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片廊下阴影中走出来。
步伐不钝,却被一步万幻的光影分割成数帧。导致柯夏还没反应过来,就正面迎上。
谢纯在她面前顿下脚步,站定。长指伸入校裤服帖的口袋,勾了串反着雪白光色的东西出来。
柯夏被刺得揉了揉眼,才看清原来是钥匙。
“吴老师的办公室,你去收拾吧。”悦耳的嗓音混织着夜风吹来,清凉霜薄:“我不了解。”
“呃!好的!”
柯夏伸出双手去接。
钥匙坠入柯夏掌心。
匙身携带的余温倏地没入她的肌肤。
柯夏立刻背过身,在一大串钥匙中翻动。
哪一把来着……能开吴老办公室的是哪一把?她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脑海里关于那把钥匙的影像。目光不受控制地飘移,聚焦在左边。
玻璃门的反光里。谢纯在她正身后。两人不到一步距离。
松垮的校服夹克泛着连绵的褶皱,像几笔阴影,勾勒出洁白近透的棉质下,挺括清隽的躯干。
他背倚着栏杆,偏头望着她的突发状况,眉尾稍稍扬起。
柯夏额上微微冒汗,紧闭双眼晃了晃头,定下神。
——总算开了。
吴老的办公室其实不难收拾,他常在西北那块儿,南楼的艺术办公室不怎么来。
但柯夏磨蹭了很久。
有一丝侥幸,想熬到谢纯不耐烦了、走了,自己再出去。
但那人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每每抬头,他都还是维持着半倚的姿态。
眸光淡淡,穿破透明的玻璃窗。
轻而易举、且不自知地破除柯夏的小聪明。
原地挣扎了两秒,柯夏认了命。硬着头皮从办公桌里把自己拔出来,窝窝囊囊走到谢纯面前:“我,我好了!去艺术教室吧!”
他“嗯”了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柯夏不解抬头,见他敛着眉,望着她身上某处。
“怎么了?”她跟着视线垂下头,脑子里蓦地闪过千种万种的不妥。
煎熬了半晌,谢纯终于缓慢启唇。
“……钥匙。”
“呃……”
柯夏脑子里轰的一下。
她神经绷得太紧,锁了柜子就出来了,完全忘了钥匙还插在柜子的锁孔上。
“好像,锁在办公室了,对不起……”柯夏已然崩溃,简直想从三楼跳下去。
谢纯听后没说话,微微侧首,眺望楼下。
周身的空气冷沉下来,连同她也陷进一缭冷香当中。
柯夏微微屏住了气。
“我记得老师那里有备用。”半晌,谢纯思忖完毕,声音离垂着头的柯夏略近了些:“只要注意别锁了艺术教室就好。”
幸好老吴靠谱,不然真丢大人了……
柯夏如释重负。立刻比他语速还快地胡乱点头。转身跑向洗手间。
不敢再担当锁门重任,便利索地主动拿了扫帚,抱在怀里走在谢纯后面,小心翼翼抬头望谢纯,瞳仁反着小小一片光。
谢纯了然,走在她前面,领着她去了艺术教室。
摁住教室门把,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柯夏松了口气。
却进门没扫两下,就突然听见“咔哒”一声。
……颇为熟悉。
柯夏抬眸。
浅淡的一片光线里,谢纯背对着她立在关闭的门后,颈洼中反着微弱的光,肩颈线条看着有些紧。
她抱着扫帚,呆呆的:“这个门……是,关了吗?可以打开吗?”
“好像不行。”
“……”
情况貌似不妙,但谢纯的声线还是平静无波。
有种运筹帷幄的气质。
“那……?”柯夏带着一丝希冀。
“……”
“我忘了艺术楼门是自动关,自动锁的。”
柯夏看着谢纯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拧。
丝毫不动。
“抱歉。我们可能暂时出不去了。”
。
“……哦,没关系,没关系。”她腾出一只扫地的手,挠了挠头。
……
没关系吗?
古典的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在空荡的艺术楼显得格外悠扬,昭告着过去了一个小时。
柯夏抱着膝挨在一小块空间里,感觉夜间有些冷,吸了吸鼻子,禁不住扭头往外望。
这是闭寝铃。响了,就代表寝室门全部关闭,就算回去也会被扣分。
彻底被关在这儿了。
想到这儿,柯夏垂了垂眸,视线转动,投向密闭空间里的另一人。
谢纯半倚在浅薄的阴影里,一支遗留的画笔绕动在仿若层峦叠嶂的指间。空气中灰尘肆虐,却纷纷绕着他走。
下一刻,似乎有所察觉,光尘中央的少年忽地撩起眼帘。
……
“呃…!”柯夏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窗外:“闭寝铃,响了。”
谢纯没抬头:“嗯。”
“好快。”
“是。”
柯夏说一句,谢纯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声。
视线长久地笼着指间飞旋的铅笔。
柯夏挠了挠头,闭上嘴以终结了自己,干咳一声看向窗外。
然而,安静不过两秒后,那道平淡的声线却毫无预兆接过话锋:“你在着急?”
“啊。”柯夏怔了秒,答:“没有。”
谢纯微微地抬起脸,睨着她没说话。指间转笔刹停时眉梢略扬。
“……哦,没关系,成老师周测的题还有一题还没订正,我明天课前订正就行了。”
柯夏偷腥似的想,其实是建了个系,没头绪就直接跳过了没写。
她对大题恐惧得紧。
“哪一题。”
被追问,柯夏支吾半晌。
说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可以吧?
一班和三十一班,怎么可能做一样的卷子呢。
“压轴题。”她想着,脱口而出。
“压轴题?”
一丝加重语气的气流拂过手背。
柯夏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不明其意,又缩了缩脖子。
空气寂静数秒,柯夏看到谢纯终于动了,他将指间残缺的铅笔搁置,视线缓缓扫过来:“还记得图形吗?”
柯夏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摸了摸身上,没带笔。四下转头。
却发现艺术教室只有扔了一地的、凌乱无章的画满了各种各样涂鸦的画纸。
或成团,或撕成了碎片状,连洁白的墙面都挥洒着美术生的即兴发挥。满地都是纸,满地都没有纸。
当然也就更没有笔。
她拾起身边最后一张乱涂乱画的纸张,在原地怔了半晌,抬起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按照建系的印象,可以复原一些。”
谢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沉默。
片晌,他重新拾起被丢掉的铅笔,尖端在桌面不轻不重敲了两下:“坐过来,我记得。”
柯夏震惊了两秒。随即也就听话地搬来椅子,却又在几米开外凝住。
离谢纯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有个凳子,要不坐那儿?
但,似乎不能起到如期的效果,反而欲盖弥彰。
正沉思时,了无拘束的视线飞出去,忽地隔着一道雾擦撞到了另一双眼睛。
“……”柯夏自然地将视线擦过了头,像只是扫过那里一般。抱着凳子,在他旁边找了个余了些留白的地方,放下、坐下。
“你现在,可以想到哪儿?”
“我只记得椭圆。”柯夏总算明白羞耻的感觉,“从半球开始,应该都不记得了……”
所幸谢纯无甚多话,抄起已经没有笔尖的美术铅笔。
“其实那不是一个椭圆,只是从题目设定的角度看,很像。”那支断木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笔下摩擦着桌面蜿蜒有序地拖出线条,发出“沙沙”的声音,类似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还记得吗?刚刚提过的辅助线。”谢纯忽地偏过头。
倾斜的躯干打破了柯夏留好的余白空间,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闯进来。
僵硬的感觉如冰冻,迅速攀满全身。
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铅笔磨桌的沙沙声嵌得她浑身麻木。
她才发现,在他身边听不进去任何题的解法,原来是一种习惯。
答不上来的她,听到谢纯淡淡地笑了声。
“你没有在听。”
柯夏的心神蓦地乱成了一团乱麻。
“不,不是。我听了。”柯夏向后轻微地仰了下,重新拉开距离,垂着眼道:“我只是想象力太差了,你画一点儿,我就忘一点儿……所以要不然,算了吧……”
她感受到微妙的视线裹着冷香洒落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样?”良久,谢纯启唇。
“嗯嗯。”柯夏点头如捣蒜:“你不知道吧,可夸张了。”
谢纯听后,缓缓垂眼,睫毛掩着瞳仁,似若有所思。许久,道:“我有办法。”
这也能有办法?柯夏双唇微张。
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困扰,她真的有点儿好奇。
“手。”
柯夏把手伸过去。
谢纯忽地伸手,摊开宽阔清瘦的手掌。
下一刻,那只修竹般的手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地扣上她的手腕。
……
!
全身的血液从脚底板蓦地冲顶。
柯夏慌忙抬头去看他。想找一些退缩的理由。
不行的吧。
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然而对方却毫无知觉。
视野里,他垂着眸,迤着指尖在她掌心专心致志地划动。
“这儿,是半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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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是M,这个点,是N。OM和ON,是我们要做的辅助线。是从这里开始忘的么?”
谢纯的掌心不像想象中的凉,而是从掌心向周围递减。
她便手背略觉滚烫。手腕却仿佛被数支微凉的藤蔓缠绕,脉搏跳动的频率都随之变缓。
“……是。”
伸出的那只手收不回来,柯夏就紧紧攥着空闲的左手,无声发泄。
谢纯却似乎浑然没感觉。
月光下他微弯着颈,瘦长的五指自然交握。
另一只手微弯手指,在她掌心的皮肤摩擦出长长的线,熟稔地描画图形。眉眼淡得有些近冷。
“数学,无论什么题目,都是先析后解。”
“惯例,先找清楚几何关系。”谢纯忽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还记得么?需要我再画一遍,就说。”
柯夏立即摇头:“我记得很清楚,继续,继续往下讲吧。”
“是么?”沉默片刻,他淡笑了下。
柯夏不明所以,抬头,正巧视线相接。
谢纯的瞳孔扩了扩,眼睑缘挂上一丝戏谑。沿着流畅狭长的眼型滑落、放大。
“你在办公室也是这么说的。”
“它跟那题,是同题型。”
“……”
他缓慢地,将邃黑的眸子转了过来,声调轻飘如风,却字字落重:“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你就喜欢哄我玩呢。”
柯夏望进他瞳孔深处,连呼吸都屏住。
她为心中一绺野蛮生长的藤蔓,怎么都找不到根系去拔除感到痛苦。
现在,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
因为它是从这双眼睛里扎根生长的。
不属她管辖。
正恍惚如溺水时,忽地,一道白亮的圆柱形的光晃进了他们中间。
柯夏不舒服地眯了眯眼。
“夏夏!”
沈昭焦急的呼唤声先传了出来,尔后,一张美艳的脸,猝不及防贴到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上。
……
……
……
手上紧绷的感觉一消,是谢纯松开五指,放开了她。
柯夏猛地弹了起来,把手背在身后。
谢天谢地!
……但好像情况又并没那么好。
沈昭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的大眼睛瞪大,显得更大,甚至看着有点儿惊悚。
一瞬间仿佛天塌了。
柯夏拼命摇头,摇头无果后,竟然百般无措下,看向了谢纯。
谢纯低着头,正在收拾桌面。
残缺的笔、凌乱的纸,被他一一复位。
若无其事。
但还好沈大小姐,还是有点儿分寸的。啥也没提,隔着玻璃叫柯夏别担心,等一等,便小跑着把备用钥匙拿了过来。一声锁响,英雄般解救了两个人。
……
——
柯夏握着笔,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期中考试卷上静静呈现着跟那道题极为相像的压轴题,她做了一半,就差一个答案。
掌心仿佛还余着一丝怪异的感觉。
痒意沿着脉络、血液,疯狂地钻进心境深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纯淡定地向沈昭和她道了别,最后将解题思路交代后,就背过身离开。
沈昭在饶有兴致地盘问过后,知道是在教立体几何,也觉得颇为无趣。
一边嘟哝着说:“还以为你俩牵手了呢,给我激动坏了。”一边反复演习自己看到的画面,试图找出一丝可以放大咀嚼的点。
柯夏望着她疯狂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手腕的模样,忽地觉得有些眼熟。
其实很像演讲的时候不是吗?
在稀松平常的波澜壮阔中,她又成了唯一方寸大乱的那个人。
可第二天她回到教室翻开周测试卷,发现自己那道空着的大题上,在批改的时候就被打了个鲜红的问号。
笔锋跟成乘盛的不同,蜿蜒曲折,一个问号硬生生写出了行楷里耳东旁的气质。
她不敢把这个告诉沈昭。
如何自行消解。
也不知道。
柯夏在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下了压轴题最后的答案——五分之根号十。
回过神来,柯夏脑袋里轰的一声。
她算出来了。
……
期中考后有个大假,柯夏交了卷就匆匆回寝室收拾东西。沈昭早就到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玩着玩着,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在寝室里爆出一声炸响:“我靠!”
柯夏正叠被子,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昭昭,不要一惊一乍的。我耳朵不好。”
“不是!”沈昭指着手机,激动了半天,半晌还是一句“我靠。”
“这次期中,高二的年级第一,居然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