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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宫篇1

作者:浥尘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汉十年,秋。


    在秦朝章台宫的废墟旧址上,由萧相主持监造的未央宫已落成一年有余,恢弘而威严地矗立在都城长安的西北方向,与皇后所居的长乐宫遥遥相望。


    正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长乐宫连绵的殿宇飞檐,却独独绕开了北面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小宫女在殿里打扫,她望着萧瑟的庭院,发出一声与她那稚嫩面容不符的叹息。


    自月前太上皇崩逝后,皇上下令宫中一切用度随减,为太上皇茹素守孝。


    美人身为皇上的姬妾,自然身在其中,只是美人的用度本就没多少,现下更是雪上加霜。


    虽因天下初定,万事以安定为先,宫中孝期从三年改为了三月,但其间礼节繁苛,美人又是个恪守礼法的实心眼,不慎淋了一场秋雨后便累病了,到现在都还没能起身。


    穗儿满面愁苦,闷头清扫完才发现,原本在东偏殿里读书的小殿下不知何时不见了。


    “殿下?”


    穗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屋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


    想着美人往日里的叮嘱,她着急起来,来不及同广阳殿里的美人说一声,赶忙跑出去找人去了。


    躺在殿内的薄青窈只觉得浑身难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下,普通的感冒风寒也可能要了人的命,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薄青窈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颤抖着捧起床边的茶壶,将一整壶冷透的茶水都灌了进去。


    药吃完了,病情仍不见好,只能多喝水。


    薄青窈喝得太急,不禁一阵反胃,“哇”地一声趴在床边干呕了许久。


    这茶水,像抹布水。


    穿到西汉这么多年,她还是喝不惯这里的东西。


    快要虚脱的薄青窈重新跌回床榻上,整个人轻飘飘地陷在带着潮气的被褥里,青丝汗湿贴在颊边,像泼墨洒上素绢。


    穿越这个词对于从前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关于前世,薄青窈起初是没多少记忆的,只记得自己是个才工作没多久的打工人,因为熬夜看了一本追妻火葬场小说,一激动,嘎巴一下就死了。


    接着,胎穿到了秦末乱世,出生在会稽郡的一户人家。


    薄青窈的母亲是魏国宗室女,为爱嫁了个平头百姓,她们一家都随母亲住在魏国都城,读书识字,过着不算富裕却平淡安详的日子。


    后来父亲早早离世,家中只剩下母亲以及薄青窈姐弟。


    机缘巧合之下,她被母亲送入魏宫为妃。


    在魏宫的日子还算舒心,魏王极为宠爱她,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简直要将她捧到天上。


    这也让薄青窈不由有些飘飘然,她历史学得不好,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行。


    可好景不长,天下大势归于汉王刘邦,魏王却降而复叛,结果自然是被韩信大败。


    后来一个叫周苛的将军杀死了魏王,魏国由此覆灭。


    薄青窈也成了战俘,被押往汉王的汉宫,关进了织室为奴。


    从宠妃到阶下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落,前世接受的现代化教育和价值观重新占领了薄青窈的大脑高地,让她更加笃定了人还是得靠自己。


    当了十几年咸鱼的她,终于扑腾了起来。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信念,薄青窈在狭小逼仄的织室里精进业务能力,凭着当年备战高考的劲头,加上自己识文断字的本事,很快干到了织室第一人的位置,拥有了自己的十平米小单间。


    那一晚,她整夜未眠。


    薄青窈向来没什么大的野心,对自己的能力也有清晰的认知。


    凭现代知识搅动风云什么的是不敢想了,只想多攒点钱,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吃好喝好睡好,无病无灾地寿终正寝。


    如果哪一日能离开,她想要回到故乡,接上母亲和弟弟,找个小地方平安度日。


    然而命运的大手并没有放过她。


    某一日,正干着活的她被伺候着第一次洗了个干净澡,然后被带进了一座宫殿。


    以薄青窈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她是被某个大人物看上了。


    又惊又怕的薄青窈缩在墙角,一眼不错地盯着殿内那根红烛直到天明。


    好在,那位大人物并没有来,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忘了她这号人。


    就这样,她在汉王的后宫住了下来。


    没有恩宠的她在宫中饱受冷遇,之前积攒的小金库很快用光,渐渐地,过得比在织室时还不如。


    直到进宫第二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刘邦。


    一夜过去,帝王有专人伺候着起身,再没召见过她。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薄青窈才二十四岁,放在现代,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她总觉自己在这汉宫里已经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这次风寒来势汹汹,薄青窈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她擦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说来也神奇,她第一任老公死得早,第二任老公虽然还没死,但也和丧偶差不多了。


    在西汉,女子改嫁和再嫁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民间就有女子曾成婚先后六次,世风并不如后世那般注重女子贞节,要求从一而终。


    女子可与男子同席宴饮作乐,同车出行,甚至也可在闺房中单独会见男子。


    可这些都离深宫中的薄青窈很远。


    她抿了抿苦涩的唇,都说升官发财死老公,她这都死了两个老公了,日子怎么依旧过得苦哈哈。


    她的官和财去哪儿了?


    正胡乱想着,沉重的殿门被费劲推开一条小缝,无数天光争先恐后地钻进来,伴随着阵阵稚嫩童声传来。


    “阿母!阿母!”


    六岁孩童的声音清脆,两条腿倒腾得也快,像一颗沾了泥的炮弹,直冲薄青窈而来。


    薄青窈嗓子疼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还是用尽力气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停。”


    浑身都是泥巴的小孩闻声而停,勉强收起他那张牙舞爪的架势,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在看到薄青窈那一刻熠熠发亮:“阿母!”


    不到窗户高的小孩站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大半张小脸上都是要干不干的泥巴,一动就扑簌扑簌掉渣,实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薄青窈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那第二任老公只来过一次,但就是那一次,就有了这个孩子。


    不像宫斗剧里写的那样,姬妾有孕便能扶摇直上,这汉宫里显然是子以母贵。


    有孕的薄青窈依旧只是个美人,身边就一个才九岁的小婢女,也指望不上她做什么。


    孩子出生之际正值楚汉相争最激烈的时期,宫中人心惶惶,更是没人还记得她们母子。


    而等到孩子落地都快三个月了,汉朝建立、刘邦称帝、定都洛阳,又迁都长安的消息逐一传来后,帝王身边的宫人才姗姗来迟,带来了帝王为四皇子赐的名字。


    恒。


    直到这时候薄青窈才能确定,自己就是历史上汉文帝的母亲薄姬。


    而她怀里那个撅着嘴吐口水泡泡的小不点,正是文景之治的那个文帝。


    有一种老实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转头发现自家茅坑埋了满满一大箱金子到死都花不完的荒谬感。


    紧接着,一股“我靠我真牛啊居然生了个皇帝”的自我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故而,此刻病歪歪的薄青窈撤回了一次生气。


    她将目光从脏得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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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子的小刘恒身上移开,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做扫兴的家长。


    皇帝小时候也是可以玩泥巴的。


    但,玩了泥巴还想往她身上扑,那是绝对不行的。


    小刘恒半天等不到母亲的回答,闲不住地扣扣手,又扣扣脸颊,看似在原地蹦来蹦去自娱自乐,实则一点点在向她靠近。


    薄青窈不用抬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站那儿别动。”


    小刘恒果然听话停下,小猫似地抖了抖身上的泥渣。


    她接着问:“穗儿呢?”


    小刘恒摇摇头,满脸真诚:“恒儿一直在房内看书,不知道穗儿姐姐去哪儿了。”


    这些日子因着太上皇祭礼的事情,穗儿也跟着她忙前忙后了许久,大约是累了回房休息了。


    小孩子总不会撒谎。


    薄青窈默然片刻,再次看向刘恒:“恒儿找阿母有什么事?”


    这话一出,刘恒便知道阿母是放过他了,连忙端正地站好,举起背在身后的双手,如珍似宝地捧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泥人:“阿母,您看,恒儿亲手做的!”


    薄青窈盯着那只歪嘴斜眼招风耳的泥娃娃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哀了三秒。


    这孩子的美育水平和动手能力一点没随她。


    可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夸奖道:“是吗?恒儿做得真好。”


    她是一个慈祥宽和的母亲,不能打击孩子积极性。


    “真的吗?!真的吗?!”


    听了这话的刘恒险些一蹦三尺高,立马噔噔噔地跑到她床边,可还记得母亲最喜洁净,只规矩跪坐在床边,并不去碰她的衣袖。


    薄青窈笑了笑,想摸摸他的头又嫌脏,便问:“恒儿为何要送这只泥人给我?”


    “这只泥人有神仙庇护,可以保佑阿母快快好起来。”刘恒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秀气的眉毛一动一动,看起来格外认真。


    薄青窈挑眉,小小年纪还挺迷信,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要真有神仙,她一定第一个问到祂家住何方。


    然后。


    找人弄祂。


    穗儿很快也进了殿,看到殿内的小刘恒时,狠狠松了口气,见薄青窈问她身子是不是不舒服,却是一头雾水。


    她正要说话,小殿下已经跳下台阶,瘪着嘴可怜兮兮:“穗儿姐姐,后殿有水吗?恒儿把自己弄脏了,想洗一下。”


    穗儿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以为他栽到哪个泥坑里了,先是没好气地唠叨了几句,然后一只手抓起衣领,把刘恒提溜起来,拎出去清理去了。


    刘恒这时候倒是听话,四脚悬空着,被衣领勒住脖子了,还顺势把头一歪,闭眼装死。


    穗儿便是当年她身边的那个小婢女,今年十五岁,性格活泼爱说话,只是瘦得可怜。


    西汉初立,又连年征战,致使整个国家人口锐减,物资极度匮乏。


    五年过去,秦末□□的局面仍旧没有改善多少,连天子的车驾也找不出四匹毛色相同的马来拉。


    宫里虽比外边好些,但广阳殿无宠无势,没有任何封赏,宫份也常被克扣,住在里面的三人皆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每逢秋冬,都是她们最难熬的时候,身上的衣裳不知穿了多久,补了多少次。


    薄青窈虽有一手好绣功,能将破损的地方都缝补得极为精细,几乎看不出来。


    但刘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腕,被秋风吹得又红又肿。


    小小的孩子冻得话都说不清,还反过来安慰她自己不冷,说这是在效仿古人苦心志,饿体肤,将来天必降大任于他。


    薄青窈虽知以后的事,但看着还是难过。


    她心里压着事情,不由咳嗽一阵,头更晕了,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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