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薄伸手,轻轻把她扎眼睛的刘海儿拨了拨:“瞎说。再说了,进不去又怎么样?”
柯夏扭过头,把眼睛圆溜溜地睁着。
“哥说什么呢?”
“傻瓜。”王薄轻声一笑:“你又不是活完今天就不活了。今天不分班你就急疯了,未来考不上研,考不上公,面不上公司,你要难过多少次?”
柯夏一想,也有道理。可还是不甘心,便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嘟嘟囔囔:“可是我看你做得很好,就……唉,可能哥说得对吧。”
“别看我怎么做。”
“嗯?”
柯夏停了动作,王薄那儿也静悄悄,一阵晨风吹过来,濡进衣服里叫人打了个寒战。
王薄似乎才回神,抬手给柯夏披了件外套。
“我说,别看我怎么做,要自己想。”顿了顿,又补充:“我的打算一点都不适合你。”
柯夏一知半解,却捣蒜似的点点头。
王薄盯着她的小样儿,忍不住破出一声笑。
在栗子树下赏了她一颗栗子敲:“得了,快打栗子回去吧,别冻着了。”
柯夏跳起来。
陈最语从来不让柯夏干打栗子的活儿,这便是柯夏第一次见栗子了,猛一见吓了一跳:“这,这长得跟海胆似的,怎么摘啊?”
“哟,不错。”王薄边抄棍子边挑眉:“不认识栗子,倒认识海胆。”
柯夏抿了抿唇。
其实要不是沈昭,也是不认识的。但她觉得板栗可爱多了。
绿喇喇的刺包悬垂在枝头,肚子爆开,露出榛子果般棕色的小粒子。柯夏正研究着,突然一根棍子却伸进视野,轻轻在刺包和枝头连接处一挑,刺包便摇摇晃晃地滚落下来。
然后砸到了柯夏的脚。
柯夏整个头皮一跳,嗷了声,翘着脚往旁边跳:“你谋杀亲妹!”
“早告诉你了,熟透的栗子就跟不听话的妹妹一样,打了才有用!”
听了这话,柯夏哪肯认输,左找右找,快速抄了根头顶有岔的粗枯竹,一跳一跳地复仇去了。
……
俩孩子回家的时候,王琴英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敲门声一响,王琴英抄着铲子迎出来,一开门惊得大叫一声:“啊!你俩怎么回事儿?怎么手上都红了?”
柯夏看了王薄一眼,王薄看了柯夏一眼。柯夏先开口了,含糊道:“没,没什么,被蚊子蛰了。”便滑滑地钻过去,溜进屋子里去了。王琴英狐疑地顿了片刻,转头看王薄,王薄一摆手:“唉唉唉,看我干嘛,我还能让她改口么?”
又把胳膊往亲妈面前一怼:“看,我自己也受伤了。”
王琴英瞪着眼把狗爪子一拍:“妹妹怕蚊子,也不弄件衣服给妹妹穿上。”
“靠,这也能怪我。”
王琴英笑了下,也总算放过儿子了。王薄一个走位往屋子里一闪,却见餐桌边早早坐了个女孩儿。女孩儿乍见他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小声说:“学长好。”
王薄“哦”了声,转手给人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是?”
“哦,学长您不认识我。”女孩儿扶了扶眼镜,正要再开口,那边王琴英却走了过来率先张口:“这是张含清,初中跟夏夏同班,跟你同校的,她们家是公务员。”
王薄正仰头喝水,闻言幅度一顿,缓缓地落下捏着水杯的手。
他眼珠微转,淡然地望着王琴英。
王琴英浑然不觉,一样儿一样儿地往桌上摆菜:“你们小孩儿啊,就是情感观念淡薄。都是同学,关系又不错,总是要多多走动的,是不是啊?未来你们都各奔东西,可以互相帮助嘛,人脉关系,都是越走越多……”
“妈。”王薄出声打断。
王琴英直起腰,莫名其妙道:“打断我说话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张含清夹在母子俩的视线交汇中点,明明话题没什么,却莫名感觉有些被灼烧,局促地扣了扣手指。
她看着王薄的面色转白,渐渐接近透明,眼看要爆发。偏巧,这会儿一颗小黑脑袋从王薄的房间探了出来:“含清!”
母子俩都没动静了,柯夏飞出来把张含清一抱:“还在换衣服就听到你声音了,好想你啊!”
张含清被抱得窒息,憨憨地笑着:“嘿嘿,我也是,好想你。”
遂饭桌上,王琴英的合算泡了汤,王薄低头吃着饭一言不发,张含清靠柯夏招待着。饭后把张含清一送,王薄要给柯夏补课,就一起进了王薄的房间。
柯夏仰着脑袋,笑嘻嘻地:“哥,你咋回事啊?”
王薄靠着门,原本脸色有点阴沉,见柯夏笑得阴险,上来掐了柯夏脸颊一把,也多云转晴了:“咋回事,没啥事。我早就跟王琴英说了,我不考公,她还老给我找这种场面。”
“也可以理解。”柯夏让语气听起来很深沉,安慰道:“阿姨也是为哥的未来打算。”
王薄怔了两秒。
随即抬手抹了柯夏一把,轻声骂道:“你懂个屁。”
柯夏一偏头躲开,揉着被抹的地方傻乐。王薄瞅她这样儿也笑笑,给她把帆布包一收,递到她怀里:“走吧你,今天补不了课了。”
“为啥?”
“3,2,1。”
咔哒——
王琴英推开门,阴沉的脸夹在门缝中间:“王薄,你给我过来一趟。”
王薄望向柯夏,挑了挑眉。
柯夏比了个“OK”手势:“哥你放心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王薄也不在意被柯夏多听几句骂声,一点头,转身跟着王琴英出去了。那边很快就响起压低声音的吵架声。
房间里剩下柯夏一人。
她微微松了口气,颤颤巍巍抬起手臂。
那下面压着一张,刚刚被她叠成小方块的数学卷子,署名是两个笔锋遒劲的大字——“谢纯”。
虽然她不知道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为什么互通卷子。也不知道王薄拿它是不是有什么急用。
总之今夜这张卷子归她了。
就一晚。
她心底浓烈斥责着自己,但终究还是打开包包,迅速地把卷子放了进去。背上包蹑手蹑脚地穿过了母子大战。
王琴英还是注意到了她,短暂停战,招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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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走了啊?让你哥哥送你。”
柯夏蓦地站直,摇摇头:“就一段路,又不是晚上,你们有事先处理,没关系的。”
“哦,好吧。”王琴英续道:“那明天去看你妈妈的时候,记着提醒阿姨做饭一起去啊!”
柯夏猛猛点头,根本不敢等王薄注意到她,一溜烟就跑了。
柯夏在绿油油的麦田夹道里飞快地奔跑。
她忍不住地笑。
只要一想到包包里放着点儿什么,灌入肺里的风都洋溢着甜甜的气味。
天是清的,水是绿的,树儿被风压低着牵她的手。
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午后。
……
——
翌日,柯夏背上昨天一样的帆布包去探望妈妈。往里面装了一大堆东西后,才发觉似乎容易弄脏了卷子。
于是将叠好的卷子小心地捏起来,一伸手熨帖地放进外套夹层里。
王薄跟王琴英一向都是前一天吵架后一天和,今天柯夏再去敲门的时候,开门的就已经是跟妈妈说说笑笑的王薄了。见谁她来,王薄极其自然把她拽进房子:“我妈还没做完饭,你在我房里等一会儿。”
柯夏求之不得,一边点着头一边摸进王薄房里。悄悄摸摸拿出卷子就要重新放回去,背后却蓦然响起一声狐疑的:“你干嘛?这谁的卷子就往我书里夹?”
“……”
柯夏清清嗓子,直起身,脸不红心不跳把卷子展开:“唔,就是昨天我不是看你桌上有谢纯的卷子吗,想要学习一下顶级学霸的思路,就带回去研究了。”
王薄单手插着兜,靠着门框,垂眼睨了下卷子,又掀起眼皮望了柯夏一会儿。
没说话。
柯夏背后发毛,笃定:“真的,我发四。”
“是么?”
“……”
柯夏咽了口唾沫,没敢多说。王薄睨了她片晌,走到她身边,扯了凳子坐下,笔敲了敲谢纯的名字:“那说说,学到什么没有?”
“……”柯夏摇摇头。
“那不得了。”
“?”
“早跟你说了,谢纯考第一纯靠恶毒。”王薄摊手:“能学到才怪了。”
……
“对,哥说得对。”
“又给你妹妹灌输什么负面思想!”王琴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身上背着饭盒。剜了王薄一眼后面对柯夏秒切慈祥脸:“悄悄走吧,阿姨备好菜了。”
王薄站起身跟着走,王琴英“啧”了声,赶儿子在家看家学习。
王薄翻了个白眼。
根本就不知道刷重复的题有什么意义。
但还是听话地往回走。
总之一大一小往公交站牌去。
街宁偏僻无人,俩人得以在车站坐下悠闲地等。王琴英接了个电话拍了拍牵着柯夏的手:“悄悄,你约了同学一起啊?”
柯夏扭头,满头雾水:“什么?”
“我刚刚打电话给医院预约探视。”王琴英面色略有疑惑:“医院说,有两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说是你在高中的好朋友去看你妈妈了。现在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