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我》
1. 湿身大闹crush公司
雨过,潮湿的绩市弥漫着一张低气压的网。
盛世娱乐集团分公司门口,鱼龙混杂的人穿插而过,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如小艇一般驶入人流,使人流从她们身边避之不及地过去。
有白领皱着眉看向两人,似乎在抱怨哪来的拦路石。
“悄悄,阿姨就送你到这儿了。”王琴英有些犹豫,但还是放开了柯夏的手,顿了顿,又抬手抚向女孩儿光洁的额头,满眼怜爱:“阿姨……也没背景,原谅阿姨。”
柯夏伸手揉了揉眼睛,顺手将长长了的刘海分开些,望着王琴英点了点头,开口时声线沉静:“我知道,阿姨您走吧。”
王琴英又伸出满布皱纹的大手替柯夏抹了抹被雨打湿的脸,心里实在疼得紧,忍不住多嘱咐两句:“这个集团没门卡进不去,一会儿你找个看上去好说话的,找人带进去。”
柯夏伸手推着王琴英:“知道啦阿姨。”
王琴英被推着走向车站,嘴里不停:“要实在要不到学费,你就回家来,阿姨跟你妈妈都有工作,普高还是供得起的。”
柯夏把王琴英推到了车站,转身回了集团门口。
阳光从乌云层探了出来,光线轻易穿透她的发,她的眼。
她回味着王琴英交代的那句话,抬眸将来往的人流纳入眼底。能进盛世娱乐集团的人多少都带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女人挎着的包,男人打着的领带,都在无声将她拒之门外。
更何况要跟进那扇门。
刚刚初中毕业的柯夏,犹豫了。
普高吗?但集英高中是全省第一高中。
父亲在她出生后就抛妻弃子离开了家,而妈妈只有缝纫的手艺,就在她中考完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家发生了件大事。
十多年没联系的父亲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要债的人上门到了她家。她欢欢喜喜拿着通知书奔向家中时,正撞见一行男人拉扯着妈妈,一个碧绿的啤酒瓶和妈妈的后脑相撞,爆开绿色红色的焰火。
她完全蒙了,而妈妈和别人纠缠中余光瞥见了她,撕心裂肺地叫了隔壁的王琴英,让把她带走。
那帮人宣泄完,再到医院出眼盲证明,不过几天光景。
她本就不大的避风港,却被轻易撕了个稀巴烂。
眼前模糊了下,柯夏的意识忽归冷静,她抬手抹掉还在发热的眼泪。
她还是要上集英高中。
她也不能让背债还害了人的父亲,安安稳稳坐在这么高的大厦里。
少女稚弱的精神如摔倒的芭蕾舞者,顷刻间便重新站了起来。她尽可能地动用起所有对人的认识,把三岁开始的都用上,冷静地盯着每个路过的人。
其实这儿的人都大差不差,她挑了很久,最多也就筛掉了大腹便便的男人们,太危险。她呼出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决定挑个白领姐姐跟进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抬脚时,忽地,一辆极其漂亮的车驶入视线,暂时性地夺取了她的注意力。
柯夏不怎么关注车,但那辆车是客观的漂亮,流线型的车体,黑得发亮的漆,还有……
车门忽地开了,伸出来一只裹着校服的长腿。柯夏的眼睛一下就失焦了。
集英高中的校服。
然而很快,她就看见了比轿跑和集英高中校服更加耀眼的存在。
乌云蔽日,光线初霁,日头从蓝紫色的云后探出头,正巧降落在少年黑亮的发旋。那少年身材挺拔落拓,蓝白的校服如雪覆在他身板,更衬得他周身氛围出尘。
他将整洁的背包往直挺的背脊甩了下,空出来手随意拨弄了下遮住视线的刘海,失笑:“陈叔,你告诉我爸了么?我才高一,就算来了也看不懂什么。”
柯夏只感觉视线跟着他的笑容失焦得厉害。
仿佛他一出现,所有光晕就都降临在了他身上。
他身后很快地跟上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闻言瞪他下,掰着手指:“什么叫高一?你们学校新高一要入学了你知道吧,你不就是高二了吗?我觉得先生说得对,俗话说少年有成,为啥别人都强调少年啊?……”
“好了好了。”少年伸出骨线优美的指节微微摁着耳廓,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我投降。”
听到他的妥协,陈叔的表情才得意多了。他又跟少年交谈了两句,便率先朝集团大门走进去,似乎要提前去办什么事儿。留少年一个人站在原地,氛围安静了下来。
少年向后靠,倚在停靠的轿跑,许久,似乎是察觉到了点什么似的,忽地朝柯夏的方向撩起眼皮。
精准捕获。
柯夏瞳孔微震,抓着书包带的手指蓦地一紧,以最快速度垂下视线,却难免看到自己身上的模样。
她是从母亲的医院来的,来时脑海里不断回闪着妈妈眼睛裹着纱布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勇气倍增。但她越是回想,便越是脚下如同踩着棉花,便在大雨里狠狠摔了一跤。
现在她浑身泥泞,狼狈极了。
偏偏这狼狈,还落在了这个少年的眼中。
不知为什么,柯夏觉得被他看到,比被来往那么多双眼睛用嫌弃的眼神望着,都要丢人千万倍。
她的后背猛烈地灼烧着。
她就这么低着头,也没有敢再抬头探究少年是否有再看她。煎熬着,终于等到面前响起陈叔的声音:“少爷,安排好了,来吧宝贝儿。”
少年半晌,清淡地应声:“嗯。”长腿从柯夏的余光中挥了过去。
柯夏心中微动,抬脚跟上。
这少年的地位很高。
如果有人能被她跟进去,只有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她心如火煎地跟在少年身后,不知为何少年走得特别慢,但幸好没有被发现。
陈叔走在少年前面,也没她的视野。
直到通过了闸机,她才如释重负地跟少年分道扬镳。
她飞速奔到电梯面前,摁下早就打听来的楼层。
盛世集团哪怕只是分公司,人流也很大。她等的电梯是从十八层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开一个小差。
柯夏将这个小差,安排给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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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少年一眼。
她犹豫着,勇敢着,撑起略重的睫毛,在人群中仔细搜索。
她找到了。
他们正站在同一条线上。
只隔着一个电梯间。
少年额前的碎发掩着视线,切割了完美的侧脸,却更有种雾里看花的神秘感。
“叮——”
柯悄悄的电梯到了。
她跨进去,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上。
心想大概再也没机会看到这样好看的人了。
私人电梯里。
陈叔靠着背责怪着:“小纯,不是叔叔说,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玩儿闸机啊?也不怕手被夹。”
谢纯低低地笑:“下次不敢了。”
-
楼上,柯夏奔向前台,咬字清晰地说:“你好,我找柯经理。”
前台是个穿着得体的女孩儿,闻声抬头:“有预约吗……呀!小妹妹你身上怎么了?”
柯夏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想找柯经理,没有预约,麻烦姐姐通融一下。”
前台有些为难,似乎是女孩看上去太可怜,不好拒绝。她问:“没有预约的话,我现在打个电话帮你确认一下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
柯夏下意识地咬紧了唇。
绝对不能打电话。
不打电话她还有机会,但打电话了,她一定没有任何机会了。
快想办法,快想出来办法。她整个身体的皮肤都在发烫。
忽然,从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声音:“诶诶诶都听我说下,小谢总来视察,咱们下午都放假腾出工作机哈,可以走啦!”
人群忽地蜂拥出来,前台也顾不上她了,转身收拾东西。
尽管西装在这里的人群中泛滥了,柯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她在照片上看过无数遍的男人。柯夏用尽全力奔过去,还没看清男人的脸,手先摸到了大腿死死抱住:“爸!”
她死死闭着眼,在满眼黑暗中把所有羞耻甩到九霄云外,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大声喊叫着:“爸!您不要我了吗?我要上高中但没学费了!您不能有了新家就不顾我了吧!爸!”
柯云霄整个人都要炸了,拎着柯夏的后脖颈往后拉。
柯夏太瘦了,像一只流浪猫,即使抱得再紧,也被柯云霄的大力轻松拉开。
渐渐很多人过来围观,周身萦绕着好奇的声音,柯云霄的声音饱含炸毛的怒气:“你谁家小孩,我不认识你!快滚!”
柯夏刚被他拎着衣领扔向一边,便又迅速地黏上去,这次手脚并用地锁住了他整条腿,还不忘抽出空从包里掏出一整叠照片,一边举着一边仍然不要命地大叫:“爸!我考上了集英高中,我真的很想念!您给我学费,我马上就走!”
周围的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呵!集英高中啊,全省第一名的高中,这小姑娘不简单。”
“天啊这真是老柯女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老柯不是跟财务总监早结婚了么?”
“我看假不了,你看那照片,啧啧……”
2. 最丑的时候遇上最在意的人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那么美好的下午假日,居然会迎面砸来那么大一件事情。当然更没有想到抛弃了十多年的女儿竟然有着能耐溜进公司来送他那么一份大礼。他措手不及,就恼羞成怒,声线不自觉地阴沉了下来:“谁带你进来的?我告诉你我可是这片区域的总经理,谁带你进来我罚他一整个月的绩效!”
周围的讨论声更大了:“哇塞那他跟这小女孩真认识啊?这瓜可太大了……”
柯夏自始至终不敢睁开眼,只是用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她并不明白什么叫穷寇莫追,又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准备了很久的证据。
这次是父母曾经的结婚证。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瞬间鼎沸,柯云霄低骂了声:“操!”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呼气时一声冷笑随着气流刮出来,台风一般:“你还好意思来找我?当年你妈跟着野男人跑了,我能怎么办?我奔向自己的生活还有错了?少来烦我!”
他粗暴地、一脚踹在了柯夏身上。
柯夏再也没力气去抱他的腿,被踢出一米。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眶也急得模糊起来。
妈妈没有!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谎?但她的嗓子似乎被什么闷住了,这些呐喊一句都发不出来。
只能看着柯云霄的背影渐行渐远,为她护身的议论声也随着背影渐渐减淡。
忽地,一道清冷的声线揪住了柯云霄的后脖颈:“柯总留步。”
所有人噤声,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只有柯悄悄还在专心致志地抹眼泪。
在她抹眼泪的缝隙,一道清凉的风伴随着薄荷的气味,从她身边缥缈而过。
于是视野再次清明起来时,一道挺拔如竹的校服背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父亲叫我来看看。”他的语气客套,仿佛正跟亲近的人寒暄似的:“一不小心围观了您的私事,真是失礼,我先说声抱歉。”
柯云霄怔了下,语气瞬间软下来,但底下却还垫着几分年长的轻狂:“害!小谢总言之过重了!我也不知道这个不孝女什么时候,跟着谁就进来了,私事闹到场面上来你看这事闹的……”
谢纯低低地笑了声,打断了他:“是啊,现在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我想问问这位女孩到底是?”
被打断的柯云霄显然一愣,半晌憋出:“啊,她,是我已经离婚了的前妻,生的女儿。”
谢纯颇有风度地一点头:“是您女儿就好,我还以为是什么有心人闹事。既然如此,您在这里把事平了吧。”
末了,又补上一句带着笑意的:“我也好回去跟我爸交差。”
少年全程语气淡泊,却句句设套,慢慢地便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扼紧了柯云霄的脖颈不得逃脱。
柯夏完全看懵了,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
柯云霄也是个老油条,明显反应过来自己被设套,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老脸憋得通红,许久发出困兽似的低吟:“小谢总你年纪小,不懂。而且这是我的私事,再怎么样也应该我来私了吧?”
氛围静了会儿,许久被少年无甚情绪的一声轻笑打破。
“怕您忘了,刚才您自己说的,私事已经闹到了场面上。”他不疾不徐地说来,吐气如兰:“我记得您是区域经理,职位不低。我不想让舆论觉得集团苛待员工,连子女的抚养费都给不起。”
末了,他礼貌地为自己的陈述做了总结:“所以,麻烦您了。”
柯云霄气得快疯了,却不敢往谢纯身上撒点什么气,只是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柯夏。
柯夏终于反应过来,撞上柯云霄凶神恶煞的眼神时,用冷沉的眼神不甘示弱地迎上。
半晌,柯云霄终于认命地从钱包里找出一张卡,递过来。
柯夏正要伸手去接,却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抢先接过,递还了回去。
谢纯双指夹着卡,侧着身,校服褶皱跟着微微一动,淡淡一笑:“不好意思。隔壁有ATM,希望您自觉一些。”
“你!”柯云霄整张脸憋得发紫,可能也不甘居然被两个小毛孩联起手来摆了一道,跺跺脚就狂奔下了楼,给柯夏取现金去了。
谢纯在这,也没人敢继续看热闹了,围观人群你推着我我推着你,鸟兽散地下楼享受自己的假期。
柯夏很想站起来跟谢纯说一声谢谢,但劫后余生她毫无欣喜,反而只有开了水阀似的泪腺。
她用尽了全力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方面这道谢实在没名分,另一方面她只感觉在他——人生中第一个心中比拟为月亮的人面前,实在丢尽了脸,连开口的勇气都没了。
少年却忽地转过了身。
隔着眼中模糊的雨幕,她看清了少年的脸。
仿若雕刻出来的五官,肤色是近似月光的白,薄唇淡眼,眼型狭长。那双澄澈乌黑的眼珠中,正完完全全地倒映着她的狼狈。
少年平移开了视线,从陈叔手上抽了张纸,向她走了一步。
纯白的餐巾纸裹在修长的指尖,从她下眼睑上蜻蜓点水似的停留一秒,吸干了,又快速挪开。
“……没事了。”他的声音可媲美方才的大雨,却清凉不伤人。
只是,伤心的时候若自己一个人待着还好,被人一安慰就容易止不住。
柯夏不想再给这个少年添麻烦,抽抽搭搭混混沌沌道了谢,就抱着柯云霄取来的现金下了楼。一路上还是止不住,只觉得手上的分量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离开了大厦,她才想起来要回头看一眼。
这次却没有那么幸运,月亮只短暂眷顾了她片刻便掩进了云层,招待她的只有扫过大厦边沿的雨后斜阳。
-
病房里,女人眼部蒙着纱布,静静躺着。
忽地“笃笃笃——”三声,女人闻声坐起,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悄悄,是你吗?”
门开了条小缝,女孩的乌发挤进来:“是我呀,妈妈!”
女人兴奋得胸口反复起伏,招手赶紧让柯夏过来,双手抻着反复探寻女儿的位置。柯夏连忙拉下她的手腕放在脸上,女人才露出了满足的微笑:“悄悄,你一下午去哪里了?妈妈快无聊死了。”
妈妈一提,柯夏脑海里忽地闪过那一瞬间。
脸烫起来,分不清是为羞还是为耻,她垂下头含糊过去:“我跟含清去图书馆了,快开学了嘛。”
女人的指尖路过女孩濡湿的发尖,有些狐疑:“没带伞啊?”
“啊,哦。”柯夏抓着妈妈的手离开了脸:“我忘了。”
女人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摸了两下,意识到女孩刻意的躲闪,便直立着上身陷入沉默。
半晌,她语气忽淡:“那么含清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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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伞?”
柯夏不知怎么圆了,只好垂下头,一言不发。
不言而喻。
陈最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我跟你说过了,学费不用你操心。”她忍着哭腔:“妈妈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你才那么点大,惹了那个人你会被报复的知不知道!”
“你要是被他用心思抓走了,我怎么办?你想让妈妈去死吗?”
陈最语崩溃着,开始猛烈击打自己的头部。这样的场景在陈最语眼盲后常有,柯夏熟练地扑过去捺下她的双手,把她抱在怀里:“不会的妈妈,今天我去的时候他上司的儿子……”
不知为何,那个人的部分总有些难以在妈妈面前启齿。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上司的儿子也在,可能是嫌我麻烦,出手帮我解决了,好像还会跟总裁报备一下。妈妈,他不敢来报复的。”
在女儿狭小却温暖的怀抱里,陈最语总算冷静了些。
她回抱住柯夏,失去支撑似的呜咽了几下,哽咽着开口:“悄悄,妈妈对不起你。”
柯夏鼻尖猛地酸了下,缓慢地抚摸着陈最语的后背。
她必须接受陈最语的道歉,不然陈最语就会再次崩溃。
-
柯夏在医院照顾陈最语用完了晚饭,又在陈最语的催促下赶在夕阳落下前回到了家。
刚进巷子口,王琴英追出来接她,上下把她看了一圈:“怎么样?他没怎么你吧?”
柯夏忍了忍腹部传来的轻微刺痛,勉强摇了摇头挤出个微笑,拍了拍书包:“没有,还要到学费了。”
王琴英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伸手抹了抹柯夏的头发:“看你淋的,你先回家洗个澡,阿姨做晚饭等下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阿姨。”她挎了挎书包,挥手道别:“我陪我妈吃过了,先回家了。”
王琴英也没强留,毕竟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儿子。等柯夏已走出去一长段,才扯着嗓子用声线够小姑娘的衣角:“有事儿喊阿姨——”
柯夏的暑期作业还剩个物理预科没做完,是随着集英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到的。集英难考,校方也默认所有学生家里都有学习预科的能力,却难倒了柯夏这样的草根。
幸好王阿姨的儿子成绩很好,能给她补上一些。
只不过……柯夏看了看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虽然多半他还没睡,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就是了。
柯夏叹了口气,关了台灯起身,准备先把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她拎起陪伴她最后时光的校服,接了盆水放在月光下,手伸进兜里左掏掏右掏掏,防止什么重要的纸质被濡湿。
忽然,她的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
做好准备是什么奇形怪状的虫了,小巷子里很常见。
她憋着气猛地将东西拽出来。
却忽地愣住。
静静躺在她掌心的,是一颗透明的塑封糖。
糖体呈纯度很高的蜂蜜色,塑封是白色磨砂质感,没印任何品牌信息。
看清了又不像是糖,而像是什么特殊的蜜制品。
刚才“蛰”到她的,就是有些过度硬挺的塑封一角。
淡淡的薄荷香让柯夏差点误以为是薄荷糖。
仔细嗅闻后才能知道,那是糖的主人留在塑封上的香味。
3. 哥我真的没被黄毛拐
街宁镇是绩市最不起眼的小镇,柯夏住的金田巷更是偏中偏,盛产打工人。但巧合的偶尔也有几个天才考入集英。柯夏算一个,另一个就是王琴英的儿子,叫王薄。
王薄开蒙就早,后来上了学更是没有一次考试不是第一的,顺利成章成了集英高中柯夏上一届的唯一录取的特招生。
鸡头变凤尾的时候也没气馁,一年时间就从中下游逆袭到了全校第二。
从此成了街宁镇的招牌大佬。
母辈交情的缘故,柯夏跟王薄挺熟。被难度超标的预科课本创飞之后,就想去拜托他帮忙,结果妈妈一病,忙得晕头转向一拖再拖,拖到了暑假结束前。
这天去敲王家的门,又不巧刚好遇上家庭大战。一阵锅碗瓢盆合奏乐后,她这位天之骄子哥哥就被亲妈王琴英踹了出门。
被战地记者柯夏发现时,天之骄子一身睡裤睡衣,跟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笑,接着笑。”王少爷单手插着睡裤兜,阴着张白净的小脸。
柯夏把刚扯起来的嘴角压下去,小心翼翼用两个手指捏起怀里的集英高中预科本展示:“哥……这个……。”
多亏了她表情滑稽,王少爷表情缓和了些,像是终于找到出气筒似的,眼疾手快,抬手在柯夏脑门叩了下。
“啊!”
“什么时候了才来补课,有什么用。”
“行了。”王薄伸手把她作业本抽过来随意瞄了几眼,云淡风轻:“集英的预科也就开学考分个班的作用,最不济也就分去31班跟纨绔子弟们在一起。”
柯夏呆住了。小草包第一次遇到了分水岭。
完全没人通知她预科本是开学考的内容……而且这难度用来开学考的话,她真的要完蛋了……
“怎么了?”王薄掀起眼皮,看着低着头露出的脑袋顶,才发觉刚才说的话有点儿扎心,开口安慰,虽然也略显生硬:“去31班又怎么样,月考再分班,再考去好班就行了。再说了,有哥在你怕什么?”
“……”柯夏死闭着嘴没敢说出心里的话。
她哥还不如她呢,她三岁就开始帮他哥打蟑螂,一打就是十年,到现在王薄看见蟑螂第一反应还是猛敲柯夏家的门。
“怎么了,肩膀抖啥?被感动了?”
“……谢谢哥哥。”
柯夏妈妈住院之后,整条金田巷就自发轮流照顾她。但学校方面的事儿,大婶大妈们也是一窍不通,王薄跟王琴英最近拌嘴也抛之脑后了。
这会儿想起来,两三句话一问,才问出来傻妹妹银行卡没办,校服没领,连学校实地都没看三大宗。
没照顾好妹妹让王薄有点懊恼,赶紧叫柯夏回去把作业放下,干正事要紧。由于王女士还没消气,王同学翻窗回家换了身衣服,带着桃园结义的气势领柯夏上学校去了。
谁知道这丫头一到了校门口还没迈进去呢,就恩将仇报扎人心窝子。小姑娘抬着头,眼神又亮又纯净:“哥,我看荣誉榜上的名字了,你是第二名,真棒。”
“靠…”王薄刚才那点儿愧疚烟消云散,撒开了牵着妹妹的手:“我谢谢你。”
他刚因为这个跟亲妈王琴英吵过架!
不过,倒也不怪妈妈。这事儿起因是王琴英提了句让向第一名那位取取经,王同学自己是个小炮仗,一听那个名字就炸,噼里啪啦一顿暴跳,给人家整得莫名其妙。
柯夏也没例外,被小炮仗拽荣誉榜前面去了。王薄先给她脑袋拧起来,又伸出长胳膊捂上第一名,睁眼说瞎话:“看见没,这个榜是这么看的,捂上这个名字才是真正的排名。”
看着那个大大的“2”,柯夏的嘴跟被浆糊黏住了似的张不开,但还是点点头:“好,好吧。哥哥第一名。”
任哪个小炮仗来,遇上柯夏这盆冷水也是没招了。王薄自觉没趣,索性把柯夏往荣誉榜前一递:“看看看,看成斗鸡眼考倒数。”
柯夏眼睛自动瞄上锁定了第一名的名字——“谢纯”。是个陌生的名字,高出王薄十余分。
但她看出来了王薄不喜欢这个人,就没多停留,视线拉远。
荣誉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
能考进集英高中的都是少年精英,但要进这张镶金边的前五十名荣誉榜,不仅得是精英,还大部分都得是人中龙凤。
脑海中什么画面一闪而过,雨点沁凉的触感仿佛又爬上了小腿。
柯夏扎得高高的小马尾被晚风吹得轻盈地一晃一晃,后脑勺却蓦地显得有些僵硬。
“哥,我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嗯?哪儿人?”
“就,集英的。”
“你还有这儿人脉呢?”王薄望向她,狐疑地瞅了两秒,张口:“谁啊,别是什么新生群里不学无术的黄毛吧。”
“不……不是。”不知道是被急的还是怎么,柯夏的小脸“唰”地红成了关公,伸手比划着,很着急的样子,却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其实她只是想道谢,为那个人伸出的援手,还有那颗糖。但被王薄往这方面一挑,一下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王薄看着她离奇的反应,缓缓吐出一个“靠”,跳起来道:“别真是黄毛吧?”
柯夏摇摇头,半天憋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不是那样你脸红什么。”王薄不可思议地拽了柯夏一把:“我警告你啊,你今儿必须给我说明白,否则家法伺候。”
所谓的家法就是拔根麦子挠鼻子痒痒。
由于震慑力不太够,护妹心切的王炮仗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算了算了”,还有莫名其妙捂着脸,像阵小风似的逃跑的妹妹。
王薄算是被这小丫头气炸了,大喊:“你最好别让我在学校里逮到!”
…
办完学校里的事,柯夏浑身乏力地往家里的床上一塞,盯着白炽灯出神。
拖长的蝉鸣尾音嘶哑,闷在风里吹向远方。雨后这几天空气好,她记得妈妈嘱咐要多通风,不然对大脑发育不好,便起身费力地推开窗。
混杂着麦子清香的晚风瞬间灌进来,盈满暗沉的小屋,把窗台上那粒小小的糖吹得摇摇摆摆。
它的身后,反射着白炽灯光的集英高中校徽明亮如星。
柯夏的视线穿透它们,目光渐渐沉下来。
付出学费,不是她给那个男人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太便宜了。
她恨透了他,自那天之后,便更恨。
出神回来,四下夜幕已渐渐拉拢,柯夏眼神被一抹暖黄色吸过去,却是那粒蜂蜜糖。
她的心脏忽地被一阵陌生的节奏带起来。
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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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飞快地持续了很久。
这颗糖,为什么?是可怜她么?
她当时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记忆里,沁着冷色的眸光仿佛又穿破脑中弥漫的大雾向她看来。
到底是为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柯夏愣神无措。月光静静洒在她手肘,手肘下,垫着没解开的数学题。
这是一个毫无必要解决的问题,甚至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她甩甩脑袋,重新拿起笔试图书写公式。
脑海某根神经却缓缓搏动起来,伴随着一个惊人的陌生的冲动在脑海里猛蹿。
她可以去集英了。
是不是可以遇到那个少年了?
如果能被再看一眼,她就能从眼神里猜测这个谜题。
陷入晃神的状态,她没有意识到呼吸也缓缓停滞。
到底……
是为什么。
。
开学后,分班考成绩出来还有两天,柯夏暂时被安排到8班。
8班虽然比不上尖子班,但跟尖子班一样位于东南方,阳光好又在一楼。
横竖特招生都要在开学考被刷到后面去,校方照顾照顾意思一下,吃了里子又吃了面子。
柯夏开学第一天高二在分科考,王薄没能伸手帮忙,她又是个路痴,从进校门到安置一套下来,晚自习直接迟到了十分钟。
气喘吁吁跑教室门口,讲台上已经站了个矮个子啤酒肚的男老师,长得一张标准的特级教师脸,听到门口的动静转了下头扶扶眼镜。柯夏刚张了张嘴,他就挥了挥手招呼柯夏进去,意思是别浪费时间。
她来得晚,位置也基本被占完了,柯夏垂着头往最后一排走,手腕却忽然一热,被抓住了。她一抬头,迎上张淡妆素抹,却五官深邃极具冲击力的脸。
女孩朝她笑了笑,却明显不咸不淡的:“夏夏,坐这儿吧,我等你好久了。”
又一手自然地扯开身边的凳子拍了拍:“给你占好了,坐吧。”
“?”柯夏瞳孔放大了一倍的。一秒内在脑海里调动了所有信息面容识别,确认真的没见过这个女生。
而且,女孩身上散发着一股幽香,柯夏虽然不识香水,但能闻出来好歹。柯夏认识的最高阶级也就他爹那个瘪三了,这女孩虽然跟她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一看就是她爹都接触不到的阶层。
但女孩甚至连问句名字的时间都没给她,眨着大眼睛直视着她,像只志在必得的小狐狸,似乎她不坐就有罪似的。
“怎么了?怎么还不坐下来?”老班本就不满她迟到,这会儿皱了皱眉。
柯夏左右打量了下,妥协。在女孩身边放下书包,刚坐下,四下里立刻掀起一阵轻轻的惊讶声。
“好了好了。”老班摆摆手镇压下这点小动静,伸手开电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啊。废话就不多说了,明天开始我们要军训了啊,我来说点注意事项。”
老班刚转过去,女孩立刻拿出小镜子,光明正大地补口红。膏体划过唇角时她从镜中注意到柯夏的眼神,转头递过来:“要不要?”
柯夏摇摇头,转过眼神,聚焦在老班投的PPT上。
“这么高冷啊。”她搁下口红,双手交叠在桌上,脑袋依偎着手肘,端详了柯夏的侧脸片刻后笑着悄声说:“我打听过你,你就是特招生吧。”
4. 我对帅哥没兴趣。
柯夏想听军训注意事宜,又不敢不理这位大小姐,不得不压低声音:“不好意思……但是,我们认识吗?”
“?”大小姐眨了眨眼:“啊,原来你不认识我啊。”仿佛对她来说是件稀奇事。
大小姐漆黑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圈,捞了支笔,伸手随便在柯夏桌上找了个空白的地方,利索写下“沈昭”两个大字。
“现在你认识了。”
柯夏捧起被书写了的空白笔记本,沉默两秒。
“……”她这斥五元巨资买下的笔记本啊。
心在滴血。
她心痛但也知道大小姐不是故意的,总归不太舒服,就放下笔记本淡淡地“嗯”了声。沈昭却又凑过来,香水味儿跟个热情的大狗似的扑向柯夏。
“欸,别听课了,开学第一节课讲的都是废话,你不知道吗?”
……
柯夏眼珠子动了动,回到课堂,沈昭倒是说得不错。这位特级教师PPT上还放着军训,话题果然偏到诸如“我那在英国留学的儿子”、“我那六岁就参与全国大赛的女儿”之类的话题去了。
中间还横贯了个略觉耳熟的名字,“我那在魔鬼高二届次次考第一的学生谢纯”。柯夏情景记忆一向不错,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的午后,那张密密麻麻的荣誉榜。
“柯夏?柯夏~”五根水葱似的手指在她眼前乱晃。
柯夏深呼了口气,无奈地拉回思绪:“怎么了?”
沈昭朝她抛了个媚眼,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具备杀伤力:“我说,我们做朋友吧。”
柯夏直挺着上身,默了两秒。觉得不对劲,十万分的不对劲。但她也知道在这所学校里,谁要想对她做什么,她也只有应下来,见机行事的份。
所以她很快点了点头:“好。”
“那我们晚上一起回寝室吧!”
“嗯。”柯夏知道了,自己大概率跟沈昭是一个寝室。这大小姐还查挺细。
心里对沈昭同学的城墙不由得砌厚了几分。
果不其然,放学铃一响,沈昭就挽着她手臂招摇过市,一路小跑进寝室,给她跑得要死要活。这一刻她觉得有钱人都很柔弱简直是谣言,沈昭跑那么久根本都没带喘一下的。
进了寝室,沈昭就开始指着床位介绍:“呐,这是你的,这是我的,这个是班长的,班长叫程鹿露。”
说到这儿还剩一张靠阳台的床,她停住了。
柯夏平静地扫过那几张无雷的床,最后配合地问沈昭:“靠阳台这张呢?”
沈昭哼了声没说话,卫生间此时一阵动静,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圆脸女孩走出来,脸上敷着透如人皮的面膜,碰上她俩瞳孔微张左看右看:“昭昭,你交朋友那么快。”
沈昭一勾膀子给柯夏勾成一颗歪脖子树:“对呀鹿露,介绍一下,她叫柯夏,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鹿露“哦哦”两声,朝柯夏伸出手:“我叫程鹿露,暂时是寝室长也是班长,有事都可以找我。”
柯夏垂着的视线扫过她身上棕色刺绣的helloKitty,想起跑来的时候出了不少手汗,默默把手背过去在身上猛擦两下才递出去。
那边沈昭没找到想要的事儿,自觉没趣把柯夏的手撒了,跑去床上一边抱怨整理东西了。程鹿露把柯夏的手挽上,洗衣机、花洒喷头、柜子的用法都介绍了。外面回宿舍熙熙攘攘的声音在路灯下蒸发,渐渐没声了。
等到柯夏要洗澡的时候,忽然门一响,有推门的动静。沈昭立刻敷着面膜从床上跳下来,抓住柯夏的胳膊往她身上涂东西。
柯夏唬了一跳,缩了下手肘,又被沈昭抢回来:“明天军训诶,今天还不好好保养一下肌肤屏障,你要被晒成黑人啊?”
柯夏还是把手往回缩:“不用了…我会穿外套的。”
沈昭没再回答了,只是硬钳着柯夏的手不让缩。那门外的动静渐渐延伸过来了,一容貌皎冷的女生走进来,将雨伞搁置在鞋柜上,半湿透的刘海掩着眼神线,冷冷地扫过这里。
沈昭听到脚步一停,专注给柯夏擦身体霜的动作也停了下,抬头跟那女生对视了眼。柯夏的角度看不见,但本能觉得有些冷。
程鹿露从外面晒完衣服刚进来,“呀”了声,把手里东西放下迎上去了。握着女生的双肩将她扳了个角度,隔断了对视:“珍真,我不是嘱咐你拿我的伞了吗?怎么还淋成这样?”
白珍真笑道:“那雨一阵阵的,我懒得撑,想着也不远,谁知道就这样了。但怕明天早上还要下,就给你拿来了。”她伸手抓起鞋柜的伞,递到程鹿露手里。
程鹿露接了伞让她快去洗澡,也没后话了,自个儿爬上床亮着台灯去看书了。
白珍真从沈昭身边走过去,沉默着把身上的东西往下卸。沈昭眼皮抿了下,转过头来继续给柯夏涂身体霜。柯夏垂着眼看着她心不在焉,一层、又一层,往同一片地方刷奶油似的叠了好多次,生等着白珍真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才开口:“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吧。”
沈昭睁圆了眼:“谁跟她有关系?”又道:“她家不过一个搞制造的小公司,这样的人自卑又自大,天天寻不痛快给人受,谁想跟她有关系……”
“昭昭!”程鹿露手里书一合,蓦地出声打断了沈昭。
沈昭似乎也觉出来点什么了,但大小姐一言驷马难追,只是闭了嘴也没补充什么。
柯夏总算抽回了手,上床看书去了。沈昭又来叫了她两三次,她都含糊过去,沈昭自觉没趣也就换了人,有一搭没一搭跟程鹿露聊天起来。柯夏研究着刚发下来的课本,却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着王薄说的“月考考回好班”。
虽然她不说,但她总是对这些人有些畏惧。
同样处在畏惧的环境里,爱学习一些的让人畏惧的人,总比无所事事的让人畏惧的人好。
那头白珍真洗漱完躺上床,已经很晚了。大灯暗得突兀,柯夏手里捧着的课本也瞬间变成一纸黑色,程鹿露问:“夏夏你还看书吗?我可以把台灯借你。”
柯夏道了谢,说:“不用了,我准备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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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沈昭拧亮手机看了眼:“哪有那么早睡觉的,我们来聊会儿天吧。”
程鹿露也累了,索性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好啊,但宿管来了你可得负责。”说着,还伸手关了灯给沈昭增添氛围。
“你们知道吗?现在的高二,就是上一届高一,听说内卷得超级厉害。”
程鹿露抱着偶像的玩偶点点头:“对。其实整个年级,如果中游卷起来了,上游和下游都很难不卷。他们那一届有个叫王薄的学长可争气了,从中下游一路逆袭到年级第二,待过的班还全都被他带卷了,就这样蝴蝶效应,整个年级都较劲。听说就连二队班最后一名都是一本水平。”
“谁跟你说这个了。”沈昭道。
程鹿露挠头:“你啊。”
沈昭“啧”了声,颇为遗憾地拍了拍手:“就说跟你这种书呆子说不到一起去,我是说,第一名,谢氏的那个继承人谢纯,知道吧。可帅了,我们认识,谁感兴趣?要不要介绍?”
程鹿露:“……”
她重新把台灯拧亮了看书去了。
沈昭切换了目标,叫了声柯夏,“夏夏,你知道吗?要说谁能跟我家打得有来有回,我只认谢氏。那是不光有现在,还有前景,甚至还有个又帅又优秀的继承人。”
她嘴上说着,眼睛频频地往另一边瞟,声音随之放大。
柯夏望着天,半晌道:“没有见过。我来这里,只想好好学习。”
“那你就错了。”沈昭撑着脑袋,食指击打着酒窝:“人呐,不能把自己逼着,得吊着,学校里的帅哥那都是红牛,看了才有力气学习嘛。”
柯夏没明白,稀里糊涂“嗯嗯”应了声。
只想这大小姐快放过她吧。
沈昭还待再说,外头脚步声却从走廊尽头响起来了。大小姐也是为了寝室长程同学委屈了自己,把嘴闭上仰头躺翻在床上。黑暗里觉得无聊,又扭头看了眼白珍真的方向,路灯的暖光洒进来,白珍真向里面侧卧着,留给她一个后脑勺,于是沈昭也学着她向里侧卧,就像是背对背就较上劲了似的。
黑夜如被褥没过少女们的心事,又化为波浪托着、载着她们的梦境睡沉了。柯夏却在海上的孤舟里突兀地挣了下,远方的灯塔刺着她、刺着她、忽地摇身变成了烈日,浑身的泥泞累上来,鬼压床似的褥住了,她弹了下身体从梦中猛地拽出来,寂静的寝室中扑洒着青色的光,太阳还没起床,四下里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提醒着她是凌晨。
她浑身大汗,凭着本能摸索到了校服口袋,紧紧攥住口袋里那颗糖。
没事的,没事的。
那一次,幸亏了他,是好的结果。
终于呼吸平缓下来时,外头鸟儿叫也渐渐地起来了,有些微的人声沸起来,那是高二高三们提早了的作息导致。程鹿露那边响动了两下,随后女孩顶着鸡窝头坐了起来,跟睁着双大圆眼的柯夏对视上了。
程鹿露先是惊讶了下,随后用手指指了指浴室,意思问——“一起去洗漱吗?”
5. 好消息:crush摸我了
俩人看对了眼,蹑手蹑脚一块儿遛浴室去了。进了浴室,程鹿露扯了张洗脸巾递给她,看他脸色惊了下:“你眼圈怎么那么重啊?没睡好吗?”
柯悄悄摇摇头,答:“天生的。”
她妈眼睛还好的时候,还带她去看过这个病,医生说就是气血不足营养不良,加上贫血,眼圈儿就跟着她了。后来精神变差了,颜色就更深。
程鹿露“哦”了声,也没多问。脸埋在水里边儿半晌出来,微喘着气:“对了夏夏,我想起来要跟你说,白珍真和昭昭的事情,你还是少牵扯进去比较好。”
柯悄悄抹着脸,转头,眼睫毛上带着细小的露珠,淡声问道:“怎么了?”
“这……”程鹿露为难地瞥了眼浴室外,那边呼噜声恰巧轻了点,她贴柯夏近了点:“我待会儿军训跟你说吧!”
绩市是教育大市,虽说是私立学校,也是没有懒觉睡的。高一比较高二高三稍微幸福一些,能到早晨6点起床,高二三就得迎合那又臭又长的加长版早自习再早起半小时。
沈昭明显是夜猫子性格,起床就是被程鹿露喊着柯夏一起拖起来的。到了操场上更是恨不得跟柯夏就黏在一起,偏生人又比柯夏高,像个树袋熊似的压得柯夏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地发晕。直到成老班过来把树袋熊大小姐的站相一拍,说要发给沈老爷子看,才老实了。
军训少爷小姐们的教官也是择过的,柯夏这班幸运分到一个还算有点儿话语权的教官,让少爷小姐们第一天都站姿端正些,之后几天就天天让躺树荫了。
这第一天就尤其变得难熬,柯夏本身也做噩梦没睡好,学校又发神经让军训开幕式跟开学典礼合并,时间一长,到了最后的学生代表发言时刻,她眼前就阵阵发黑。
学生代表说的什么话她完全没听清,只知道人群走了她就该走了,谁知走了两步刚到场地,她腿一软眼前一青,就毫无知觉地倒了下去。
沈昭走在前面感觉后背被砸了下,回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赶紧用两只胳膊卡着柯夏的咯吱窝给她搂起来。那边程鹿露也跟教官告了假急急忙忙跑过来跟沈昭一起架着。沈昭一拎她,才知道柯夏多么骨瘦如柴,跟拎了个纸箱子似的没重量。
程鹿露就因为个子矮有点吃亏了,连扶也扶不动。沈昭干脆叫程鹿露把柯夏扶到她背上,她背着去。程鹿露正卯着劲呢,忽然鼻尖飘来一阵木质香味,旋即一线阴凉罩了下来:“怎么了?”
沈昭一抬头,撞上张清冷隽秀的脸。
“哇”了声:“谢纯?你发言完啦。也没什么事,就我背上这个,她可能有点中暑了。”
沈昭把背转过来给谢纯看,女生红得发紫、毫无知觉的脸,被巨量汗濡成根根分明的刘海,呈现在他眼前。谢纯缓缓抬手、轻轻触了触女孩额头那片滚烫。
他的手常年冰凉,温度格外明显。点头:“成老师说,这里离医务室太远了,你们先回教室把空调开了,他去请医生来教室。”
这一年一年的,军训晕倒的人数不胜数,老师们都习惯了。
沈昭虽然喜欢帅哥,这节骨眼上也忘了欣赏了。公事公办应了两声,背起柯夏将她两条腿一卡,风风火火就要上楼。忽然又被谢纯叫住,谢纯跨着长步过来,递给沈昭颗糖:“给她含着。”
沈昭上楼后,谢纯被成老班叫过来的任务也完成了,遂离开,留下一地的惊叹声。白珍真掩在人群后面,看看沈昭上的楼,又看看谢纯的背影,上牙嵌进下唇的肉里,手里的树叶攥成了丝瓜络。
柯夏醒来的时候正趴在课桌上,右边一个沈昭睁着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她。她顶不住,又转向左边,又碰上程鹿露圆不溜秋的黑眼珠。
她索性把自己拎了起来,头晕的感觉还在脑袋里回旋,她无奈揉着眉心:“怎么了?”
沈昭一手拉住她,一手摸她头:“嗯,好像好多了。”柯夏还有余晕,任其摆弄。程鹿露又把她拉过去,嫌弃地瞥了沈昭一眼:“你啥时候能摸出来了?”说着自个儿上了手,确认柯夏确实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外头烈日还在烤着学生们无精打采的军训口号,晒得教室玻璃都热热的。程鹿露和沈昭都没走,一个是真关心,一个是躲暑,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你知道刚才谁救的你吗?”沈昭满脸神秘。
柯夏晃了晃脑袋,茫然:“我走了两三步就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昭张了张嘴,刚想邀功,脑筋一转,嘴巴里掉出来的词就不对味儿了:“是你的桃花运哦。”
程鹿露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昭昭,明明是你背夏夏上楼的。”
沈昭:“……”
她有时候正想把程鹿露这个脑袋切开看看,看看是不是一根筋。
大小姐难得抓了抓头,颇为苦恼的模样,使不了坏就变成一块脱了水的海绵:“是我背你上来的,也确实有帅哥伸手了,不信你尝尝嘴里是不是有甜味儿?”
柯夏舐了下舌尖,确实有一抹甜而不腻的香味残余。不知怎的,她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那颗蜂蜜糖,心中一惊,快速地伸手摸进校服口袋,确认那颗糖还在,才安心。
她松了口气,凝眉:“那……谢谢你,沈昭,也谢谢那个陌生人。”
“……”沈昭算是看明白了。
柯夏此女,跟程鹿露是一样的一根筋。
蛐蛐谢纯的路子全被两个榆木脑袋堵死,她觉得没趣儿了,也就止了话头。起身给柯夏倒水去了,这会儿下面口号声消下去了点,几个班已经开始坐在树荫下乘凉,便知道休息时间到了。三两个学生上楼来不知干什么,有个人影打走廊折角略过来,短发刘海被西南风吹得一扬一扬,很快推门进来了。
是白珍真。
沈昭打完水正跟白珍真照了个面,面色一冰。白珍真冷眼瞧了她一悚,兀自从抽屉里拿个了什么东西就出去了。沈昭见她面色不对,几步过来把打好的水往柯夏桌上一放,也追了出去。
教室剩程鹿露和柯夏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程鹿露挨近柯夏,下巴朝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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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离去的方向一扬:“昭昭从小就大小姐脾气,白珍真是唯一能容忍她的,她们两个只有冷战,不可能真绝交。”
大小姐脾气?柯夏恍了下,她趴在沈昭后背的时候有点感受,让人感觉很可靠,刚才又下意识给她倒水。
无非嘴上不饶人了点。
那边程鹿露又道:“她俩这次吵架,就是白珍真……诶呀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有点落差,说了几句难听的,昭昭呢也不是故意的,但又拉不下面子,就冷战起来了。”
柯夏捧着水杯,一点点抿着沈昭打来的水,慢吞吞应了声:“……哦,这样。”
“昭昭把你牵扯进来,确实不太好……”程鹿露望着一时无话的柯夏,挠了挠头:“你生气了吗?”
柯夏慢慢地放下水杯,抬起头,眯着眼睛让傍晚馨暖的光线洒进瞳孔里。半晌,被晒成琥珀色的瞳孔望回程鹿露,重复了遍:“生气?”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帮沈昭挽回白珍真。”
……
—
那天晕倒之后,成乘盛就调出来了柯夏的体检报告,一看她体弱成这样,之后的军训都全免了。少爷小姐们知道这消息后都有些嫉妒,柯夏却悄悄觉得有些遗憾。
对于她来说,集英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她喜欢去张望、拥抱。
所幸沈昭是个话痨,每天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她叭叭半天,不是这个帅哥穿迷彩真赏心,就是那个帅哥俯卧撑真悦目。柯夏的遗憾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稍稍弥补了点,即使沈昭向她输出的时候,暗处总有个小眼刀在她身上剜来剜去。
一来二去,她、沈昭,还有程鹿露就熟络起来了。也算是一条绳上的小蚂蚱们了。然而两天过去,被遗忘了的风浪——开学考成绩,就猛扑向了这条小船。
柯夏31班,沈昭29班,白珍真29班,小船上的蚂蚱里只有程鹿露一个争气的,考上了文科预备最强的2班。
柯夏倒没什么,早有预料,倒是沈昭哭天抢地地回去找沈老爷子了。沈老爷子以为孙女终于进益了,找人想塞前面一点儿,塞不进2班也塞进中游。谁知沈昭一听哭得更惨了,让沈老爷子务必塞她到31班去,给沈老爷子气得不轻。
一来二去,沈昭拉着白珍真还是跟柯夏一块儿,都在31班。程鹿露去了2班还当班长。寝室原本是要换的,被沈大小姐一哭,就还是原样儿。
31班鱼龙混杂,除了柯夏这个考不进好班的特招生,便是考也考不过、钱也塞不过别家的纨绔子弟。位置也不比8班了,在西边教学楼顶层。
沈昭叫了人帮搬东西,让柯夏先等着,待会儿帮她搬。柯夏没听她的,闷着声兀自搬东西上楼,那边儿位置全都编排好了,桌子上放着要别到校服上的名牌,一牌一桌。可柯夏找来找去,没找到自己的。
依沈昭的位置,她倒是找到了个诡异的地方。那位置在沈昭旁边,却是一片空地,桌子不知道被移哪儿去了。
柯夏狐疑地看了眼后桌的名牌,写着俩字“封耀”。
6. 撑腰
不认识。但她听过封氏的名号,跟着王薄来领校服那天,教务处就提了一嘴,说封氏全款资助了集英的特招生项目,名声极好。
柯夏心里默默记住,把书本先放沈昭的桌椅旁边,到处转圈儿找自己本来的桌子去了。正仔细确认着每个桌的名牌,忽然“轰”的一声,脚下的地震起来,麻得她整个小腿没知觉。
柯夏狐疑地看过去,一头染绿毛,体型像个“A”字的哥们儿翻窗进来了,刚才的动静就是他这体重落在地板上的动静。
明明门也是开着的,就非得走窗。
“芜湖!”绿毛小子屁股在封耀那张桌子上转了个圈,潇洒落地,跨了个二郎腿,跟身后的长条儿男生叫道:“你知道不,吃鸡搜物资那还得是翻窗得劲儿。”
长条儿应道:“耀哥说得对!”
柯夏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点儿都不想被这种富家子弟注意到。然而好死不死,封耀那边拿起手机又放下,似乎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招手叫了声:“诶!”
柯夏装没听见,脚步加快想出去。长条儿眼疾手快把门一关,封耀那边又忽地报了她家门:“那个住金田巷的!”
柯夏脚步顿了下,转过头来:“你好。”
封耀手肘交叠起来,手机掖进怀里,笑眯眯地:“你就是特招生啊。因为你,我这暑假可没少挨骂啊。”
柯夏:“?”
“我爹说他塞了那么多钱,跟你这样的人随手一考在一个班。”封耀道:“你觉得呢?”
柯夏的视线落在他乱抖的腿上,淡笑了下:“封先生是谦辞,如果没有您家资助,我考得再好也来不了这里。”
“签啥玩意儿?”
“耀哥,她说谦辞。”
“问你了?”
封耀抬手打了下李天昊,宣泄听不懂的怒气,把话题转移了:“我不管签什么的,你得赔罪。”
几句来回,柯夏大概摸出了点儿这位小封少爷的性格。她即使是拒绝,封耀因为怕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毕竟间接受了封家的恩,柯夏还是顺着他毛捋了:“怎么赔罪?”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封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我爹非要那个面子,让我在学校里值周扫一星期的地,我哪儿会干那个。”
柯夏平静地道:“午休只有二十分钟,我也有自己的值周任务要干,来不及的。”
“那我不管。”
柯夏稍稍犹豫了下。她是不怕干活的,但迟到就会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她在校资格本就是脆弱的,需要想个办法来权衡。正沉默着,忽然门被大力打开,几个人搬着一大箱子东西进来,放在柯夏身边。
旋即一阵小风卷着香水味刮过来,扑柯夏身上了:“夏夏!你怎么自己搬东西上来了?不是让你放着吗!”
“诶?”沈昭半天才反应过来教室里还有俩人,伸手抓起封耀放桌上的名牌瞅了眼。柯夏大惊,连忙捏了捏沈昭胳膊上的肉,被沈昭瞥了眼:“捏我干嘛?”
“封,耀。”她“哦”了声:“你是封总的儿子?”
封耀二郎腿虽然还翘着,却不抖了:“是啊,我……”
“你俩怎么聊着天呢?”沈昭狐疑地看了看柯夏和封耀双方:“你们认识啊。”
“还有,我记得跟老师说让你跟我坐一块儿了啊,你桌子呢?”
这边柯夏还没说话,封耀诡异地弹起来了,一边手上扒拉着把绿毛尖尖薅成了中分,一边:“我去找老师帮她找下桌子,先走了。昭昭姐,晚上一起食堂吃个饭不?”
沈昭忙着帮柯夏理刘海,眼神没动:“谢谢啊。”留封耀尴尬了两秒,飞也似地跑了。
柯夏跟沈昭对视了两秒,沈昭“扑哧”笑了:“你刚刚揪我,不会是怕我被他欺负吧?”
柯夏叹了口气,弯下腰帮沈昭拾掇她的化妆镜,慢慢地说:“没有。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沈昭也蹲下去,手里捻着书哗啦啦翻页,晃着脑袋:“互相伸手叫麻烦的话,天下哪还有朋友?”
是这样吗?柯夏默了两秒。也许沈昭说得对。但如果跟她做朋友,根本没有她反伸手的机会呢?沈昭没领会她沉默的那两秒,出门从封耀那边拿回了柯夏的名牌,像打扮洋娃娃那样给柯夏别在校徽上边儿。
夏日的傍晚时分,月牙儿泛着白。分班安顿下来,小少年们浮躁的心也总算晾凉下来了两分。只有作息自由的留学生们在绿茵场上制造出的球类碰撞声,偶然地勾人的心飞向天空。
……
虽然经那天后,她柯夏是沈大小姐的人这件事儿悄悄传得全班都知道了,麻烦少了很多。但她遇到了新的麻烦。
柯夏个儿有一米六五,在班级里算是高的,沈大小姐因为喜欢倒饬脸蛋,安排的座位也靠后。于是非常突兀地,她发现自己看不清黑板儿,好像近视了。
细究起来,其实初三的时候因为拼命做卷子,就很有点看不清黑板了。只不过那会儿柯夏是尖子生,老师一发现有这苗头就把她排到了第一排。
也警告过让早点配眼镜,可妈妈一生病,又焦头烂额了很久学费的事,一拖再拖给忘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给柯夏带来不小的烦恼。她恐惧着一系列的流程。
据说要先用仪器测度数,再选镜片、镜框,再定制出来这样一副眼镜。单是“定制”两个字她就吓坏了。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幸好沈昭突然对她的脸蛋感兴趣起来了,偶尔给她涂个唇釉、刷个睫毛什么的。她发现沈昭给她戴进眼睛里的薄薄的两片东西,能让人看清东西。
这天寝室里,程鹿露洗完脸出来跟柯夏照面,灯光下格外明显。程鹿露“咦”了声,凑近她眼睛看:“夏夏,你什么时候戴起美瞳了?”
柯夏有些不自然地后退半步,正想搪塞过去,忽然那边沈昭大叫一声冲过来,半弯下腰看她眼睛,语气有些惊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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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妈呀,都怪我,我忘记跟你说这是日抛了。都戴一星期了吧!快点过来,我帮你摘。”
柯夏端着要去洗脸的水,往后走了两步,用力摇着头。
“怎么了?快过来!”沈昭拍拍自己的床铺。
柯夏为难住了。这是个难以启齿的理由,但沈昭又三令五申说这个是影响健康的,于是只能认命地让沈昭摘下了这根救命稻草。程鹿露围观了全程,摘完美瞳叫沈昭一块儿进去洗澡了。
次日早自习快开始,她正犯愁怎么办,忽然沈昭把小包背上,把她手牵起来往外拉,让跟着她走。她也不好拒绝的,一路被拉着上了学校医务室。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集英的医务室,简直像个小型医院。
沈昭把她按在座位上,指了指柯夏道:“给她验个光。”
柯夏虽然听不懂什么验光,但也猜到要干嘛了。一下子站起来,支支吾吾地摆手。沈昭盯了她会儿,把她手摁下来:“干嘛呀?这个能上资助生医保的,不看白不看。”
正调试验光仪器的医生抬头看了眼,正要张嘴,被沈昭眨眨眼缝上了。
很快一个崭新的皮质眼镜盒就放到了柯夏手心。医生递了张表格过来,指了指空格子:“填一下自己的名字,还有家长联系方式。”
柯夏慢慢地拿起笔,紧握着,却迟迟没下笔。半晌低声问:“我可以填自己的吗?”
“那不行,总有长辈吧。”
柯夏想了想,填了王薄的手机号上去。
拿到眼镜柯夏垂着头走出门,心里有点小雀跃,手却突然被人捞了下。沈昭轻轻摇摇她的手:“哎呀没事,我妈妈也不在了。”
她有点儿懵,半晌才想明白沈昭在说什么,哭笑不得拍了拍沈昭的手:“昭昭,我妈妈还在,只是身体不好,遇到事不方便来学校。”
沈昭“唔”了声,心直口快:“那你爸爸呢?”柯夏沉默下来,心里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疼完了,冷冷勾了下唇角,闷声道:“他是真不在了。”
她其实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咒人会让同量的羞耻心反噬。于是闭了嘴没说话。一路上神思有些打架,跟着沈昭走了半天才发现不是回教室的路。
她左看右看,找到右手边有块路牌,上边儿写着“紫藤大道”。再望过去,留学生部的梧桐掩着蓝天,轻轻摇曳着,偶有几片泛黄的绿叶垂垂拂下。紫藤萝精心缠绕在排列整齐的拱门边,还未开花,叶片却绿油油的,精神气十足。
沈昭牵着她手,不知不觉已牵许久了。望着留学生部,撇撇嘴:“我爸也不知道什么心思,非要我在高中体验个两年再送我出国,集英的作息弄得我黑眼圈都重了。”
柯夏脑袋凑过去看,道:“没有啊。”是真心话,她实在看不出来这白皙的肌肤有什么地方发青了。沈昭没指望,兀自找镜子要答案,望了镜中的自己许久,忽而蹙着眉头冒出一句:“从前我妈知道我爱美,连头发丝都不让我多掉一根。”
7. 绝望的哥哥
柯夏回过味儿了,大小姐是想妈妈了。她原本有点儿着急回去上早自习,但大小姐难得伤感,想想昨晚提前焦虑背完了要听写的单词,也就不再考虑回去的事儿,陪着。
“我有时候有点儿讨厌我爸。”沈昭看着镜子里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撇嘴:“有我一个孩子不够吗?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最后孩子没生出来,我也没妈妈了。”
柯夏心思微动,为什么?她大概可以猜到一点儿。但沈昭心思单纯,她不打算打破。就只安慰道:“可能只是个意外。”
忽而来了阵微风,徐徐地将少女不明来处的愁绪吹散在树叶的簌簌声中。沈昭放下镜子,用温热的手臂挎住柯夏的胳膊,脑袋蹭在她肩上。
阳光晒得手里的皮质眼睛盒,有些微微烫手,和肩膀上的温度一样。柯夏垂眼扫过沈昭在阳光下泛金色的发丝,忽而觉得旷的早自习值回来了。
……
—
军训过半时,王薄找来了。高兴地说分科考进步了不少,要请她去留学生部的餐厅吃顿饭。柯夏一寻思,她哥已经是第二名了,再进步还了得?
谁知一打听,才知道是从差了十多分进步到了差5分。王薄见柯夏露出莫测的神色,指节敲了敲桌子,满不乐意地道:“诶诶诶,什么意思?已经到差5分了,下回我保证就第一了。”
柯夏点头如捣蒜。
王薄望天摇摇头。妹妹不仁,以哥哥的进步为刍狗啊。
由成绩这儿话锋一转,问起柯夏分班后,同班的有没有些难搞的人。柯夏回忆了下,道:“有个叫封耀的,开始想欺负我来着。但我朋友保护了我,嘿嘿。”
说到“朋友”两个字,柯夏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吊起个浅浅的酒窝。王薄却忽地将筷子一放,吊儿郎当的神态全没了,眉毛一皱:“悄悄。”
“嗯?”
“他们那些人,没有什么真心可言。”王薄垂了垂眸,筷子在碗里拨了下:“你得小心,不要染上事。”
柯夏愣住,反应了下,才品过来王薄的话头没对别人,对准的是沈昭。她下意识想辩两句沈昭对她挺好的,想想又闭上了嘴,乖乖应道:“好,我听哥的。”
王薄难得露出宠溺的神情,揉了揉她的头。撑着脑袋看柯夏小老鼠似的扒了会儿饭,恍然间才问:“你刚刚说谁想欺负你来着?”
……
王薄那边分科考忙完,拎着书本来给柯夏补课。俩人搬个小板凳,书就放在走廊压顶上。她哥接过不少补课私活儿,教学能力强到愣是赶在军训结束前,把预科和柯夏这几天没听明白的重难点全讲明白了。
军训最后一天,三两少年们从走廊掠过来,舔着雪糕消暑追逐时,徐徐的微风吹过来,正好合上柯夏手中最后一页。
柯夏抻了个懒腰,被汗濡湿的身上粘稠难受,但她心里却觉得一身轻。王薄抬眼瞥了下教室里的钟,合上笔盖一点头:“我先回去上课了,有事来南楼二层找哥哥。”
他一收拾,走廊尽头吃雪糕那些女孩儿们就传来一小片压抑的尖叫声。柯夏第一回认识到自己哥哥也算有点姿色,白色短袖的褶皱被一吹鼓起来,也算玉树临风。
她成人之美,顺手拉了王薄一把让他走得慢些。只慢走了一秒,忽地楼梯口现出个绿色的影子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哟,这不夏姐么?这谁?你小男朋友?”
封耀瞪着个眼珠子打量起王薄——这个不知怎么长的,比他高出一个头还窄了一半的同龄人。
柯夏正要回话,挡在她面前的王薄却忽然诡异地张了口,语气平静:“你是封耀吧?”
柯夏和封耀齐齐望向王薄,一个望后脑勺一个仰望他的脸。封耀摸不着头脑地摸了下脖子,不知为何王薄的眼神让他出了些冷汗:“是……是啊。哥们儿,开个玩笑而已。”
王薄半垂着眼,单手掖在校裤口袋里,朝他逼近两步。封耀脚后跟撞着墙了才忽的惊醒——妈的,这小子谁啊!干嘛要怕他!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少爷病,王薄却忽然勾起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伸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他的右脸,笑道:“加油。”
直到王薄人影儿都没了,封耀才回过神来,问柯夏:“我靠,你哥啥意思啊?”柯夏摇摇头。
她想到,也许是因为她说自己差点儿被封耀欺负了?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
。
她跟王薄认识这消息很快就传沈昭那儿去了,快到前脚她刚送走王薄,后脚刚军训回来的沈昭就穿着身迷彩兴奋地扑了上来:“我去,你跟王薄是兄妹关系啊?”
柯夏一面思考,一面被沈昭带着走:“嗯,但不是亲的,是从小一起长大,我被王阿姨照顾了很多。”反应了下,扭头疑惑:“你不会……”
沈昭五官难得拧一块了,搡了柯夏一把:“怎么会!朋友兄不可欺,我才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么那么高兴。”
“你傻呀。”沈昭神秘地凑近:“王薄跟谢纯在一个班,到时候我们就经常去看你哥哥,顺便赏赏帅哥。”
柯夏没说话。沈昭没等着反应,脑袋凑过去一看,柯夏这小狐狸正憋笑呢,脸红成灯笼了。沈昭不明白,但看着她模样儿滑稽,先替她笑了:“怎么了?笑什么……哈哈哈哈。”
柯夏终于也笑出声了,肚子抽得一紧一紧的。
“算了吧,我怕我哥引爆学校,我争来的学籍被他炸飞了。”
“哈哈哈哈哈哈……”
柯夏就跟沈昭笑着闹着,不知道啥时候就被大小姐引到超市去了。大小姐说正减肥,所以晚饭就经常只买个贝果吃。
说是营养师建议的,对睡美容觉也很有帮助。
柯夏没有购物需求,在外面等她。集英傍晚休息时间是最长的,也是超市最忙的时候。人流涌进涌出的时候,等待着的柯夏就变碍事儿了,她一味往旁边缩,想找个空的地方。
缩着退着,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人流稍微散开一点儿,才发觉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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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是人——白珍真。她静静地站在柯夏面前,视线往下,手心攥着一个贝果。
柯夏往右一步,白珍真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往右一步,冷冽的眼神始终盯着她。等着柯夏忍不住要开口了,才夺过话头道:“你以为沈昭会让你替代我,跟你做朋友吗?”
“……”
柯夏觉得荒谬极了,却也懒得辩解,也不想惹事。她便只是扫了一眼白珍真的表情,就挪开视线,视线远眺投进人群中寻找沈昭。
白珍真也不恼,兀自轻笑了声:“她不会看得上你这样的人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白珍真人冷,擦肩而过时带过去的风也冷,令她打了个寒战。柯夏不免回忆起白天王薄也说过类似的话,正满心疑惑,忽然沈昭扑出来了,作罢。
……
—
结束了军训时连着七天的烈日,检阅典礼刚办完就下了场大雨。
沈昭家人来了,趁晚自习溜出去,这会儿回寝室就剩柯夏一个人。她撑着伞走在小雨洗刷的林荫道上,路灯金色的光在小水坑里扭来扭去,她便小小雀跃又恶劣地踩上去,踩成满天星。
跟玩儿钢琴块似的,踩着踩着就到寝室了。推开门,沈昭的抱怨声溢出来:“我服了,军训结束了下雨还有什么用。”
程鹿露从阳台推门进来:“姐姐,你知足吧,除了第一天,你哪天没在躲懒?诶咦?夏夏回来啦。”
“夏夏回来啦?”沈昭探出个脑袋,招手:“过来过来,帮我参谋一下衣服。”
柯夏走过去,见沈昭床上摆满了家人送来的套着黑色防尘袋的衣架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样式是一层层纱硬叠成裙撑的连衣裙。柯夏蹲下来,视线扫过被沈昭拆了的几套衣服:“礼服?”
“对呀。”沈昭道:“军训结束有一天假,我们打算弄个聚会,可惜我没人陪。”
柯夏抬头望了眼白珍真的床铺。其实这些天她跟程鹿露没少努力,又是把沈昭的护肤品摆到白珍真旁边,又是故意把她俩排在一起值日。结果都挺灾难的。
她正思索着更有用的招数时,忽然大小姐把白色连衣裙往她身上一比,歪着头嘿嘿笑了:“我看,你穿着挺好看的!夏夏,要不然你陪我去吧?”
柯夏想也没想就摇头:“昭昭,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而且也得复习,准备月考。”
沈昭瘪了瘪嘴,那双大眼睛最擅长撒娇,弧度一弯再挤点儿眼泪出来,谁来了都遭不住。她可怜巴巴地竖起一根手指:“就一次,一次,好不好嘛。而且只有一天假,不会耽误你什么的。”
程鹿露这时放下了书,撑着脑袋:“昭昭,你聚会的时候肯定得跟别人玩儿,夏夏在那儿没有朋友,不是很无聊吗?”
沈昭一下子蔫吧了下来。柯夏脑海里一闪而过沈昭追着白珍真出门的模样,叹了口气,摇摇蔫吧的小狐狸:“好了好了,我陪你去。但先说好,我只会缩在角落,只要你别让我交朋友什么的,让我难堪就行了。”
8. 谢纯掉马
大雨刷洗得天地焕然一新,军训沉闷的热气一扫而空,随着放假的消息,一路上学生们的讨论声也轻快了不少。
昨儿晚自习班主任丁晴就嘱咐,让今天出寝室的时候都带上行李。真实情况是走廊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放了,柯夏的看着格外硕大。
柯夏往正沉迷鼓捣头发的沈昭旁边一坐,才想起来下午要坐她的车回去,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沈昭刚好卷了个漂亮的圆弧,盯着镜子心情很好地道:“别说一个你了,十个你我都不介意。”
沈昭说完,把小镜子怼柯夏跟前去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时,忽地旁边一股凉风掠过。柯夏从镜子里看到白珍真裁切整齐的齐耳短发晃了过去,还有刘海下淡漠的眼神。
抬头时就见沈昭往那边看了眼,沈昭余光瞄到柯夏也在看,嫌弃地拍了拍手肘:“不看路吗?都撞到本小姐了。”
柯夏的视线从沈昭旁边平移过去,又回到白珍真身上。白珍真理着书,眼睛却盯着柯夏,嘴角勾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柯夏双手撑着桌子刚想起身,忽然上课铃响了,丁晴拿着书走进来,拉开盖着大屏的黑板。
刚写了两个字,就响起一阵怨声载道的声音。丁晴把书一放,手扶着黑板,无奈道:“你们以为我很想上课啊?我也巴不得早点放假。”
“小丁老师,下午就回家了,咱也没心思学啊。”封耀夹着个嗓子,黏腻腻地撒娇:“小丁老师,让点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丁晴扶了下眼镜:“那没办法啊。你们家长可一个个都说了,要我帮忙好好管管你们。”
说是这么说,班里已经倒了一大片。沈昭这样只顾着照镜子的、封耀这样只知道油嘴滑舌的、还有些手机被收了就抱着个篮球研究的,占了一大片。丁晴课上了一半,索性也成人之美让自习。
柯夏在一阵喧闹中默默翻开书往下预习,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忽然戳她让收拾行李。抬头时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外头阴雨连绵。
沈昭拉着她往楼下跑,柯夏脚后跟刹车:“下雨了,我还没拿伞。”沈昭硬拉她:“拿什么伞,我家车开到楼下了。”
虽说早就商量好了,不知为何这会儿却滋生出一阵恐惧。她忐忑不安地被塞到车上,车内的冷空气迅速包围了她。
“阿嚏!”
前排主驾驶的男人回过头来,莞尔:“您觉得冷吗?”
柯夏没能把实话说出口,只是摇摇头,把身上校服西装裹得更紧了些。不一会儿沈昭窜了进来,对她一顿又亲又抱,才暖和了些。司机又问:“小姐觉得冷吗?”
沈昭举起小镜子拨了拨刘海儿,抬了下眸道:“不冷啊,我还有点热呢。”
于是没后话。
柯夏将头枕在皮质头托上,望着窗外风似的刮过的景色转移注意力。望着从香樟到黑松,从水洼到悬瀑,最后缓缓停在一座仿佛隐在丛林深处的、城堡一样儿的地方。沈昭甫一下车,小鸟似的飞走了,主驾驶那个体面的男人下了车,将她领进一个房间。
晕晕乎乎的,她回过神来时,身上已穿上了沈昭在她身上比划过的层叠薄纱裙。镜子转过来时她被自己恍了神,明明那时看这件裙子如此让人感觉配不上,此刻配上精雕的妆容却相得益彰。
她觉得浑身轻飘飘,有点儿像是坠进了幼儿园时的海洋球中。
没等她晕乎完,小鸟儿沈大小姐飞回来将她领走了。她更是宛如一朵热烈的红玫瑰。两人牵着手走进一处灯光稍暗的宴厅,一圈早到了的闪耀小钻石们齐齐回过头看来,有几个反应快的端着酒杯迎上来了。柯夏见状,忽地将手抽出来。
沈昭手里一空,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你去玩吧。”柯夏指了指最不起眼的那桌,“我想就在这里。”
沈昭答应过她的,便也没多说,随她去了。
渐渐宴厅里人多起来,天色暗时光怪陆离的光更多了,闪得柯夏眼睛有些疼。她本以为很快就能走,没想到时间长得可怕。眼看连公交都快没了,她不得已抬起眸找沈昭的踪迹。
却见角落处那抹鲜艳的身影推了辆小车出来,小车上垒着洋娃娃模样的蛋糕,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她乍一出现,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去,让出一小圈空位,里头站着她和一个白裙、齐耳短发的身影。
柯夏眯了眯眼睛,认出白裙身影是白珍真。
沈昭和白珍真在人群簇拥下抱在一起。
柯夏静静眺望着。
啊,原来今天是白珍真生日。蓦地,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示威就涌了上来,一瞬间她都明白了。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情绪,白珍真期待她出现的情绪也没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表,知道自己可以走了。
柯夏提起裙角,默默地就要退,肩头却突然被摁了下。一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封耀。封耀上下扫了她眼,眯起眼:“夏姐,没想到你打扮一下还挺好看的。”
肩头传来的温度煎得她有些微微反胃,柯夏抬手扫开封耀的爪子,冷眼后退一步:“不要接近我。”
封耀却也不怕了,抓来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力道稍重地坠在她跟前,高高地倒满了酒,食指敲了敲笑道:“夏夏姐,来酒会怎么没见你喝酒啊?尝尝,这儿的酒都是好酒。”
柯夏这时,才不知什么原因地,抬头看向了沈昭的方向。沈昭低头贴着白珍真不知说了什么,惹白珍真一直笑,白珍真笑了,她也笑。
“看谁呢?”封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几乎登时笑了出来:“哟,和好了。”
暗沉花绿的灯打在她身上,此刻像被烈日晒得滚烫。
柯夏没了办法。
煎熬了几秒,她伸出了手。
却几乎是同时,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忽地闯进视野,抢先攥住了那只盛满酒的酒杯,猛地一倾!
酒液朝着封耀扑了过去。
封耀像突然被照脸打了一拳,整个人从头顶滴滴答答渗着酒液,酷似那帘悬瀑。
……
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柯夏也像突然失聪了一般,半晌才回过神,僵硬地转头。
来人一身干净的校服,身量挺拓,方才她觉得如似烈日的灯光,却像鬼斧神工的刻刀,镌出他清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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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廓。
是他,好近。
但,更让人耳蜗作响的是——
封耀蓦地蔫了:“谢……谢纯?”
谢纯。
她听过的那么多次的名字,跟那轮擦肩而过的明月,跟此刻从记忆深水中破水而出的脸,重合了。
柯夏的整个大脑嗡嗡轰鸣,心中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他来了。
他就是谢纯?那个哥哥嘴里的名字?
他为什么,穿着校服就来了?怎么发现了她,为什么在人海中再一次发现了她?
但她望见谢纯睨着封耀的眼底冰冷,竟然一时哽塞。半晌沈昭发现了她这桌出事了赶过来,谢纯才动了动身体。
轻飘飘地,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无甚情绪,连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缥缈地走了。
封耀显然也没弄懂,一脸震惊。沈昭跑过来想问柯夏出了什么事,柯夏擦过她的肩,却迅速地随着谢纯的消失,一并消失了。
……
——
柯夏提着裙子追出门,夜风卷着浓绿的树叶,都朝着她倾倒。今夜她穿的鞋子不好走路,下台阶时歪歪扭扭,追出门后果然已不见少年人影。
眼睛失去了焦点,她才觉着脚底有些冰凉,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一只鞋跑掉了,幸而就在回头几步处,她跳着过去穿上。
却有车灯突然扫过她的脚背,反出的光让她眯了眯眼。她蓦地转头,一个十分相像的身形逆光而来,看清了,却是王薄。
王薄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速度却奇快无比,很快到她面前抬手给她头上来了一下:“看看看!翅膀硬了是吧?敢一个人出门了!”
柯夏叹息,有些委屈:“我给你发消息了。”
“还说呢。”王薄冷哼一声:“哪个哥哥能熬到妹妹晚上十点回家?柯悄悄,你是不是长大一点儿就飘了?”
不知怎的,柯夏忽然觉得王薄刻薄的语气有些悦耳,顺带还带了点催泪效果。她眼圈自发地红了,吸了吸鼻子。
但她自个儿其实并不想这样,于是强忍着没流泪。
王薄见状,也没往下再数落了。只把妹妹扭进打的车里,两个人一路无言地回去。到熟悉的巷口,王薄陪着她并肩往巷子深处的家走,才开口:“怎么了,哥哥说话太重了?”
柯夏脑海中浮现出梦一般的下午,摇摇头:“才不是。”默了片刻:“只是,好像忽然理解了一些你上回说的话。”
又是无声的一段路。夜风裹着露水拂过麦浪,夜灯轻轻烤着一长一短的影子,似乎只是加浓了黑暗。
有些煽情的气氛,以柯夏肚子打鼓声告终。
王薄顿住脚,气笑了:“你就光陪别人,自己什么都没吃啊?”柯夏垂着头没敢说话,被王薄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了下脑袋。
柯夏跺跺脚,很想咆哮“别敲我脑袋了!”智商敲低了谁还帮他分散王琴英的战火?但心底浮现出谢纯的侧脸、那时怦怦跳的心脏,忽地反应过来什么,莫名觉得挺对不起王薄的。
遂诡异地,在被打之后,“嘿嘿”地对王薄漏出两声笑。
9. 神使鬼差的回眸
王薄本来伸手想牵她,当一晚上温柔哥哥的,乍瞅见这笑,立马把手缩回来,大步往前迈。柯夏追他,到了一家隔了一条大道的打面馆才停。
王薄熟练地扯了凳子,指了指,自己在对面的凳子坐下。没等坐好,一个中年相貌的阿姨迎出来:“哎呀,小王来啦。”又看见柯夏,笑道:“悄悄也来啦。”
“悄悄”是柯夏小名儿,还是这个阿姨给取的。据说跟她妈妈在同一病房同时生的孩子,因为柯夏小时候总嘹亮地哭,整个病房都让她“悄悄的”,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称呼。
柯夏每见到这阿姨就想到这段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的记忆,略有尴尬,简单应和了两声。
老街面馆的阿姨手脚麻利,不久一碗冒着热气的雪菜肉丝面就放在她面前了。
柯夏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动,乍看王薄撑着脑袋,没有要拿筷子的意思,问:“哥,你不吃吗?”
王薄轻哼了声:“我不是你亲哥,没复制你的智商。”
柯夏:“……”
面馆阿姨边在围裙上擦着手,边看着兄妹俩哈哈大笑。晚间客人不多,索性坐在旁边跟他俩闲聊。大人找小孩儿聊天,无非就那几档子事儿,话头扭了不到两个弯,她就笑着说:“哎呀,你们喜欢吃我的面啊?太可惜了,我明年不干了。”
柯夏边吸溜着面,边抬头睁圆了眼睛。王薄也从发着荧光的手机里抬头:“您生意挺好的,为什么?”
可问到心坎儿上了,阿姨闷乐了两声,心满意足道:“我女儿要上复旦嘞,要去陪读的嘛。”
“是吗?”王薄放下手机,望向她:“恭喜阿姨了。”
“你也没什么好恭喜的。”阿姨摆摆手:“复旦嘛,你明年高考还不是手拿把掐。”
王薄淡笑回道:“真羡慕。”
阿姨只当他在客套,颇没意思地寒暄了两句就上楼备面去了。柯夏搅着面,眨巴眼:“哥,你为什么那么说?”
王薄指间夹了根木筷,凝视着桌面画出意义不明的线条,道:“不信吗?我说羡慕,是真的。”
“从平常的家庭里,努力考上理想的院校,再找一份理想的工作。不够让人羡慕吗?”
柯夏不理解,这样的人生,王薄才是做到极致的人吧。
她埋头嚼着面,边想,边身上打了个寒颤。王薄把绒开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催促道:“快吃吧,回去晚了我妈得着急了。”
……
——
过了军训秋意渐浓,学习生活正式提上日程,凉风阵过,到了老师口中的“收收心”的时候了。
由于31班公子哥姐们都一个赛一个懒,柯夏直接兼任了两科的课代表。集高教师办公室不怎么挪动,她跑上跑下腿细了不少,开始觉得枯燥,后来她想了个办法,便是从连廊绕到东南教学楼。
总也路过那些连下课也安静的班,总偶尔探到那个想看的身影一两眼,辛苦就烟消云散了。
唯一不太妙的就是,总是撞上她哥。一来二去她也总结出经验了,那就是挑晚饭后那段时间,王薄总跑下去打球,谢纯总待在教室。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侥幸了两遭之后,她还是被逮住了。王薄拎着她脖子,似笑非笑地把她提溜到楼梯间,摁墙上半弯腰:“请问柯夏同学,你怎么从隔栋教学楼跑过来的?”
柯夏脸不红心不跳,把手里的语文练习本一摊:“我是语文课代表。”
“哦。”王薄眼睛的弧度更弯了:“吴老师办公室在五楼,你跑二楼来是要发给他哪个班?”
“……”
天老爷,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打听的?
她没话了,王薄得了便宜狡诈更甚,直起腰板儿“哼”了声,敲敲柯夏耳边的墙壁:“你以为开学那事儿我忘了?哥为了逮你下了不少功夫。”
“快说,那黄毛儿是谁?”
柯夏咬了半天下唇,冒出来句:“我就不能来看你吗?”说完她自个儿都觉得荒唐。却意外居然有点效用,王薄先是“呵”了声,遂道“虽然我……”跟上许多后缀。说到柯夏听厌了,眼前模糊了。
柯夏打了个哈欠把头一转,眼睛却忽地自动聚焦到一个雪白的点上——谢纯。他正一臂半挽着卷子,从教室后门绕出来,腿风徐徐地往这里走。
微风拨动着少年黑亮的发丝,扬起小小的一撮,像一片轻舟荡在满布银杏的玻璃窗的倒影中。
柯夏仿佛被那晚的烈酒隔着时空泼中了。薄薄的脸皮倏尔滚烫起来,猛地推了陶醉的王薄一把,一溜烟跑了。
王薄这才反应过来被小妮子摆了一道,气急败坏又要训。却有一句话随着清凉的风刮过来打断:“王老师找你。”
王薄扭头对上谢纯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没好气地“哦”了声,扭头朝办公室走了。谢纯脚步微顿留在原地,望向少女奔跑的方向。
“?。”
短跑健将。
……
吴老头是个资历很深的语文老师,柯夏觉得他讲课非常棒,但资历老就容易会被安排到叛逆的班儿。原本指望着老师多管教,奈何吴老头讲究“无为而治”。
于是上课就只对着柯夏一个人讲课。
这天讲到诗经,忽地提起有篇已被删的课文《孔雀东南飞》,便盯着柯夏讲:“这篇课文写得好啊,宿命给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爱情,那是安排了很多次机会啊……”
柯夏浑身刺挠,脑海自发天马行空地联想起来,浑身汗津津。她头一次躲开了吴老头的眼神,笔在空白的纸上画着杂乱的线头。旁边沈昭被声音扰得有点烦,侧着头,新奇地道:“你也有听课开小差的时候,罕见。”
柯夏“嗯”了声。
她和沈昭现在的气氛有些尴尬。自从那天后,她就不怎么主动找沈昭玩儿了。也不是怪沈昭,只是心里抹不开那道坎儿,她归结于她和沈昭果然就是不同的人。
不同的人,想要建立联结,就会遇上麻烦。
“这个门第之差啊,是造成焦仲卿和刘兰芝爱情悲剧的核心社会原因之一……”
柯夏烦躁地挠了挠头。
沈昭凑过来想多说两句,忽然下课铃响了。吴老头似乎很喜欢这篇课文,讲多了,正课倒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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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没讲。吴老头挠了挠光头,招呼柯夏上去。
柯夏一上去,沈昭就在下边招呼白珍真坐过去了。两个人嬉笑了半天,等柯夏领完了作业白珍真还坐在她位置上,弄得她没处可去。
她索性把作业放讲台上,出门上厕所。刚走了两步,身后小女孩就追了上来:“夏夏!等等!”
柯夏顿住,等沈昭追上来了,两个人挽着手并排走。沈昭抓着她手臂摇了摇:“怎么回事儿啊,不是都跟你说了,上厕所要等我的嘛!”
柯夏嘴巴跟缝住了似的张不开,半晌挤出三个字:“……太急了。”
“哦,好吧。”
“那你还记得那天吗?”沈昭牵她的手心,瘪嘴:“发生什么了啊?感觉是不太好的事,你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生气了吗?”
柯夏和沈昭转进卫生间,洗手池硕大的镜子映出她的脸。
……天啊,她在干什么。
她理应像刚入学的时候想的那样,对所有人保持好脸色,那么现在是在干什么?
柯夏深吸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回忆着没有龃龉之前的口吻:“怎么会。那件事还能算是我的幸运呢。”
“真的啊!”
“嗯呢。”
“那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以后珍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
“好啊。”
说是这么说,沈大小姐是干啥啥不行,执行力第一名。晚饭前一节课白珍真就找上她了。
“沈昭说今天吃晚饭,你等她。”
柯夏没情绪地“哦”了声。一节自习之后天幕毫无预兆阴了下来,她没带伞祈祷着别下雨,豆大的雨珠却还是猛猛砸向地面。
她只好在教室门口等着沈昭发现她,然而沈昭没影儿,意外等来了程鹿露。程鹿露望见她“咦”了一声,走过来:“夏夏,你怎么还在这儿啊,食堂快没饭了。”
柯夏缓慢眨了下眼:“我在等昭昭。”
“昭昭?”程鹿露重复了遍,大眼睛一转思索了两秒,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长叹了口气:“你快去食堂吧,昭昭向来不吃晚饭,在寝室呢。”
“喏,我刚从寝室把她的气垫带过来。”
柯夏在空荡的教学楼里走,一路晕乎乎的。她不知道要去哪儿,脚步却往东南教学楼走。到了高二(1)班教室,翻了王薄的座位也没找到雨伞。
没办法,她慢慢踱步到一楼,思索要不要顶着校服跑过去。
晚饭点的教学楼异常安静,雨水弥漫的石板散着生涩的气息,时有细小的雨针刮进来,扎在她身上。不疼,凉凉的。
眼看雨势有些小了,柯夏看准时机,搓搓手呵了口热气,专心将校服外套脱下来。却忽而听身旁有自动伞弹开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雪白的鞋跟带起晶莹的雨水。
踱了两步,停住了。
柯夏将简陋的、遮住视线的校服掀开。大片大片的白色瞬间侵占了整个视野。
眼前少年一手撑伞一手攥着包带,正半回着身,视线降在她身上。
10. 回味无穷
像那晚一样,柯夏短暂失聪了。
坠落的雨水变得缓慢,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打点计时器一般清晰。当柯夏还埋在铺天盖地的静寂中,清凉的嗓音已经和伞荫一起绕住了她。
“你去哪?”
“……”
“我……”柯夏竟一时发不出声。
她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熟悉的薄荷香,抬头略微发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太近了,近到,她肺中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没等到答案。谢纯垂了垂眼,半弯腰,隔着校服握住她的手肘,轻轻托起将伞柄递到她掌心,吐字轻盈:“不用还了。”
末了,他伸手一捞背后运动外套自带的连帽,帽檐遮住眼睛。
眼看他要转身,柯夏终于回过魂了。她猛吸了两口空气,用尽力气叫住他:“那个!”
“?”谢纯掀起帽沿,重新露出视线。
被注视的那一刻,柯夏只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但还是用尽力气:“上次宴会,谢谢你。”
少年好看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搜寻着记忆的片段。
半晌,方简单地“嗯”了声,便重新盖上帽子,冒着漫天斜飞的细雨离开。
柯夏看着他的背影,被握过的那片皮肤血管激烈地跳动。大口大口灌入的空气终于让她麻痹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
怕对方回头看她留在原地觉得奇怪,柯夏立马转过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着。走着走着,却又错乱地频繁扭过头偷看。
那片白色的背影在雨幕中稳稳当当地走,一步一皱。
柯夏抱着伞柄,用力闭上眼,心脏怦怦跳。脑海里忽地闪过王薄口中听过的美国音乐电影——《Singin''intheRain》。
她没有看过,却忽然明白,有人只是在雨中平常地走,就很像在与雨共舞了。
就在回头的两秒,她忽然无比确定了目标。
东南教学楼。
她要考来东南教学楼。
。
饭后学生稀稀拉拉地齐了,上臭名昭著的晚自习。柯夏进门的时候沈昭正在座位上愁眉苦脸地挤痘痘,从镜子里一看到柯夏,便欣喜地转过身:“回来啦,夏夏。”
柯夏应了声,收起伞在她身边坐下。沈昭凑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儿:“呜,快看我长了好大一颗痘痘,怎么化都盖不住。”
她贴得太近了,柯夏微微后仰。嗯,是有个红点儿,她不自在地道:“还好吧,没有很大。”
“真的吗?”沈昭挪开小镜子,嘻嘻地正笑。忽地却伸手拨了拨柯夏的刘海儿,“呀”了声:“你淋雨了?”
沈昭斜身,视线一扫到了那把伞,嘟哝:“什么嘛,带伞了啊,怎么带伞了还能淋到雨。”
“……”
柯夏脑海里闪回了几个片段,蓦地抽手握住伞柄,拼命抑制脸上的乱烧:“雨……吹,吹进来了……”
“这样啊。”
沈昭思索了两秒,忽地头上冒出了个小灯泡儿,转身从包里掏出来个玩意儿。一伸手,怼柯夏脸上了。
一阵清凉的风从刘海中间,小溪似的淌了过去。
沈昭摁住柯夏,一边调整小风扇的角度一边拨动她的刘海,道:“别动,吹干了才不会感冒。”
柯夏木在原地,任沈昭将她搓圆揉扁。她眼底倒映着手忙脚乱的少女,眼底深处还余着一丝胆怯。
但刘海风干那一刻,那抹胆怯也被吹散了。
沈昭硕大的狐狸眼弯成月牙,变得像小狗了:“好啦。”
没等柯夏找到空回点什么,沈昭视线一掠,忽地趴上她的肩看向窗外,“哎咦!”一声,瞳仁被染成了粉色,她惊着,抓住柯夏的手臂用力摇:“夏夏快看,天是粉色的!”
教室里蓦地喧嚷了起来,没人管响起的上课铃,鱼贯而出趴在栏杆上。回形教学楼晒衣服似的,晒着一个接一个的小人。
太阳在大楼的楼沿露了一个角,灼着紫红色的霞。柯夏将手肘垫在栏杆上,望着沈昭和跟过来的白珍真。
听到动静丁晴从办公室里跳出来,往这儿边骂,边手忙脚乱地套外套。
人群躁动起来,像一群被赶了的小羊,声音却听不出半分害怕,反而更像欢呼。
柯夏被人群簇着挤着,嗅到空气中微微的汗味和泥土味,心情却开阔了不少。
小刺头们被丁晴赶回班里之后仍闹腾不休,丁晴干脆搬了个凳子在教室里坐着。少爷小姐凡被送来的,多少还要给老师点面子。就也不说话了。
丁晴原来也不想管,最近怎么说的来着,有几个老总说是要过来,没说日子也没说要干嘛,学校就一直警备着了。
天气不算热,便没开中央空调,只听丁晴吩咐的开着窗户。送进来的风夹杂着跑道的气息,将柯夏的碎发吹得乱飞。柯夏被碎发一打,才惊觉自己在发呆。
那边沈昭忽然递了张纸过来,仔细一看,原是小纸条。写着“待会儿下课等珍真一起走”。柯夏没思索,回了句“好”。
沈昭没歇着,继续写:“好无聊???,别写作业了,陪我聊天。”
柯夏合上了书。
刚开学内容简单,其实作业早就写完了,只是想月考考好点儿。但她今天心神也略有不宁,索性如此了。她望向晚风吹来的方向,远处浮着一层星星点点的光,想了想写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沈昭接过来一看险些没笑出声。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梦想就是,爱我的爷爷和爸爸长命百岁。”
想了想,笔尖又快速的:“你呢?”
她正待落笔,脑海中却忽地闪过少年淡泊的眸色。这让她呆了一瞬,甩了甩头,写下:“世界和平。”
“噗——”
沈昭笑出来了。
丁晴也没法装没看见了,敲了敲讲台:“干嘛呢?有些同学,自己不想学不要影响别人哈。”
沈昭摆了摆手,在桌面趴了下去,笑得肩头乱颤,拳头在桌下猛捶柯夏的腿。
其实柯夏是认真的。但看沈昭反应那么大,也不敢跟她继续传小纸条了,默默地把纸条收进去夹在了某个角落。
她有这习惯,导致很多书翻开都能见到上可追溯到青铜器时代的纸条。
晚自习难得悠闲地过去。
程鹿露在东南教学楼,离寝室近。故她俩回寝室的时候程鹿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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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洗漱完了,端着牙杯出来正撞上。
程鹿露见到柯夏忽地像是想起什么,道:“夏夏,傍晚我又回了一趟寝室给你拿伞来着,但我赶到的时候没找到你。”
沈昭“咦”了声:“夏夏带伞了啊。”
“是吗?”
两个小女孩齐齐转过头看向柯夏。
柯夏毫无防备,小脑瓜飞速运转后,强装淡定抛出一个答案:“我借了一个老师的。”
“哦是吗!”程鹿露摸了摸胸脯:“还好没淋坏。”
沈昭带着柯夏往寝室里面走了两步,忽地转身:“夏夏,你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
柯夏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沈昭满眼意味深长的表情,转着圈小蝴蝶似的从三个人中间飞过,边飞边散播谣言:“你回教室的时候,刘海不是湿了吗?你说是雨吹进来了,怎么可能吹到刘海呢!别是跟小情郎在雨中吵架,他看你被淋湿了就心疼,把伞让给你,独自淋雨了吧?”
“……”
“……”
程鹿露手里拿着的东西掉了。
柯夏连忙扭过身,对程鹿露疯狂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程鹿露没管她说啥,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拍拍灰,又用拍过灰的手拍了拍沈昭的肩,语重心长:“我跟你十年朋友,终于知道你的前途是什么了。”
沈昭一下子关注点就被转移了,好奇道:“什么啊?”
程鹿露把她掰到窗外,指了指保安亭:“喏。以后你就在那儿嚼全校的舌根。”
“去你的!”沈昭大笑着去打程鹿露,骂她嘴巴刻薄。
柯夏默默地松了口气,伸手去抓谢纯的伞,左看右看想把它塞到不起眼一些的地方。一个影子却飘过来挡住了些光线。
是倒完水回来的白珍真。
白珍真半垂着眼斜睨了下她手中拿着的伞,半晌挑眉:“这伞,不是老师的吧。”
柯夏不知道说什么,程鹿露和沈昭打闹到了阳台,空气静得可怕。白珍真却忽然笑了下:“这把伞挺贵的,哪里来的就快还到哪里去吧。”
说完,在沈昭回来之前飘然地回到自己床位。柯夏把伞横放在床下柜,望着它沉思。
很贵吗?
耳畔仿佛又响起少年凉凉的嗓音:“不用还了。”
——
应一些父母要求,集英是大周制,几近一个月放一次假。一大周单调的生活下来,再刺头的心性也被磨平了。一个个都成了被榨干精气神的丧尸。
班里弥漫着鬼哭狼嚎之风气。
柯夏也不免,她对学习生活倒还好。但自军训结束那天假后隔了太久,倒有点牵挂妈妈和王阿姨,心情不好吃不太下饭。
正又碰上天气转凉,体育课解开封印重启了。不吃午饭时感觉还行,往跑道上一站,太阳一晒,肚子却又咕咕叫了。
哨声一响,沈昭先把柯夏推到体育老师面前:“老师,她军训晕倒过,就别让她跑了吧。”
体育老师睨了眼柯夏,皱眉:“再怎么样第一节课不能不跑。”
柯夏摁下正待再辩的沈昭,摇摇头:“三圈篮球场而已,应该没事。”
11. 听诊器不会撒谎
“真的吗?”沈昭叉腰,神色狐疑。
“嗯!”
柯夏坚定道,并学着沈昭的模样,缓缓叉起了腰。
。
柯夏再醒来,是在沈昭的后背上。
她正动了一下,沈昭便道:“别动,我刚跑完,也喘着呢。”遂乖乖趴好。趴了会儿,她有些愧疚地道:“我晕倒了吗?”
沈昭哈哈笑了两声:“没晕,我背你去逃课呢。”
“……”柯夏揉了揉发烫的脸,自知没话找话。她只是有点儿尴尬,毕竟是人家可是大小姐,却背了她那么多次。想着也豁出去了,便道:“昭昭,对不起,让你背了我那么多次。”
沈昭停了脚,扭头看了她眼,方重新将她往上掂了掂继续走,边走边说:“真不明白你,不说谢谢我,反而说对不起?我可不接受。”
说着,又歪歪身体,恶作剧似的晃了柯夏一下。柯夏惊呼一声,把原本虚着僵着的身体贴紧了沈昭的后背,又伸手牢牢环抱沈昭的脖颈,这才罢了。
“快说谢谢我。”沈昭甩小鸡仔似的猛地转了个圈。
柯夏哭笑不得地牢牢抓住她:“……好了!谢谢沈昭!”
“怎么谢?”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借我抄作业!”
“行。”
俩姑娘打打闹闹进了医务室,便是柯夏配过眼镜的楼上。沈昭进去把柯夏放床上,一白大褂坐着凳子平移过来,熟练地把温度计塞柯夏腋下。
沈昭“哇”了声,奇道:“我都没说是什么病呢。”
医生挑了挑眉,半晌挑起眼皮看了沈昭一眼,见到那张精致的脸也就不奇怪了,解释道:“面色一看就不对劲。”
沈昭用细长的美甲挠挠头:“哦哦。”
大小姐是个躁性子,等不了温度计,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没多会儿被医生赶出去了。柯夏有点儿着急,怕沈昭等太久,想检查完开点药就跟她回去。
门外沈昭这时却惊了声:“诶咦?你怎么来了?”
柯夏好奇地探出个脑袋,医务室门正巧“豁”的一声让人从外面推开了。对上张意想不到的脸——王薄!
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臭脸王薄。
细看他提溜进来的还有个少年,垂着头。等阳光灼在少年黑发上的那片金灿灿褪去了才清晰起来,是谢纯。
看清的刹那柯夏便呆了。彼时医生正把听诊器放她心口,蓦地抬眼:“怎么回事儿突然心跳那么快?”
“……”柯夏猛吸了两口气,摇摇头:“没,没什么。”
王薄一手抓着谢纯绕过他肩膀的胳膊,一面抬眼也看见她了,立马把人往公共座椅上一甩,大步掠过来探她的额头。
柯夏往后稍了稍,懵着让王薄探她温度,眼神却不自觉地飘。王薄问:“怎么了?又中暑了你?”
“嗯……对啊。”柯夏心思不在这上面,盯着王薄身后虚焦的一点。沈昭适时走进来,跟谢纯正说着什么话。
然后不出意外地,让王薄敲了下脑袋。
“对什么对?”王薄没好气地说:“那么不听话,身体不好就别呆太阳下面,能别让哥哥担心吗?哥哥在高二又照顾不到你……”
“……”
王薄此人,聒噪起来滔滔不绝,连亲妈都嫌。柯夏闭上眼揉着脑袋,寻思说点什么来打断他。
半晌,脑袋总算自动抓取了一个话题,丢出去。
“哥,你生病了吗?”
“……”
“……”
“?”王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格:“我没有啊。”
“哦……”柯夏温温吞吞地说:“我看你来医务室,以为你生病了。”
“哦。”王薄朝后指了指谢纯:“不是哥哥生病了,是哥哥的同学。”
半晌,又沾沾自喜道:“不错嘛,都会关心哥哥了。”
柯夏点点头:“应该的。”
两相对望片刻,又张嘴问:“那哥哥的同学,病得严重吗?”
还没等到回答,那边沈昭先喷了口水出来。柯夏猛地惊醒,也忘了自己为何那样问,抿上了嘴。
所幸王薄没想多少,笑道:“哪儿啊,踢球的时候让我铲了,崴脚了。少爷嘛,娇气。”
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一道凉飕飕的眼风吹过来了,连柯夏都感觉到了。沈昭又呛了口水,猛烈咳嗽起来。
说完两句,柯夏自觉无言。其实她跟王薄向来还是多话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只有心乱如麻,大脑一片空白,一句闲话也说不出来。
所幸那边白大褂抱着档案出来叫走了王薄:“来,孩子,帮我把他扶到隔壁病床上去。”
“我?”王薄隔老远跟阴着脸的谢纯对视一眼,低骂了句晦气,过去把谢纯的胳膊捞颈上了。
沈昭得了空子便又钻过来,笑嘻嘻地盯着柯夏。
谢纯被放在和她一帘之隔的病床,帘上映着他的影子,穿过帘幕丝丝络络地笼住她,像柳絮抚在了她脸上。她自知不该看,又忍不住回头,再回头。
一转头,对上沈昭那张满含笑意的大眼睛。
柯夏惊了下。
“怎么回事儿啊?”沈昭给那边递了个眼神,眨巴眼:“你不说对帅哥不感兴趣吗?关心人家病情干什么?”
柯夏怔了半天叹口气,摇头苦笑道:“昭昭,你真的想多了。”
“我想多了?”沈昭拱了下鼻子:“告诉你,这方面我还就没看错过。”
柯夏犹豫了下,余光里谢纯的影子仍一掠一掠的。她摇摇头甩开蠢蠢欲动正萌芽的什么东西。
她也觉得,奇了!
想多看那个人一眼这件事,是一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哥哥,好友,妈妈……全都。
就像那天在宴会被谢纯解围一样,昏暗的灯光,不被人注意就刚刚好。
于是她默默笑了下,含糊小声道:“好看的人被多看几眼,很正常吧。”
沈昭果然一带就跑。
“那当然。就像我,也是习惯了被注视的,啊其实这种感觉有点烦恼但又有点开心……”
沈昭沉浸在自我世界中时,柯夏悄悄屏蔽掉了她的声音,竖着耳朵仔细听。
那边说,只是崴了脚,没什么大事。
王薄说,你回去能自己回吗?不想再搀着你。
谢纯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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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珍贵的声音说,是你撞过来的,请你负责。
偷偷摸来一块块拼图,在心中拼出事故原委,又在确认不严重的情况下,悄悄为一个人松了口气。
白大褂帮谢纯包扎完之后没让走,先过来给柯夏配了点药,让带回去吃了,说是就没事了,又开了个假条方便她以后请假,就让柯夏走。
于是柯夏走时谢纯没走出来,她心中略微有些遗憾,却也只能直挺挺背过身离开。王薄被成老师强压着陪谢纯,也就只遥遥交代了几句。
走在道上才觉天气凉得很了,小道颇为眼熟,柯夏想了下,已经是来这儿的第二次,上一次也是跟沈昭来的。正想着,沈昭忽地探手过来,一只手背贴上她额头,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对比温度后喃喃自语:“谢天谢地,别把我吓死了。”
柯夏怔了下,沈昭是一点常识都懒得了解的人,却显然特意学了。虽然未必是为她学的,心中不免随着暖流泛起一阵愧疚。
沈昭待她,那真的是极好的。也许跟她做朋友,就是要改的。为她改,她愿意。
两人回去时体育课尚未结束,沈昭一看表还剩十分钟,便拉着柯夏找白珍真去了。
跟白珍真汇合的时候,她正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宣传册。沈昭拉了她一把,顺手捞过来一册瞅了眼,“噗”地笑出声:“留学生……手作全球美食荟萃?这是搞什么。”
白珍真一脸晦气,摇头:“又给留学生弄的娱乐活动呗。留学生部那些人……能弄出来能吃的东西才怪了。”
沈昭捧腹,看热闹不嫌事大:“到时候去看看呗?我还挺好奇弄出什么的。”
白珍真“嗯”了声,又扬起眉,给沈昭往柯夏这儿递了个眼神。沈昭把小册子塞柯夏怀里:“去吗?”
柯夏手忙脚乱接住册子,匆匆瞥了眼日期,正29号。她有些为难了,30号就是月考,考完下午就放学了。她又要备考又要收拾行李,是没时间的。
但沐着沈昭热切的目光,又想起刚刚沈昭背着她一步步往医务室走,心登时就软了,不觉间脱口:“好呀,我陪你去。”
白珍真的眼神从好奇瞬切为风趣。
下课铃响,男生们提溜着汗湿的校服短袖涌入走廊,篮球声砰砰作响。
空气中的水汽渐渐闷热有重量。
。
留学生部就跟国内高中部隔了一个足球场,却是天差地别。不但作息自由,还如白珍真所说,常搞些有的没的增加他们的课外互动。
沈昭还求过爷爷转到那儿去,无奈在教育这事儿上他跟沈父统一战线,非让沈大小姐在大周制磨磨心性。
因为都知道她尿性,也不是觉得那儿新鲜,就是想躲懒。
不知是为了报复还是因为“美食”太过歪瓜裂枣,沈大小姐一进“美食荟”就开始笑。柯夏却觉得新鲜过了头,在一个普通的披萨摊前挪不动脚。
那披萨卖相属实难看,用料更是吝啬。偏偏心里却震耳欲聋震着要买下它,柯夏无声地将唾沫抿下,余光看了眼价格牌,写着17。
她瞬间有些为那一刹的贪欲懊恼,进退两难时,身后沈昭忽然扑过来,蹭着她的耳朵,瞅着披萨和价格牌。
12. 坐他的位置
“你想吃这个啊?”沈昭扭头,圆溜溜的眼睛盯了她会儿,忽地凑过来附在她耳畔:“这个人做的太丑了!”
柯夏跟着默默扯出个笑,附和:“是啊,一看就不好吃。”
“没事儿,这玩意丑得我想尝尝是什么味儿了。”沈昭笑嘻嘻地等着柯夏,见柯夏面露难色,又一拍脑袋:“哦!你没有美元吧。”
这很难说。她何止没有美元?但好歹是被识破了没钱这个概念,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昭便从包包里挖出来一张看着又旧又破的卡,递过去。
边等着人刷卡,还边拱拱鼻子,压低声音道:“他们就这样。”
那美国女孩欲言又止,被沈昭奋力地挤眉弄眼一番,勉强地把卡拿了过来。
一摸,卡下面垫了两张RMB。
过了会儿,她们的披萨打包好了递到手上,人渐渐变多了。学生们虽然不爱吃这些玩意,却都爱凑热闹。柯夏跟沈昭挤到边角,漫无目的地眺望。
她吃东西的时候就爱放空,沈昭却没头没尾来了句:“别看了,谢纯不喜欢凑热闹来着。”
柯夏缓缓地转过头:“?”
这次她真的没有……
沈昭扬扬下巴,自顾自道:“你要想知道谢纯这个人,可以来问我啊!虽然我家跟谢家也没多少交集,但不会有比我家知道得更多的了。”
“我没……”
没来得及等她辩解,沈昭一眼望到了刚上厕所回来的白珍真,兴奋地挥挥手,扒开人群找她去了。
再回过神时,手上只剩下一块被沈昭咬了口的披萨饼,还有没入人群再不见的沈昭。
她茫然地绕了一圈,遇到个烤肠摊。摊主是个南非留学生,热情卖力地往烤肠上扇着风,给来往的人抛着没恶意的媚眼儿。柯夏念着沈昭午饭没吃一口,便走过去买了一根。
想了想,又再买了一根,给白珍真的。
自己便没再买。
留学生部有个艺术长廊,隔开了教学区和活动区。一穿过活动区到了长廊里边儿,嘈杂声便遥遥地被隔开了。
冠型硕大的杨柳扫着她的鞋,越往深处越静谧。这儿的绿化太有迷惑性,她走了一段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沈昭的,却迷路了。
手上烤肠跟她受苦了,传递来的热气减弱了不少。柯夏连忙用身体挡着风护住烤肠,就要往外走。忽然,两个声调微扬的女生吵架声交织着席卷过来。
柯夏想着往有人的地方走总没错,便挨了过去。却怎么越听越熟悉。
“……反正我不喜欢跟她在一起。我跟你那么多年朋友,难道抵不上她一个月吗?”
“珍真,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在我心里当然是最重要的!”
“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不喜欢她,还要带着她?”
“那,那那天宴会,我不是也因为你忽略了夏夏吗?”
“如果你在乎我超过她,那你一开始就不会找她陪你了。”
沈昭的声音有些急了,带着点哭腔:“我当时是故意想气你的!”
“那我倒是奇怪了。”白珍真道:“我看见谢纯当天给她解围了,难道不是你一直在给他们俩牵线搭桥吗?除了鹿露,你又把我介绍给过哪个朋友呢?”
“什么啊!不是这样的……封耀那件事是,他爸一直拿他跟谢纯比,他一气之下搅黄了谢纯在办的一件事。谢纯一向不容易生气的,当时却莫名跑过来泼了封耀,正好撞上了而已。真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
柯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留学生部,又回到教室的。
只觉得天气凉得可怕。后背是凉的,胸口是凉的,手上的烤肠也是凉的。
上课铃响前,她找回了神智,默默地一个人把两根凉了的烤肠吃下肚。柯夏抬头看了眼课程表,是历史课。
便低头从桌肚里抽出历史课本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映入眼帘,褶旧的书页被微风缓缓拂动着。
这一幕令她眼前模糊了一瞬,但顷刻间恢复清明。
她总算想明白,为什么沈昭求着她去。为什么那天她为宴会的事情道谢,谢纯的眼神中充满迷茫。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从来都是被隔绝在外的一个人而已。
巨大的羞耻如同巨浪,将她拍得支离破碎。
她总算想起来,一个月前自己是如何倒在泥泞地里,泼妇似的被整个盛世集团围观。
但她再一次重新搭好心里的小屋子。——这一切才是一个月而已。
……
沈昭直到晚自习也没回来,柯夏难得享受了个安静的作业时光。最后一节课,丁晴抱着一张考场表进来,递给了班长让张贴。
遂靠着讲台,拍拍手把聊天的声音降下来。
“明天就是月考了啊,考完就能跟我说拜拜了,今天就安分点听我说完注意事项,成不成?”
听到放假,班里的声音终于弱了下来。丁晴掰着手指:“第一个啊,考场和序号都贴在后面了,学号也要自己核对一下,注意不要跑错考场了啊。”
“好——”
“第二个。这次安排高一和高二撞到一起放假,所以是两个年级拼桌考。”
这可新鲜了,小刺头们瞬间掀起一阵欢呼声。惹得丁晴敲敲讲台捺下,等安静些了续到:“不要给我想什么让高二帮你们替考作弊,高二年级比你们水平高太多了,卷子也出得难,自己都来不及。”
“老师,那我们能帮高二写卷子吗?”
丁晴冷哼了下:“有高二不怕考零蛋让你写就行。”
全班哄堂大笑。
柯夏在满堂的笑声中缓慢地眨了眨眼。
心中有个念头闪电般溜过。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去看高二的座位表,核对自己的座位表,然后判断一下……
但很快就在她的重建的世界炸成一朵烟花。
乍一下课,小刺头们根本没人看考场号,都飞出班门回寝室了。柯夏并不着急,跟着稀稀拉拉几个人抄完了考场号,拿着皱皱的纸张去确认考场。
柯夏将数学留在最后——数学考场在高二(1)班。硬生生磨到高二的晚自习也结束,她才走过去。
夜色微重,高二(1)班还亮着稀薄的白色灯光,显然人还没走完。
她有十足的理由进去确认座位,却仍然挪不动脚。
幻想被击碎之后,连偷偷看一眼都令人羞耻。
在门口僵持了几分钟,柯夏垂目凝视皱巴巴的纸张片刻,叹了口气缓缓卷入掌心,转身欲离。
却一头撞进一片木质香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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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力道稳稳托住了她:“抱歉,没事吧?”
如雷的心跳如箭矢,破开雨声,先理智一步告诉了她是谁。
柯夏只觉被托住的半边胳膊麻了一片,凉秋里瞬间如置身盛夏,连连后退:“我没事,我没事。”
后退两步,才看清她挣脱后,少年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棒球帽压低的碎发遮住额角,眼神没有透题。她懊恼之下脑筋急转,找了个话题脱口而出:“那个,你的腿好了吗?”
两人之间瞬间寂静下来。
柯夏简直要疯了。
啊,她忘了谢纯根本还不认识她。
雨敲屋檐,寂静和尴尬被无限加深。
显然人家也没想明白。
柯夏的思绪堪比高速,急中生智:“我是你同学的妹妹!上次医务室遇见的!”
谢纯的表情略有讶异,但随后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在路边暖光烘烤下回温。
“好多了,谢谢。”
柯夏蓦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哥哥。
谢纯微微侧首:“需要我帮你叫你哥哥吗?”柯夏摇了摇头,努力按捺住发抖的手,将记录着考场号的纸条给他看,支支吾吾道:“我是来看考场的,很快就走。”
谢纯一伸手,柯夏不知怎的,丝滑地将纸条乖乖递出。他将倒过来的纸张回正,铺开一看,颇为惊讶地微挑了一下眉:“哦,你就在我的座位。”
柯夏混乱地点点头。
“?”谢纯盯着那颗毛呲得跟板栗似的脑袋,失笑:“你知道我坐哪?”
柯夏瞬间抿唇。
“那为什么点头?”
“我……”
知道的。
掩在“我”字的后续尚未说出,谢纯先踱步到了窗边,卷成筒的纸张敲了敲窗沿示意。柯夏小步挪过去,谨慎地保持距离站着。
谢纯指了指排列整齐的座位正中央:“二排五列,就是我的座位。”
柯夏这回重重颔首:“记住了,谢谢……学长。”
她等着少年先说告别,少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良久,却忽然见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掠过眼前,伸向她的头顶。
……
……
头顶传来轻微的压感,霎时间便消散。
她看不见,木讷地仰起头,谢纯似乎也怔了下,才解释道:“头发。”顿了下,又补上更详细的:“炸了,很多。”
“啊。”她伸手抱住头。
“……”
“那,我先回寝室了。”柯夏边胡乱地呼噜毛,边急速倒退:“谢谢学长!我下次再来跟你道歉,不!道谢!”
女孩很快没入黑暗中,谢纯掀起睫毛,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将她的身影吞没。他忽然想叫住她,却想起,伞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
但幸好某个在雨中狂奔回寝室的人感觉不到。
直到站在寝室口,程鹿露大叫一声:“我去!”才把她的神志打回来。还没反应过来,程鹿露和沈昭两颗脑袋就凑上来了,一个给她裹毯子,一个给她擦头发。
“怎么回事儿啊?”沈昭哀怨地说:“你没带伞可以让我去接你啊,怎么老忘带伞?”
柯夏战栗得厉害,一抬眼望见沈昭探过来的毛巾,却忽地缩脖子躲开。
13. 纠结
沈昭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她微张着嘴,有些诧异。
其实柯夏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她的脑海中混沌已极,但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支吾了片刻,才低着头喃喃了句:“我…我去刷个牙。”才倏地一伸手拉开了浴室门,一猛子扎进去。
卫生间里静悄悄,背倚的磨砂门后女孩们嘟嘟囔囔地讨论,反倒加深了这份寂静。
面前竖立着一大面落地镜,柯夏总算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她的校服淋湿了,湿透了。刘海好像凝着土似的,分成了一根一根,眼神呆若木鸡,还渗着一丝惊惶。
很不巧的是这几日阴雨连绵,她昨天刚洗的校服没干,教务处有卖新校服,她买不起。
都是一样的吗?她忽然想。谢纯伸来的手、沈昭压来的毛巾、程鹿露给她备的伞、买不起的新校服。
都是一样的吗?
一样吗?
她说不上来哪里一样。总之,她觉得像一盆仙人球,毛茸茸的让人想靠近,越靠近,却越被扎得浑身是孔。但若远离,却连活下去的意思都没有了。
柯夏没有洗漱,只是干干地等,一直等到门后模糊的讨论声只剩淡淡的一丝,才换上了干睡衣溜到床铺上。
她点亮了暖色的小灯,抽出带回来的历史课本覆在脸上。
虽然看不进去,但插图令人安心。
那边沈昭和程鹿露正在阳台,程鹿露取着晒干的衣服,沈昭绕在她旁边聊天。柯夏能清晰地听到,她俩在聊月考的事儿。
“……我最好明天坐个帅哥在旁边,这样我没东西可写的时候就不无聊了,嘻嘻。”
“大小姐。”程鹿露取衣服的声音叮叮咣咣:“你爹不是从你小时候开始,就养在一堆公子哥身边吗?怎么回家的时候不当回事,一进了学校,是个鼻子眼睛端正的你都要看?”
“不知道啊~就感觉学校里的香。”
“诶?这是夏夏的校服么?”
“看着像。”
“夏夏。”
阳台门被拉开,程鹿露探个头进来:“夏夏?”
柯夏将头扭过去:“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应着。程鹿露笑得眼睛弯弯:“我看你校服没干,今天的不是还淋湿了吗?还有多的吗?没有的话,我的明天借你!”
柯夏摇摇头,垂下眼默思了两秒,答道:“我买了一套多的。”
“噢!”程鹿露点头:“那就好!”
程鹿露取完衣服就出门了,说是要找同班的去通知些事情——世上竟有这样天生就要当班长的人?去哪儿都是班长。她一出门,寝室里就只剩下沈昭、柯夏,还有串寝未归的白珍真了。
程鹿露平时看着话不多,走了之后寝室却一下子寂静下来。柯夏松了口气,总算稍稍沉浸进自己的发呆世界里,沈昭的头却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给她吓了一大跳。
沈昭也被她吓了一跳:“啊!对不起,你看得很入迷吗?你看的什么我看看……”
“历史课本?”
柯夏缓缓叹了口气,默然两秒后道:“我在发呆。”
“也难怪嘛,历史课本有什么好看的。”
柯夏心里默默说,倒是跟历史课本没关系。沈昭却伸手把它一放,头枕在柯夏肚子上,笑盈盈的:“哎!这次假期有三天,我一点都不想回家跟老头和小老头待一块。”
“你家住哪?我来找你玩吧!或者,我接你去别的地方一起玩也行。”
柯夏心里突突了一下,连忙摇头:“我回家有事……对不起。”
沈昭瞳孔放大了些:“什么事儿比我还重要,嗯?”
“……”柯夏庆幸沈昭只是附在她肚子上,若是心口,只怕更难解释了。她道:“我得回去照顾我妈妈。”
沈昭从她身上爬起来,大眼睛咕噜转了个圈,恍然:“哦……你妈妈生病了吗?”
柯夏点点头。
唉,总算说过去了。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了解沈昭还是太少了。
沈昭眼神一亮:“那你妈妈在哪住院?我跟你一起去看她!”
柯夏缓缓伸手,把头发薅成了一个大鸡窝。无奈地:“我妈妈眼睛不好,医生说需要静养。”
“好吧。”
“那你爸呢?我们一起去上坟吧!”
柯夏的思绪一下子钝了下来。
她是不忌讳向身边人提起父亲的,也知道沈昭问这个,并非只是出于好奇。若是今天之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回应沈昭的交心申请,但现在她莫名犹豫了。
究竟是在犹豫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半晌,柯夏轻轻地合上了历史课本,转过头,盯着沈昭水灵灵的大眼睛:“我爸很早就逼我妈离婚了,本来就连学费也不打算出……总之,我没有爸爸。”
“唔……”沈昭耷拉下眼:“好吧。”
柯夏望着她失望的模样,还是伸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没事的,回来再一起玩吧。”
沈昭没讨到玩法,多少还是有点儿失落。不过很快白珍真串寝回来,她俩一笑一闹,沈昭便重新开心起来。
柯夏把声音屏蔽了,趁着最后的时间背书。她想,她还是要考去南教学楼的,即便不为了谁,为了自己,也要努力考的。
潮湿的夜里水汽漫成书卷,洇着少女的心事翻过页去了。
……
次日一早,因为下过雨的太阳格外烈,又是考试前的早自习,丁晴索性取消了背书项目。下令让孩子们提前把书搬走廊去,搬好了回来听注意事项。
柯夏早早将书本收拾好了,奈何丁晴一声令下,男生们便饿虎扑食似的,书包往身上一挂就往外冲。
她不爱挤,便坐着等。
边坐着,边惊叹沈昭那边的豪景。
——一堆刺头儿男生把她的书抢来抢去地搬。
也多亏了沈大小姐的号召力,她得以溜出去放书。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景象时,却下不去手了。
集英的走廊宽敞,其实怎么都放得下。但那些男生不爱收拾,东一摞西一摞,女生嫌他们的书又臭又脏,便也放得远远的。一来二去,剩下能放的区域就只有厕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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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夏站了片刻,还是认了栽,有些忐忑地把书放了过去。
回到教室时,沈大小姐的马屁精们也结束了争夺战,一窝蜂地往外涌。
沈昭骂骂咧咧地跟出去,依稀能听见她崩溃大喊“我靠别把我书撕了”,“臭死了别把我书放你旁边!”诸如此类。
等她回了教室,整班人面面相觑。丁晴教案放桌上,已等候多时,乍见她进来笑着调侃道:“哟,沈老爷施粥回来了?”
哄堂大笑。
沈昭自己都气笑了,在柯夏身边乍坐下来就小声无语道:“我真的是服了。说了自己放自己放,抢来抢去把我书都捏皱了!”
柯夏淡笑了下当作回应。
丁晴翻开教案,敲了敲讲台让肃静:“来来来,安静哈,别让我放假了还告状。”
登时鸦雀无声。
“前两天我说过的,啊,让你们看考场,都看过了没有?”
“没~有~”
“考场号,学号,教学楼都抄了没有?”
“没~有~”
得了,丁晴将书一合。叉腰:“就都那么自信,不会走错考场是吧?”
讲台左护法一摊手:“哪儿能啊。”
讲台右护法附和:“主要是走对考场了也没用。”
这俩左右护法是整个年级有名的刺头,老跟封耀玩一块,往那一坐跟相声开台了似的。
封耀边笑边拍桌子,似乎对兄弟所为特别自豪,动静震天响。
丁晴再气,对着他俩也只能笑,无奈点头:“好好好,总之我的奖金在你们俩的努力下,那是一分都不可能有的对吧。”
左护法摇摇头:“那还是有办法的,比如我去求我爹把丁老师您调到高二(1)班去,全校老师的工资就都没您高了。”
“得了。”丁晴摆摆手:“谢谢你好意,我不想蝉联多年倒数之后,再被扣上师德败坏的名声晚节不保哈。你不学就算了,少出点儿馊主意。”
欢快的气氛下,心情微有阴云的柯夏也终于轻松了些。
插科打诨完,丁晴抬起手腕一瞅表,正快到早自习结束。遂拍拍手,打算招呼孩子们去考场门口等着,却突然有两颗脑袋从窗口探进来,喊了句:“丁老师。”
丁晴“嗯”了声问:“怎么了?”
“那边厕所漏水了。”两个学生说,拿手指指了指走廊尽头:“好像有你们班的课本被弄湿了。”
柯夏心里猛地一紧。
丁晴扭头,在班里环视了一圈:“谁的课本是放在厕所门口的?快点去抱回来晒一下。”
全班面面相觑,没一人动身。柯夏咬了咬牙,正要站起来,却突然被一拉。她垂目,看见了沈昭摁在她手腕上的手。
沈昭先平扫了她眼,遂缓缓转头,对着封耀扬了扬眉:“去吧,是你的课本被弄湿了。我的东西太多没地方放了,就把你的课本挪厕所门口了。”
封耀爆发出一句大声的“我靠”,丁玲桄榔的就扑出了门。柯夏微微张嘴,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
沈昭下巴搁在掌心里,勾起唇神秘地笑了笑。
14. 你很紧张。
“你怎么都不知道自觉点儿挨着我放啊?”沈昭盯着她道:“幸好我心里想着你,特地把你找着,放我旁边儿了。不然不早就被水打湿了?”
柯夏面对质问,半个字也难说。支吾半晌,忽地沈昭把脑袋凑过来,躺在她胳膊上了,笑嘻嘻地道:“别是吃醋了吧?”
!
柯夏瞳孔张大。
沈昭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儿:“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因为吃醋就故意离我很远。”
“……”柯夏叹息道:“昭昭,那是言情剧吧。”
“咦,这套不通用吗?”
“不太通吧。”
沈昭咯咯地笑起来。下课铃响起,外头学生们赶赴考场熙熙攘攘的声音沸起来,柯夏才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沈昭用胳膊勾着她出门儿,正遇见封耀在扶手上晒书。
沈昭笑嘻嘻地走过去,封耀打眼一看,撅起了嘴:“昭昭姐,下回您能跟我说一声不?看我的书都成啥样了。”
沈昭笑骂:“你的书湿了跟没湿有啥两样?”
遂你一言我一语掰扯起来。封耀其实不太喜欢沈大小姐的作风,但谁让人家就是沈大小姐,不爱说攀扯几句也是好的。
这么一来倒是苦了柯夏,她着急去考场,频频低头瞄考场号。
沈昭半晌才瞄见了,“呀”地一声松手,把柯夏的透明笔袋捞过来一看,瘪了瘪嘴道:“我俩不在一个考场,真难过,你成绩太好了。”
柯夏瞅准机会后退两步,招招手。
“下次一起吧。我走了昭昭。”
“哎等一下!午饭等我一起吃!——”
柯夏奔跑时,衣角带起的风拉长了沈昭的呼喊。她回头,看到沈昭掩在墙体后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用力挥手。
便也一边倒退,一边同样地呼喊回去:“好!——南楼出口等我!——”
她疾速的跑着,头顶的班牌号像公交车窗外的风景急速倒退,快到忘了呼吸时,她黑漆漆的瞳孔仍然盯着班牌,默数。
高二(五)、高二(四)、高二(三)、高二(二)……
—高二(一)。
脚下猛地急刹,柯夏趴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班里已坐了不少人,都在翻开书临时抱佛脚,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柯夏的视野全都虚焦了,只有一个点清晰着。
他还没走。
赶上了。
讲台上正整理试卷的老师被她吓了一跳,抽了张纸走到她面前替她擦汗:“同学,你怎么了?时间还早,别跑那么急。”
柯夏咽了咽干涩的喉间,心不在焉地胡乱谢过,便提了口气,走向自己的位置。
谢纯意识到了有人靠近,抬眸在细密的刘海帘中瞥了她眼,位置往右边挪了挪。
柯夏直愣愣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觉得不了解自己了,明明走来的时候如此期待,但坐下来的时候,浑身都不自在。
于是她将呼吸切换到手动档,呼——吸——呼——吸,另一头庄重地从笔袋里掏出准考证、2b铅笔、0.5的黑笔。
安置成一个严密的矩阵后,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太阳,好,好亮。
……
“你来了。”
一颗轻飘飘的子弹穿透所有。
柯夏把头扭过去,迎上谢纯淡淡撒下的视线。
他就坐在她咫尺之处,半躺在椅背。
男款校服外套堆叠在臂弯,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小臂,有一线肌肉随着环绕指腹匀速旋转的钢笔起起伏伏。
柯夏望着那截白得发光的手臂脸上一烫,慌抬头。
谢纯很高,哪怕是坐着也比她高出半个头,柯夏这番横看竖看下来,只觉得他全身上下都一样的刺眼,恨恨地揉了揉眼睛。
谢纯见她不回答,偏了偏头,碎发轻扫眼睑。
“啊,是。”柯夏放弃了,迅速收回视线,暗自攥紧了笔:“学长好。”
“嗯。”
“你很紧张?”
“有点儿……”
“月考而已,不决定什么。”
“……谢谢。”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
谢纯颔了颔首,顿了片晌,垂眸扫眼她的桌面:“你的学习习惯,跟你哥哥还挺有差别的。”
“什么?”
对方的表达带着点斟酌,“你哥的座位,很乱。”
柯夏见识过,脑海里立刻闪现出王薄狗窝般的房间,她忍不住笑起来,现出两湾浅浅的酒窝:“啊,但他自己觉得挺有条理的。”
“是么?”
“对啊。”柯夏边笑边重新抬起头:“王阿姨经常说,他跟你的差距就是找卷子那三十分钟。”
谢纯卷起衣袖的那截手臂撑着头,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柯夏猝不及防,笑容瞬间收回,迅速做错事似的重新低下头。
“看来你们经常聊我。”他带着笑意。
“也没有……就,一点点。”
“我大概猜得到。”
说完这话,谢纯没再聊下去。柯夏本能地觉得该找个话题去接话头,尴尬地默了会儿,问:“学长你……还不走吗?”
谢纯挑了挑眉,声音有些缥缈:“我?”
半晌,才似乎反应过来柯夏在说什么,垂眼动了动手指。
柯夏傻了,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还好谢纯也没给她机会,一张准考证轻轻巧巧飞来她的面前。
速度控制得刚刚好,正巧怼在她眼前。
科目:数学
姓名:谢纯
考场:高二(一)班。
座位,就在她旁边。
柯夏只觉得好像瞎了一秒。
意思是,她要跟谢纯同桌一起考完数学?
她听说过,谢纯的数学常年游走在满分边缘。她的数学却实在有些抽象。
虽然她不觉得谢纯会注意她的卷子做得怎么样。
她想不出来这漫长的两小时要怎么度过。
这一瞬间,柯夏同学为劈来的三个大雷眩晕不已,却忽略了另一边发酵成了始料未及的样子。
谢纯指间熟稔地绕了下笔,听不出冷暖地说了句:“座位不会排重复,今天之后就不会遇到我了。”
刚从眩晕中醒过神,柯夏刚品出点不对劲的味儿,还没等提口气辩解,考试铃响了。
“好了,参考资料全部放上来。”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边缘:“现在开始发试卷,都不许交头接耳了!”
完了完了。
……
要说柯夏之于数学,那真是礼貌型的学生。
该拿的分一分都不会少,不该拿的分也是一分都拿不到。
即使有王薄帮忙,也学得极为艰难。
更何况,现在有点儿干扰因素。
基础题以外的题,连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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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都丧失了。
浑浑噩噩挨到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柯夏放弃了对大题的进攻,翻过面儿来,盯着一道选择题试图破解。
“哗啦。”
耳廓却传来桌边人试卷翻页的声音。
只一下,她就败给了偷窥欲。
柯夏将笔握在掌心里假装还在答题,缓缓地、熟练地,将眼珠挪到眼眶至暗处。
他写完了。准确来说,不知何时她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他就已经写完了。
视线缠了夹着笔的、修长冷白的指腹片刻,恋恋不舍地向下。
柯夏构想过无数次谢纯的字迹。在少女的幻想里,它变锋利、变娟秀,甚至极丑潦草过。
可这次她亲眼所见,是一手规整的行楷。
纯黑的墨水蜿蜒盘旋,在光斑下却像一条金色的小河。
正巧临近正午的光线渐有暖意,烤得她身上暖烘烘的。她差点醉倒在那片余光里。
然后她就在沉醉的那片余光里,看到谢纯轻抬指尖夹住一张草稿纸,微一用力抽出它,在光洁的纸面上有力地写了一个“B”。
。。。
柯夏背心一哆嗦,收回视线。
甚至不由自主直起腰板儿,伸出左手挠了挠头,腿也欲盖弥彰轻抖了两下。
片刻,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个灯泡儿。
她半信半疑地、缓缓地在刚刚纠结的压轴选择题上,答了个“B”。
耳边立刻传来无声的笑。
微热的气息交织着清凉的穿堂风环抱在她小臂。
柯夏的右手瞬间麻得无法动弹了。
这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交卷,柯夏才醒悟过来都干了点什么。
谢纯先帮她检查了一遍所有选择题,又帮她做满了填空题,只象征性留了最后一个填空。
大题,谢纯那边没有供货。
兴许帮她残留了一丝理智。
她是个学生,有志向的学生。
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是老师的骄傲,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但谢纯把答案往草稿纸上一写,她便一瞬间什么礼义廉耻都从脑子里溜走了。
只有满脑子不抄就似乎辜负了谢纯的莫名想法。
卷子一交只留下冷汗涔涔。
那边谢纯将笔和草稿纸一收,倒悠然自得。
收卷铃响,柯夏匆匆地把笔装进笔袋,惦记着跟谢纯道个别。一转头,一群小鸟兽却从班级门口鱼贯而入,刹那间全给他俩隔开了。
叽叽喳喳一顿轰鸣下,柯夏才听出来是找谢纯对答案的。
柯夏在人墙最外面一层,几番纠结下,稍稍用力挤了挤,却发现用尽全力撕开的口子,也转瞬就合上了。
她隔着人墙,最后远远眺望了他一眼。簇拥他的人还在往外叠,叠得越多,她被挤得越远,视野里的他也越来越小。
却意外的如星辰一般,愈发耀眼。
耀眼到仿佛刚才坐在她身边触手可及的那一幕,只是她打了个天地颠倒的盹。
直到走出教室门,柯夏才略略清醒。
是了,她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必要去和他告别。他们是陌生人。
大概率一辈子都是陌生人。
柯夏想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三十一班门口。见里面空无人影,才惊醒过来今天考试,她该直接下楼的。
沈昭还在等着她呢。
15. 被要微信
柯夏把笔袋一放,就朝南楼重新飞奔过去。沈昭倒没介意,被找到的时候还闲闲地在那闻桂花呢,闻声转过头来,看着柯夏笑呵呵道:“别跑那么快!小心阑尾炎。”
柯夏气喘吁吁地撑了会儿膝盖,气顺了才接话,也无比自然地接过沈昭手里的一大堆东西:“是饭后跑快了才阑尾炎吧。”
“不知道啊。”沈昭耸了耸肩:“我小时候割阑尾,我爸就说是因为我太闹腾了,老跑来跑去。”
“哄你的。”
饭点的校园不亚于竞速赛场,不时有几个红了眼的抢饭高手从她俩身边一阵小风儿似的刮过去。
柯夏望着仔细研究手里那枝桂花的沈昭,便知道让沈大小姐陪跑,就是太为难人了,便只是陪沈昭老大爷遛弯似的走。
走着走着,她神恍了一刻,偏听到沈昭“诶咦?”了一声,耳朵旋即被痒痒地打了一下:“你自个儿笑什么呢?”
“嗯?”柯夏揉了揉脸:“我没笑。”
“没笑?”
沈昭将信将疑地凑近了,盯着她看。柯夏方才是真没意识到笑没笑,但被她这样盯着,不笑也想笑。
沈昭双手一拍,指着她:“看吧,你就是笑了。”
“什么啊。”柯夏哭笑不得:“我是看你的样子太滑稽了。”
沈大小姐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说下去。
“一般笑了,说自己没笑的人,未必在撒谎,但心里一~定有鬼。”她说着,故意望向柯夏颔着首,似乎在认可自己的说法:“老实交代,最近有啥情况?”
柯夏下意识想否决,心里却突然顿了一下。
……
一阵凉风卷过,却是自然而然把她的话引了出来。
“昭昭,如果我在一个人身边就紧张,觉得他很刺眼,跟他说话总是出丑。这样的话,是为什么?”
沈昭拉住她,盯着她眨了眨眼:“你讨厌谁啊?我还没看你那么温良的人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柯夏摇摇头,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解释:“我还是比较确定,我挺喜欢……嗯……总之,不讨厌这个人,就对了!”
“哦哦。”沈昭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半晌,扭头:“我明白了,那人是个帅哥吧?”
柯夏脑海里浮现出那截手臂,奇怪!为什么对人家的手印象那么深?想着想着一下子脸涨红了,如实点头。
“哎呀……这纠结什么?”沈昭摊手:“被美丽的东西所震撼,人之常情。不过,是谁啊?也让我看看呗。”
柯夏拼命摇头:“你,你不认识。不,我也不认识。”
“新货??”
“你,你快走吧,我要没饭吃了。”柯夏推着她往食堂二楼跑。
两人到的时候,确实也没什么饭了,幸好还有点边角至少能饱腹。柯夏庆幸自己饭量本来就不多。
刚吃两口,却突然有个保温箱墩在了她俩中间。柯夏鼓着满嘴的食物抬起眼,见是一个面容慈祥的阿姨,正掀开保温箱一件一件往沈昭面前放。
“昭昭,以后可不许了,老爷说了我半天我才溜出来。”
沈昭把那阿姨手臂一抱,晃来晃去地撒娇:“哎呀,我就是想你做的饭菜了嘛。爷爷生气,就让他气着咯,谁让他送我来大周制学校的,该!”
阿姨嗔视了沈昭一眼,把保温箱一取下来,才发现还有个呆若木鸡的柯夏。连忙把饭菜往她面前也挪了挪:“昭昭的朋友吧,一起吃。”
沈昭也坐下来,往柯夏碗里夹了两块肉。柯夏思忖着打招呼方式,半晌谨慎道:“阿姨好。”
“哎,你好。”阿姨笑着应了声,回头跟沈昭道了个别,拎着保温箱就走了。
柯夏扭头,见沈昭还在专心致志往自己碗里夹菜,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夹了别夹了,你妈妈做菜是给你吃的,我不能吃那么多。”
沈昭夹菜的手停住,扬了扬眉:“我妈?噗,那不是我妈。”柯夏这会儿才想起来,沈昭跟她说过自己没有妈妈,稍微有些窘迫。
沈昭把她按住自己的手拿开,接着夹,笑道:“她是我家好几十年的做饭阿姨了,也不怪你觉得是我妈,我跟阿姨关系就是很好的。我妈走后,从小我跟爷爷和我爸起冲突,都是阿姨出来调解,她也是为数不多记得我妈的故事的。”
“哦,对了,不要不好意思吃,我吃不完才夹给你,我可不想长胖,互利互惠哈。”
“吃呀,吃呀。”
柯夏迟疑地咬了一口红烧肉,饱满的汁水瞬间从齿尖迸发,有熟练和温暖的味道。这是她头一次觉得,沈昭活得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看着沈昭,她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些愧意。那头沈昭刚吃下去一小口饭,抬头见她盯着自己,也冲她暖暖地一笑。
少女的味蕾被满足了,话欲也消减了下去,正眼神交流个没完,突然沈昭身后却冒出来一颗脑袋。
“你是,三十一班的沈昭吧。”柯夏咀嚼的动作顿住,抬头看,那是个微胖,个子不高的男生,陌生容颜。
沈昭也看了回去。
柯夏看看对方,再看看沈昭,两人间气氛倒不像认识的。沈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对方便殷勤地怼来一个手机屏:“不好意思,沈小姐,能加你个微信吗?”
柯夏抿了抿唇,重新看回沈昭。
沈昭斜睨了对方一眼,方才眼神里的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交叠的腿换了个上下,专心地在四五个菜中挑起了下一个夹菜的对象。
就像旁边从来没站人似的。
那人被晾了三分钟,不知道也知道了,尴尬地收回了手。一转头,又盯上了坐在沈昭对面的柯夏。柯夏刚吃了块肉,迎上他视线:“?”
手机屏于是又送到了她面前:“那加您一个微信行吗?”
沈昭筷子一停,皱着眉。
这回眼睛深处带了点寒意。
柯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襟危坐,老老实实道:“对不起啊,我没微信。”
微胖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柯夏抿抿嘴,颔了两下首,表达自己说实话的诚意。
那男生又干笑两下,道:“留个电话呢?”
“……”柯夏望了望窗外,半晌窘迫地转过头:“那个,座机,可以接受吗?”
“噗!”沈昭喷了口鲜美的鸡汤。
男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收回手揣兜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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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期间不乏恼羞成怒的“耍我!”、“老子还不想加呢!”,之类的话。
沈昭那头笑得停不下来了。
柯夏把饭往她面前推了推,无奈道:“快吃吧……别笑了。”
……
月考试程结束的那两个晚上,是大有说法的。尖子班大家都不爱操作,中间班学校不让操作,但吊车尾的班操作空间可就大多了。
尤其人家班主任丁晴,还是年级主任的徒弟。
这事儿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封耀小团体打听到的,侯晚自习丁晴拿着书一进来,封耀就开始演戏。
演的是一出头疼脑热不想学习。
丁晴虽然一眼就看明白了,但也不想多跟封耀扯皮,就直接问他想干啥。封耀递上去一张大草稿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晚自习想干嘛投票”,什么联谊、看电影儿、玩骰子……能写的不能写的全写了,最后大家都投的看电影。
丁晴一声冷哼,这小子跟她玩儿中庸术呢,合着不让看电影就偷偷玩骰子呗?
她是不怕的,就是怕别人敢怒不敢言。先把电影放上了,又踱来踱去问了几个人,都说是真心想看,便作罢。
算顺水推舟了。
电影一开始放的是《放牛班的春天》,后来都说不想看,就换成了个欧美爱情片——《泰坦尼克号》。是个老片儿,在座的也都看过,但就是没人喊停,都看得津津有味。
沈昭一面儿照着镜子,一面瞅了两眼,梳着刘海发表重大感想:“太扯了,就见过几面?就至死不渝的爱情了。”
柯夏就着昏暗的灯光正写作业,闻言笔尖微停。许久,才重新划拉起来,喃喃道:“是啊,说得对。”
“太无聊了。”沈昭瘪了瘪嘴,忽地想到什么,拉了柯夏一把:“我们来聊天吧。”
柯夏看了看手里的作业,正好在微弱的灯光下写得有些眼睛疼,妥协了,边揉眼睛边道:“聊什么?”
“待会儿,丁晴会来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柯夏撑着脑袋,瞪大眼:“什么消息?分班?”
沈昭的神色一下子有点扫兴,手指往柯夏头上一戳:“你脑子里除了学习还有点别的没?”
“是运动会啊。”
柯夏“哦”了句。
沈昭坐不住了。
这人怎么总能一秒扫光她所有兴致?
“帅哥啊。”沈昭晃着柯夏:“你不是也有喜欢看的帅哥吗?”
柯夏这才被摇醒了些,微微放空瞳孔。
“算了吧。”她重新泄气:“就算他去,我也不敢去看。一个班一个区,太显眼了。”
“谁跟你说是这样的?”沈昭气得翻了两个白眼:“拜托,集英运动会很丰富的好不好。篮球网球足球羽毛球排球棒球,集英体育馆座位是阶梯式的,谁管你看没看啊?”
“而且,集英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参加项目,不愁你爱看的节目没有。”
柯夏被震撼,微微张大了嘴。
她对运动会的认知,还停留在初中的那个厕所旁边的小稻地。
“诶。”沈昭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歪着头盯她:“你爱看的那个帅哥叫什么名?我帮你关注一下他报什么了。”
16. 哥,他也没那么坏吧
柯夏一下子气血冲顶,支支吾吾道:“没……没谁。”按沈昭的性子原本是要追问下去的,不巧下课铃响了,遂作罢。
放假前的走廊总格外热闹,白炽灯拖着彗星似的尾巴,一层一层地闪。姑娘小子们都大杂居小聚居在走廊上,跟赶集似的热闹拥堵。
沈昭更是花蝴蝶一只,一猛子扎进一群陌生面容的女生圈子里,这个也认识那个也认识。
柯夏隔着窗子望她,夜色已浓,窗子倒影里是她的张望,透过倒影是沈昭这个闪耀的小火把。
她无声地叹息了下,摇摇头,伸手开了教室的灯往黑板上写老师布置的作业。
刚写没两下,忽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长喊她道:“柯夏,有个帅哥找你。”
话一落,登时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呼声沸起来。
柯夏心里也咯噔一下,手里一重,粉笔断了个头。
扭头一望,却见王薄一手插着兜站在窗外,和她对视上后抬手轻轻叩了叩窗。
“……”咦,她到底在抖什么。
除了王薄还能是谁……
柯夏立马放下手里的书,从讲台跳下去,挤开人群到了王薄面前,响亮地唤了声:“哥!”
“哎。”王薄自然地伸手把她捞在臂弯里,转身时忍不住嘴角翘了翘。
“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填出校申请咯。”王薄伸手拍了拍她脑袋:“你又不跟她们一样有手机线上申请,发个消息都要借来借去的。”
“喔。”柯夏挠了挠头。
两人往行政楼去,边走王薄边问:“你明儿怎么回去?我早点儿放学来接你?”
“可以这样吗?”柯夏抬头。
王薄挑眉:“可以啊,我这成绩是老师特殊照顾的学生,说一声不上自习就行。”
柯夏看着王薄这小人得意的模样儿,瞪大眼:“哥,你考第一了?”
“……”
王薄瞬间被臂弯里的妹妹推了出去,骂骂咧咧:“第二又怎么样?我跟你说,这第一名就歹毒,上次故意考那么点儿放松我警惕,这回又耍我,我没见过那么歹毒的人。”
“喔……”柯夏心里不知怎的,听着王薄骂人不太是滋味。
以往都没啥感觉来着。
王薄却没感觉到,继续叨叨。要说王薄此人全能到什么地步,大概是讲相声都能满座,骂的人要不是从头就在听,都听不出来是在骂自己。柯夏听着,听着,忍不住了,脑子突突了下,忽地脱口而出:“我觉得,他人也没有很恶毒吧……”
王薄登时收声。
还停下了。
柯夏一说完,心里也肉跳了下,抿着嘴转过身来,抬头对上王薄狐疑的眼神。王薄给她摁在人少的地儿,抱臂缓缓抬起下巴。
一副审视姿态。
柯夏缩了缩脖子:“怎么了……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王薄语气居然有点儿委屈,戳着她脑袋:“不帮你哥居然帮别人?这可不是你,老实交代。”
“就,月考的时候,我考数学他坐我旁边,帮我解了一道题,就这样。”
“装。”
“解了很多题……”
“接着装。”
“……”
柯夏用上了这辈子的逻辑思维,分析啥能说,啥不能说。半晌,才闭了闭眼:“好吧,就是之前昭昭带我去酒会,我被我们班同学,一个叫封耀的,开……开,总之说了不太好的话,要不是因为他泼酒,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薄那儿却突然没声儿了。
柯夏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暗淡的灯光下是王薄更暗的瞳色。
“你说谁?”王薄让她重复,声线微冷。
“封耀。哦,对,你是认识他的。”柯夏道:“但是我听昭昭说,好像是因为什么私事,绝对不是为了我。”
她举起手,捏了三根指头,挺直了腰,神色认真:“我发四。”
王薄没反应。柯夏看半天才看出来,他好像有点儿出神了。片刻后,瞳孔才重新聚焦回来,“扑哧”轻笑了下,抬手揉了揉柯夏的脑袋。
“发四,还发五呢,小平舌音还学别人发誓。”
柯夏也咧着嘴笑了,嘴里念叨“发shi”、“发shi”,企图纠正读音。却被王薄一捏脸阻断:“得了,别读了。”
“你那事儿,我都不知道,居然让谢纯知道了。”王薄捏着她的小圆脸摇了摇,温和地弯眼:“哥哥,以后给你连本带息讨回来。”
柯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王薄的脾气,她无力。王薄的分寸,她相信。
线下离校申请最后一步是找班主任打印出来,柯夏跟王薄从行政处出来一看某个班级的钟表,下课时间所剩无几了,便急匆匆跟王薄道了别回去。
回了三十一班所在楼层,却撞见了也正回来的丁晴,像是南楼回来的。
丁晴眼睛尖,远远朝她招了招手。柯夏赶紧跑过去。
“离校申请,柯夏,是吧。”丁晴坐下来,把柯基屁股玩偶往腿上一放,手指熟练按着鼠标,不一会儿打印机就吐出来张纸。
“谢谢老师!”
“诶等一下,先别走,来,过来。”
柯夏掉了的头又回转,谨慎地站在丁晴旁边。丁晴抬头望着她,笑眯眯道:“怎么样?感觉这次月考?”
柯夏噎了下。
她想起了那张难以启齿的数学卷。
于是只模棱两可说了句:“我觉得,还行。”
“那么没底气啊?”丁晴讶了下:“我可是把你当成我们班的门面的啊。”
柯夏略有点儿不好意思:“谢谢老师,我理科不太好。但是我会努力的,我想考去南楼。”
“南楼?”
丁晴表情微收,看了眼电脑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分班啊?哪听来的?”
……
“抱歉,不……分班吗?”柯夏呆了下:“我是听高二的哥哥说的。”
“哦……哦,这样。”
“那你可能要有个底啊。”丁晴挠了挠眉心:“去年高一我记得是,有个叫王薄的学生,把生态打乱了嘛,在我们班考得太突出了,才重新分班。后来也都是因为他,一升再升,学校么也就一分再分,才分班了很多次。今年倒不一定的哦。”
余音回响在耳蜗里,柯夏一时忘了回答。
丁晴说完,也才注意到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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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的骄傲学生,一时有些懊恼说得那么直白。便伸出手。
手上一暖,柯夏才回过神来。丁晴拉着柯夏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笑眯眯:“不过,老师相信你的,你也可以改变规则的。再说了,分不了也没事,你要是在这里学得不习惯,尽管说,老师都会尽量满足你的。”
柯夏眼眶蓦地有些酸,拼命眨了眨眼,不住点头。
“你刚刚看我从南楼回来是不是啊。”丁晴神秘地凑近她耳朵:“我去批卷子了,特地看过你考得不错的。”
被这样关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柯夏缩了缩脖子,抿着唇:“谢谢老师。”
还待再说,铃声一响,丁晴就挥了挥手把柯夏放回去学习了。
班里刺头们帘子一拉再想放电影,丁晴亦步亦趋跟过来,让要么把灯开着看,要么就关掉投影上自习。
遂大家垂头丧气拉开帘子、开了所有灯,看网课似的看上了。
丁晴给正写作业的柯夏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往后边儿走。
柯夏心中感激。
写着写着,忽而笔一停,抬起头。窗外风正大,厚重的乌云蔽住了月亮。
浓夜里依稀可见天井的参天香樟与风共舞着,发出沙沙的协奏音,反而更添寂静。
夜露浓重,旁边沈昭瞌睡声连连,却如一涓暖流从她心口穿淌过去,冷秋里,却更似末夏。
……
—
第一个大周的第一个长假,王薄本定死了让柯夏等着他,带她坐一次公交再说。
柯夏倒觉得他太操心,路过南楼趁他跟人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扔下一句:“我要去看妈妈,你不用等我啦!”就给哥哥扔了。
王薄气得一晚上没理她。
最主要是王琴英看柯夏一个人回来,给王薄训得七荤八素的。得亏柯夏也没出啥事。
眼看两兄妹各自不肯让人,第二天王琴英就搓了个招儿。
陈最语被迫离婚之后生活一直都靠手艺,眼睛坏了之后连手艺也不能做了,就在山上种了点东西维持生计。这一进医院,农活就没人管了。
王琴英抄扫帚往王薄腰上打了一下,让王薄去帮柯夏收。
王薄一大早上哪气得过自己一个人去,就跑柯夏家去,给熟睡中的柯夏提溜起来了。
俩没啥农活经验的小伙小妹儿,抄着两把锄头和簸箕大眼瞪小眼。
柯夏眯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一脸迷茫:“哥,我们先干嘛?”
王薄脸色很臭,气焰嚣张地扬着个眉:“我哪知道,这不你家的田么。”
“哥,你真够不靠谱的。”
“我~不靠谱?”王薄气得抖腿,指指点点:“昨天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一个人回家会遇到什么知不知道?就这智商,回校分班我还能在南楼看到你么?”
话到这儿,柯夏一下子没声了。放下锄头扯了点枯草就在路边坐。王薄一秒反思了说话是不是重了,也往她身边一坐,舌头总算软了下来:“难受了?哥哥也是担心你,下次注意就行了。”
柯夏摇摇头,撑着脑袋注视了远处隐在雾里的山片刻,开口是出奇的低落:“哥,可能我高中三年都要待在三十一班了,我难过。”
17. 藏他的卷子
王薄伸手,轻轻把她扎眼睛的刘海儿拨了拨:“瞎说。再说了,进不去又怎么样?”
柯夏扭过头,把眼睛圆溜溜地睁着。
“哥说什么呢?”
“傻瓜。”王薄轻声一笑:“你又不是活完今天就不活了。今天不分班你就急疯了,未来考不上研,考不上公,面不上公司,你要难过多少次?”
柯夏一想,也有道理。可还是不甘心,便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嘟嘟囔囔:“可是我看你做得很好,就……唉,可能哥说得对吧。”
“别看我怎么做。”
“嗯?”
柯夏停了动作,王薄那儿也静悄悄,一阵晨风吹过来,濡进衣服里叫人打了个寒战。
王薄似乎才回神,抬手给柯夏披了件外套。
“我说,别看我怎么做,要自己想。”顿了顿,又补充:“我的打算一点都不适合你。”
柯夏一知半解,却捣蒜似的点点头。
王薄盯着她的小样儿,忍不住破出一声笑。
在栗子树下赏了她一颗栗子敲:“得了,快打栗子回去吧,别冻着了。”
柯夏跳起来。
陈最语从来不让柯夏干打栗子的活儿,这便是柯夏第一次见栗子了,猛一见吓了一跳:“这,这长得跟海胆似的,怎么摘啊?”
“哟,不错。”王薄边抄棍子边挑眉:“不认识栗子,倒认识海胆。”
柯夏抿了抿唇。
其实要不是沈昭,也是不认识的。但她觉得板栗可爱多了。
绿喇喇的刺包悬垂在枝头,肚子爆开,露出榛子果般棕色的小粒子。柯夏正研究着,突然一根棍子却伸进视野,轻轻在刺包和枝头连接处一挑,刺包便摇摇晃晃地滚落下来。
然后砸到了柯夏的脚。
柯夏整个头皮一跳,嗷了声,翘着脚往旁边跳:“你谋杀亲妹!”
“早告诉你了,熟透的栗子就跟不听话的妹妹一样,打了才有用!”
听了这话,柯夏哪肯认输,左找右找,快速抄了根头顶有岔的粗枯竹,一跳一跳地复仇去了。
……
俩孩子回家的时候,王琴英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敲门声一响,王琴英抄着铲子迎出来,一开门惊得大叫一声:“啊!你俩怎么回事儿?怎么手上都红了?”
柯夏看了王薄一眼,王薄看了柯夏一眼。柯夏先开口了,含糊道:“没,没什么,被蚊子蛰了。”便滑滑地钻过去,溜进屋子里去了。王琴英狐疑地顿了片刻,转头看王薄,王薄一摆手:“唉唉唉,看我干嘛,我还能让她改口么?”
又把胳膊往亲妈面前一怼:“看,我自己也受伤了。”
王琴英瞪着眼把狗爪子一拍:“妹妹怕蚊子,也不弄件衣服给妹妹穿上。”
“靠,这也能怪我。”
王琴英笑了下,也总算放过儿子了。王薄一个走位往屋子里一闪,却见餐桌边早早坐了个女孩儿。女孩儿乍见他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小声说:“学长好。”
王薄“哦”了声,转手给人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是?”
“哦,学长您不认识我。”女孩儿扶了扶眼镜,正要再开口,那边王琴英却走了过来率先张口:“这是张含清,初中跟夏夏同班,跟你同校的,她们家是公务员。”
王薄正仰头喝水,闻言幅度一顿,缓缓地落下捏着水杯的手。
他眼珠微转,淡然地望着王琴英。
王琴英浑然不觉,一样儿一样儿地往桌上摆菜:“你们小孩儿啊,就是情感观念淡薄。都是同学,关系又不错,总是要多多走动的,是不是啊?未来你们都各奔东西,可以互相帮助嘛,人脉关系,都是越走越多……”
“妈。”王薄出声打断。
王琴英直起腰,莫名其妙道:“打断我说话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张含清夹在母子俩的视线交汇中点,明明话题没什么,却莫名感觉有些被灼烧,局促地扣了扣手指。
她看着王薄的面色转白,渐渐接近透明,眼看要爆发。偏巧,这会儿一颗小黑脑袋从王薄的房间探了出来:“含清!”
母子俩都没动静了,柯夏飞出来把张含清一抱:“还在换衣服就听到你声音了,好想你啊!”
张含清被抱得窒息,憨憨地笑着:“嘿嘿,我也是,好想你。”
遂饭桌上,王琴英的合算泡了汤,王薄低头吃着饭一言不发,张含清靠柯夏招待着。饭后把张含清一送,王薄要给柯夏补课,就一起进了王薄的房间。
柯夏仰着脑袋,笑嘻嘻地:“哥,你咋回事啊?”
王薄靠着门,原本脸色有点阴沉,见柯夏笑得阴险,上来掐了柯夏脸颊一把,也多云转晴了:“咋回事,没啥事。我早就跟王琴英说了,我不考公,她还老给我找这种场面。”
“也可以理解。”柯夏让语气听起来很深沉,安慰道:“阿姨也是为哥的未来打算。”
王薄怔了两秒。
随即抬手抹了柯夏一把,轻声骂道:“你懂个屁。”
柯夏一偏头躲开,揉着被抹的地方傻乐。王薄瞅她这样儿也笑笑,给她把帆布包一收,递到她怀里:“走吧你,今天补不了课了。”
“为啥?”
“3,2,1。”
咔哒——
王琴英推开门,阴沉的脸夹在门缝中间:“王薄,你给我过来一趟。”
王薄望向柯夏,挑了挑眉。
柯夏比了个“OK”手势:“哥你放心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王薄也不在意被柯夏多听几句骂声,一点头,转身跟着王琴英出去了。那边很快就响起压低声音的吵架声。
房间里剩下柯夏一人。
她微微松了口气,颤颤巍巍抬起手臂。
那下面压着一张,刚刚被她叠成小方块的数学卷子,署名是两个笔锋遒劲的大字——“谢纯”。
虽然她不知道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为什么互通卷子。也不知道王薄拿它是不是有什么急用。
总之今夜这张卷子归她了。
就一晚。
她心底浓烈斥责着自己,但终究还是打开包包,迅速地把卷子放了进去。背上包蹑手蹑脚地穿过了母子大战。
王琴英还是注意到了她,短暂停战,招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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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走了啊?让你哥哥送你。”
柯夏蓦地站直,摇摇头:“就一段路,又不是晚上,你们有事先处理,没关系的。”
“哦,好吧。”王琴英续道:“那明天去看你妈妈的时候,记着提醒阿姨做饭一起去啊!”
柯夏猛猛点头,根本不敢等王薄注意到她,一溜烟就跑了。
柯夏在绿油油的麦田夹道里飞快地奔跑。
她忍不住地笑。
只要一想到包包里放着点儿什么,灌入肺里的风都洋溢着甜甜的气味。
天是清的,水是绿的,树儿被风压低着牵她的手。
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午后。
……
——
翌日,柯夏背上昨天一样的帆布包去探望妈妈。往里面装了一大堆东西后,才发觉似乎容易弄脏了卷子。
于是将叠好的卷子小心地捏起来,一伸手熨帖地放进外套夹层里。
王薄跟王琴英一向都是前一天吵架后一天和,今天柯夏再去敲门的时候,开门的就已经是跟妈妈说说笑笑的王薄了。见谁她来,王薄极其自然把她拽进房子:“我妈还没做完饭,你在我房里等一会儿。”
柯夏求之不得,一边点着头一边摸进王薄房里。悄悄摸摸拿出卷子就要重新放回去,背后却蓦然响起一声狐疑的:“你干嘛?这谁的卷子就往我书里夹?”
“……”
柯夏清清嗓子,直起身,脸不红心不跳把卷子展开:“唔,就是昨天我不是看你桌上有谢纯的卷子吗,想要学习一下顶级学霸的思路,就带回去研究了。”
王薄单手插着兜,靠着门框,垂眼睨了下卷子,又掀起眼皮望了柯夏一会儿。
没说话。
柯夏背后发毛,笃定:“真的,我发四。”
“是么?”
“……”
柯夏咽了口唾沫,没敢多说。王薄睨了她片晌,走到她身边,扯了凳子坐下,笔敲了敲谢纯的名字:“那说说,学到什么没有?”
“……”柯夏摇摇头。
“那不得了。”
“?”
“早跟你说了,谢纯考第一纯靠恶毒。”王薄摊手:“能学到才怪了。”
……
“对,哥说得对。”
“又给你妹妹灌输什么负面思想!”王琴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身上背着饭盒。剜了王薄一眼后面对柯夏秒切慈祥脸:“悄悄走吧,阿姨备好菜了。”
王薄站起身跟着走,王琴英“啧”了声,赶儿子在家看家学习。
王薄翻了个白眼。
根本就不知道刷重复的题有什么意义。
但还是听话地往回走。
总之一大一小往公交站牌去。
街宁偏僻无人,俩人得以在车站坐下悠闲地等。王琴英接了个电话拍了拍牵着柯夏的手:“悄悄,你约了同学一起啊?”
柯夏扭头,满头雾水:“什么?”
“我刚刚打电话给医院预约探视。”王琴英面色略有疑惑:“医院说,有两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说是你在高中的好朋友去看你妈妈了。现在已经在那里了。”
18. 吵架
柯夏喘着气跑过医院的长廊,几乎是撞开了病房的门。
里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陈最语睁着空洞的、雾蒙蒙的眼睛茫然地扭过头来,怔了片刻才伸出手:“是悄悄来了吗?”
沈昭小跑过来,漂亮的波浪大卷在肩头拍打。她不由分说把柯夏的手拉过来,递到陈最语手心里:“是呀是呀。阿姨耳朵那么好呢!”
感受到陈最语手掌的温度,柯夏才清醒了些。她惨白着脸,猛地抽出手,抓住了沈昭的手腕。勉强稳住声线:“妈,你等会儿,我和昭昭有些话说。”
一旁白珍真抿了口茶,似笑非笑:“说什么呀,我们都是朋友,有什么不能在这说的?”
“对啊。”沈昭莫名其妙道:“就在这儿说呗。”
柯夏见状,索性也不再多说,生拉硬拽着沈昭出门。左右一看,把沈昭拉到了医院西门的香樟小道上。乍一停下,沈昭用力掰开了柯夏的手。
“嘶,干嘛啊夏夏!”她举起白皙泛红的手腕,委屈:“都把我拽疼了。”
柯夏看了眼泛红的一片,记下了冷敷这事儿,却来不及管,张口:“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给你个惊喜啊。”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哪家医院的?”
“就,很好查啊。”
“但你为什么要查我?”
柯夏捂住头,已经有些崩溃。沈昭不明白,睁圆了眼,手心紧紧攥着包带:“夏夏你到底怎么了?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来看看也不行吗?”
“不行。”柯夏摇着头:“我是说,就算你向我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但你查了我,我就更加不开心了!”
她看到了沈昭的神色,充斥着疑惑和震惊。沈昭嘴唇颤了几下,半晌,挤出一句:“夏夏,我之前就觉得你对我有保留,其实你一直没把我当朋友,对吗?”
不说还好。
一说,就像摔炮儿触底的一刹那。
柯夏看着医院摇曳的香樟,乡下来往的电瓶车,还有沈昭光鲜的外貌,想到一会儿要脱口而出的话,只觉得好像是自己疯了。
但意外地,以极其冷静的语气说出来了:“昭昭,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就是因为你对我很好,我才不敢。准确来说,是不懂。”
“那天我听到了你和白珍真吵架,你说是为了跟白珍真和好,才故意用我气她,开学也是因为想要用我气她才对我好吗?我可以忍的,可以忍受没有朋友,可以忍受什么都没有,但你不要这样来对我。”
劈头盖脸。
沈昭到最后,气得、懵得耳环直晃。
其实柯夏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两个小女孩儿面对面站着,各自耳蜗轰鸣。沈昭最后深深地望了柯夏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拨了个电话出去。
柯夏扭头望她,沈昭单薄的身体站在乡下车来车往的路边儿,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下她栗色长发随风飞舞着。柯夏眼睛有些酸,腿部神经疯狂动弹,却一直抬不动脚。
直到最后她终于抬动脚了,身后白珍真却先飞奔出来,越过了她站到沈昭身边。
不一会儿一辆大奔徐徐停下,白珍真和沈昭上车走了。
柯夏追出去几米,眼睛酸疼得厉害。
一抬手,抹到了满手的冰凉。
……
她拔着灌铅的双腿回了病房。
戏文悠扬的唱腔回荡在走廊里,是陈最语最爱听的那曲。她推开门,陈最语就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伸手:“悄悄啊,过来。”
抓到柯夏的手,陈最语轻轻地往她冰凉的小手心哈气,又双手搓热。搓着道:“刚刚怎么把小朋友们带走了?我都没好好跟你们聊几句。”
“妈。”
柯夏用力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她们有事儿,就先走了。”
“是吗?”
陈最语呵呵一笑:“从小到大,我是最不担心我们悄悄的人缘的。遇到的爷爷嬢嬢啊,都是说悄悄很讨人喜欢的。但是悄悄啊,再好的人缘,也经不起往心里过。”
“什么意思。”
“人与人之间啊,论迹不论心。”陈最语边说,边轻轻地摇着头:“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待你,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好,总是搁心里头反复较劲,谁都受不了。”
柯夏沉默两秒。
“什么啊,妈。”她半晌一笑,乐呵呵地把陈最语的手按在脸蛋上,甜甜地道:“放心吧妈,我跟她们好着呢。”
“那就好啊,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去集英交不到朋友呢。”
“不是刚刚还说不担心我人缘么,骗人。”
“那是安慰你用的。”
“哇,装都不装一下了?”
病房的空气,重新又轻盈了起来。
再聊了几句,王琴英在护士站办完事儿,推门进来了,陪着陈最语一块儿听了首曲子,便带着柯夏赶最后一班公交回家。路上正遇见刚赶过来接她俩的王薄。
王薄乍见她,就“哟”了声。
“怎么了大小姐,脸色那么臭。”
“臭吗?”王琴英扭头看了柯夏一眼,柯夏咧着张嘴正在笑,她迟疑:“不好得很吗?”
滞了两秒,扭头骂:“你这说话习惯哪儿学的?什么叫妹妹脸色怎么那么臭,你不能说脸色怎么那么需要关心么?”
柯夏附和:“就是就是。”
王薄摊上这娘俩也是认了栽,不再说话了。陪着一起坐回了家,把王琴英塞进广场舞大队里,牵着柯夏单独去田埂上逛。微风一吹,稻草一晃,柯夏立刻哇啦哇啦哭起来。
“哎哟。”王薄学着她的样子瘪嘴,往她手里塞纸:“受大委屈咯。”
“跟哥说说?”
“我真的……鹅,很喜欢……鹅,昭昭这个……鹅,鹅,鹅,朋友。呜呜呜……”
王薄嘲笑道:“你骆宾王啊。”
“哈哈哈……”
柯夏淌着眼泪却在笑,愤懑地打了王薄一下。
纠缠了半天,等小骆宾王吟完了诗,小钟子期也听了个大概了。王薄照例笑了她几分钟,就给妹妹拽了起来,捡了块扁石头,往塘里边打了个漂亮的水漂。
又挑了块好的,塞柯夏手里。
柯夏也是个水漂高手,虽然不明所以,也有样学样打上水漂了。
“感觉好点儿没?”
“没好。”
“没好多打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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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柯夏兢兢业业打起水漂来。王薄叉着腰帮她放风。
打了会儿,她扭头嘟哝:“我感觉好多了。”其实是打得有点儿累了。
王薄便伸出臂弯把她捞过来,在繁星幔掩的田埂里走。
“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提溜着脱力、快软成一滩儿水的妹妹:“你跟她们那个阶层的人交流,就是这样的,交流不到一个层面去。”
柯夏无话可说,只是低着头,看自己踩扁一棵又一棵的小野草。有时候觉得自己格外可恶。
“哥,你说得对。”柯夏叹息:“我不该去跟她们交朋友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在国际餐厅。”
“……”王薄放开柯夏,立正了:“我那是那意思么?”
柯夏歪头:“不是么?”
“我说让你有防备心,是一个意思吗?”
“有防备心就不能做朋友。”柯夏摊手:“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
“而你,我亲爱的妹妹,你没救了。”
“我要去告诉王阿姨你说我没救了。”
王薄给气笑了,柯夏一看王薄的模样儿,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王薄曲起指节往她头上敲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管你跟谁交往,重心永远要在自己身上。你自己在乎自己了,别人才会在乎你,懂不懂。”
“还是没懂。”
“就是说,你绝对不能因为你和朋友闹翻了,就自己什么都不想干了,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这样儿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柯夏停住脚,扬眉望向王薄。
“怎么了?”王薄被盯得发毛。
“没事,就是觉得你今晚格外耐心。”
“我从来都这么耐心好么。”
兄妹俩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半晌,柯夏才点头给了答复,敬了个礼:“我明白了,向哥哥学习。”
王薄笑着摇头:“道理听了自己研究得了,别向谁学,容易学坏。”
说笑间,夜色深到里。柯夏回家洗漱后往床上一躺,想到明天就得回学校,脑海里又全是这件事儿。
心烦意乱的时候有人陪着还好,没人陪着,就格外挥之不去。
睁眼到了凌晨,柯夏从床上蛄蛹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窗台上的蜂蜜糖握在手里。
因为从学校回来后一直不挪动、奉若神明地供在高台上,包装上已经微微粘灰了,握在手里有毛毛的触感。放在平时她肯定迫不及待就去冲水,这会儿却意外的有些安心。
暖黄的光线下,她凝视了掌心的糖片晌,将它握在手心里带回了房间。
不管明天如何。今天,她要握住这颗糖,好好地睡一觉。
-
集英是一所注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校,柯夏家住得远,甫一返校,全校都注入了紧锣密鼓的运动会筹备气氛之中,气氛欢跃。
柯夏作为班干部得帮班长筹集项目报名志愿,从寝室急急地回来放包,视线焦点却忽地汇聚到了陌生的一点,才发现旁边的座位变了样。
沈昭的课本、课桌都挪走不见踪影了,旁边桌面放着的,是写着别人的名字的书。
19. 柯夏掉马
她一时茫然,抬头朝后门望去。却真有那么巧,沈昭恰从后门走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僵住了。
天气渐冷,沈昭这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美人也换衣服了,小袄上的毛领围在脖颈周围一圈,衬得她小脸通红的。
柯夏心里刺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沈昭却先挪开了视线,兀自径直走到一个座位坐下。
是白珍真旁边的座位。
愣了片刻,于是柯夏也退缩了。
她心中早有这个预估。
于是走到这一步,就自觉是上天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再过一会儿,一个女生也进来了,坐在了她身边,是原先白珍真的同桌。
她的同桌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
柯夏在白炽灯下写着写着作业,却忽地冒出一个想法,笔尖一停。
其实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如果开学时白珍真和沈昭没有闹矛盾,她根本也认识不了沈昭。
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而已。
她甩甩脑袋,甩掉伤春悲秋的自己,继续奋笔疾书。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面前却突然压来一片黑影,接着是熟悉的香水味。柯夏诧异地抬头,对上沈昭。
沈昭神情不太自然,指了指窗外:“我们出去一趟,年级处找。”
“哦。”
柯夏挠挠头,合上作业。
俩小女孩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柯夏跟在沈昭后面,一路的胡思乱想。
不会吧?不会她们吵个架,还得年级处介入吧,这也太尴尬了。
但转念一想主角之一是沈昭,又觉得太正常了。
上了五楼,转过两个弯儿。等柯夏看到了年级处的门,才稍微有点放下心来。
除了她俩,还有蛮多人的。
说明并不是因为她俩吵架这件事。
沈昭先进了门,给柯夏指了指最后的座位:“你坐这儿吧,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柯夏点点头,谨慎地坐下来。
她看着沈昭走到了长桌头部的左位,一样地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扣上美甲了。沈昭的放松姿态让她也安心了几分,不一会儿,门口突发一阵喧嚷,乌泱泱的人群挤了过来,攀谈声也如潮水涌入。
大多是中年人的声音。
但柯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是个年轻、冷淡,有点儿熟悉的声音。于是小老鼠似的探了探,却始料未及地正面迎上了跨入的人。
——谢纯。
随即,跟在谢纯身后又进来了一大批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手掌攀着肩、一步三让地互相请进来,一个看着最为威严的中年男人拉开谢纯身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
跟谢纯长得很有几分相似。
不过,谢纯的长相柔和清冷,这个男人却是极具压迫感,一个眼神就足以抽空所有空气。
男人拍了拍谢纯的肩。
谢纯半侧过头,微一颔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
在校时人人一件的校服,在谢纯身边落座了这个男人之后,却耀眼夺目。
柯夏不由自主地支起上半身想要更看清些。
好奇怪。
为什么明明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好像隔得那么远?她的近视度数,又高了吗?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个想不到的人——封耀。他就有些垂头丧气,几乎是被一个男人拎进来的。等人坐齐了,校领导跟在后脚进来。仔细一看,来得还不少,正校长、副校长、年级组长,甚至丁晴、成乘盛也全都到位了。
正校长双手交握着扫了一圈室内,忽地注意到她,“嘶”了声,指向她这边:“那位是……?”
没等回答,沈昭的声音淡淡响起:“哦,她是我的闺蜜,就是特招生。当时就在她那桌吵起来的。”
“哦,这样。”
长桌上气氛没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波动。
只有谢纯听后,懒散半垂的睫毛忽地抬了下,视线扫来她这里。
视线相接。
那片浅色的瞳面闪过一丝讶异。
柯夏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半秒之后,对方又平静地移开。
应该真的只是看错了。柯夏扭过头,垂下眸。
那边正校长开始:“各位都到齐了。今天各位聚集在这里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封耀这孩子啊有点调皮过头了,搞砸了谢纯同学的项目,导致让沈昭同学的同学聚会上面啊,就是不太好看了。来,封耀同学。”
封耀臊眉耷眼地斜睨了校长一眼,被封父一巴掌打在后脖颈,这才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声音懒洋洋的:“干嘛。”
“向谢纯同学道个歉,再向沈昭同学道个歉。大家见证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封耀没开口。
柯夏望向谢纯。
谢纯正低着头,表情平静无澜,莹白的指尖快速地在放在膝上的手机屏划动。
封耀还是开不了口。
沈昭给封父使了个眼色,封父手放下去,不知怎么弄了封耀一下。封耀瞬间杀猪似的叫了声,才老实了,窝窝囊囊地鞠了个躬:“对不起,谢纯同学,我向你道歉。”
谢纯玩手机的举动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头,冻结的表情忽地化开:“就这样?”
“我靠你别……”封耀刚要发小少爷脾气,又被封父瞪了回去,于是又深呼吸了一口,压下气性:“我不应该,因为我爸老用你贬低我,我就心生怨念,搞那些阴的手段把你的项目搞砸了。但那不就是个小项目吗?我赔你呗。不不,总之对不起。”
他说完了,封父不等谢家开口,赔着笑脸接上:“我啊,就是太喜欢谢纯这孩子了,总是让他跟小谢总学习,但是有点过头了。犬子愚钝,日后我会让封耀自己赚钱把项目亏损的钱归还,全程家长不插手,以表诚意。这事儿不要伤了我们两家之间的和气。”
一旁玩美甲的沈昭扑哧笑了声。
“不是。”沈昭边笑出鹅叫,边抬头弯着眼说:“谢家和封家好像没什么交往啊,什么叫伤了和气。”
因为事情无关,柯夏的余光一直搁置在谢纯那一块儿。
而谢纯在看别人。
明明他一松口就能结束,他却罕见地拖延着,姿态和眼神都在探究身边的那个人。
他的父亲。
半晌,她看见谢父低头跟谢纯说了什么,他面色一样的冷淡,好看的眉头却缓缓舒解开来。
柯夏看进那片眉眼里,好像忽而明白,为什么当天的他会如此失态。
她心里筑起的高墙,却也随之更加高耸了几分,探向名为失落的顶部。
或许是那天灯红酒绿的灯光下,他的校服白得晃眼,才晃得人有了幻觉。
幻觉散去后,他和她之间隔着的距离,还是如此无可逾越。
柯夏及时地收回视线,听见沈昭发言,愣愣地抬头看过去。
太不一样了。她,和她认识的沈昭,太不一样了。
沈大小姐说话可老刻薄了,一边儿的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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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子也不拦着。意外的是,封父被下了面子,也不生气,弯弯眼:“只要在生意场上,那就是避免不了要交往的。沈大小姐,您未来也是要继承集团的,我对您家和谢家的态度是一样的。”
沈昭眯眯眼:“那谢谢您看得起了。”
封父笑笑:“哪儿的话。”
有些僵局了。这时候,校长就起到作用了,和气着脸:“那,这件事就算是校内和解了。大家都没有异议吧?”
谢纯笑着站起来,向校长伸出手:“我早已对封耀同学的动机表示谅解。按说,不该让校长再费这个周章,是我没有处理好。此后学习以外的事,我不会再让老师们操心了。”
校长回握谢纯的手,眼睛里的爱都要溢出来了:“谢同学说话太客气了。你这孩子,就算是学习也没让学校操心过。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那边聚成一团,进行最后的寒暄。柯夏靠着椅背,眼神流转在人群里面。
分明没有那个人,却幻视了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
他们都是这样,又不太一样。
一场唱罢,柯夏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什么,不免有些困。
被裹挟在三三两两的人里出门时,却见到了个意外的人。
“哥?”柯夏走过去,拉住王薄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她本能觉得王薄是来找她的,但很快她发觉不对劲。王薄深秋里没穿外套,单薄地站在秋风里,眼神凝固在远处的一点,根本没看她。
柯夏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视线尽头,是封耀在被封父拧脖子的场面。
柯夏又疑惑地望回来。
王薄总算意识到了柯夏的存在,垂下头看了柯夏一眼,伸手握住她双肩,把她放到了人流少的地方。
旋即转过身,径直地、四平八稳地迈向封家。
柯夏重重打了个喷嚏,本能站在原地等王薄,望着望着那边,却心里猛地凉了一下。
她有一个发现。是很直观的发现。
她的错觉吗?
但她觉得这个想法过于荒唐,没敢继续再想下去。
“封总,您好。”封父正教训儿子,听到声音一转头,对上王薄泛着轻快微笑的脸。他疑惑地也伸出手:“哦,同学你好,你是?”
王薄挑了挑眉。
笑得更如沐春风了:“我是上一届的特招生王薄,您设立的基金的受益者,听说您来了,特意来感谢您。”
封父这才放心地笑起来,一挥手:“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你们学得安心,就是我的愿望。”
“谢谢。但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什么?”
王薄仍旧笑得无懈可击。
“不记得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王薄眼珠有序地转向一边,盯着封耀:“祝您和封公子生活美满。”
柯夏大脑轰鸣着看完、听完这一切。明明应该等王薄一起走的,却突然产生了逃离的想法。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却猛地一撞,撞进一片熟悉的香气里。
她慌乱地转身,很快被一股力量握住双臂,稳在原地:“抱歉,我不是故意站在你后面的。”
柯夏往后退了两步,使劲摇摇头。
“今天的事。”谢纯扫了眼行政厅,又看向她:“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柯夏怔了下,摆手道:“没事的。我反而要感谢你,很生气的情况下,还能注意到我。”
顿了两秒,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改了称呼:“没事的,谢纯同学。”
20. 暧昧
“嗯。”谢纯简单地应了个音节,微微动了动唇,却又顿住。柯夏有些奇怪地抬眸望去。
谢纯的刘海有点长了,细碎地遮盖在眼前,眸色隐在黑暗里。
良久,轻轻动唇。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谢氏暂时无法处理。他是分公司高管,私事很难调查。”
……!
柯夏一时怔愣,身体也跟着冻住。
谢纯动了动腿,弯下腰,凑近呆若木鸡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听到沈昭介绍你,我想起来那天我们见过。所以给你一个答复。”
左耳畔的碎发被话语带起的暖流吹起。
一瞬间胸腔里心跳如擂。
方才才看清过的距离,就因为这一句话瞬间迸裂。
半晌,柯夏才找回意识,蓦地倒退一步,退进黑暗里:“没……没关系,当时能要到学费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后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的。谢谢学长关心。”
“不用这样。”谢纯莞尔。
随后,嗓音平缓地续道:“你父亲在谢氏没有地位。如果你想做点什么,机会有很多。”
他说话慢条斯理,吐气如兰。
仿佛只是在谈论如何烹茶调香。
柯夏表情平静,薄薄的面皮下却激烈震撼着。
她视如蛇蝎、压在心底的念头被毫无预兆地挑破,而动手的人神情风轻云淡。
前十六年使她本能觉得穿着校服的人不该如此,活在她幻想里的谢纯,也不是这样。
但她发现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比从前还快。
黑夜里,桂花坠落的声音敲击在耳膜里。
夏天干燥而热烈的阳光,转换成自小腿攀爬而上的、湿润却难缠的秋意。
她在欣赏、向往。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伪装,还是……浮沉的识海中,一个意识披荆斩棘,叛徒般抓紧了谢纯这根藤蔓在大脑里占据高地。
柯夏按住颤抖的手,小声吐出三个字:“我会的,谢谢。”
谢纯瞳孔深处倒映出少女脆弱却坚定的神情,勾了下唇角。
“喂!干嘛呢!谢纯!”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爆喝。
还没等反应过来,柯夏就被王薄一把拽到身后去了。王薄指着谢纯:“我警告你啊,欺负我也就算了,不许欺负我妹妹。”
柯夏如梦初醒,一瞬间觉得丢人极了,缩着脖子就去拉扯王薄。不料,刚被拽红了的胳膊又是被一拽,又有另外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
“你们两个男的围着柯夏干嘛呢?”
沈昭紧紧抓着柯夏的手腕,警惕地盯着谢纯和王薄:“柯夏是我带来的,我要负责的!她跟你俩熟么?谢纯,别以为你是我朋友我就能任你胡来。还有你,柯夏跟你又不是亲兄妹,大晚上的拉拉扯扯不好吧。”
王薄简直百口莫辩,满脸荒唐的表情。
谢纯却坦然接受,颇有风度地一点头:“那就麻烦沈同学带她回去了。”眼珠一转,又拉住了王薄的校服:“这位是我们班的,我也带走了。”
王薄不甘心想挣扎,却挣扎不过谢纯这号练家子。
嗷呜乱叫着就被拉走了。
沈昭背对着柯夏,侧过脸用一半儿视野看了眼她,也不说话,闷着声拉柯夏就跑。柯夏走着绊着,眼泪都出来了:“昭昭,慢点儿,我看不到路。”
沈昭不答,动作却真的慢了下来。
于是景况奇特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一步停一步。慢慢儿地挪,还真让卧龙凤雏给挪到地儿了。沈昭立刻烫手似的给柯夏的手一甩,直奔自己换好的座位而去了。
柯夏本来都热泪盈眶想好要认错了,却手腕被一甩撞上了别人的椅子,痛得龇牙咧嘴。
一扭身,也闹起脾气,闷闷地坐回被沈昭安排又安排了的座位。
沈大小姐等半天没等到哄,一回头看柯夏跟没事儿人似的写起作业了,还写得颇快,咬着牙一跺脚,在教室里制造出炸弹般的动静,害了别人,自己倒吱哇乱叫跑门外找别人聊天去。
教室里无辜被轰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柯夏。
柯夏故作淡定地正写作业,写着写着,加快、加重,最后划烂了纸张。
遂没人再敢掺和。
等放学了回寝室也挺有意思。
沈昭凶猛地抱着白珍真的胳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见柯夏的身影就往跟前挤,差点儿把白珍真的胳膊卸下来。
柯夏怎么会察觉不到?
她就是觉得幼稚。
手段幼稚,偏偏她还真能被气到。
于是发现自己也是幼稚的之后,她便更生气了。
一路两个人夹枪带棒、脸色越来越黑,黑成锅底。阵势浩大地挤进门,倒把正常人程鹿露吓得不敢说话。程鹿露一向跟白珍真是相处得不大熟的,这会儿却被逼得没办法。
她边用指头挠着人中,边挨过去:“咋了?”
白珍真望着脸色青白交错的沈昭,侧首:“她跟人掰了……喏,就那位。”拿下巴指了指柯夏。
“她俩能掰?”
“能啊,还挺轰轰烈烈的。”
程鹿露揉揉眼,看着确实气焰嚣张的,距离也无不妥。但就是两个人的姿势太一样了,都直直地坐在床铺上,拼命把头扭向另一边儿。
看着,倒有点儿年代剧里看的小两口吵架的模样。
“我靠。”程鹿露怒骂了自己一句,猛甩头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脑袋。
就这么别扭地连洗漱都躲开彼此,晾衣服隔得远远儿的,非要在中间隔一条银河。就连拖鞋也是一个放地上,另一个就非得放床下柜。
夜深了,也是两张床轮番地吱呀吱呀。
翻了不知多少个身,柯夏睁开了眼,在行政处的经历自动在脑海里重播。
脑子里全部都是谢纯。
她更想他了。
就像一只素净的手,柔润,却能神不知鬼不觉扼住咽喉,让人轻微窒息。
就是这样的窒息感。她惊觉,她在迷恋这样的窒息感。
柯夏缓缓把被子拉过鼻尖,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小声的呼吸着、惊惶着。不知多久,她终于想起了这股气质的来源。
那是跟谢父肖像的气质。
沈昭也类似吗?嚣张决断的气质像她的爷爷。
想到这儿,她小小雀跃的少女心事,又折断了羽翼坠落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离得越远,却更向往得要命。
胡乱的情绪牵扯中,倒也出人意料地,硬把这口气给又熬过一夜了。
……
——
论大小姐跟人吵架,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柯夏算看明白这一点了。大事不掉链子,小事儿处处为难,生怕少了一件。
换着法儿地在她面前秀新朋友,哪怕之前在她身边从没见过那个人。感觉把七大姑八大姨都找了个遍。
还有就是故意吃饭不带她,但柯夏每次抬头,沈昭挑衅的表情都在咫尺之外。
也不吃食堂的饭,就偏往食堂来,还每次都蹲点老精准了。
但也罕见有一回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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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那会儿柯夏两头收完作业,交给两个老师,又被语文老师留下说了电话。吴老头不知道年轻人赶着吃饭,愣是耽误人家十分钟。
小课代表向来也是默默忍耐,直到被年轻老师提醒,吴老头才万分愧疚地放过了她。
柯夏往食堂狂奔的时候闯了个祸。
一不小心踩到一个插队的黄毛儿的鞋子。
黄毛儿把奔向窗口的她提溜回来,抬起脚给她看:“喂,跑什么?吃什么东西那么着急?我新买的鞋,你看我的鞋边都被你踩掉下来了。”
柯夏心里一沉,条件反射就去看鞋子品牌,无奈看不明白,也不敢直着背脊说可以赔。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黄毛儿见柯夏窝囊,心里没趣,啐了一口就想算了。一边儿女朋友却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把人拨开走出来。
“柯夏?”
柯夏抬头,对上白珍真充满笑意的眼睛。
柯夏看看黄毛,又看了看举止暧昧的白珍真,心里有一两分了然。白珍真扫了眼黄毛儿的鞋子,“呀”的一声,道:“你把我男朋友的鞋踩坏了。这鞋很贵的,你……赔不起吧。”
柯夏垂着头没说话。
“赔不起也没关系。”
“看在你也是昭昭的朋友的份上,要不然,给我扇一巴掌,就算这事儿过去了。”
……
黄毛儿拉了白珍真一把:“要不算了吧,这鞋也没多……”被白珍真瞪了回来,才闭上了嘴。
周围人越围越多,柯夏终于抬起了头,眼珠微转,在人海里寻找起来。
她不害怕,但需要找到一个可以给她解围的人。
白珍真欺软怕硬,她早就熟知。所以,找到一个相熟的,哪怕只是当个和事佬的人,就像程鹿露那样的人,也行。
但她没能找到,许久,只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朝她越走越近。
她的瞳孔随着红色身影越靠越近而放大。
沈昭迎着风快步而往,拧住她的手,像很多次一样,用力地把她拉到身后。
沈昭的手有些冰,声线也凉凉的:“珍真,你跟夏夏开的玩笑有点大了吧。这就一个破匡威,你要吓死谁啊?还有,这男的你也谈得下去。”
越过沈昭的肩膀,柯夏看到白珍真的脸色发青。
这大概是白珍真第一次因为柯夏和沈昭的关系而认真生气。
白珍真胸脯起伏了两下,似乎要说些什么,很快却又压下去,勉强笑了笑:“哎呀,我开玩笑一直没有轻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昭昭,毕竟这件事是夏夏做错了,我男朋友买这双鞋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沈昭嗤笑了声,一扭头望向黄毛儿:“不容易就别买。踩不起的鞋买来做什么。”
黄毛儿整个人都涨红了,却也只能窝囊地认下。沈昭平了事儿,转身轻轻地飘了柯夏一眼,就放开了她的手重新挽上白珍真,拉着她往校门出去了。据说这几天白珍真一直跟着沈昭,不在学校里吃饭。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柯夏冷静地打了饭、又打了菜。直到坐下来把饭菜塞进嘴里,才突然尝到了一丝眼泪的苦味。
但她只是平静的、缓缓地把这颗眼泪抹去。
既然已经来了这个地方,那就别回头,柯夏。
她暗暗对自己说。
。
返校第二天晚上,运动会时间项目表总算出来了。丁晴特别看重运动会,连排表都越过班长交给柯夏,说是找个靠谱的人管着。
柯夏从办公室出来,光线扫到的第一页就写着——
高二(1)班。
21. 进一步
她心中微微一动,咬着唇缓缓伸出指尾,勾住了纸页。
光线穿过白纸投出一片虚空,她已经看见了那个名字。
余光却蓦地瞥见了班长的影子绕过走廊拐角,朝她走来。柯夏手指迅速一撤,将名册抱在怀里,局促地在原地动了动。班长不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弯了弯眼,伸手:“这是运动会名册吧,给我吧。”
柯夏看着自己把名册递给了别人。
班长把名册放在小臂,轻轻松松地翻了几页,遂合上往回走。
柯夏对此无话。
她听沈昭说过,集英的运动会本来就性质不简单。算是市级大型活动,履历一桩。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快点看上一眼。
她心里像是被烧红的铁烙烫了一下。难受得很。
柯夏熟稔地回了教室,拿起笔握在手里。然而,心里的波涛却没有经验中地平息下来,而是越来越汹涌,甚至拍打在理智的岸边,溢出到一些奇特的地方。
去找班长借来看一眼吧,心里一个小恶魔说。
那不行,高二和高一隔着好几页呢,老容易被人看出来了。小天使反驳道。
拜托,谁会注意啊?再说了,翻别人看的多得是,就你羞耻上了?小恶魔抓狂。
是!我羞耻!那又怎么样!小天使也抓狂了。
柯夏猛地撂下笔,疯狂地挠了几下脑袋,总算把两个捣蛋鬼驱逐了出去。
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柯夏掀起眼皮。
蓦地跟沈昭对上视线。
沈昭实在被惊吓了一下,瞳孔地震数秒后,却堂而皇之地擦过她的视线,转向后桌。
仿佛本来就是要跟后桌说话似的。
柯夏望了她片晌,也淡泊地扭过头。她坐在窗边,恰好能看到整个集英的夜景。
看了会儿足球场上雾状的投光灯,没忍住的唇角翘了又翘。
楼下足球场的投光灯下黑影绰绰地闪,才叫人注意到操场上人怪常地多。反正也没心思写作业了,运动会期间也不收作业,柯夏难得叛逆地、撑着下巴好奇地看了起来。
主区域站着的好多都不是高中生,看着个子平均的矮,应该是初中生。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手上拿着啦啦队用的彩球。几个老师在周围忙碌指导着。
等指导差不多了,排练第一次放上音乐。
她倒是听过,是一首跟着枪战游戏一起火起来了的曲子,节奏感很强,震得高中生们凳子一麻一麻。
音乐一响,坐在教室里的都坐不住了,纷纷把视线送过来。
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已经屁股离凳,拔高了脖子往外看。
柯夏心里默默笑了笑。
不管在外多潇洒,一进了学校,即便是一只鸟飞过去也是新鲜的。
只可惜没放到一半,一个大肚子上拴着皮带的男领导就追过去,哇啦哇啦地叫。柯夏能听到他们交谈内容,说高中生还得学习,让他们到初中部的操场上排练去。
孩子们欢笑着散了,有几个还意犹未尽地边走边继续蹦跶,彩球在交织的夜灯光线下挥来挥去。
刚刚吸了点儿氧的高中哥哥姐姐们又垂头丧气地坐回去,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又弥漫着抱怨声。
倒所幸这会儿下课铃响了。
男的女的一哄而起,就往走廊上扑。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柯夏有点儿犯迷。她下意识地想延续从前下课做作业的优良习惯,却发现今晚不论如何都提不起劲。
犹豫了片刻,她抬眼在人群中搜索沈昭的身影。
沈昭正挤在人团子里,似乎在分享什么护理皮肤的新心得,身边围着的小姐们可绕地球三圈。
怎么看都不像是缺人。
柯夏搁下笔,迈着双腿出了后门,漫无目的地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走廊上人少得不像话、耳边嘈杂也如潮水退散,她才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一抬头,更是吓了一跳。
高二(1)班。
她什么时候走到这儿来的!
慌不择路下,柯夏强行稳住了心神,给眼珠子下达了不许捕捉某个身影的指令,淡定地找起了王薄。
她站在窗口,视线扫了一圈班级里的众人,没看见王薄的身影。并且做了个非常棒的轨迹规划,最后才扫到熟悉的座位,然后猛地抬起头略过。
她知道自己没看到谢纯,但不确信谢纯有没有看见她。
王薄不在教室,那就是在厕所吧。柯夏笃定地迈开腿,朝男厕的方向走过去。虽然也想不出一星半点找王薄聊什么,但她,就是来找王薄的没错!
她计划得很好,倒是没在厕所找到哥哥,却巧合地在厕所旁边的公用电话处找到了。
柯夏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薄撂电话,诡异的是,也一句话都不说。
就在她要伸手拍王薄的肩时,王薄突然说话了。
语气平静如水。
“妈,你说的那些我全都知道。但我心意已决,如果你觉得我是不孝子,那就把我丢了吧。”
柯夏的手僵在半空。
说完这句,王薄也拎起话筒干脆地放了回去,一转身看见了状似痴呆的妹妹。
皱眉:“你怎么来了?”
柯夏张了张嘴,支吾片晌,说:“昭昭不是跟我闹绝交吗?我没人一起玩,就来找你。”
“……”
“哦。”王薄伸手揉了揉柯夏的脑袋,扭头思索片刻,一手插兜,一手捏着柯夏的肩把人带走了。
“走,哥哥知道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王薄把她带到了南楼东面。邻着篮球场和超市,有一排长长的阶梯,一般在北食堂吃过饭的人才走,来的人也就不多。
王薄席地而坐,长腿直跨三级阶梯,柯夏看傻了眼。王薄把外套一脱铺在身边,拍了拍,示意柯夏坐下。
柯夏犹豫了下:“不好吧哥,你的校服也不多。”
“坐,别废话。”
柯夏还是坐下了,两人各自心事,默契地沉默着没有说话。
夜风呼呼地吹了许久,王薄才出人意料地先开口了,字符被零碎地吹进柯夏的耳膜:“哥如果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悄悄会支持哥吗?”
柯夏撑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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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过头,垂眸思索两秒后,点头:“会啊。”
王薄荒唐地笑了声,边点头边看着柯夏:“怎么都不问一下我到底要干嘛。”
“这很好想。”柯夏认真解释道:“如果这件事我本来就支持,那皆大欢喜。但如果你非要做一件事,我拦不住,那还不如支持呢。”
柯夏说着,扭过头去看着王薄,想冲他笑一笑。王薄却在这时将头扭过去,背着她,手臂抬起来在脸上抹了半晌,才重新笑起来。
“你真是的……”
柯夏是个喜欢背负别人秘密的人。因而背负了王薄的秘密之后,奇迹地自己也好了许多,回去的路上反而一路安慰起王薄来。
王薄神烦柯夏跟王琴英肖似的叨叨叨,差点儿发飙。
谁知走到一路,柯夏竟然自己哑巴了。
两人对面,谢纯捧着书正从办公室里回来,见到二人顿住脚步,微微颔首。
王薄还没从谢纯跟他打招呼这事儿里缓过劲来,就看见旁边柯夏抬眼望着谢纯,回了个点头礼。
得到回礼,谢纯头也没回进教室。
我靠,跟谁打招呼呢?
王薄一把拉住想溜之大吉的妹妹,瞪着眼:“你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肉麻?”
“?”柯夏口是心非地狡辩:“我没有。”
王薄摇摇头:“不对,你别走,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柯夏看准时机一用力,抽回胳膊,迅速倒退进人群里。
“你,你漫画看多了!哥我走了!”
……
—
关于运动会,柯夏从小到大都是不怎么参加的。一方面,跑步让她对体育感到恶心,另一方面,她从小就被定义为是“学习的料”。
于是这回班长问她想报什么,柯夏寻思横死竖死怎么都是死,便大手一挥让班长给她塞进没人报的项目。
结果呢,班长小姑娘倒是热泪盈眶奉她为神了,自己拿着个100米跨栏和跳高犯愁。
看来,横死竖死,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柯夏捏着号码牌犯了半天愁,还是往班长那儿挤了挤,希望至少能把100米跨栏换掉,毕竟在高手如云的集英,她停下来一个个跨会让丁晴非常丢人。
班长却犯了难:“你这,大家都敲定了,肯定没人肯换了呀,当时怎么不说?”
只一句就把柯夏击退了。
算了——还是咬着牙练练吧!
然而,直到站到了要跨的栏面前,柯夏才感觉这次好像真完蛋了。
程鹿露指了指跨栏架:“跨的时候,一只脚蹬地然后快速地折叠起来,注意不要撞到栏杆啊,然后摆动的那条腿,你哪条顺就用哪条,抬高跨过去就行了。”
柯夏已然灵魂出窍:“我,跨,它吗?”
“其实真的不难啊。”程鹿露挠头:“我小时候就行了。”
见柯夏脸都吓得煞白,程鹿露才放弃了训练计划,而是先把重点放在调整柯夏的心态上。
劝了会儿,忽然体育馆门大开,一抬头,见栗色波浪长发被高马尾束起、一身纯黑弓箭装的沈昭款步走了进来。
22. 和好
柯夏心里一震,缩了缩脖子。但好死不死,程鹿露非常愉快地招手大喊:“昭昭,这里这里!”
沈昭望过来,马尾一弹一弹像个泡面,视线落在柯夏身上,遂对着程鹿露笑着摆了摆手。
柯夏拉了程鹿露一把。
程鹿露才幡然醒悟,低声凑着柯夏耳边道:“哦,你俩没和好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俩和好了……”
“我以为你们第二天就能和好。”
“……”
柯夏逮着空隙瞟了沈昭一眼,心里冷哼一声。
……和好不了,又不是她的锅。
沈昭没看柯夏这儿,对柯夏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找着位置,找到踩准了,抬起了手上的弓。
柯夏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再看一眼。许久,拉了拉程鹿露的衣袖,别扭道:“昭昭那个弓,也是运动会的项目吗?”
“对啊。”程鹿露道:“昭昭爷爷从小就培养她这种凶残的运动。”
确实有点儿凶残。
沈昭那把弓,柯夏看着,都快跟她一般儿高了。
但它在沈昭手里被肆意摆弄,似乎这项运动对沈昭而言轻而易举。
同样在搭弓射箭的时候,沈昭也格外认真,愣是连柯夏一眼都没看。那双形状魅惑的眼睛微眯起来时,竟然淬出了生冷的寒光。
“醒醒。”柯夏被程鹿露握着肩摇醒。
“嗯?”
“你别光看昭昭啊,你又不射箭。”程鹿露指了指跨栏架:“今晚你必须得跨出去了,不然不许回寝室睡觉。”
柯夏看看跨栏架,又望望远处正在专心射箭的沈昭,只觉一阵眩晕。
……要死啊!
但程教练的严厉恐怖如斯,生拉硬拽,还是把柯夏拽了上去。柯夏摆好姿势,一面盯着到腰了的栏高,一面眼珠子不住地往外骨碌,瞄沈昭在干嘛。
终于,在不懈等待到了沈昭转身搭弓的一刹那,柯夏冲了出去。
程鹿露两眼发光,握紧了拳头。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然后带来的是重重的一摔和可怜倒地的两排跨栏架。
程鹿露呆滞了一秒,飞奔上去把脸着地的柯夏翻过来,卷起裤子查看膝盖:“我去……你没事吧!”
柯夏躺在她怀里望着天。
“没事……”
“哎,早知道你能一口气干翻两个跨栏架,我就不让你跨了。”
柯夏捂住了脸。
不是觉得跨栏真难,而是因为看到了远处的沈昭挎着弓,正在捧腹爆笑。
……头一次,她觉得在集英这学,是一点儿都上不下去了。
后续程鹿露又尝试着教了几次对跨栏的脱敏方法,无奈跨栏速成实在太难了,直到体育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柯夏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程鹿露考量着,如果在比赛前受伤,那还不如硬跨,最后就给柯夏拟定了快跑慢跨法。
——即爆发式跑到栏杆面前,然后停下,扶着栏迈过去。
……
关好体育馆的门,两个人左臂缠右臂地挨在一起回教学区。
体育馆坐落在大门右手边,基本上都是国际生在用。这个点儿连只鬼影都没有,偶有声响,是落叶乘风萧萧下、纸页翻动似的声音。偶有影子,是清冷如月光的路灯光线下、飘摇不定的簇影。
程鹿露觉得凉,还好穿得惜命,把脖子一缩进羽绒服的立领里,又把右边的兜撑开:“来,把手放我兜里,我兜暖和。”
柯夏就立刻把手放进去,跟程鹿露的手牵在一起,抱团取暖果然有效多了。
程鹿露笑道:“哎哟,这让昭昭看见了得气死。”
“为什么?”
“因为沈大小姐占有欲太强了。只要谁跟她做了朋友,其他朋友有多少无所谓,但最好的朋友只能有她一个。”
柯夏感到稀奇。
但思忖过后,又觉得无甚稀奇。
她嘴上说着不要不介意,见到沈昭和白珍真亲如姐妹,心里还不是酸酸的。
说不要只是自欺欺人,不相信有人会选择她而已。
“那又怎么样。”柯夏有些闷闷不乐:“她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程鹿露笑道:“但是我觉得你们俩感情挺好的。有时候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玩儿的好,并不代表未来也是最好的。但你人好,学习又上进,跟昭昭的内核其实挺像的。”
“你们两个成为朋友很难,但一旦成为朋友,我觉得很难绝交的。”
柯夏被夸得有点儿飘飘然了。
冻手的天气,居然脸蛋滚烫起来。
她抿抿嘴,笑出了声:“好吧!那我就原谅沈昭同学了!”
“那可不行。”程鹿露停下来,看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对付沈昭这种大小姐,就得吊会儿。”
柯夏凝视着她,心里把话过了一遍,不知道哪儿怪怪的。
良久,才拿手臂拱了程鹿露一下:“你能不能正常点。”
程鹿露大笑着跑出去。
连带着柯夏一起踉跄了好几米。
……
因为程鹿露在南楼,俩人到了教学区就分手了。柯夏上去的时候,三十一班又拉上帘子正看电影儿呢。这次看的是《傲慢与偏见》。柯夏默默地猫着腰往过道里钻,完美避免了遮挡任何人的视线,回到了自己座位。
然则还没坐稳,另一个人影就猫着腰找过来了。
是班长。
班长蹲在地上,把表格放到她桌上拿红笔一圈,虚着嗓子说话:“夏夏,沈昭跟你换了,把一百米跨栏换走了,我来问你行不行。”
?
柯夏慌张摆手:“我不会射箭啊!”
“哎……不是射箭。”班长摇摇手:“她把垒球换给你了。垒球知道不,就是很轻的那种球,只要会扔东西就行。哦,按沈昭的话说,就是只要祖上当过猿人就会。”
“……”
柯夏在黑暗里瞄了沈昭一眼。
沈昭这次倒没躲,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看她这副得意不饶人的样子,柯夏下意识又要犯犟。
但终归是沈大小姐太会笼络人心,柯某人败下阵来,点头:“就按她说的办吧,帮我谢谢她。”
……
—
集英的运动会型大,都指着做给外人看,也就不太注重折磨学生。什么加油稿都是想写就写,其他的场面都靠学校花钱撑。学生们闲下来了,没项目的时候就得以回寝室睡觉。
但大多还是会选择起个早去看集英的开幕式。
柯夏也听说了。
据说白天不仅有各大社团的表演、稀奇古怪的才艺,还有集英校方排的歌舞。还会请上一两个歌手晚上到礼堂唱几曲,总之,听说含金量挺高的。
但她选择睡大觉。
她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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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缺觉了。
开幕式那天柯夏睡得天昏地暗,DJ蹦不醒,歌舞唱不醒,有如被一层坚实的结界罩着。
第二天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她得去扔垒球。
虽然是下午的项目,但她不敢怠慢,上午就在场边坐着。
一般田赛跟径赛是分开的场馆,但校方偏爱把各类球类运动能搞的都搞在绿茵场上,便也编排在一起。柯夏打着哈欠扫了眼,惊奇发现沈昭就站在一百米跨栏场上热身。
她突然想到——
诶?她只知道沈昭跟她换了项目,但沈昭会不会跨栏来着?
既然换了,大概就是会的吧。
即便这么想,柯夏心里也没底。到底人家是为了她换的,柯夏一步步挪到了不显眼的地方,躲在人群后面默默盯着人家看。
沈昭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装备齐全,甚至有专业的运动短裤,还是大红色的,衬得大长腿仿佛在发光,亮瞎整个场子的眼。周边不时有惊叹声此起彼伏,柯夏听了半天,狐疑——怎么全都认识沈昭啊?
来不及想——
“各~ju各位。”
“预备。”
Bong!
一声枪响,起跑线上瞬间掠出去几阵狂风。柯夏被掠起的风迷了眼,猛揉了几下眼,恢复清明的刹那,周围猛地惊呼起来。
柯夏也看清了——
红色的一团影子一跃而起,然后脚踝勾住了跨栏架,重重倒地。
还带倒了前面一个。脸着地。
居然跟她一模一样!
柯夏一瞬间心跳都要停了。
她眼里只剩下那个倒在地上的红色身影,拼命地往前挤。
那边裁判员快步过去把沈昭扶起来,冲人群里喊:“有没有高一三十一班的同学的啊?帮下忙带她去医务室!”
人群中,柯夏跳着把手举起来。
“给我!把她给我吧!”
沈昭坐在地上皱着眉,一见柯夏来了,皱着的眉才松快了些。柯夏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放到背上。沈昭吓了一跳:“你要背我?我靠,你行吗?你这小身板。”
柯夏咬着牙把她背起来。
“瞧不起——谁呢!”
还真别说,只有背起来那会儿有点晃悠,慢慢走着走着路也稳了。两个人一上一下,诡异地平稳呼吸着。半晌,沈昭嘟哝道:“你不会一百米跨栏,干嘛选啊。”
柯夏“哼”道:“那你不会一百米跨栏,干嘛换啊?”
“你懂什么。”沈昭戳戳她脖子:“我丢脸没人会骂我,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你干什么都是对的。”
沈昭这才罢了。小心地提着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减弱重量,让柯夏轻松点儿。去医务室的路很熟悉,她想,第一次决定跟柯夏认真做朋友也是发生在这里。
要说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想,那是不可能的。
柯夏控诉的那些,在她心里久久激荡不息,但她还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在柯夏看来,始于利用的关系,就代表着没有真心呢?
为什么她的惊喜最后成了满纸荒唐言。
她也委屈、想不明白、想不通。
她再戳了戳柯夏的脖子,别扭地开口:“喂。虽然我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气珍真,但我也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啊。而且,给你惊喜这件事……我觉得没错!”
23. 送水
柯夏停了下来。沈昭伏在她背上,听着她的一口气提了又提,最后还是化作把她往上掂一掂的动作。
“算了。”柯夏一轻一重地走着,边走边说:“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就好了。其它的不用纠结了。”
柯夏不说,沈昭也大概有数是为什么,就不问了。转头嫌弃起柯夏的小身板来。
她说趴在柯夏背上就像趴在一具骷髅上似的,绷着整个身体一点儿不舒服,怕压断她骨头。
柯夏听着心烦,索性奔跑起来,给沈昭颠得七荤八素。
到了医务室,俩人都气喘吁吁的。柯夏把沈昭往地上放,让她用不瘸的那条腿撑着。
校医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疑惑:“你俩谁看病啊?”
柯夏一口气喘不上来,猛吸一大口带着香樟味儿的空气。
指了指沈昭的膝盖。
“当然是,她。我,就是跑太快了……咳咳……”
沈昭使着健康的腿跳了好几米,坐到医生旁边,中气十足面色红润地认:“没错,是我。”
校医把她膝盖拽过来一看,才信了。清理涂药后让沈昭在伤口四周到处按按,加快血液循环,便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沈昭跟柯夏兢兢业业按了半天,突然被通知一会儿沈昭他老爸要过来接她去医院看看。
沈昭跳起来猛摆手:“不用真的不用,一点都不影响。而且我下午还有射箭比赛呢!”
“你坐下。”
校医给她摁座位上:“你看着确实只是外伤,但是你腿万一出点什么事,学校是要负责的。这里仪器有限,还是去大医院安心一点。下午有比赛的话,让你家再给你送回来就得了。”
柯夏听着校医劝诫沈昭的话,默默绞了绞衣服角,同样地出声:“对,昭昭,去拍一个看看吧。放心点。”
说是劝,跟劝的本质其实完全不搭边儿。沈昭她家离学校也就几十分钟路程,唠嗑这会儿,怕是他爹都已经快到校门口了。
于是沈昭边嘟囔着“至于吗?”,边抱着柯夏哄了哄,让她下午去校门口接她。
柯夏同意了。
没一会儿一辆漆黑发亮的车就停在了校医室门口。一个男人从主驾驶下来,风度翩翩地走到柯夏面前,伸出手:“谢谢同学,可以把昭昭交给我了。”
柯夏望了望他,抓住即将要跳出去的沈昭的手腕,礼貌道:“不好意思,先生。沈昭的爸爸来了吗?来了的话,让我见到面才行。”
司机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有些哭笑不得。沈昭也笑,却是得意的笑,使了使眼色,司机便转身敲了敲后车的车窗:“沈总,劳驾降一下车窗。”
后车飘出一声笑,车窗伴随着机械音缓缓降落,露出一张光鲜的中年男人的容貌。沈昭颔首,扭头一字一句道:“放心,这位确实是我的爸爸。”
柯夏的脸迅速涨红,连忙把沈昭推司机手上去了。
车门关上,车窗重新升起。灰色的雾隔绝视线,沈昭仍旧把脸贴上去挥手告别。一旁沈父笑道:“这是谁啊?新朋友?”
“新朋友?不算了吧。”沈昭思索道:“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那你要向人家学习。又乖又安静。”
“乖?安静?”
沈昭恰喝了口水,差点没全喷司机身上。一个骨碌才成功咽下去,她摇摇头:“爸,她跟你说的这两个特点都不太沾边儿。她老要强了,又犟。不仅我看到她的每时每刻她都在学习,吵架了还得我先递台阶。您还不如让我跟她学学要强呢。”
沈父笑了笑,望向窗外没接话。
……
沈父原本的意思是,一下午的学校不去也罢,还不如在家帮他照顾花草。沈昭非嚷嚷着要去,这才一脚油门给送回来了。
柯夏好心帮她关心了下射箭时间,结果发现今天根本没有射箭项目。也不知道沈大小姐什么算盘,愣是忍到了沈氏的车开走了才问。
沈昭“嘿嘿”地神秘一笑,把手指凑到了嘴唇中间:“我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你怎么自己先戳破了?”
“又惊喜?”
“啧。”沈昭翻了个白眼:“这次是真惊喜。”
她说着,发出了反派似的笑声,牵起柯夏的手往前走。要说沈昭此奇女子,就连伤口恢复速度也是神速的。一瘸一拐的都走得飞快,柯夏险些没跟上。
沈昭牵着柯夏挤进观赛人群里。柯夏仔细护着她,并没注意到身边已然都是熟面孔了。
有人“哟”的一声,率先开团:“沈昭,你怎么来高二项目观赛区了?”
柯夏听出来是高二(1)班的人)——她简直去过太多次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把头埋下。
“这位是?”
“嘶,好眼熟啊。”
“别废话昂。”沈昭一搭肩把柯夏挡住了:“告诉我谢纯在哪儿呢?我不听说他明天有球赛今天要练么?在哪个场馆啊?”
“哦。”无数人纷纷热心给沈昭指了个方向:“就在北面那个塑胶地,刚过去没多久呢。”
“行,谢谢啊。”
沈昭又拉着柯夏挤出来。不知道从谁的手上又顺了两瓶冰水过来,一瓶塞她手里,一瓶自己拿着。
柯夏一见这阵仗心里就猜出一二,吓坏了,把水往回塞:“别吧!我跟他不熟!”
“谁说让你送了?”沈昭道:“放心,我拿不下才让你拿。”
“哦。”
“但是你找谢纯干嘛?”
“有事儿。”
柯夏被半信半疑、连拖带拽地拽到了北塑胶球场。
谢纯果然在那儿。在她的视力还只能看见一堆白色马赛克的时候,她的心跳就先怦怦地活跃起来了。
然而更糟糕的是,她看见了一个更熟悉的人影,走近了一看,居然是王薄。
这俩人居然在面对面打网球。
此刻似乎在中场休息。王薄额前淅淅沥沥滴着汗,他掀起搭在肩上的湿毛巾随意一拭,把刘海擦成了鸡毛状,倒还怪清爽的。
擦完汗王薄一招手,谢纯便丢了手里的网球拍,单手掀起拦网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柯夏还没反应过来呢,却只见沈昭眼疾手快,跳着过去一把将手里的冰水塞给了王薄。
王薄一抬头看见沈昭的脸:“?”
手上拿着完整的好好的水的柯夏:“?”
看见这一幕的谢纯:“?”
生性多疑的王薄脑筋迟钝地转了两下,想起来往后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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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柯夏的影子,才恍然大悟:“哦,这是我妹给我买的,对吧。”
沈昭:“对,对。”又跳回去,把柯夏拉过来,拉到了谢纯面前。
“夏夏,我买的水不是搁你那吗?给谢纯吧。哎哟,我腿有点疼。”
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下,柯夏无措地捏着手里的瓶体。
男生穿着件圆领白T,反射的光映亮她整片眼底。臂间搭着的蓝色开衫和蓝白发带却似一抹压在上头的、恰到好处的冷意。
这样的他更耀眼了。
直到感觉掌心的烫度快把水煮沸,谢纯却突然向她伸出手。
柯夏赶紧顺势把水递进他骨线叠嶂的手里。
谢纯自然接过:“谢谢。”
王薄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法回过神。
这会儿,沈昭的腿又不疼了,一跃而起,把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柯夏风风火火扛走。
直到妹妹走远了,王薄才反应过来,斜睨了谢纯一眼。
谢纯接上王薄不怀好意的目光,低头轻笑了两声,轻轻巧巧拧开瓶盖递到他眼前,掂了掂:“喏。你妹妹的,还给你。”
王薄白了他一眼。
“给你的你就拿着呗,装什么蒜。”
谢纯闷笑,在他身边撑着膝盖坐下,仰头闷了一口清爽的冰水。王薄也索性接受了沾光的事实,你一口我一口地跟谢纯对酌起来,倒诡异的和谐。
喝着喝着,王薄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舔了下唇开口:“不过,你水都喝了,答应我一件事行不。”
“哦?”谢纯缓缓转过头:“喝你点儿水都要报酬?说说看。”
“这次期中考试,让我拿第一吧。”
“理由?”
“有用。”
“行。”谢纯笑着答应,淬了冰水的嗓音清凉:“那好处呢?”
王薄哈哈地笑起来。半晌,撑着膝盖蓦地站起,俯望谢纯,以渴握的姿态伸出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未来你有要我帮忙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忙,我都帮。”
谢纯微仰着头,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亦伸手,响亮地击响了王薄的掌心。
……
—
运动会三天,按封耀的话来说,那就是“比沈昭的箭射出去还快”。且校方挑了个狡猾的点,愣是在月考成绩公布前开此盛会,导致大家都抱怨没尽兴。
丁晴却是非常高兴的。
一方面,小刺头们的月考成绩大炸弹就算炸成蘑菇云了也与她无关。
另一方面,这次运动会成绩实在是可观。
虽然第一天一百米跨栏闹了个大乌龙,但幸好是全校的“昭昭姐”闹的。愣是把出丑出成了美人就义。
而且沈昭在射箭上拔得头筹,让她狠狠炫耀了一把。
再者,柯夏实在是让人惊喜。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只会埋头学习的人,竟然在跳高拿了银牌。
比起银牌,丁晴更欣慰柯夏身上多了一项自信的来源。
但此刻正坐在教室里,本该昂首挺胸的小苗儿柯夏同学,却猛地放下了笔疯狂挠头。
啊啊!她又想起那个破跳高了!
24. 成绩公布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一闭眼一跨就过去了。
但她可能是因为太瘦了,竟然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只剩下了最后的那个冠军和她在反复较量。
到后来那个同学都被她逼得不知所措了,三次助跑都没能成功起跳。
于是两个人整整互相谦让了五分钟。最后裁判员实在看不下去,拎着心态爆炸的柯夏就赶猪上树。
于是她在众目睽睽、而且是热切期待的眼神下,摔了个狗啃泥。
……她现在十分后悔没有用跳高把一百米跨栏换回来。
薅了一会儿,却又自个儿笑了。
……丢人归丢人,拿了奖牌谁又不高兴呢?
柯夏想着,鬼鬼祟祟地抬头扫了周围一大圈,确认没人在注意她后,悄悄地伸手进书包夹层。
皮肤贴上冰凉厚实的温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像已经光明正大佩戴在胸脯上了似的。
……
晚自习结束前,丁晴交代了待会儿要来发成绩单。柯夏一想到数理化就心脏砰砰直跳,打开窗透个气的工夫,一扭头却发现旁边的桌子换人了。
沈大小姐很快妖艳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手指绕着头发抛了个媚眼儿:“怎么样啊小悄悄,想不想我啊?”
“……”柯夏叹气:“下次闹别扭你还搬座位吗?”
“说什么呢,我俩怎么可能闹别扭。”
得,失忆得挺快。
柯夏争不过她,索性接着把头探出窗外呼吸新鲜空气。沈昭又嫌冷,于是便又憋屈地关掉了。
第二节晚自习一上课,丁晴果然就拿着成绩单大跨步而入,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
丁晴一边弯腰把成绩单放在右手边第一列第一个学生位置上,一边抬眼,荒唐一笑:“哟,竟然给我听到倒抽冷气的声音了,还是有人在意自己的成绩的嘛。”
讲台左护法摇了摇手指:“非也,我们不在乎自己的成绩,只在乎自己的屁股。”
丁晴道:“那很好。成绩就是从屁股开的花上出来的。”
班上稀稀拉拉地笑起来。
这段相声没以前的满堂彩,一面儿可能是有点地狱,一面儿可能是运动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筹备紧张的期中考试。
又是枯燥无味的大周轮换。没人真心笑得出来。
“都打起精神啊。”丁晴拍了拍手,“成绩单发下去只抄自己的,别有那闲心思看别人考得怎么样哈,都跟你没关系。传得快一点!抄完之后,我叫到名字的同学跟我出来。”
柯夏望着离沈昭越来越近的成绩单,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终于,沈昭伸手从前桌的两指中间抽来了成绩单。
柯夏把脑袋别开不忍看,低声:“昭昭你帮我看一下吧,我不忍心看。”
“帮你抄啊,行。我看看你在哪儿嗷……”沈昭先在吊车尾顺利找到了自己,龙飞凤舞一顿抄,随后又从吊车尾往上爬、爬、爬——
良久,柯夏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拱了拱沈昭:“怎么样?”
“我去。”沈昭拍手、摇头、竖大拇指。
“你个第一名,那么紧张干什么?害得我从吊车尾开始找。”
柯夏猛地把成绩单抽过来,瞪大双眼看。
看到了,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是第一名没错,但年级排名还在500名开外。而且……全靠文科成绩撑着,理科成绩跟吊车尾的沈昭都差不太多。
她第一时间想到。
也许栗子树下的心事成真了,她这最有希望和谢纯有擦肩之机的两年,可能都无法考进南楼。
她无法成为这所学校里的佼佼者。
离开了高中,也恐怕跟他一辈子天南地北无法相见。
柯夏呆住了。
沈昭见柯夏盯着成绩单发懵,才觉出些不对劲来,摇了摇柯夏:“不是,你怎么回事儿?考第一还难受啊?”
身后同学开始不耐烦地戳柯夏,柯夏如梦初醒,强忍着眼泪将成绩单递走了。
连分数都不想抄。
“没什么。”柯夏闷闷地答。
半晌,又把窗子拉开一个缝,任清凉的空气徐徐地吹进来扑在脸上。外面月亮被荫蔽在薄云之下,星辰漫天。
沈昭实在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只得隔靴挠痒:“没事儿的,你看你刚进来的时候是中下游,才一个月你就成第一名了,不要着急嘛,慢慢进步。”
柯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掖回去,摇了摇头。
“柯夏。”丁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柯夏抬起头,见丁晴刚把最著名的小刺头送回来,向她招了招手。
丁晴的偏心还挺明显。拎着小刺头们的时候都是摁着脖子,提溜到穿堂风最盛的地方去严刑审问。
但对柯夏是揽着肩,半抱着到走廊的中式花窗前坐下,面对面跟心理咨询似的。
还不敢问得太直白,丁晴观察了半天柯夏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开口:“怎么啦?对自己的成绩不够满意吗?”
柯夏不避讳,缓缓点点头:“老师,我一直都很想考去二班。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已经很努力地学理科了,却还是考得很差。”
“很差吗?”丁晴摇摇头:“你要知道集英的月考难度是极大的,你在月考取得及格的成绩,高考最起码一本已经没问题了,哪里差了呢?”
柯夏无言。
因为,即使是最用力了,也只能够到屋檐。
而她见过天,也想要登天。
丁晴看着柯夏,叹息:“哎,学生呢分三种。一种自己不要学的,好办。一种有天赋的,也好办。再就是你这种出身不好,却又拼命激自己的,要想登天,那绝对是把自己压力成心理扭曲才行。不过,我叫你来还是有好消息带给你的。这次虽然分不了班,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高二是可以扔掉理科光学文科的?”
?
柯夏缓缓抬头,张大了嘴。
丁晴拍拍脑袋:“本来是不着急说的,但我看你状态不对,想着你爸妈……算了不提了,是不是不太明白信息差。总之,心态放平,你只要把那个数学弄好,文理分班的时候,咱们南楼报到去!”
柯夏再也无法淡定,腾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甚至带翻了校方放在茶桌上的砚台,外套立刻晕上一大块墨点。
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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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好消息砸得她一直到回教室还耳蜗嗡嗡作响。
穿梭在人群中时,她眼睛捕捉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疯狂摇晃:“我可以的!我还有机会!”
白珍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见瘟似的猛抽手:“我靠你有病吧!”
柯夏也不生气,因为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嘿嘿地笑起来,又捕捉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蝴蝶似的转圈飞过去,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去南楼的!”
王薄就等着她呢,居高临下,眼神冷冷的。
给柯夏冻一哆嗦,总算冻醒了。
“哥……哥……”柯夏挠挠头,心虚地给视线转了个弯儿。
“那么想去南楼啊。”王薄歪嘴笑:“为啥啊。”
柯夏咧开嘴,使出致命小酒窝:“嘿嘿,因为有哥哥在呀。”
这招对王薄永久有效。
王薄嗔怒地白了她一眼,总算放过她了。抬手掐了一把她的苹果肌:“贫嘴,我以后再收拾你。哥哥来,有重要的事要说。”
“嗯嗯!哥请说!”柯夏凑近他,把手张开放在耳后,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上次你说,我做任何事你都会支持,作数吗?”
“当然!”
“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离我远一点。”
柯夏的笑僵在嘴角,眼珠转了转聚焦在王薄脸上,许久才干涩地应了声:“这么简单!放心吧,哥。”
王薄扯了扯嘴角。
显得跟妹妹一样的苦涩。
两人又迎着呼啸的风,面对面站了许久。
王薄忽地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柯夏:“外套脏了,穿哥哥的。”
“啊,没事的,我自己可以洗。”
“拿着。”
“哦……”
柯夏缓慢地套上男款校服外套,把浸上了墨的校服递给王薄。少年分明像是有话,却更不如无话。半晌,憋出两个字“走了。”就转身离开。
棉织短袖被风灌入、撑起,却仿佛只是显得他的背影更加单薄。
云开雾散,柯夏眯着眼抬头,惊奇地发现月亮的颜色变深、变红了。
“哇,血月。”周围也纷纷有人注意到,开始拥挤向柯夏。柯夏被挤着、簇着,用力扒开人群,却发现王薄早已走远,即使扒开所有人也看不见了。
只有不合身的外套还散发着家用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
……
——
教柯夏这个班原本的数学老师是个女老师,怀着大肚子的。
月考加上运动会过后,便休产假去了。集英教学能力较为平庸的老师都一个人教两三个班,抽不开手。
于是柯夏她们班诡异地分到了高一二三(1)班的数学老师成乘盛。
成乘盛进来第一面儿,又是熟悉地开吹教学功绩。什么谢纯王薄都提了个遍。
由于柯夏已经听过一遍了,就有点儿困得摇摇欲坠,等了半天才等到成乘盛慢悠悠地打开了PPT。
PPT打开的瞬间,柯夏强撑着眼皮识别内容,却像被猛地兜头泼了盆冷水。
随后她听到全班倒吸冷气的声音。
25. 爆发
成乘盛压根没意识到身后的内容有问题,低头翻着书。
柯夏呆滞着,听到身后正在打鼾的封耀被人摇醒。
封耀有起床气,被摇醒时牛似的哞了两声,没好气地骂道:“干嘛?火星撞地球了?”
“耀哥,你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哥哥啊。”
“屁哥!”封耀骂骂咧咧:“我是独生子!”
那人指了指大屏:“喏,你那个年级第二的哥哥,王薄。不,应该是,封薄。”
封耀软绵绵地往电脑上瞥了一眼,等看明白了内容,揉眼睛的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
成乘盛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扶了扶眼睛:“那个同学,干什么东西啊?”
柯夏机械般转过头,抬起眼,看向封耀。
封耀的脸色煞白。视线惶恐地在班里转来转去。
每个人都在向他投去目光,交谈、笑声,以往他最享受的关注,此刻仿佛一根根小针扎在他脊柱上。
封耀的呼吸变得湍急。
他整个人天旋地转,一阵眩晕后才身体一凉醒了过来,重喘着猛地掀开桌子,闷头跑出了教室。
成乘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才想起来要回头看看。
注视了屏幕上的内容片刻,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叫了下课代表让帮他取出一下u盘。
把取出来的盘夹在书里在讲台上怼了一下:“这节课上自习。”
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成乘盛离开后,柯夏一下子倒在椅子上。
眼前好像在走马灯。
其实王薄很多次表现得很明显,她也有过一次相关的直觉。只是,她逃避了。
她愣熬到了下课铃声响,也不管课间只有十分钟,朝南楼飞奔过去。
可怕的是流言传播太快,她一路跑着,挤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几乎每个人口中都在议论同样的事。
文字随着风往她的耳蜗深处倒灌,割得人生疼。
好不容易熬到了地方,她急促地喘着气,隔窗找人。
王薄就在座位上好端端坐着,浸泡在流言蜚语中,却怡然自得、甚至有些优雅地写着字。
直到一张试卷写完,他一手握着脖子松了松筋骨,才和窗外急得快哭了的小姑娘对上眼。
柯夏轻轻地拍着窗,求他出来。
他却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柯夏一样。
柯夏一推门就要往里冲,手腕却突然被强劲的力道禁锢。
没等反应过来,她就被半牵半拽着带到无人的北面阶梯茶水间,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谢纯微皱着眉撤下手:“你想干什么。”
“我要找王薄谈这件事。”柯夏抹了抹脸,眼神倔强。
“你知道他努力了多久才走到这一步么?”
“我知道。”柯夏泪眼朦胧地望着谢纯:“我哥走的每一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但他疯了,他为了做这件事,在每一个小目标上都把自己逼疯了。但他应该有大好的未来,而不是选择坠机跟别人同归于尽。”
说着,她摇了摇头。
因为觉得荒唐。
“总之……请你不要拦着我。”
此时,上课铃响了。
学生们奔跑的脚步声、渐消的欢笑声和议论声,如潮水般倾覆过来。
不知拨动了柯夏哪根紧绷的弦,她一下子脱力跌坐在地板上,抱膝痛哭。
拥趸的茶水间里,少年缓缓低下身,背对着阳光,单膝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女面前。
半垂落的雪白外套,交织着光线笼罩住她。
“安心哭。”
昏天黑地里,谢纯平静的声音像一场随风潜入夜的大雨。
“哭完了,我带你回去。”
……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撞上满教学楼找人的丁晴和沈昭。
柯夏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跟着谢纯走,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砰”的一头撞上人家后背了。
谢纯没大反应,甚至反手扶了柯夏一把,那头还能微笑着跟丁晴解释。
“丁老师,好久不见。柯同学来高二找哥哥办点事耽搁了,正好是同学,我帮忙送回来。”
“哦,这样,快吓死我了。”丁晴摸了摸胸脯,“柯夏一直是个听话的学生,我以为怎么压抑到她了呢。”
沈昭在一边儿不敢说话,只是瞳孔担忧地锁定在柯夏身上。
等谢纯和丁晴说完话了,才轻轻唤了声:“夏夏,我们走吧。”
听到沈昭的声音,柯夏才如梦初醒,慢慢地从谢纯背后走出来,挎上沈昭的手臂,挤出一个微笑:“嗯,我没事。麻烦学长和老师了。”
谢纯淡淡地掀起睫毛,和红成了兔子的柯夏眼睛相接。
柯夏皱巴着小脸飞快眨了几下眼,向谢纯挥了挥手。
谢纯走后,丁晴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哎呀”了一声:“你们现在回去也挣不到多久时间了,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不过幸好是节自习课。”
沈昭瞅准了时机:“那要不,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吧。去晚了就抢不到吃的了,你看柯夏瘦得。”
柯夏使劲摇摇头:“啊,我不用!我够吃的!”
“哎呀行了。”丁晴上下看了柯夏一眼:“你是有点儿瘦了,集英再怎么样,饭菜也是很好吃的。吃这儿的饭菜还养不胖,我们做老师的要反省的啊。”随即大手一挥把人放了:“去吧去吧!”
沈昭高高兴兴挎着柯夏就走。
走着走着,柯夏就又发起呆,直到被掉落的银杏叶打到脸上一哆嗦,才发现眼前的路不是去学生食堂的路,而是走到国际部餐厅来了。
柯夏一扭屁股就要逃,沈昭给她拽回来:“干嘛啊?跑什么?”
“我吃不起这里的饭!”
“我请你呗。”
“不行。”
“那还有个法子。”沈昭拍着她的肩:“你们特招生是有吃饭补贴的。”
“……我没有申请,能被赞助一些学费上学,我已经很感激了。”
“放啥屁。”沈昭立起眉毛:“给人省那钱干嘛?你知道基金赞助人是谁啊?”
“谁?”
“封家啊。就生了你哥不认的那个封总裁赞助的。”
“……”
柯夏抬起腿就往敞亮的大餐厅里边走,拉得沈昭措手不及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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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大摇大摆一屁股坐在正中间,还点了三道大鱼大肉的菜。上齐了,柯夏报复性地狼吞虎咽着,不知不觉塞到咽喉,还干呕了下。
沈昭吓得赶紧拍拍她的背,等柯夏缓过劲儿来抬起头,看到她仓鼠似的鼓包,又忍不住笑得喘不过来气。
柯夏嚼了两下,停顿,又嚼两下,模模糊糊道:“别说,还真的,挺好吃的。”
“好吃吗?”沈昭戳了戳牛排:“一般吧。还算能入口。”
随后,向柯夏使了使下巴,提醒她看外边。
“我带你来,主要是这儿挺安静,景观不错。”
国际部餐厅三面装着巨大的落地窗,明度很高。假山竹林掩映,小桥流水环抱。护着红色楼体的银杏林都已鬓发花黄,抬眼时风轻波阔,只消轻轻一吹便能下一场旋转的银杏叶雨。
就连午饭铃威斯敏斯特钟声,也被衬得像是从教堂深处荡来。
心静下来,柯夏果然回过一点儿神了。
她微微转过头,看着撑着下巴满脸担忧的沈昭,才想起来现在自己的世界不止是那一亩三分地了。
默然半秒后道:“放心吧……我只是突然想不通了,但现在想明白了。我哥跟我想的,其实是一样的。”
“看见我爸有了新家庭后,我也是恨不得冲上去撕咬他,在心里暗暗诅咒,想要他倒霉一辈子。而且自己越倒霉,这样的念头就越盛。只是终究我的世界因为他的荫庇透进了一丝阳光,发出的新芽就无法理解他身上的霉斑了。”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撑着脑袋看着她。柯夏闷了一口饭,也没指望沈昭能听懂,她只是觉得应该跟沈昭说。
安静到只剩下餐具敲击的声音片刻后,沈昭却突然笑道:“夏夏,我觉得你很适合做媒体行业诶。”
柯夏从饭里抬起头,完全没明白沈昭的思维跨度。
沈昭戳着桌子:“我爷爷托媒体合作的时候就说,要思维活跃的、共情力强的,我觉得你就挺符合的。”
柯夏突然笑着喷了口饭。
沈昭猝不及防,往后仰了一下,瞪大双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柯夏边笑着打嗝边问:“那数学不好行吗?”
“不行哦,快把数学学好。到时候我当沈总,你当CMO!”
“那沈总也要努力学习哦。”
“那还是算了吧,我求爷爷让你当CMO吧。”
“哈哈哈……”
……
—
自那天后,封耀整整消失了一个多月。柯夏更加闷声不响地投入学习,偶尔有去找过几次王薄,却鲜少能够遇见。
似乎他忙得不可开交,诡异的是,谢纯也经常不见。
但凡遇到的,大多居然是两个人同行。
水火不容的两个少年,也有握手言和的一天,真是稀奇。
校内舆论发酵从未停止,虽然有校方欲盖弥彰的捂嘴,但PPT上的内容实在是太劲爆了,导致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所有人都深深记住了高二那个学霸就是封总的私生子。
只是发酵久了当事人都没有什么动作,校内讨论的洪流也就平息了一时半刻。
但谁也没有想到,封耀返校了。
26. 亡命之徒
还是让他的老总老爹带回来的。
这可让看热闹的人大饱眼福了。封父先领着封耀跟丁晴谈了些什么,又抬手拧了封耀一把,劲儿不小,拧得封耀直嗷嗷叫。丁晴点了头,封耀这才得以灰溜溜地进门。
封父又扫了教室里一眼,看热闹的也都瞬间收回了眼神。
封耀坐回沈昭和柯夏后座的时候,带着满身的凉气,还有一丝呜咽。柯夏心如止水地写着作业,突然被沈昭戳了一下:“嗳,有情报。”
柯夏停下笔,叹了口气:“不太想听。小沈总,你也学点儿吧。”
“必须听,跟你哥和你男神都有关系。”
……
柯夏的脸颊一下子红成了苹果,难为情道:“能别乱说么!”
沈昭赶紧把柯夏拉过来,贴着她耳朵送热气——
“封耀,前两天找我借钱来着。”
“借钱?”柯夏惊疑,扭头看了眼封耀看没被发现才敢继续说:“他不至于吧,因为一个……爸爸就不给钱了吗?跟他也没关系呀。”
“就是说啊,完全说不通。但他就是借了,数额还不小。后来我让爷爷打听了一下,就是上次我们在行政厅开的会你还记得不?封总让封耀自己想办法还谢纯亏损的钱,他好像还不上。”
“哦,这原来是真的?”柯夏道:“我以为,封总总会想办法给他送钱,只是明面上这么说而已。”
“其实,正常情况就该是这样的。”
沈昭摇摇头,凝神:“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封耀根本就不像是能挣到钱的人,而且,谢氏也不缺钱,他想赖多久理论上都行,怎么突然那么焦头烂额的。不对,反正我觉得有猫腻。”
不止她俩,班级里也稀稀拉拉地议论起来。封耀那么好面儿的一个男生,居然也就什么也不管,只是恹恹地趴在桌上。
柯夏偶尔听到几句议论才发现,封耀居然连绿毛都染回来了,衣服上那些丁玲桄榔的装饰也都卸了,现在比班里任何一个人都像个学生。
“哎哎哎?都怎么回事儿?”丁晴突然跟个幽魂似的飘进来。
声音瞬间比潮水退得还快。
丁晴瞥了一眼封耀,大声道:“知道你们刚放假回来,没什么心思学习。但是也不看看离期中考还有多久啊?父母聚会把你们的成绩带出去,能保住多少脸皮?”
丁晴的训崽方式实在过于幽默,大家都不严肃反而笑起来。
“行了奥。”丁晴自个儿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努力板着脸:“都不许说话了。”
柯夏的脸陷在围巾里,写下题目答案的最后一个数字,忽地出了神。
上次之后的放假,她回家才知道王薄没有回去。王琴英嘴上说不要王薄这个儿子了,却日日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坎上发呆。
柯夏从前羡慕王琴英,觉得妈妈如果像王阿姨一样这个年纪还能如此年轻就好了,这回却发现,不过老得都一个样。
寂寞的模样是一样的,连嘴硬心软也一样。给柯夏晒了的棉絮有王薄一份,就连围巾也是美其名曰给柯夏换洗用的,实则一人一条。
年轻的原来只有柯云霄和封总。
一出神的工夫,下课铃响了,沈昭搓着手就往外蹦。柯夏回过神来,一把把沈昭拉回来:“你待会,我有东西给你。”
柯夏低下头在座位里掏来掏去,最后别别扭扭拿出来一条白粉相间的围巾。
却不往沈昭脖子上戴,而是捧在手上支支吾吾解释:“虽然穿少了好看,但是围巾应该不影响观感。哦,放心,毛线挑得软的,不刺激皮肤。白粉色的应该也……也挺百搭的。送你。”
沈昭愣了两秒,夸张地叫了声。
“天哪!”
“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戴围巾,老冻得我脖子疼。”沈昭立刻接过来围上,极其舒服似的拱了拱脖子,给柯夏束起大拇指:“果然还是你疼我。”
柯夏傻傻地笑。
一直到沈昭飞出去,远成一团马赛克,也还是一眼一眼地看。她织的时候就是想着沈昭的发色和肤色织的,现在看来果然合适。
但也惊觉自己有点儿老年审美了,喜欢把亲近的人打扮得毛茸茸的才可爱。
看着看着,脑海里却蓦地浮现出一张脸,笑容凝在嘴角。
其实她也想给他织的。
但是挑毛线就挑了很久。
挑什么颜色才适合他?她不知道。她只觉得什么颜色在他身上都一样的耀眼夺目。织了好几针,却因为出神而屡屡织错,最后只得作罢,留下一团乱麻。
她想把那些残次品扔掉,最后却留了下来。
还和那颗蜂蜜糖,放在了一起。
……
寒流一过,天就黑得格外快。柯夏严重怀疑人类先祖其实是有冬眠习惯的,不然为什么总是犯困?沈昭亦然。
但沈昭不同,沈昭一到白天就犯困,夜幕一降临就比谁都清醒。
柯夏想了想,在窗上哈了口气,画了个猫脸鸟身的玩意儿,敲了敲窗户跟沈昭说是她先祖。
沈昭歪着脑袋瞧了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疑惑道:“这啥呀?恐龙?”
“……”柯夏无奈笑了:“是猫头鹰。”
“眼睛大大的,又白天犯困晚上清醒,形象吧。”
“好啊你,起开,让我来。”
沈昭的画技更是抽象,却又画得很仔细,让人不忍心马虎地猜。柯夏辨认半天,半信半疑:“你还是猫头鹰,亲的这玩意是……水桶?”
沈昭笑抽了。
狂笑半天才肯给点儿提示:“亲的你!”
“我也不胖吧。”
“是猪。天天想睡觉,可不就是小猪么?”
两个人都笑了,虚张声势地抓着对方的手打来打去。没过一会儿,却突然余光瞥见封耀进了门,遂噤声。
她俩现在都觉得封耀身上的气质跟亡命之徒似的,在他面前都不敢太高兴。
沈昭把手指放在唇中间“嘘”了声,尔后却在已经液化干净了的玻璃上重新吹了口气,刚才消弭的简笔画又重新浮现出来。
逗得柯夏破了禁,在丧眉耷脸的封耀面前大笑三声。
封耀脸一拉,柯夏一下子回过劲儿来,捂住嘴,推着沈昭索性上外边追着打去了。
她俩一直追到了没什么人的长廊,却让柯夏在这儿遇上了王薄。王薄站在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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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角落,还穿着秋季校服,静静地望着她。
沈昭也看见了,推了柯夏一把让她过去,自个儿在外边望风。
柯夏看了眼他可怜巴巴的秋季校服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了,拍了下脑袋:“哦!等我会儿!”飞快地跑进丁晴办公室把没来得及安置的行李拖出来。
棉絮、冬季校服、围巾,全都塞给王薄。
王薄点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冒出俩字:“谢谢。”
“不用谢。”柯夏弯着眼笑笑:“你是哥哥嘛,应该的。”
王薄睫毛动了动,平淡一笑。顿了许久,又问:“我妈怎么样?”
柯夏的笑凝了数秒,脑中千丝万缕一梭而过,最后在脸上化开。
“阿姨挺好的啊,还天天跳广场舞呢。”抿了抿嘴,又小心翼翼补充:“我们都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哥放心去做吧。”
王薄怔了下,才终于露出几分似从前的笑来。
然而,不过两秒,这格外珍惜的笑便消失了。柯夏略觉不对,一转身,看见了满脸惊惶的、站在远处出来上厕所的封耀。
他显然被吓到了。
王薄的眼神毫无攻击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如水,封耀却只在看见他的半秒内就如临大敌,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回了教室。
柯夏知道不能久留王薄,先跟王薄道了别回教室。
乍在座位上坐下,她的肩膀却突然被封耀抓了一下。
柯夏吓了一跳!
这段日子封耀坐在她身后,就跟透明人没两样。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她心跳砰砰加快,语气也不自主地加硬了几分:“你干什么!”
“那个人,就是,就是高二那个。”封耀神情紧张极了,眉宇之间爬满了黑线:“他走了吗?”
柯夏点点头,眼珠转了转道:“王薄吗?早走了。他就是,我跟他住得近,所以帮他妈妈给他带点行李。”
“好,好……”封耀把头深深地埋进五指里,喃喃:“那就好。”
柯夏跟沈昭对视了一眼。
没接着管他。
半晌,似乎是“王薄走了”这个消息让封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刻,最后一节晚自习他打起了鼾,竟然睡上了。直到放学,轮到柯夏值班,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封耀,被沈昭拉了一把。
“你管他干啥啊。”沈昭牵着她就走:“走吧走吧,反正不锁门。现在染上他跟沾上那玩意没啥两样。”
柯夏一想,有道理。
就跟着沈昭讨论着猫头鹰和猪一起回寝室了。
……
学校尽数没入黑暗没多久,封耀被冻醒。迷迷瞪瞪往四周一看,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人全没了!
他要人!……他要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全都挡在前面,隔开他和他爸,也隔开他和王薄……!
封耀哆哆嗦嗦地套好外套往外冲。
然而,刚过一个拐角,就被堵住。
封耀看清站在咫尺之处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薄像幽灵一样拐出来,墨色的眸子反着小小的一片光,倒映着他:“弟弟,你去哪啊。”
27. 亦敌亦友
封耀屁股贴着地往后蹭了两下,却忽地顿住了,又可能是突然的贴脸让他认清了对方就是个人不是鬼,反而腿不抖了,嘴也能张开了,声音却还是抖得像筛糠:“你,你算哪门子我哥!你就是个我爸不要了的弃子!”
王薄听了也不恼。
眉峰微扬,缓缓半蹲下来。
凝视了爬满惊恐的封耀的表情片刻,忽地压低了眉毛:“阿耀,我想你搞错了。我做你哥哥哪儿委屈你了?我和你有共同的父亲,也有共同的敌人。虽然我的成绩比不上谢纯,你的商业手段比起谢纯也就差那么点儿,但你如果让我帮了你,区区一个谢纯还在话下么?”
封耀彻底不抖了,脸上的筋抽了两下,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
“最近谢纯为了赔款的事儿,向你施压了吧。”王薄绽开微笑:“我用这儿帮你想了个能快速来钱的法子,你要不要?”
他说着,抬起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
“……”
“我要。”
王薄看着封耀精彩纷呈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
“拿钱投项目,不确定性太强了。”他的声音轻轻的:“这所学校里,有钱多的,有没钱的,但最多的,还是有钱却不够花的。”王薄平静地叙述着,缓缓抬起眼,幽深地望着对方:“只要你敢,赚多少钱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封耀□□似的趴在地上,不确定地眼珠子往旁边斜了斜。
“你别是诓我的吧。”封耀想了半天,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我怎么诓你了?”
“不知道。办法是个好办法,但我就感觉你没安好心。你公布自己身份就已经害了我家了。”
“弟弟,你是真的一点脑子都没长。”王薄叹息摇头:“我公布身份是因为想要回封家,把封家搞垮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
“也是。”
王薄向倒地的他伸出手,微弱的光线交织着低语,朦胧如纱:“我是哥哥啊,血浓于水,哥哥怎么会害你呢。”
……
316寝室里,刚敷完面膜,沈昭一出来就看见柯夏趴在床上疯狂拉扯自己的头发。
沈昭大惊失色,扑过去抓住柯夏的手。
“我的妈呀,你几根头发这么造。”
“啊……”柯夏这才反应过来疼,苦着脸望向沈昭:“我的数学……哎。”
在向程鹿露借来的台灯光线下,柯夏的数学月考卷子反着光。
沈昭接过来一看,立体几何题上铅笔印堪比古董上的铭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唯一没被擦掉的就是一个向上一个向右的箭头。
沈昭上下扫了眼,张了张嘴:“柯夏同学,你为啥每一道立体几何都要上来先建个系呢。”
“那不然怎么办?”柯夏把柯基屁股玩偶抽过来,垫着自己的头,眨眨眼:“我觉得这样更清晰诶。”
“但你没发现,有些题目根本没条件让你建系吗?”
“发现了。”
“那咋办。”
柯夏翻着小白眼儿,但其实是在思考,半晌正经地说:“一般这时候,我会把所有手段都用上去。”
沈昭用头撞了下柯夏的卷子。
就像用头撞豆腐那样。
她坐下来,屁股往柯夏床上拱了拱,笔一放,手绽开一个莲花:“你先在脑子里把它想象出来,然后转动观察一下,先有思路才能往下做啊!”
柯夏的白眼儿翻得更深了,像只二哈。
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感觉。”她斟酌着用词:“我的大脑就是一片光滑的平面,什么立体在上面刚立起来就倒了。”
沈昭乐了下,绞尽脑汁想帮她重建那个正常的大脑,却正好这会儿程鹿露路过,沈昭赶紧把她拉过来:“你,你教教她那个想象立体几何。”
“我?”程鹿露惊疑:“我数学成绩都没你好,教什么?”
“难道你也不会?”
“不会。”程鹿露摇头:“真没办法,人与人之间差异还是蛮大的,我也想象不出来什么立体。”
程鹿露把台灯抓过来,怼着那道丑陋可憎的题照了半天,只剩一口叹息。
手拍了拍满脸迷茫的柯夏的肩,语气感慨:“看来咱俩属于同一种脑袋啊。不过我有个偷懒儿的办法,就是费点时间。你可以把以往的真题第一问都抄录下来,然后光研究那个答案。把答案对应的考点记下来,再跟题型的规律联系一下。”
“要实在不行……你就往上试考点呗。构造一下平行四边形,什么带中位线的三角形,全等相似啥的,找找突破口……至于第三问,亲爱的,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儿。”
程鹿露摇头晃脑、伯牙子期地猛拍柯夏的肩。
沈昭则道:“怪事情!”
柯夏使劲搓了搓脸,看向沈昭满眼都是羡慕:“脑袋能借我用用吗?不用太久,就分班儿的时候借我一下就行。哦对……只要数学那一半儿。”
沈昭听出来柯夏在膈应她了,笑骂着隔着屁股给了她一掌。
柯夏嗷呜一声裹着被子滚里边去了。
沈昭敷着面膜没空跟她闹,遂把面膜布一撕想加入战场,往阳台上却忽地吹过来一阵凉风,给她脸蛋上水汽一蒸,思绪忽然飘到了另一处。
“夏夏。”沈昭摇了摇柯夏的腰。
“嗯哼?”柯夏的脑袋枕在柯基屁股上,眨巴着眼望她。
“你要是分科的时候考得好,是不是就不跟我一个班了。”
柯夏“嗯”了声:“对啊,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南楼二班。不仅不在一个班,还不在一个教学楼。”
“好吧。”
“咋了嘛。”柯夏捱过去,笑嘻嘻的:“舍不得我吗?”
“是有点儿。”
“那你也来。”
“我?”沈昭音量忽地调大了好多,荒唐一笑:“我要来那也是一班啊,我文科那么差劲。什么作者想表达什么,还玩儿文字游戏,核心原因社会原因直接原因,我晕考场上谁负责。”
“一班就一班嘛。”柯夏耍赖般咬着她不松口:“那起码在隔壁呀,一起嘛一起嘛!”
沈昭揉着脸加速面膜精华吸收,手上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脑子好像被什么玩意儿照了下似的,突然有点风凉。
她想,果然是近朱者赤,跟柯夏待久了居然有点儿想学习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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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志向从来很简单,因为妈妈去世了之后,爷爷和爸爸都视她如掌上明珠,她很感激,最大的愿望就是做那个传说中的“小棉袄”。
因为别人对爸爸说“你把你女儿养得真漂亮”时,爸爸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她便更加用心地养护自己。
爷爷年纪大了,她就变得听话懂事。
分配给学习的时间就寥寥无几。
何况爸爸说了,成绩不好她的学历照样不会差,更让人觉得学习是件不必努力的事。
但她确实不忍心跟柯夏分开,她觉得跟柯夏做朋友简直太幸福了,她的一举一动,比在镜子前观赏自己还令人满足。
沈昭拍了拍柯夏抱着她胳膊的手:“好嘛好嘛!为了你,我勉为其难试试。”
柯夏嘻嘻一笑,沈昭又觉得不对劲儿,用力捏住柯夏鼻尖:“你说想去二班就说想去二班呗,说什么南楼?哦,不去二班,去南楼也是好的是吧?我就是个附赠品呗。”
“我打你!”柯夏恼了她动不动就YY,羞红着脸一跃而起。
沈昭笑着逃到上铺去了。
比猫头鹰飞得还快。
……
每周四是柯夏最恐惧的日子。
——因为那一天,有连续三节数学课!
而且成乘盛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爱刁难她。什么开小火车从她身边绕过去,又搞突袭点她起来回答问题都是常事。
虽然此老师也不怎么为难人,但凡柯夏不会的,也会引导她说出解题方法,或者实在不行的就让她坐下听。
但点名这种事儿还是自带点儿恐惧因素。
第一节政治课一上完,柯夏立刻小脸煞白。
身边的沈昭却大大伸了个懒腰:“呵咦——啊,终于熬到数学课了,破政治一点儿都不想听。”
一扭头,对上柯夏幽怨的眼神。沈昭回味过来,轻轻往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料,沈昭是住嘴了,另一个人欢蹦乱跳地又现眼上了。
居然是前几天还像个打霜了的茄子的封耀。
封耀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进门,屁股还在凳子上转了一圈儿。看见柯夏,还吹了个流氓哨:“哟呵,夏夏姐,这脸色怎么了?”
沈昭接的话:“你前几天不还跟死了似的,今天嘴巴也闭上行吗。”
“那可不行。”封耀摇摇手指,神神秘秘眨了下一只眼睛:“跟你说,我现在可是有军师的人,昭昭姐,你也得小心了。我可能要称霸世界了。”
沈昭和柯夏对视了一眼。
沈昭扬了扬下巴:“军师谁啊,那么狂。”
封耀学着他最爱的电竞职业选手,闭上了眼似乎在请神,半晌还把手指头搁在嘴巴前面。
“不说拉倒,谁理你。”沈昭“切”地翻了个白眼。
柯夏也没心情管他,猜测着今天的教学内容应该是讲月考试卷,咬着手指陷入焦虑,在试卷上哆嗦了一大堆备注用以应付成乘盛的提问。
谁知,上课铃一响成乘盛刚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都把卷子拿出来啊。柯夏你的卷子拿过来借我讲,你跟沈昭看一张。”
柯夏好像瞎了一秒。
28. 教题
皱巴着个脸把救命根子送出去。
卷子拿到手,成乘盛先翻来覆去给柯夏的卷子扫描了一遍。
柯夏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尔后敲了敲柯夏这一列的第一个同学:“选择题还是开小火车啊,选什么,为什么选,都得说。”
柯夏迅速对应到了自己要答的题。
……果然是成乘盛,难搞的全留给她。
难道她就会吗!
沈昭看她头上爬满的黑线,忍不住轻笑了声。尔后拿起铅笔在那道题旁边写了几个要点,轻轻戳了下。
柯夏仔细看了半晌,还是无助地摇摇头。
沈昭叹了口气。
于是柯夏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闭上眼等待宣判到来。
谁知,到她这儿,成乘盛却盯了几秒试卷,叫停了火车:“这道题有点难度啊,不用讲了。直接跳到填空题。来,下一个同学——”
对此,柯某的闺蜜沈大小姐有重大发表。
“我靠,居然做人了。”
……
虽然课上没怎么被为难,课后柯夏却被叫走了。
成乘盛一边带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跟她唠嗑。
“我看你基础还挺扎实的,就是总是漏想条件,丢基础分。还有啊,再怎么不会几何,你大题的第二问总是要尝试一下的嘛。又不是每一题的第二问都很刁钻,该拿的分还是要拿的。”
柯夏跟在后面,点头如捣蒜。
成乘盛叨叨着,推开了办公室门。他人缘好,好几个老师抬起头跟他打招呼:“成老师下课啦?今天可忙得很哦。”
成乘盛笑着给自己泡了壶茶:“还好还好,教书育人嘛,都是这样的。”
等寒暄了一圈,才坐下来,把柯夏的卷子往隔壁桌一递,同时示意柯夏过去:“给你找了个帮手讲几何第二问啊,过去好好听。”
袅袅的茶香穿不透挡板,柯夏心想又是哪个比成乘盛厉害的老师?踮起脚鬼鬼祟祟地偷望。
那头却伸出一只年轻干净的手,隔着挡板利落地抽走了她的试卷。
她抬起头,熟悉的眉眼从成乘盛养的观音竹叶掩映后显现。
柯夏的手心瞬间冒出一股汗,一时忘了动腿。
成乘盛扭过头跟他说话:“谢纯啊,这次月考试卷改出来你感觉情况怎么样?”
谢纯轻轻开合眼帘,扯断和柯夏相连的视线,回望成乘盛,声音沉稳:“没什么问题。大题最后一问有人偷懒不建系,错了一两个。”
偷懒……
不建系?
柯夏猛掐人中。
成乘盛大笑着摇摇头:“哎呀有人拼命建系,有人偷懒不建系,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嘞。”
说到这儿,他才突然注意到有个站在他桌边的影子怎么还在这儿呢?成乘盛奇怪地指了指隔壁:“你,去啊,怎么不动?怎么了?”
柯夏如梦初醒。
人还没动,先闪过去好几个眼神。
“没,没事。”她挪着小碎步,屏息凝神,一步步移到了拐角。
在办公桌列尽头,又像是要偷什么东西似的抬头偷瞄。
不妙的是,被成乘盛发现了。
成乘盛拧紧茶杯打了个茶嗝,“哎呀”一声:“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啊?放心好了,这是我手底下最安分的学生,不会勾引你的!什么年代了还在搞男女之间害羞那一套。”
柯夏整个人“唰”地从脚红到了头。
另一边儿一个语文老师听不下去了,椅子转过来:“诶,不是,老成。你这个教数学的用词语能不能有点儿轻重啊。逾矩、唐突,都能说啊,咋整个这。”
成乘盛:“那不一样么。”
明明是两个老师的争论,柯夏却觉得越听越浑身不自在。
便赶紧小碎步跑到了谢纯的座位,拉上一只凳子坐下,结束办公室大战。
谢纯捞了一支笔,轻快地旋转卡住指间,提了口气正打算讲,又顿住。
“你……”他语气斟酌:“不可以坐过来点么?”
“哦!”柯夏用屁股拱着凳子,凑近了一些,伸长脖子,尽力地探。
“……”
谢纯垂着睫思索两秒,最终搁下了笔。
转而,蓦地伸出手抓住了座椅的边缘,轻轻用力。
柯夏的座椅缓缓飘了过去。
完全无可预料,柯夏看着自己像一朵云一样瞬间漂移到了他身边,全身血液冲顶。
“你哥现在跟我关系还行。”谢纯压着声线,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淡声道:“你可以不用避开我。”
“……”
柯夏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哪儿开始解释比较好。
谢纯却没有停留在话题上,而是着手,迅速在她的试卷上用铅笔画了个漂亮的几何图形。
笔芯摩擦的沙沙声渗入纸张深处。
“过来看。”
“……好。”
“立体几何两式三步,教过没有。”
“嗯嗯!”
“线面角,还是二面角。”
“线面角。”
……
谢纯讲题偏向引导思路那一挂,几句话勾出了柯夏的思路,便把笔递到柯夏手上。
柯夏接过来时,笔杆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加上谢纯直勾勾的注视,几次因为手抖差点儿崩溃。
好在她也不是吃素的,
她把脑海里的天使小人召唤出来,又分配了一把名为肾上腺素的宝剑,把恶魔小人砍得节节败退。
好在总算是稳住了!
解开题的刹那,柯夏长舒一口气。慢慢地把眼珠转到视野暗区,习惯性偷瞄。
“……”谢纯习惯了,搁下批改卷子的红笔,一伸手从她胳膊底下把草稿纸抽过来。
“可以了。”
他把草稿纸夹进试卷,还给柯夏,收拾东西准备走。
衣角却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谢纯蹙眉落下视线,却是柯夏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两相一对视,柯夏也颇觉不对,在有老师看见这里之前迅速松开手。无措地搓着腿:“对不起!我……我就是想问,空间想象力很重要吗?还有,我不会做的第三问,是不是就可以放弃了?”
“重要,但不能依赖。”
“第二个问题,建议放弃是因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难度太大。”谢纯微微掀起眼帘,与她对视:“但理论上如果你非要强求,也会有那么一天,解开得轻而易举。”
……
柯夏跟成乘盛道了别回到教室,沈昭紧张兮兮地拉起她的手:“怎么回事儿啊?今天也没出错啊,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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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把你叫走?”
“……噢,没什么。”柯夏举了举手里的草稿纸,半撒谎半实话地说:“就,他找了个老师教我第二问,讲得还挺,挺好的。”
沈昭扫了眼草稿纸。
“好像还真的是挺清晰的。”她抽过去:“借我看看。”
柯夏任她抽走,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整理着乱成一团麻的心情。
激素下降后那股诡异的感觉退潮,她发现自己忽略掉了一个很重量级的信息。那就是谢纯居然说,王薄现在跟他关系还行。
她直觉心里有些慌。
无奈王薄实在是什么都没跟她说。
柯夏撑着脑袋,盯着学校围墙外那栋正在建的高楼。也是神奇,平时一块砖一块瓦都看不见,只有一睡醒才发现它蹭地往上窜了一截。
“嘁……”柯夏瘪了瘪嘴。
平时装得多讨厌谢纯似的,一有事儿啥都往外说。
跟妹妹却连面都不见了。
……哼。
……
—
在阳光持续眷顾了半个月后,十月底连下了一周的雨,好不容易不下了,还是个大阴天。
幸而学校里各位少爷小姐们都不怎么用寝室里的洗衣机,起码保住了衣服的干燥度。
柯夏就没那么幸运了。
取下校服一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臭味儿。
穿在身上,像水鬼缠身,分不清是重还是湿得让人透不过来气。
午睡过后偏偏还是生物课。
柯夏的头开始像要裂开似的疼。
沈昭一出门儿才注意到了柯夏恹恹的病态,回寝室换掉半干的衣服也来不及了,便把柯夏送她的围巾重新围在柯夏身上。
柯夏一到教室,立刻就趴下开始补觉。她一直都觉浅,上课铃一闹就能醒,于是安心地睡了。
然而这次却失误狠了,一直到上课铃结束、生物老师铺开了书,她还没醒。
生物老师抬头看见这一幕,指了指周围唯一一个清醒的、坐在柯夏斜对角的课代表,让去把柯夏摇醒。
课代表站起来,往柯夏那边儿走。
到了窗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一抬头。
就在她抬头的一刹那,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外急速坠落。
像一只倒冲地面的飞机。
生物课代表凄厉地尖叫起来,脚下一软向后倒去,瘫软在地。
柯夏总算醒了。
周围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几个窗边的学生眼睛尖的立刻扑到窗子上往下看,沈昭也猛地越过她探出身体。
柯夏大脑发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下一秒,却有一声巨响从天井炸开。
大楼被震得所有人脚底持续麻了五秒。
柯夏感觉震波从脚心一直、一直,穿入了体内。
在她脊骨中间徘徊了许久。
她突然知道发生什么了。
生物老师还没反应过来,踩着高跟疾步走向窗外。就这么一会儿,走廊上已经趴满了学生。
柯夏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有一个万一的念头压在心上。她重喘着扒开人群跑出教室,撞在走廊上往下看。
楼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柯夏的视线先她一步,抓到了她想确认的身影。
王薄。
29. 偶遇
王薄好好地站在那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头,隔着一层雾跟柯夏对视。
还好不是他。
柯夏第一时间竟然是这么阴暗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尽管王薄面色惨白如纸,但还好不是他。
王薄只淡淡地盯了柯夏两秒,便重新低下头去。
巨型树冠挡住的视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顶着大肚子的领导走到了王薄面前,正在交谈。
柯夏再想看清什么,广播却响起了校方严肃的通知声:“全体学生不许往外面看了,全都回到教室。如有违反者处分处理!”
说是处分,实则大家心里都明白后果是什么。
便一轰地都挤回了教室。
柯夏在座位上坐下来,摸到熟悉的座位和试卷,才心跳平复起来。
刚拿起笔写了两个数字,却忽地想到什么,寒毛蓦地直立。
不对……
不是王薄。
那为什么王薄在那儿?
何况南楼到这里,有几百米脚程。
柯夏第一直觉,扭过头去看封耀。
封耀拿出了手机在不停地打字。
一抬头看见柯夏的眼神,吓了一跳:“看我干啥?”
柯夏半合着睫思忖两秒,摇摇头,转过了身。
或许,或许只是目击而已。
成乘盛有时会在这里暂歇。
……
事发之后,上课暂停了,老师把课本放下,只专门盯着人。
生物老师也是个实习不久的小姑娘,一面安慰着大家,一面频频看向走廊的位置,面色不佳。
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静得可怕。偶有几句中年音色的男人交谈声,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若有几个想上厕所的,也有专人过来带着,只让靠着走廊里侧走,不许往外面扭一下脖子。
片刻后,瀑布似的水声刷干净每个人的耳膜。
下课铃一响,学生的活动便恢复了。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柯夏觉得身上的感冒似乎更严重了,额头还有隐隐发烧的迹象。便跟沈昭说要去医务室。
从天井走出去只看见一大滩黑黝黝的水渍,空气中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
柯夏却在这不染尘埃的地板上吐了。
。
医务室看过之后,说柯夏没发烧,看着像吃坏东西。保险起见还是开了个午休建议,让柯夏在寝室里躺了一中午。
离教室远了点,躺过这一阵,果然觉得好多了。
柯夏掀开被子:“我感觉好多了。”
“别动。”沈昭重新给她盖上:“你现在回去干嘛?下午的课又没开始上,回去也是趴在桌子上午睡,还不如在床上躺完。”
柯夏一想,也有道理,便重新躺下了。
跟沈昭大眼瞪小眼。
“我看你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沈昭唉了声:“别那么逼自己。”
“昭昭。”
“嗯?”
“你觉得今天跳楼的是谁?”
“这上哪儿觉得啊?”沈昭掐了掐手指,佯装算命先生的模样,半晌摇摇头:“算不出来。”
顿了顿,又轻轻拍拍柯夏的肚子:“是谁跟你都没关系,别想那么多。”
“我觉得难受。”
“你不知道,这种事轮不到你来难受。”沈昭道:“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戒不掉毒和嫖妻离子散的、拿小钱做大梦亲手把自己碾成一滩烂泥的。他们把自己亲手摁进了地狱,命反而是最便宜的玩意儿……而且,这里是集英啊,哪儿有那么多你这样的人呢。”
沈昭其实说得对。
柯夏心里知道。
但她心口还是仿佛被阴云压着一般。
柯夏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阴云驱散出去。
她确实应该像沈昭说的那样。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下午全是正科,柯夏没敢耽误,在寝室里躺完了午休就回教室了。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几乎是挂在沈昭身上回的教室。
沈昭庆幸自己是半个练家子,不算什么重活。
中午出了点儿太阳,柯夏看见天井那滩水也被蒸干了,连同她吐的酸水一起被重新冲刷过一遍、蒸干。
学生们午休结束,打着哈欠从上面踩过去,不时还有几声欢声笑语,谈论着去超市买点儿什么来度过无聊的下午。
柯夏穿梭过影影绰绰的人群,回到教室。
还是忍不住,再次往封耀的座位上看了眼。
封耀不在。
她知道,只要封耀不出事,就跟王薄没有任何关系。
她期待着封耀坐回来。
却直到离上课还有一分钟,还是没有人影。
柯夏缓缓扭头,盯着教室后面,安静悬挂着的钟。
3,2,1。
铃响,封耀还是没来。
一直到第三节课上,柯夏才终于见到了封耀。
她的位置,能看见丁晴的办公室门口。
封耀就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张熟悉的脸,走近了才看清,是封父。
丁晴跟封父交谈了几句,神情都很严肃。
柯夏正轻蹙着眉判断他们的口型,封耀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喊着爆发出一句响彻全楼的话。
“操!我特么都说了,是他说自己有钱还得起我才借的!”
教室里,所有人纷纷仰头看过去。
“啪!”
下一秒,一个震天响的巴掌落在了封耀脸上。
“你还好意思说!”封父也怒了,抬高音量:“要不是你哥给你擦屁股,你早就把封家作成破篓子了!”
“就是那个混蛋教唆我这么做的!”封耀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南楼的方向:“爸,他算您哪门子儿子!算哪门子我哥!就是个中途冒出来的不怀好意的私.生.子!您为什么信他不信我啊!”
封父怒极攻心,又猛地一抬手扇了封耀一巴掌。
这次直接把封耀扇倒在地。
丁晴伸手拦了下。
封父推开丁晴的手,指着地上手指颤抖:“你……还狡辩,还嫌不够丢人!你声音再大点,再污蔑你哥,我立刻放你自由。”
这回封耀住嘴了,捂着脸望向爸爸,满脸委屈。
丁晴这才上来劝:“好了,封耀家长,消消气。那边还没有定论,先别急着教训孩子……”
“……”
柯夏平静地收回视线。
忽然有凉凉的触感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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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皮肤。柯夏茫然回望,只见黑云压顶,风雨欲来,打成结的窗帘被从缝隙中钻入的风掀在空中,无规律地左右摇摆。
刚刚攀在她脸上的,是细碎的雨丝。
现在飘入她瞳孔深处。
“好了,都别看了,我们继续上课。”化学老师敲了敲黑板:“今天的内容不重要但是很麻烦啊,都好好听。那边同学,快下雨了,把窗户关一下。”
柯夏点点头,抓住窗户边,徐徐地关上,挡住了风和雨。
……
-
沈昭晕倒了。
在早上回寝室的路上晕的。
柯夏又是一阵半死不活,把她硬扛到了医务室。医务室那几个都快跟她俩混成熟人了。一来二去,一顿闹腾,最后得出结论——
大小姐节食过度,低血糖了。
于是柯夏生拽着沈昭去超市买糖。沈昭不爱吃药,吃糖倒是愿意的,也就跟着去了。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各自挑选着货架上自己喜欢的口味。
没多久,沈昭看柯夏拿了个薄荷味的扔进购物篮。
“你不是喜欢吃葡萄味儿的么?”沈昭拿起葡萄味的递给她:“喏,给你。”
柯夏摇摇头:“我不买。”顿了顿,又续道:“是我哥喜欢薄荷味,之前还抱怨过这个牌子的薄荷糖没上,我看到了就给他拿一个。”
“哟呵,那我喜欢吃啥口味?”
“你根本之前就不吃糖。”柯夏翻了个白眼:“根本不存在的醋你也吃。”
沈昭得逞,反派似的笑了两声,转头拿了两个葡萄味的。
说一个送柯夏,一个自己尝尝,看柯夏为啥那么爱吃。
扭头又去她心爱的减肥用品区了。
拦也拦不住,柯夏一阵叹息,埋头继续给沈昭挑急救糖。
刚挑了一个,就看见刚走过去的沈大小姐又回来了,脚步还急匆匆的。柯夏刚想说“这么快?”,就被沈昭捞了一把,拖行了一段路。
正晕头转向时,沈昭指了指一个方向,神秘兮兮道:“看看谁来了?”
柯夏揉揉眼睛摇摇头,驱散眼前的黑色马赛克。褪去的黑幕下,竟然是谢纯挺括的身形。
他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正在看,似乎是维生素。
柯夏躲在角落里默默看了他会儿,半晌起身,拉了沈昭一把。
“走吧。”
“?”沈昭茫然:“走啥?”
“回去了呀。”
“你不上去来个奇妙邂逅吗?”
“……”
柯夏咬咬唇,摇头道:“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沈昭道:“行,你一会儿别后悔。”
事实证明,沈大小姐果真是有先见之明的。
刚踏出超市,她就改变主意了。
其实,是有一点点后悔。
这会儿,背后却突然被沈昭戳了戳。柯夏仰起头,看见了走在人群中、显眼的一抹白。
还没等沈昭开口怂恿,柯夏却忽地抬脚追了出去,走进雨里。
沈昭“我靠我靠”地就要追过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看谢纯也举着一把伞,愣是把脚停住了。
柯夏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身影小小的却很坚定,蓦地伸手,冒着风雨抓住了谢纯的衣角。
30. 泡沫
“啊。对不起。”柯夏抓到了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浑身是湿的,迅速松开了手。
雨不算小,她身上被雨打得有些狼狈了。脖颈间渗着丝丝缕缕的水珠。
额发被雨水吸附在雪白的脸颊上,有些可怜。
谢纯的衣角瞬间湿了一片,他却没在意,驻足下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伞。
深秋的雨从并立的二人周围纷纷而落。
柯夏濡湿的睫毛开了又合,似乎几次试图打开气管也无法成功。
许久,才生硬地问:“抱歉,但,你可以帮我劝一下我哥吗?”
谢纯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但老实说,我很害怕。”柯夏有些着急地解释:“我担心……”
“可以。”对方却忽地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她。
柯夏的瞳孔微微放大,愣在原地。
……
四周稍稍安静下来,谢纯漆黑的瞳仁隔着片薄雾、平静地注视她,吐出下半句——
“只要你真的想这么做。”
时间在渐大的雨势中被拉长到静止。
秒针只在眼前谢纯丈深的瞳孔中正常地滴答着。
每走一格,一阵凉风就从发顶拂过。
风吹沙移,愈发清醒。
……
半晌,谢纯缓缓敛下眼皮,修长的双指抽出一帕纸,递到半空中。
柯夏反应过来是给她擦脸的,匆匆接过来,小声道:“谢谢。”
正是一抬头这一刻,柯夏视线一扫,忽地望见谢纯肩上反着小小的一片银光。
水滴坠入那片银光里,已经晕不出一个圆圈。过度濡湿的布料上,雨丝还在连绵不绝地渗入。
偏向她的那部分伞却把她遮得好好的。
柯夏蓦地收回眼神,察觉似乎自己应当离开,张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谢纯也没拦着,淡淡地“嗯”了声。那边沈昭极会看眼色,适时地凑上来把柯夏接过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谢纯转身,撑着伞走进雨里。
背影与熙攘的人群重叠。
柯夏微微用力眨眼,清理滑入瞳孔的雨水,看深了视线。
恍惚觉得这一幕发生过。
很多很多次。
“啧啧啧。”沈昭摇头晃脑,声音把她扯回来,在耳边说:“见到男神连命都不要了,你感冒才好多久?不过,你眼光还挺不错的。宽肩长腿,肩削型薄……”
柯夏瞪了沈昭一眼。
硬着嘴,眼神可怕,说出来的话却软绵绵的:“你再说,我就不理你。”
“好凶,人家好害怕哦。”
柯夏把她手里的购物袋抢过来,剥开一颗糖塞她嘴里,总算把沈大小姐这张嘴堵住了。
塑料袋随着沈昭“唔唔”的抗议声轻轻晃荡着。
柯夏垂下头望去。
除了她手上拆开的,里头还有两摞糖,坠着点重量。
沉思两秒,她拉起沈昭的手,疾步如飞:“陪我去高二。”
两人在南教学楼新修的护栏后飞奔。
快到一班的时候,沈昭猛一刹车拉住了她,喘着气:“乖乖,你到底要干嘛啊?才刚见过面,又想谢纯想疯了?我跑不动了。”
“不是!!”
柯夏有点恼火地跺了跺脚。
但沈昭此人,跟她解释无限趋近于白费力气。便也作罢。
索性没说话,转过身踮起脚,寻找一些可能的身影。
恰巧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转过来,被她逮到了。
柯夏冲上去给人拦下来:“老师!”
成乘盛正悄摸抠鼻子呢,冷不丁被人拦下来,吓了一跳:“嗬!”扶上眼镜定睛一看,才叹口气:“柯夏啊,你干嘛?”
“老师,您下节是高二(1)班的课吗?”
“是啊,怎么了?”
“可以,帮我把这个给王薄吗?”柯夏从塑料袋里取出王薄喜欢的口味,在掌心里紧了紧,递出去。
成乘盛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将柯夏掌心里的糖接过来,高度近视的眼睛眯着看了又看。
半晌,意味深长地瞥了柯夏一眼。
柯夏解释道:“我和王薄是同一个地方考过来的,所以……”
“这个我知道。”成乘盛摇了摇手:“我和这个学生啊,比你想象的熟一点。”
满腔的解释被堵住,柯夏怔怔地探向成乘盛的眼神。
成乘盛半托着掌心,凝视了糖半晌后笑着摇摇头:“但是一个人连自己的一辈子都不在乎,别人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老师说着,轻轻巧巧地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冷哼了声拿着就走了。
柯夏站在原地魇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奔向班级窗边,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躲着看着成乘盛让所有人把卷子拿出来检查。
然后在路过王薄的桌子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上了糖。
“……”
柯夏没再多看,背过了身。
沈昭在不远处抱着臂,挑着一边眉望她。
“搞半天,你是为了你哥啊。”
“嗯。”柯夏过去挽住她的手,两人往回自己教学楼的路上走。
沈昭奇怪道:“你咋不自己给他?”
柯夏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抬了抬头。
雨停了。
一缕光从乌云边沿破出来。
她么?
意识沉没之前,耳旁仿佛又响起雨滴敲击在伞面的声音。
一蔓潮意无声无息地从脚腕缠绕而上。明明阴不见光,却在嶙峋堆砌的乱石中抓住了一丝缝隙。
“哎呀快走吧。”柯夏推着沈昭:“等下赶不上数学测验了。”
所谓数学测验,并不是什么大考也不是小考,而是成乘盛被三十一班气出来的成果。
诞生于成大神和颜悦色了一个月,三十一班却集体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后。
——不仅优等生会的全错,就连差生蒙的也全错。
创下成老职业生涯最差战绩。
成老替学生们知耻而后勇,大手一挥创下随堂小测,亲力亲为出题,考察、巩固每一节课的内容。
但成老班明显在优势班任教太多年了。
对差班能差到什么程度,还是欠缺一些了解。
柯夏选择题一做完就开始苦着脸啃笔杆。
……也不是做不出来,但是,每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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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这样下去,到了交卷,完成率还到不了一半呢。
柯夏额上冷汗一冒,下意识往沈昭那儿看,却看沈大小姐正悠闲地照镜子呢。
“你做完了?”柯夏戳戳沈昭。
沈昭“嗯”了声,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黏着镜子:“对啊,早做完了。”
柯夏支起腰杆,大着胆子一瞅。好么,选择填空都只做最后两题,大题更是只刷最后三题。
原来是这么个做完法。
“算了,不学你了。”柯夏叹口气回去接着做。
“这有啥的。”沈昭翻着白眼开始掏美瞳:“会的题我才懒得做,这是我对他最大的尊重。”
柯夏摇摇头。
放在其他资料上,沈昭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成乘盛出题很有水平,每一道题都有新意,看上去好做的题,做到最后总发现有个坑等在那儿。
只是,沈大小姐是劝不动的,谁都知道。
柯夏继续苦思冥想,再做了一会儿,忽而身边猛地反了下光,是沈昭忽地把小镜子收起来了。
一抬头,丁晴正站在班级窗边盯着沈昭。
柯夏的心头肉替沈昭后怕地跳了下。
丁晴明显看见沈昭收镜子了,却也没生气,只是招手叫沈昭过去。
沈昭惊叹了句“我去”,就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没一会儿,沈昭疾步回来,挎上包来了句“我要走了。”。
柯夏看她神情焦灼,也跟着站起来,把桌肚里的围巾掏出来往她手上递,突然的一句:“你要出国了吗?”
“出国?”沈昭大眼睛一瞪,摇摇头:“你怎么这样想?不是,是我爷爷突然在家晕倒了,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我还是得回去。”
“乖昂。”沈昭往她头上薅了一把:“等我闲下来联系你。”
柯夏一句话都还没说,沈昭就蹦着跳着跑远了。门口有个熟悉的西装男候着,接到她后把她手上所有东西都拿过去。
很快沈昭的衣角隐没在廊角,只剩下挨着身边余着熟悉气味的空气。
柯夏凝固似的望了会儿,才缓缓将不知来处的难受劲儿抿下去,重新聚起精神做题。
就那么一会儿她忽地意识到。
假使沈昭突然出国了,她们竟然就会这样断了联系而已。
她连一只手机都没有。
说什么闲下来联系呢。
成乘盛上完高二的课就急匆匆赶过来了,又拿柯夏的卷子讲课。柯夏拿着沈昭大片空白的卷子一个头两个大。
当然最难受的还是,答不上来的时候没有沈昭在旁边提醒。
中午一个人吃饭也变得难以下咽,回寝室的路上别人的喧闹铺成地毯,越走越漫长。
终于坐到了自己的床,屁股一沾被褥,一丝熟悉的感觉跟安全感并排缠绕上脊柱。
她终于明白从前寄宿时,为什么觉得一个人的睡觉时光是最有安全感的时刻。
正盯着程鹿露床上暖黄的灯光发着呆,忽然程鹿露划了几下手机,抬头叫了她一声:“夏夏。”
“嗯?”柯夏心不在焉地凭着本能应了句。
“昭昭说有事儿跟你讲,说是惊天大瓜。”程鹿露盘坐在上铺,把手机递下来。
31. 独处
原来是这么个联系法。
柯夏小心翼翼地,从程鹿露手里把手机接过来。摆在小桌子上,一面攥着笔在纸张上划拉,一面看着沈昭的消息气泡在□□界面疯狂弹出。
她颇有些了解沈昭的,什么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能说成是惊天大瓜。
多半她看上去耐心听着,实则已经魂飞天外。
做出耐心听的模样,无非就是讨沈昭开心而已。
柯夏沉溺在“偷偷写作业”的快感里,再幡然醒来,沈大小姐已然发了二十余条。
柯夏忙里偷看了一眼,正在作业本上滚动的圆珠笔尖却倏地停下。
“你知道我在医院遇见谁了吗?”沈昭说,“谢纯他爸,好像也生病了。”
柯夏将笔放下,迟钝生疏地在程鹿露的苹果输入法上打字。
【?……严重吗】
【嘶……这可怎么说?高血压,说严重也挺常见,但也是个高危病。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
【我家顺道去拜访的时候,他爸居然跟我聊订婚的事儿,真是昏了头了。】
荧蓝的屏幕光映着柯夏几近透明的指尖,柯夏怔在了那里。
【夏夏?咋不回我了?】
柯夏用尽力气才将沈昭的文字看进脑子,回复的时候,手指颤抖得厉害,面容却是一丝波澜都没有的。
【知道了,正常。】
【正常啥?谢纯跟我从小就没有什么交集,而且我爷爷很早就说了,以后绝对不会让我干联姻这种事的。谁来看我俩都不可能啊。我就是觉得奇怪,我爷爷早就表态了的事情,谢叔叔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呢?也没必要啊。】
【而且,又不是在国外。在国内都还是高中生,谈婚论嫁太早了吧?】
柯夏冰凉的手指总算回温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呼吸暂停了很久似的。
她无心写作业了,将笔一放,翻了个身坠进棉被里。下巴垫在枕头上,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某个光尘片刻,她回复——
【或许是生病后长辈的通病吧。我妈也经常说,如果能在死前看到我恋爱就好了。】
【啊哈?我完全不懂长辈的思路,小辈的人生跟长辈有什么关系。】
【他们习惯把一辈子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柯夏将这句话发出去,余光却怎么也抹不去上面的那一条消息。
它扎进瞳孔深处,似乎让所有揣测都立之瑟瑟。她迟疑着、一字一句地补上收尾:【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管他呢。其实谢叔叔也没有非常认真地提,就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只是我闻着觉得没那么简单,可能我多想了。】
【那你呢?你爷爷怎么样了?】
【我爷爷啊,害,老毛病了。医生说了,这病不发也就算了,一发可能就要经常上医院。不过我爸给爷爷联系过了,可以回家修养,不舒服了就请私人医生来家里看,应该没什么大事。】
【哦,对了,我在一个很美的地方。】
不等柯夏回复,屏幕一暗,视频通话界面弹了出来。柯夏立刻坐正坐直,理理头发,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冒出来满脸笑容的沈昭,她举起手托着远处的灯火:“喏,这儿呢,是绩市最最最有名的寺庙。求家人、求姻缘,都特别准。我们家一有事儿就来这儿拜拜。”
“怎么说?”沈昭坏笑着:“我们小悄悄有没有什么愿望呀?”
柯夏望着她热情洋溢的笑容,也静静扯了扯嘴角。
思索半晌,柯夏平静地重新拿起笔,一串流畅的公式从笔尖落于纸上。
“我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是想求天的。”她笔尖微顿。
沉思片刻,柯夏抬头:“非要的话,那就求上天,不要让我在考试的时候想上厕所。”
“啊??”
沈昭夸张地呼出声,又捧着肚子笑了半晌。来往的信徒纷纷奇怪地回头望她。
摆摆手,沈昭边收笑出的眼泪边点头:“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柯夏慎重地颔首。
不出三秒,也跟着沈昭笑了。
——
备战期中到头晕眼花时,丁晴给柯夏找了个好差事。
说是什么演讲比赛。
刚提出来,柯夏就万分恐慌地推拒了。
她从小就是闷葫芦,心里心思千丝万缕,但一站上台,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丁晴倒没有难为柯夏,只是想到要从神一般的三十一班找出两个人去参加,就一阵叹息。
柯夏见丁晴没为难,也松了一口气去洗手心里冒出的汗。
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沈昭就发来一则通知。
说丁晴来问她参不参加,她答应了,丁晴又说差一个人,沈昭又替她应下来了。
柯夏仿佛天塌了,瞪大眼睛:“其他事情我都能让你胡来,这个不行,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全。”
“谁让你说全了?”
沈昭好整以暇地卷着头发,眼睛盯着镜子甚至连眼神都没分她:“这次的演讲选拔是从班级到省级,你不想去,在班级竞赛中输掉不就行了?反正多得是凑数的,谁记得哪个一言不发的叫什么名字啊。”
“也对。”
“不对。”柯夏差点儿被沈昭绕晕了:“那我参加这个有什么意义?我要准备期中考的!”
“意义……”沈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她半侧头,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我说了,你可别太感谢我啊。谢纯是学生代表,这种省级比赛,他是一定会帮老师执行的,到时候,你们两个天南地北的小鸳鸯,不是就能聚聚了吗?”
柯夏整张脸倏地涨红,一伸手把沈昭的嘴捂住。
沈昭“唔唔唔”地腹语。
“唔唔唔!你捂我也没用反正名单已经报上去……唔!”
直到训练指令下达下来,用尽办法努力撤自己名额的柯夏将军宣告战败。
她忐忑地接过指导老师名单,看到吴老的名字,略松一口气。
他谢纯在南楼,跟吴老也没什么交情,总不能到北楼来把关吧。
事实证明,有人想得太简单了。
在吴老慷慨激昂地上完一节语文课后,大手一挥,几步路就走到了南楼。
柯夏:“……”
她们跟着吴老进了艺术楼。
艺术楼是回形南楼中挖空的单面,平时仅供艺术生使用,不用时以一扇欧式大门关合着。
柯夏体育课时常常路过这里,有时其中会传出音乐声,如果将耳朵贴在门缝上,隐约能听出来是红楼梦的《枉凝眉》。
偶尔夜晚到南楼,四下无声,艺术生的歌声便如深山老钟,一荡一旷,诱人神离。
亲手打开这扇门像做梦一样。
艺术楼中心设有螺旋楼梯,似乎只是为了好看而设。
吴老领着她们往螺旋楼梯一步步往上,一直到三楼,推开透着暖黄色灯光的办公室。
室内设有两张实木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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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半卷竹帘,望景是全校最佳位置,倚窗就有一大株紫藤,毗邻的江道静水流深。
“柯夏沈昭,来。”吴老招了招手,给她们拿了两张椅子:“坐一下哦,我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柯夏面上答应下来,乖乖坐在原地,耳朵却竖起来偷听吴老打电话的对象。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听了半天,可算让她分析出来是个老师,她再次松了一口气。
沈昭忽然问:“你松啥气?”
“……”柯夏蹙着眉望她。
“哦,我懂了。”沈昭眨眨眼:“你这人就这样,越喜欢什么,越想远离什么。跟我也是这样儿的。”
“别乱说了……昭昭。”
“我又没说错,而且……是越想远离,就越喜欢。”
柯夏有些恼羞成怒了。
她回头,左右四下一看,捞起吴老桌上的胶带就龇牙咧嘴要往沈昭嘴上贴。
却在转过身举起胶带那一刻,心中忽然地震。
然后,瞳孔缓慢地跟了上去。
长廊尽头,一道修长皎白的身影斜照了过来。
接近门口时,吴老迎了上去。僻静的艺术楼回荡着交谈声。
“谢纯啊,麻烦你了,还让你班主任叫你来。”
“这是我分内的。”
“真会说话。我们班选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课代表,一个是沈昭,你认识的哈。等下你帮我看看,哪个更合适。”
“嗯。”
谢纯微一矮身让过竹帘,进来了。柯夏感觉一悉小风从头顶轻飘飘滚过。
“我介绍一下啊。”吴老边坐下,边指了指柯夏。
“哦,不用。”谢纯在柯夏对面坐下来,声线平缓:“我认识她。”
“柯夏。”
没人接话,桌上微静。柯夏本能觉得应该打个招呼,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合适。
半晌,她抬起头,不轻不重地向谢纯颔首。
“哦,认识啊,那就好说了。”吴老开怀,一撑桌子站起来:“那走吧,一起去多媒体教室。”
……
柯夏对自己的估计,大多是没错的。
她在演讲上果然没有什么天赋。
反而沈昭倒是非常有天赋。
没有任何准备,也讲得纵横捭阖。
而她不会,却也格外的不敢丢人,磕磕绊绊也算讲完了。
下场后,果然就听见吴老在跟谢纯讨论要给沈昭什么主题好。柯夏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来由泛起一阵酸苦。
是很清晰的酸苦。
而不是嫉妒。
她想起了不多谋面的谢纯的父亲,一病不起后向沈昭提出的婚约。
原来如此,真是遥不可及。
“柯夏,柯夏?”
吴老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柯夏猛地回过神——“嗯!?”
“名额已经定好了哦,我带沈昭去文艺部录入一下,你们把艺术教室收拾一下。都认识的吧?方便的吧。”
柯夏茫然点头,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直到沈昭和吴老离开,关掉了所有艺术楼的灯,把钥匙交给了谢纯。
等她反应过来,整栋楼已经陷入黑暗,空无一人。
仅亮着三楼拐角唯一的一盏白炽灯。
羽白色光线如一层雾,仿佛只是加深了阴影。勾勒出少年落拓颀长的轮廓。
谢纯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反光的钥匙,浑身荧荧亮,与她隔廊对望。
32. 拉手手
他从那片廊下阴影中走出来。
步伐不钝,却被一步万幻的光影分割成数帧。导致柯夏还没反应过来,就正面迎上。
谢纯在她面前顿下脚步,站定。长指伸入校裤服帖的口袋,勾了串反着雪白光色的东西出来。
柯夏被刺得揉了揉眼,才看清原来是钥匙。
“吴老师的办公室,你去收拾吧。”悦耳的嗓音混织着夜风吹来,清凉霜薄:“我不了解。”
“呃!好的!”
柯夏伸出双手去接。
钥匙坠入柯夏掌心。
匙身携带的余温倏地没入她的肌肤。
柯夏立刻背过身,在一大串钥匙中翻动。
哪一把来着……能开吴老办公室的是哪一把?她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脑海里关于那把钥匙的影像。目光不受控制地飘移,聚焦在左边。
玻璃门的反光里。谢纯在她正身后。两人不到一步距离。
松垮的校服夹克泛着连绵的褶皱,像几笔阴影,勾勒出洁白近透的棉质下,挺括清隽的躯干。
他背倚着栏杆,偏头望着她的突发状况,眉尾稍稍扬起。
柯夏额上微微冒汗,紧闭双眼晃了晃头,定下神。
——总算开了。
吴老的办公室其实不难收拾,他常在西北那块儿,南楼的艺术办公室不怎么来。
但柯夏磨蹭了很久。
有一丝侥幸,想熬到谢纯不耐烦了、走了,自己再出去。
但那人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每每抬头,他都还是维持着半倚的姿态。
眸光淡淡,穿破透明的玻璃窗。
轻而易举、且不自知地破除柯夏的小聪明。
原地挣扎了两秒,柯夏认了命。硬着头皮从办公桌里把自己拔出来,窝窝囊囊走到谢纯面前:“我,我好了!去艺术教室吧!”
他“嗯”了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柯夏不解抬头,见他敛着眉,望着她身上某处。
“怎么了?”她跟着视线垂下头,脑子里蓦地闪过千种万种的不妥。
煎熬了半晌,谢纯终于缓慢启唇。
“……钥匙。”
“呃……”
柯夏脑子里轰的一下。
她神经绷得太紧,锁了柜子就出来了,完全忘了钥匙还插在柜子的锁孔上。
“好像,锁在办公室了,对不起……”柯夏已然崩溃,简直想从三楼跳下去。
谢纯听后没说话,微微侧首,眺望楼下。
周身的空气冷沉下来,连同她也陷进一缭冷香当中。
柯夏微微屏住了气。
“我记得老师那里有备用。”半晌,谢纯思忖完毕,声音离垂着头的柯夏略近了些:“只要注意别锁了艺术教室就好。”
幸好老吴靠谱,不然真丢大人了……
柯夏如释重负。立刻比他语速还快地胡乱点头。转身跑向洗手间。
不敢再担当锁门重任,便利索地主动拿了扫帚,抱在怀里走在谢纯后面,小心翼翼抬头望谢纯,瞳仁反着小小一片光。
谢纯了然,走在她前面,领着她去了艺术教室。
摁住教室门把,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柯夏松了口气。
却进门没扫两下,就突然听见“咔哒”一声。
……颇为熟悉。
柯夏抬眸。
浅淡的一片光线里,谢纯背对着她立在关闭的门后,颈洼中反着微弱的光,肩颈线条看着有些紧。
她抱着扫帚,呆呆的:“这个门……是,关了吗?可以打开吗?”
“好像不行。”
“……”
情况貌似不妙,但谢纯的声线还是平静无波。
有种运筹帷幄的气质。
“那……?”柯夏带着一丝希冀。
“……”
“我忘了艺术楼门是自动关,自动锁的。”
柯夏看着谢纯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拧。
丝毫不动。
“抱歉。我们可能暂时出不去了。”
。
“……哦,没关系,没关系。”她腾出一只扫地的手,挠了挠头。
……
没关系吗?
古典的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在空荡的艺术楼显得格外悠扬,昭告着过去了一个小时。
柯夏抱着膝挨在一小块空间里,感觉夜间有些冷,吸了吸鼻子,禁不住扭头往外望。
这是闭寝铃。响了,就代表寝室门全部关闭,就算回去也会被扣分。
彻底被关在这儿了。
想到这儿,柯夏垂了垂眸,视线转动,投向密闭空间里的另一人。
谢纯半倚在浅薄的阴影里,一支遗留的画笔绕动在仿若层峦叠嶂的指间。空气中灰尘肆虐,却纷纷绕着他走。
下一刻,似乎有所察觉,光尘中央的少年忽地撩起眼帘。
……
“呃…!”柯夏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窗外:“闭寝铃,响了。”
谢纯没抬头:“嗯。”
“好快。”
“是。”
柯夏说一句,谢纯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声。
视线长久地笼着指间飞旋的铅笔。
柯夏挠了挠头,闭上嘴以终结了自己,干咳一声看向窗外。
然而,安静不过两秒后,那道平淡的声线却毫无预兆接过话锋:“你在着急?”
“啊。”柯夏怔了秒,答:“没有。”
谢纯微微地抬起脸,睨着她没说话。指间转笔刹停时眉梢略扬。
“……哦,没关系,成老师周测的题还有一题还没订正,我明天课前订正就行了。”
柯夏偷腥似的想,其实是建了个系,没头绪就直接跳过了没写。
她对大题恐惧得紧。
“哪一题。”
被追问,柯夏支吾半晌。
说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可以吧?
一班和三十一班,怎么可能做一样的卷子呢。
“压轴题。”她想着,脱口而出。
“压轴题?”
一丝加重语气的气流拂过手背。
柯夏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不明其意,又缩了缩脖子。
空气寂静数秒,柯夏看到谢纯终于动了,他将指间残缺的铅笔搁置,视线缓缓扫过来:“还记得图形吗?”
柯夏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摸了摸身上,没带笔。四下转头。
却发现艺术教室只有扔了一地的、凌乱无章的画满了各种各样涂鸦的画纸。
或成团,或撕成了碎片状,连洁白的墙面都挥洒着美术生的即兴发挥。满地都是纸,满地都没有纸。
当然也就更没有笔。
她拾起身边最后一张乱涂乱画的纸张,在原地怔了半晌,抬起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按照建系的印象,可以复原一些。”
谢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沉默。
片晌,他重新拾起被丢掉的铅笔,尖端在桌面不轻不重敲了两下:“坐过来,我记得。”
柯夏震惊了两秒。随即也就听话地搬来椅子,却又在几米开外凝住。
离谢纯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有个凳子,要不坐那儿?
但,似乎不能起到如期的效果,反而欲盖弥彰。
正沉思时,了无拘束的视线飞出去,忽地隔着一道雾擦撞到了另一双眼睛。
“……”柯夏自然地将视线擦过了头,像只是扫过那里一般。抱着凳子,在他旁边找了个余了些留白的地方,放下、坐下。
“你现在,可以想到哪儿?”
“我只记得椭圆。”柯夏总算明白羞耻的感觉,“从半球开始,应该都不记得了……”
所幸谢纯无甚多话,抄起已经没有笔尖的美术铅笔。
“其实那不是一个椭圆,只是从题目设定的角度看,很像。”那支断木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笔下摩擦着桌面蜿蜒有序地拖出线条,发出“沙沙”的声音,类似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还记得吗?刚刚提过的辅助线。”谢纯忽地偏过头。
倾斜的躯干打破了柯夏留好的余白空间,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闯进来。
僵硬的感觉如冰冻,迅速攀满全身。
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铅笔磨桌的沙沙声嵌得她浑身麻木。
她才发现,在他身边听不进去任何题的解法,原来是一种习惯。
答不上来的她,听到谢纯淡淡地笑了声。
“你没有在听。”
柯夏的心神蓦地乱成了一团乱麻。
“不,不是。我听了。”柯夏向后轻微地仰了下,重新拉开距离,垂着眼道:“我只是想象力太差了,你画一点儿,我就忘一点儿……所以要不然,算了吧……”
她感受到微妙的视线裹着冷香洒落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样?”良久,谢纯启唇。
“嗯嗯。”柯夏点头如捣蒜:“你不知道吧,可夸张了。”
谢纯听后,缓缓垂眼,睫毛掩着瞳仁,似若有所思。许久,道:“我有办法。”
这也能有办法?柯夏双唇微张。
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困扰,她真的有点儿好奇。
“手。”
柯夏把手伸过去。
谢纯忽地伸手,摊开宽阔清瘦的手掌。
下一刻,那只修竹般的手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地扣上她的手腕。
……
!
全身的血液从脚底板蓦地冲顶。
柯夏慌忙抬头去看他。想找一些退缩的理由。
不行的吧。
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然而对方却毫无知觉。
视野里,他垂着眸,迤着指尖在她掌心专心致志地划动。
“这儿,是半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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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是M,这个点,是N。OM和ON,是我们要做的辅助线。是从这里开始忘的么?”
谢纯的掌心不像想象中的凉,而是从掌心向周围递减。
她便手背略觉滚烫。手腕却仿佛被数支微凉的藤蔓缠绕,脉搏跳动的频率都随之变缓。
“……是。”
伸出的那只手收不回来,柯夏就紧紧攥着空闲的左手,无声发泄。
谢纯却似乎浑然没感觉。
月光下他微弯着颈,瘦长的五指自然交握。
另一只手微弯手指,在她掌心的皮肤摩擦出长长的线,熟稔地描画图形。眉眼淡得有些近冷。
“数学,无论什么题目,都是先析后解。”
“惯例,先找清楚几何关系。”谢纯忽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还记得么?需要我再画一遍,就说。”
柯夏立即摇头:“我记得很清楚,继续,继续往下讲吧。”
“是么?”沉默片刻,他淡笑了下。
柯夏不明所以,抬头,正巧视线相接。
谢纯的瞳孔扩了扩,眼睑缘挂上一丝戏谑。沿着流畅狭长的眼型滑落、放大。
“你在办公室也是这么说的。”
“它跟那题,是同题型。”
“……”
他缓慢地,将邃黑的眸子转了过来,声调轻飘如风,却字字落重:“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你就喜欢哄我玩呢。”
柯夏望进他瞳孔深处,连呼吸都屏住。
她为心中一绺野蛮生长的藤蔓,怎么都找不到根系去拔除感到痛苦。
现在,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
因为它是从这双眼睛里扎根生长的。
不属她管辖。
正恍惚如溺水时,忽地,一道白亮的圆柱形的光晃进了他们中间。
柯夏不舒服地眯了眯眼。
“夏夏!”
沈昭焦急的呼唤声先传了出来,尔后,一张美艳的脸,猝不及防贴到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上。
……
……
……
手上紧绷的感觉一消,是谢纯松开五指,放开了她。
柯夏猛地弹了起来,把手背在身后。
谢天谢地!
……但好像情况又并没那么好。
沈昭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的大眼睛瞪大,显得更大,甚至看着有点儿惊悚。
一瞬间仿佛天塌了。
柯夏拼命摇头,摇头无果后,竟然百般无措下,看向了谢纯。
谢纯低着头,正在收拾桌面。
残缺的笔、凌乱的纸,被他一一复位。
若无其事。
但还好沈大小姐,还是有点儿分寸的。啥也没提,隔着玻璃叫柯夏别担心,等一等,便小跑着把备用钥匙拿了过来。一声锁响,英雄般解救了两个人。
……
——
柯夏握着笔,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期中考试卷上静静呈现着跟那道题极为相像的压轴题,她做了一半,就差一个答案。
掌心仿佛还余着一丝怪异的感觉。
痒意沿着脉络、血液,疯狂地钻进心境深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纯淡定地向沈昭和她道了别,最后将解题思路交代后,就背过身离开。
沈昭在饶有兴致地盘问过后,知道是在教立体几何,也觉得颇为无趣。
一边嘟哝着说:“还以为你俩牵手了呢,给我激动坏了。”一边反复演习自己看到的画面,试图找出一丝可以放大咀嚼的点。
柯夏望着她疯狂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手腕的模样,忽地觉得有些眼熟。
其实很像演讲的时候不是吗?
在稀松平常的波澜壮阔中,她又成了唯一方寸大乱的那个人。
可第二天她回到教室翻开周测试卷,发现自己那道空着的大题上,在批改的时候就被打了个鲜红的问号。
笔锋跟成乘盛的不同,蜿蜒曲折,一个问号硬生生写出了行楷里耳东旁的气质。
她不敢把这个告诉沈昭。
如何自行消解。
也不知道。
柯夏在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下了压轴题最后的答案——五分之根号十。
回过神来,柯夏脑袋里轰的一声。
她算出来了。
……
期中考后有个大假,柯夏交了卷就匆匆回寝室收拾东西。沈昭早就到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玩着玩着,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在寝室里爆出一声炸响:“我靠!”
柯夏正叠被子,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昭昭,不要一惊一乍的。我耳朵不好。”
“不是!”沈昭指着手机,激动了半天,半晌还是一句“我靠。”
“这次期中,高二的年级第一,居然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