宫出发、去往慈寿宫向祖母请安。
他猜,太子妃想听的定然不是这些。
是以,他思索片刻,便唤来一名内侍,平声吩咐道:“去藏书阁中,寻几本讲述宫苑景致的书册,不必太过深奥,以意趣为重。若能佐之图画,则为上上之选。”
他暗自思忖,除却他那莫名其妙生出的投桃报李之心,单说让太子妃早些熟悉宫苑,其实也是有益而无害的。
因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他未曾向裴令瑶提起。
今晨上朝前,他用小半个时辰将内侍呈上的几册书都简单翻阅一番后,便顺手将这本《西苑小记》放于寝殿的书案之上,复又隐去了自己所为,交代拂云:
“昨日有一内侍于藏书阁中整理旧籍,见此宫苑杂记,想着或于太子妃熟悉宫苑有些许助益,便呈了上来。孤念起太子妃对宫中景致颇感兴趣,此书瞧着也还算言之有物,就做主留下了。太子妃若是得闲,或可翻看一二,聊作消遣。”
拂云当即垂首应是。
另一厢,内侍领命而去之时,恰巧遇上了在藏书阁中查阅档案的林璥。
林璥其人,出身世家,少时曾为覃思慎的伴读,如今在詹事府任职,与覃思慎除却臣属之情、亦有几分故旧之谊;他见东宫内侍来寻此类杂书,不免有些意外。
今晨,在文华殿中见到太子时,林璥先是恭贺了一番东宫大婚之喜,继而徐徐问道:“我头一回见殿下寻这等杂记,莫不是陛下在西苑有所动作?”
是要修筑新的亭台?
还是要修缮哪处宫殿?
林璥全然没往太子妃身上想。
毕竟殿下是什么性子,他这个自幼便跟在太子身边的伴读最是清楚。
殿下向来不近女色,满心都是他的课业与政事。
他不过比太子大了一岁,如今他后院之中已有一子一女,太子却在几日前才终于被乾元帝按着成了亲。
总之,在他看来,殿下寻书,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当然是指政事上的考量。
覃思慎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昨日你去了藏书阁?”
林璥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文华殿的正事,正色道:“是,前些天殿下吩咐我查淮南盐税之事,我与陈侍郎说起此事,他忽而记起元佑年间亦有类似的案子,我便去藏书阁中查阅了一番。”
覃思慎颔首,静静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示意他继续往下细细说来:“有何所得?”
西苑之事便在林璥不急不徐的禀报声中翻了篇。
待到正午、将要用膳之际,林璥方才再度想起方才未竟的问题:“殿下,那西苑之事……”
覃思慎神色如常:“不是什么要紧事,无需费心费时。”
闻言,林璥不再追问。
覃思慎状若无事,又寻了个话头,提起江南漕运之事,林璥当即便被带偏了思绪。
-
且说回清晨之时的玉华殿。
裴令瑶随手翻了翻手中《西苑小记》,面露不解:“这书是太子殿下留下的?”
她怎么觉得太子不像是会看这种闲书的性子?
他应该都是看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史之书吧……
拂云忙将太子留下的话转述了一遍。
裴令瑶了然,原来太子只是个中转之人。
她将书放下,又向着拂云问道:“可知那内侍是谁?此人有心,我应赏赐一番的。”
她转念又想,这是否也与那日太子愿陪她立威有关?
拂云摇头:“殿下未曾提起。”
裴令瑶轻轻颔首:“既是这样,等到初十太子来玉华殿时,我问问他,他定是知道的。”
“娘娘心善。”拂云笑答道。
只是听得裴令瑶口中颇为笃定的“初十”二字时,她又没忍住扁了扁嘴。
太子殿下瞧着什么都好,独独是太忙了些。
自家姑娘虽是不在意,但她仍有些不忿。
裴令瑶见状,打趣道:“寻个油壶来挂我们拂云嘴上。”
拂云“嗤”地一笑,下意识唤了一句“姑娘”。
“莫要多想,”裴令瑶轻抿下唇,笑道,“传膳吧,说了这么多,我都有些饿了。”
拂云低声应是。
既是得了《西苑小记》,裴令瑶倒是无需再纠结今日要做些什么。
用过早膳,她又与程丽娘一道处理了些东宫宫务,而后便斜倚在一方贵妃榻上,配着尚膳局送来的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书来。
这书是前朝一位宫妃所著,行文颇为有趣,还配有些简单却生动的图画,裴令瑶看得直乐呵。
她捻起一块桃花酥,眼角弯弯:“图文并茂,文字轻快,此书甚合我心意。我已挑选了几处,过几日便去看看。”
明鸢顺势道:“若非合娘娘心意,太子殿下也不会将它留下,这是殿下也清楚娘娘的喜好呢。”
裴令瑶轻笑一声,并未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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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是四月初三,虽非逢五,午歇过后,裴令瑶仍往慈寿宫去了。
她对太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这与规矩和礼节都是无甚关系的。
此前,她曾两次在慈寿宫中用膳,而这两次,她都在桌案上瞧见了许多江南一代的菜色;待回到东宫后,她向程丽娘问起,方才知晓太后乃是武林人氏。
恰是陈夫人的同乡。
是以昨日回门之时,裴令瑶向陈夫人打听了些武林城中的风俗趣事,还试着学了几句武林城中的小调。
只是她学那小调时颇有些滑稽,一开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听来倒像是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念词;因而,她还未哼完,便惹得行在她身侧的陈夫人笑弯了腰。
裴令瑶不恼也不怒,只跟着笑:“可见人无完人这个词是极正确的,女娲娘娘造我时,定是用的那没有曲调的土。”
陈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是一笑:“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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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瑶到慈寿宫时,太后正在小园中赏景观鱼。
太后见她来了,和善地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怎么来寻我这老婆子?可是阿慎说什么了?”
“我想娘娘,与殿下可没有关系,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裴令瑶毫不扭捏,脚步轻快地行至太后身边,福了福身后,笑盈盈地开口,“昨日听来些趣事,想说与娘娘听,娘娘会嫌弃我聒噪么?”
太后唇边溢出一声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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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多的是持重守礼之人,相处久了,不免觉得沉闷;而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妃就像是一块落入水池中的小石头,给这无波的水面添了一圈圈粼粼荡开的波纹。
且太子妃这句直白的“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实在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裴令瑶见着太后的笑容,得寸进尺地眨眨眼:“娘娘是不嫌了?”
太后摇摇头,故意板起脸来,眼中的笑意却是无处遁形:“怎还唤娘娘?”
裴令瑶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而后甜声唤道:“祖母。”
太后又是一笑。
她也没少被人唤“祖母”,怎么太子妃就唤得格外让她心软呢?
太后想着,也许这便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若是裴令瑶知晓太后心中所想,定是要附和一句的,可不就是缘分吗?
她也一见太后就觉得亲近呢。
既是裴令瑶来了,太后自是不再在意池中之鱼,转而向她问起这几日在东宫之中可还习惯。
“唔……其实有一点不太习惯,”裴令瑶笑道,“尚膳局的手艺太好,我这几日用饭都用得多了些,想着往后可得多在宫中走走了。”
太后也被她带得笑容愈盛:“东宫若是不够宽敞,便多来慈寿宫中转转。”
裴令瑶重重颔首。
祖孙二人乐陶陶地说了好一阵话,忽而见一小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跟前,敛眉道:“太后娘娘,沈贵妃来请安了。”
祖孙二人的闲聊便成了三个人的闲聊。
沈贵妃惯来是看不得东宫好的,如今见着裴令瑶与太后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免气闷,便故作好奇地问道:“太子妃今日怎么来了慈寿宫,莫不是来寻娘娘做主?”
裴令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贵妃是在说什么,只是一愣:“做主?”
太后眸光微凛:“贵妃这话说得奇怪,难不成是觉得哀家这慈寿宫无甚意思,太子妃没事便不能来陪哀家说说话了?”
沈贵妃讪讪:“哪能呢……”
裴令瑶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沈贵妃是疑心她与太子不睦,来向太后告状了?
复又更为不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来慈寿宫会与太子有关系呢?
在她看来,大婚之后,除了要学着与太子做夫妻,她同样也需要学着去适应在宫中的新生活。
与亲近的长辈好生相处、结交新的朋友、尽快了解宫城、尽快上手各类的宫务……如此种种,她不是为太子去做这些,而是为了自己的后半生。
沈贵妃被太后噎了一句,一时间兴致缺缺,在慈寿宫中又坐了一刻多钟,便向太后福福身,道天色已迟、自己要回宫去了。
太后当然没有留她。
在她看来,沈贵妃美则美矣,却与她那儿子一样,脑中空空还总想太多。
待沈贵妃走后,太后端起茶盏,问起程嬷嬷:“什么时辰了?”
程嬷嬷答:“回娘娘的话,刚过申正。”
太后闻言,抬眼看向正望着窗外天色的裴令瑶。
裴令瑶轻抿下唇,想着,自己叨扰了好一阵、是否也应该告辞回宫了?可她对上太后慈和的笑脸,又想要再多待上小半刻钟。
太后悠悠道:“方才你说那趣事,其间有一点,哀家听得不太明白……”
裴令瑶闻言一喜,忙将那趣事细细说来。
程嬷嬷见状,心中了然。
太后娘娘哪里是没听明白,她不过是与太子妃投缘,想与她多聊聊天;再便是今日初三,太子殿下循例要来慈寿宫中向太后娘娘请安,娘娘这是又要给两位小主子凑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