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始昭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时空完全错乱的梦境之中。
一会,她还在童年那间狭窄小屋中。那时,父亲因公殉职,仅有的温暖都来自她那坚韧的母亲。
同以往的梦境不同,这一次,梦中的母亲再不似最后在病榻上见到的那般形销骨立,还是记忆中那幅爱笑的模样,在辛劳一天后,还会坐在灯下为她织几件衣裳……
一会,她又被困在一间冰冷宫殿内。满头珠翠的美丽女人泪水涟涟,将半枚玉佩塞入“她”的手中。她朱唇轻启:蘅儿,快走,快走……带着它远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母后……!
破碎的被压抑的惊呼自她喉间挤出,如同杜鹃的啼血之声,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有妇人最后的那声嗟叹仿佛判词般一直萦绕耳畔。
愿身不复生帝王家……
宋始昭慢慢睁开眼睛。洗尽铅华、褪去伪装的白皙面庞上流下一行清泪。她伸出手指轻轻抹掉,心中泛起波澜。
这是原身魏蘅的记忆……这场诀别之后,便是退无可退,以死明志……
“到了,公子。”
耳畔传来一句男声将她惊醒,正是那日寻她而来的四方脸。他名唤林辛,是当今太学祭酒林自虞的家仆。
宋始昭不自觉攥了攥掌心,疼痛让她的思绪渐渐清晰,她打开车帘,一束光芒如利刃一般刺破沉沉的黑暗,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微微颤动着,像是心跳。宋始昭知道,这是挑战,却也是机会。
她随林辛自人烟稀少的侧门而入。这座老宅古朴而清幽,像是一口长满青苔的铜钟。宋始昭低垂着眼眸,穿过前院,行过长廊,最终被引至一座屋前。
屋前有一方小小池塘,湖中怪石嶙峋,清波漾漾,颇有意趣。林辛立在门前恭敬通报,尾音尚在空气中震颤,屋内便传来沉稳一声:“进来吧。”
宋始昭推门而入。
伴随着吱呀声,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出现在她眼前。他正坐在书案后,将狼毫置于笔架之上。见到宋始昭,他站起身,蓄着山羊胡的清瘦面庞上出现打量神色。
很快,那打量化作某种复杂神色,宋始昭看在眼里,虽有疑惑,但还是先行了礼:“晚辈见过祭酒大人。”
林自虞露出笑容:“本以为……会很难见你。”
“我让林辛去找,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你能活着……很好。”
宋始昭一怔,这语句中流露出的关切令她动容。她垂下眼眸,沉低音色,又变回那个“魏蘅”:“谢谢大人。”
林自虞摆摆手,面色平静无波:“你母亲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她有事相托,我自当赴汤蹈火。”他顿顿,“等风声过了,我自会寻找恰当时机,将你送出关外。此后,海阔天空,自是天涯。”
宋始昭深深颔首:“多谢大人。”
林自虞笑笑,笑容过后,眼神里出现了某种深深的、不堪与人言的怀念。
——
宋始昭住进了林府别院。
别院位于府宅西南一角,偏居一隅,十分僻静。林自虞还遣了一位侍女服侍她的起居。
她隐约猜到这位太学祭酒的想法。其实,能在这样的境况下出手相救,林自虞已无愧于当世大儒之名。只是两人终究立场不同,他能给予的也不过是有限度的照拂。
但宋始昭并不觉得失望。她选择来,真正的原因有二:首先便是灯下黑的心态;其次,最重要的,据原身的记忆,洛京商贸繁盛,她认为这里会有她一番天地。只是,眼下还不是跟林自虞禀明无意复仇、想重启人生的决心的最佳时机。林自虞对她观望多过于信赖。
因而,住进别院后她便鲜少踏出院门,静候时机。
来林府的第十日,她正在别院附近的小亭闲坐,忽而雷声大作,眨眼的功夫,大雨如注,遮天蔽日。
雨帘氤氲出若有似无的雾气,宋始昭正犹豫着是等雨停还是现下冲入雨帘,这时,一道翠绿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之中。
对方小跑而来,大概是未曾想到亭内还有他人,与宋始昭对上视线的时候吓了一跳,低声“呀”了一声。
那双杏眼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忽地绽开明媚笑容:“原来你就是徐州那位投牍而来的宋始昭!”
宋始昭脑中闪过一串问号,但很快反应过来。所谓的投牍,便是某种意义上的毛遂自荐……嗯……这恐怕是林自虞为她的合理出现而编造的由头。
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宋始昭见过姑娘,请问姑娘是?”
那少女掸掸身上被打湿的地方,脆生生笑了几声,她也不作答,只是朝着雨帘里挥了挥手:“你们快来,瞧我发现了谁!”
随着她的喊声,躲在不远处假山下的三人也冒着大雨跑了过来。一时间,几道探寻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始昭身上。
女孩儿显然对她很有好感,主动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娇滴滴地说:“始昭哥哥,你真好看!我这几日刚回家,无聊得紧,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来找你玩吗?”
宋始昭刚想礼貌拒绝,领头那人却上前一步,低声呵斥:“兰芷,成何体统!”言辞虽严厉,语气却无奈。见她松开手指,他脸上神色稍缓,又看向宋始昭:“兰芷妹子小孩儿心性,说笑呢,阁下莫当真。”
嚯。这话听着客气,却泾渭分明,一下子便表明亲疏。宋始昭敏锐觉察到他俩的微妙气息。
不过,兰芷……
林兰芷。
宋始昭瞬间明了眼前这个娇美少女的身份,侍女今早还跟自己提及,林自虞的掌上明珠这几日从宫里回来了。
那么这些人——
她看向那三位一身青衫、满身书卷气的青年,心里大概也有了数。听闻平日里常有太学的学子,来林府与林自虞清谈学问。
宋始昭脸不红心不跳地演起来:“自是不会,在下宋始昭。敢问贤兄尊姓台甫?”
带头的那位浓眉大眼:“在下许文礼,应天人,幸会。”
另两人紧随其后,报上自身姓名。
在亭内氛围即将变冷时,早已坐在石凳之上十分不见外的林兰芷娇俏道:“瞧这雨势,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继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瞧上去十分可爱,她看着宋始昭,“始昭哥哥要加入吗?”
宋始昭立刻感觉有一道目光刺了过来。她心里觉得好笑,觉得这许文礼真有意思,这一段时间来本就跌宕起伏,加上最近又被迫被关了几天装乖,她心里就起了一点调皮劲儿,故意道:“好。”
果不其然,那许文礼表情一滞,有些不情愿地同那两人交谈起来。
宋始昭立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一会就被他们的话题吸引了过去。他们在谈“流民”。
“上月谢将军平定北方后,流民之祸愈演愈烈,照此下去,恐怕不出旬月,便会滋生事端。”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说道。
宋始昭不由想起在边境村落时,沈棹之剑下那些流窜的流民。
“战事频繁,居无定所之人愈多,于江山社稷愈是危险啊。”另一人感叹。
有人接道:“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得开仓放粮,才能解燃眉之急。”
听闻此言,许文礼皱起眉头:“此法不过杯水车薪,我认为流民的根本困境,在于无田可耕。”
宋始昭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有几分见识,就是太爱吃飞醋。
“文礼兄说得不错。然,田地都攥在豪强士族手里,他们岂会轻易出让?”
自古土地便是资源,贱卖,侵吞,兼并……这就是历史始终交替轮回的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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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朝廷出面,出钱赎买……”一人略显犹疑,这样说道。
许文礼立刻否决:“这恐怕不成。方才平定北方,大量军需消耗,国库情况不容乐观,哪里还有余钱?”
是的,宋始昭这样想,就算是要拨款,这笔款也该用在刀刃上。
“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流民聚集,滋生变乱?”
宋始昭听着听着,突然产生一种微妙的既视感:眼前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不就是封闭班里,最后冲刺的阶段,她常带着学生头脑风暴的场景复现吗?她给出一个经典申论真题,学生们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只是,总也抓不住问题的核心。
而且,这可不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有现实意义的申论题目么?只不过,是文言文版本的……
想到这里,她陡然产生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嘴上不自觉地显露一丝苦笑。这抹苦笑恰好被林兰芷捕捉到,鬼灵精怪的少女眼眸流转,开口道:“始昭哥哥有高见吗?”
登时,讨论声戛然而止,那几道目光再一次直直投来。
宋始昭有如上课被抓到开小差的学生,刚想开口推辞,却瞥见许文礼也挑了一下眉,眼神里有未来得及掩盖的轻视之意。
他似乎觉得宋始昭提不出什么真知灼见。
宋始昭挑了挑眉,性格中迫于形势被压制下去的强势显露冰山一角,她想,给这些榆木脑袋一点现代智慧的震撼倒也不错。
首先,毛主席早就说过,解决问题要抓主要矛盾。
她思维敏捷,立即开口:“流民之所有成为流民,或许在于无钱,或许无粮,但最根本的,我赞同许兄的看法,只是无能安生立命的凭依。若有一亩薄田,谁愿作这无根的浮萍?”
这是他们几人都想到的,他们的面上均浮现出不以为意的表情。
宋始昭笑笑。毛主席还说了,要转化矛盾。
“所以,为何不先给予入籍登记,方便管理呢?”
“欸?”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均露出诧异神色。
“各位兄台,似乎有意将流民放在对立面,但不要忘了,流民也是民啊。”
以民为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势。
涉及到专业领域,宋始昭脸上愈发神采奕奕,显得分外自信从容:
“而且,流民也并非全然是负担,如若豪强不肯出让土地,那么何不另寻他法,比方说,开垦荒地。”
此话一出,许文礼便皱眉反驳:“不可,虽有古法可循,但也是劳民伤财之举。”
宋始昭赞同他的看法,眼珠一转又说:“那么就,授之以渔。”
“授之以渔?”许文礼咀嚼着这个词。
“正是。”宋始昭点头,“如今北方初定,百废待兴。修缮官道、疏浚河道、加固城防,何处不需要人力?可招募流民,按日计酬,发放钱粮。如此一来,既能解他们饥寒之苦,又能为朝廷兴修百业,岂不两全其美?”
这就是,拉内需啊,各位朋友。
亭外雷声依旧隆隆,但这一方小小亭内却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
她见目的达到,立刻深藏功与名:“啊,小生妄言,让诸位见笑了。”
然而,亭中几人已是目瞪口呆。林兰芷眼睛里满是钦佩;许文礼则神色复杂,勉力一笑:“宋兄高才,文礼受教了。”
宋始昭心里舒服不少,是的,这才是那个能驾驭百人大班,前往各所高校宣讲招聘也毫不怯场的自信女王宋始昭。
啪啪。
然而,正当她志得意满时,雨帘之外又传来一道声音。宋始昭望过去,心情立刻来了个急转而下。
因为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自虞身旁那位气质出尘,但却不按常理出牌的疯批,顾锦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