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策论堂。
宋始昭踏进明伦堂时,便见斋舍前围聚了好些人,细细看去,竟还有许久未见的许文礼。
她想鲁迅先生所言不假,果然国人最爱看热闹……当然这个推断也十分武断就是了,她自嘲一笑,敛去心绪,抬步走进斋舍时不出意外地收获了满室注目。
她向许文礼微微行礼,神色坦然地走进斋舍。舍中席位早已分明,中间空出一片地界,宛若围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将今日的辩论双方隔在南北两侧,针锋相对,分庭抗礼。
南侧席面,蔡澜玉一行早已端坐,见她进来,目光霎时如利刃般射来;蔡澜玉更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下巴微扬,似是成竹在胸。
宋始昭视若无睹这些敌意,神色平静地走到北侧席位落座。
候了一会,孟照夏匆匆赶来,挨着她坐下,见舍内氛围已然剑拔弩张,便压低声音安抚:“不要紧张,我们的对策可谓天衣无缝。”
她正欲开口回应,余光瞥见侧后方投来一道目光——顾锦幽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此刻正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宋始昭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是自然。”
“咚——”
晨鼓鼓声响起,施青从门外缓步走入,咳嗽一声,目光扫过堂下人群的同时朗声道:
“今日之辩,题为‘商街侵占治理之策’。南席,王山、蔡澜玉;北席,宋始昭、孟照夏。双方各陈己见,而后互相辩陈。胜负由我及在场诸学子公议。”他顿了顿,圆润的脸庞上漾开和气的笑意,“望诸位以理服人,以礼相待。开始吧。”
王山率先起身。
他显然早有准备,声音洪亮,侃侃而谈: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对市井管理皆有一套严苛律令,《周礼》中便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可见‘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我洛京,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得皇恩浩荡,一派繁荣向上景象,若放任商贩侵占之乱象,其危害不堪设想!”
这一番陈词确然有几分气势与章法,宋始昭听到堂下立时便起了一阵附和低语,就连施青也抚摸胡须,微微点头,显然对这种严守祖制的论调颇为认同。
王山见状,语气愈发昂扬:
“得蔡公子指点,我方将危害总结为三点:一,损市容;二,滋事端;三,乱法度。故学生以为,当重申禁令,严加稽查,凡无许可者,均一律驱离。有屡犯不禁者,则杖责、罚没,以儆效尤!”
蔡澜玉趁势补充道:“诸位,洛京商贾云集,若放任无籍商贩横行,岂不是对守法商贾的不公?长此以往,谁还愿守规矩?”
此言一出,众学子纷纷交头接耳。这番景象落入孟照夏眼中,他的手心不由渗出薄汗。他下意识看向宋始昭,对方却递给他一个平静的眼神,那目光沉稳且平和,竟让他莫名安下心来。
这时,施青悠然发声:“王山、蔡澜玉所言甚妥,引经据典,明察祸患。宋始昭一方有何见解?”
原本还在私语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把目光俱投向她这方。宋始昭缓缓起身,她回道:
“王兄、蔡兄所言极是。国家之安定皆在‘法度’二字,无法何以治国?两位兄台从此处着手,令人敬佩。”
蔡澜玉嘴角勾起一丝讽笑,眼底满是不屑。
“但始昭并不认同。”宋始昭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蔡澜玉,“蔡公子,王公子,敢问两位兄台,法度之设,本意为何?”
蔡澜玉大义凛然道:“自是安民,民存则社稷存。《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好一个‘民惟邦本’。”宋始昭颔首,“那么请问二位,那些所谓侵占商街之人,究竟是何人?是天生奸猾的恶徒,还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是想活下去的平民?”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寂静。
顾锦幽原本慵懒支着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始昭清秀的侧脸。对他产生兴趣或许便源于此。在林府时如是,现在如是。这个人的每一次言辞都能看出藏于其后的真正的悲悯心。不是现时很多名流流于说教的那一套,而是最真切的共情。
“这……”王山一时词穷。蔡澜玉却反应极快,脸色一沉,反驳道:“宋兄同情罪民之心实在令人敬佩,但请不要颠倒黑白!他们皆是逾越法度之人,法度面前,岂容私情?”
“蔡兄误会了。”宋始昭脸上笑意未减,“始昭并非要替违法者开脱。始昭想问的是,若只是为了营生,当真需要用这般严苛的律法将他们赶尽杀绝吗?”
王山反唇相讥:“宋兄这是将一己之仁凌驾于祖宗规矩之上。”
这话有些诛心,舍内氛围也骤然紧绷。
就在她欲开口反驳的时候,那厢,一直未出声的顾锦幽处传来一句:“……王公子为何这般说?”
众人愕然看去。只见顾锦幽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疑惑,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解:“宋兄不过是问‘这些人是谁’、‘为何如此’,怎就成了‘凌驾法度’?我实在愚钝,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语气诚恳,表情无辜,真真儿演技极佳,叫人看不出半分虚假。
王山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这人是真的装疯卖傻还是犯蠢?从他贯来的荒唐行径来看,只怕是真的没听懂……
堂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连宋始昭都没忍住。若说之前她会感觉这人此番行径十分可恶,但现下只觉大快人心。
舍内氛围经过顾锦幽的插科打诨舒缓不少,宋始昭便敛去笑意说:“学生并无逾矩之意,只是坚信,治国之策,当基于民生实情,而非空谈祖制、纸上谈兵。”
她转向孟照夏,递去一个眼神。
孟照夏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徐徐展开。
那并非铺采摛文的寻常策论,而是,而是一个前所未见的、由横竖直线划分的方格阵列,格中填着清秀工整的小楷。
众人目光俱被吸引过去。
宋始昭则上前几步,将纸卷呈给施青。施青接过,胖脸上先是诧异,待细看片刻,眼睛渐渐瞪大——那竟是一份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记录!
姓名户籍营生日入缘由
何氏坊郭户插画、卖花300-500文抚育二子
张婆佃户时蔬200-400文补家用
陈婆孤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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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胡饼150-300文年老无依
……
表格上方最上方的何氏正是那日宋始昭救助的卖花女。她名为何菁花,平日良善可亲,为生活所迫才出此下策。借由何菁花的帮助,宋始昭才得以陆续接触了十几位同样的小贩。
宋始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有力:“此为我与孟兄三日内,走访御街、西市等地,合力同十三位摊贩交谈后所得。他们之中六成中皆为城外农户,农闲时入城贩售蔬果;三成为城内贫户,以手艺或小本买卖糊口;还有一成是老弱孤寡,全赖此谋生。”
“由此可见,”宋始昭顿顿,“所谓‘罪民’,按照蔡公子的说法,即便称不上良民,但决计不是会扰乱社会治安之徒,只是无力承担店铺租金的升斗小民。他们于夹缝中营生,实为生计所迫。”
舍内落针可闻。
见众人默然,宋始昭目光又变得锐利:“若依王、蔡二位兄台之策,这些人一律驱离、杖责、罚没,学生敢问,他们的生计何以为继?他们的父母妻儿,靠什么吃饭穿衣?难道要逼得他们卖儿鬻女,铤而走险吗?或许那时,当今天子已仁孝治天下,或也将悲悯。”
一席话说得王山和蔡澜玉如鲠在喉,只能怒目圆睁,喉结滚动,却不能言一语。
而最上首的施青看着那卷纸久久不能言语。他放下纸卷,再开口时一改平日懒散随和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郑重:
“宋始昭之举实在不易,深入民间,体察疾苦,虽繁虽苦,却是治国者不可或缺的眼与耳。”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厚:
“望诸君效仿,治国之道,终要落于实地。”
一语定音。
蔡澜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宋始昭,而王山更是面如土色,额角渗出细汗。
宋始昭心下一松,对孟照夏露出一个笑容。她今日心情颇佳,一时忘了与顾锦幽的诸多纠葛,也朝顾锦幽投去目光。她笑得极为自信明亮,如晨光破晓,澄澈剔透,叫顾锦幽都怔了一瞬。
这时施青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所有人拉回现实:
“双方观点既明,那么接下来——便请各自陈述,将以何策治此乱象……”
第二轮,那蔡澜玉和王山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发言畏畏缩缩,抛出“重申禁令、增设巡检”等策,言辞苍白,毫无新意。舍内大势已去,在宋始昭提出“堵不如疏、划区设市”时,更是响起一片赞许之声。
胜负已然分明。
蔡澜玉面色惨白,瘫坐于席;王山更是垂头丧气,再无半分往日气焰。
孟照夏松了口气,悄悄对宋始昭递去一个欣喜的眼神,宋始昭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在她坐回席位时,身侧的顾锦幽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探究:“宋兄到底来自何方?此番见解,非常人能及呀。”
宋始昭浑身一怔,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便想找借口搪塞:“殿下说笑,在下只是幸运,得林老点拨……”
而顾锦幽却笑着打断她。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别说谎啦,昭昭。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但并不代表以后永远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