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落地的时候,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只有令人心悸的寂静。
周彻是在一周后的傍晚到的。
商颂正在和伯雪寻对戏。那是一场热恋的戏,所有的欲言又止,都编织成一张致密的捕梦网,看得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红了脸。
就在这暧昧发酵到顶峰的一刻,众人噤声。
一阵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穿透了人群。
商颂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周彻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墨色的高定风衣,并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一点冷白色的锁骨。
商颂机械地迈开腿,想要走过去,却发觉双腿沉重如铅。
周彻没有等她走完剩下的路。他迈开步子,皮鞋踏过地上的缆线,几步走到她面前。
“瘦了。”
周彻抬起手。他的指腹微凉,没什么温度,轻轻蹭过商颂的脸颊,替她将耳边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那天戴了伯雪寻耳机的那只耳朵。
商颂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周彻微笑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没有任何褶皱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她额角的细汗。
那种温柔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方手帕,极其从容地擦去了另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我带着心脏过来了。”周彻宠溺地刮了下商颂的鼻尖,并指使保镖拿出来一件以心脏为灵感的高定裙装。
保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损毁了一点周大少亲自设计的作品。
周彻不仅是顶级玩咖,更是个有着恶趣味的审美天才。
她有自知之明,她现在不过是利用这份宠让自己过得舒心一点。
这是她的交易。
酒红色心脏包臀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线,左胸镂空金属装置,随着步态摇动,就如同心脏跳动跃出,给人震撼又崭新的视觉感。
“真美。”周彻的手指流连在那冰冷的金属边缘,随后顺着她的腰线滑落,“这心脏现在归我保管了,对吗?”
商颂忍着金属贴肤的寒意,仰头对他露出一个教科书般的妩媚笑容,“只要周大少想要,挖出来又何妨。”
不远处,伯雪寻正站在那里。
那是争夺配领地时无声的厮杀。
一个是拥有獠牙却被困在笼中的年轻野兽,一个是手握猎枪、优雅残酷的猎人。
周彻的视线终于越过商颂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伯雪寻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
周彻甚至没有生气。
他只是扶了扶镜框,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是成年人看顽童胡闹时的轻蔑与宽容。他并没有同伯雪寻说话,甚至没有给他哪怕一个正式的点头。
这种无视,是比辱骂更高级的羞辱。
“商颂,准备好了吗?这场光线只有十五分钟!”段南桥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修罗场。
即便是有金主探班,段南桥也从未给过好脸色,毕竟这是她的片场。
那件高定红裙最终还是被留在了保姆车里。
尽管周彻脸色阴沉,但段南桥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她要的不是一只在红毯上开屏的孔雀,而是一个刚刚游过冥河满身湿气爬上岸的艳鬼。
“阿春只能穿白色。”段南桥把一件毫无装饰的棉麻白裙丢给商颂,“而且是那种洗旧了随时会随风飘散的白。”
换上这身衣服的商颂,站在伊豆阴沉的天幕下,的确像极了一个不祥的预兆。
风卷起漫天花雨。商颂赤着脚,踩着腐烂与新生并存的泥土,那条白裙子单薄得仿佛没有重量,只能依附着她单薄却曼妙的躯体。
“Action。”
没有多余的道具,没有那颗做作的机械心脏。这场戏唯一的道具,就是这棵沉默了百年的樱花树,和那个深不见底的秘密。
阿春心情似乎很好。她背着手,像个刚放学的女高中生一样,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脚趾甚至俏皮地在泥土上碾碎了几片花瓣。
代献秋站在几米开外,满眼血丝,那种被真相折磨到极致的憔悴惟妙惟肖。
“阿Sir,你看这树开得多疯啊。”商颂停下脚步,回头冲他嫣然一笑。那个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却让监视器后的段南桥生生打了个冷颤。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所以才会开得这么红。”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陈述句。
“好老套的故事。”商颂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随即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插入湿润的黑色泥土里,轻轻抠挖着,“埋尸体太大了,也不好运,代sir也是做刑侦的,这很不严谨。”
“那应该埋什么?”
伯雪寻走近了。镜头随着他的步伐推进,形成一种压迫感。
商颂没有抬头。她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衬得那一双手愈发白得刺眼。
“埋最吵的东西。”
她忽然停下动作,侧过脸,那双眼里闪烁着一种神经质式的狡黠。
“比如——心。”
“咚、咚、咚。”商颂嘴里模仿着心跳的声音,然后竖起一根沾着泥的手指,放在唇边,“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心。哪怕被剖出来了,捧在手里的时候,它还在跳呢。”
周彻在场外,眉头猛地锁死。
镜头里,阿春笑得更加开心了,像被他的反应取悦到了。
“代sir不是一直在找被剖出的心脏吗?”
她伸手指了指身下的树根,动作轻快得像是在指认一只被藏起来的玩具熊,“我嫌吵,就把他的心挖出来,种在这儿了。”
“你是开玩笑。”伯雪寻盯着她,声音绷得极紧。
“是玩笑吗?”商颂歪了歪头,她慢慢站起身,裙摆沾着泥土,她凑在代献秋面前,用沾满泥土的食指,轻轻戳了戳他僵硬的左胸。
“当初那位周先生也以为我在开玩笑。他在公海上,在那艘漂亮的大船里,喝着红酒,以为我是只要给他跳支舞就能带回家的流浪猫。”
商颂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纯欲,也不是懵懂。
那是一种极端的冷酷与回味。她在回味那个日落,回味那一刀刺进去的手感,回味那个不可一世的商业巨鳄在她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过程。
“但他错了。”她贴着伯雪寻的耳朵,气若游兰,“我不仅剖了他的心,还亲了亲它,它是热的,腥的……但我还是觉得它在这土里比较安静。”
这一段台词,剧本上写的是【似是而非的玩笑】。
但商颂把它演成了【确凿无疑的炫耀】。
这就是易为春。她在告诉代献秋真相,用一种最荒谬、最像谎言的方式。她知道代献秋爱她,爱到哪怕她现在满手鲜血,他也舍不得拷上她。
伯雪寻瞳孔剧震。
作为对手戏演员,他最直观地感受到了商颂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那不是在演戏,那一刻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正在向她的共犯展示战利品。
但他接住了。
他是代献秋,那个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嫌疑犯的堕落刑警。
伯雪寻没有拔枪,没有怒吼。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商颂那只指认现场的手。
“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乞求。他在乞求她不要再说下去,乞求她哪怕骗骗他也好,只要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他就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继续沉溺在这个春天的梦里。
“可是哥哥,你不想挖开看看吗?”商颂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笑得天真烂漫,“就在这底下,两尺深。那时候雨很大,跟你那天捡到我的雨一样大……”
“我让你闭嘴!”
伯雪寻突然爆发,一把将她狠狠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漫天樱花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赤红着眼,看着面前这个妖孽般的女人。他明知道那土底下或许真的有一颗腐烂的心脏,明知道那个周游真的就是死在她手里,明知道只要他现在往下挖一挖,就能结束这个案子,回到原本的光明大道上去。
但他没有。
他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呼吸急促而浑浊。
随后,在全场窒息般的注视下,代献秋做出了抉择。
他松开了那只原本应该用来挖掘罪证的手,转而插入了商颂的发间。他低下头,用一种要把那些恐怖的真相全部堵回去的狠戾,重重地吻住了她那张正在吐露着残忍事实的嘴。
如果真的是你杀的。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共犯。
这个吻充满了血腥气与泥土味。商颂在笑,在吻的间隙里发出一声声低不可闻的得逞轻笑。而伯雪寻在绝望地掠夺,他在用嘴唇封印一只恶鬼,试图将这个春天永远埋葬在秋天的萧瑟里。
监视器后的周彻,此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听懂了。
周游,那个不可一世却被剖心的男人,商颂演的是剧本,但那个眼神,那个嫌弃心脏太吵、太过自以为是的眼神,分明是越过镜头,直直地刺向他的。
那是她在戏里,完成的一场对他的精神谋杀。
“好。”
段南桥叹息地说出了那个字,“过。”
没有人欢呼。
这一场戏太重了,压得人心口发慌。
商颂靠在树干上,那种疯狂的戾气渐渐消退,变回了原本的疲惫。伯雪寻退后半步,背对着她,大口喘息着平复情绪。他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那是刚刚握过她那只“杀人手”留下的痕迹。
风吹过,一片樱花瓣落在商颂锁骨的凹陷处,像是一滴粉色的血。
她赢了。
不管是戏里的代献秋,还是戏外的伯雪寻,亦或是那个原本想要掌控全场的周彻。
在这个樱花树下的黄昏里,都成了她这场疯狂独角戏的陪葬品。
“拍完了吗?”周彻将商颂的戾气照本全收,只道,“订了餐,陪我吃饭。”
不是询问,是通知。
商颂感觉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一眼伯雪寻,却被周彻搭在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扣紧。
“……好。”她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黑色的幻影静静地停在片场外的私人车位上。
车厢内极其安静,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欲来。
车后座的小桌板已经展开,摆放着精致的日料,那是专门从市区空运过来的,甚至连用来盛刺身的冰都没化。
周彻并没有动筷子。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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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在怕什么?怕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给你面子?还是怕……”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怕我伤了那个玩意儿?”
商颂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块寿司掉落在桌面上。
她慌乱地想要捡起来,却被周彻按住了手腕。
“不用捡了,脏了就扔了。”周彻漫不经心地说着,意味深长,“就像有些沾了泥点的东西,看着碍眼,不如扔得远远的。”
商颂的心脏猛缩成一团。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和他只是……”
“嘘。”周彻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拙劣的谎言。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一旁的置物格里抽出几张纸,一边擦拭镜片,一边语气平淡地讲故事。
“你觉得他很好,是吗?干净,热烈,像这娱乐圈里没被污染的最后一片雪?”周彻吹了吹镜片上的浮尘,“商颂,你也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里的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伯雪寻,二十岁那年,为了拿到最顶级的资源,签了一份被业内称为‘死契’的对赌协议。”
商颂猛地抬头,瞳孔地震。
对赌协议?
“三个亿,三年。”周彻报出数字,“为了凑那个天文数字,为了保住他在粉丝面前那副‘逆风翻盘,不畏强权’的落难公子人设,你知道他都在经历什么吗?”
周彻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商颂面前。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偷拍图。
地点似乎是在某个高档却乌烟瘴气的私人会所。伯雪寻穿着并没有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衣领大敞,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角落。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东倒西歪的空洋酒瓶——那是纯度极高的烈酒。
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污浊痕迹,那是胃里剧烈痉挛后吐出的胆汁。
“那是去年冬天。为了拿下一个顶级奢牌的代言,完成当季度的KPI,他一个人喝翻了一桌的资方。最后被经纪人拖走送去急救洗胃,差一点,酒精中毒就让他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商颂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眼神涣散如同烂泥般狼狈的男人,和那个在雨里给她递玫瑰、在耳机里给她唱Demo、那个总是清高骄傲的伯雪寻,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一种尖锐的刺痛瞬间扎穿了她的心脏。
比幻灭更先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他那副慵懒下的倦怠不是因为性格,是因为累。原来他所谓的“清贵”,是在烂泥潭里打滚后,拼命洗刷干净穿给世人看的最后一件戏服。
他是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己都摇摇欲坠的人,却在暴雨里妄图为她撑伞,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沉没。
“商颂。”
周彻很满意她现在的表情。震惊、崩塌、恐惧。
这是熬鹰的过程。
要把她的希望一点点碾碎,让她明白所谓的“爱情”在资本和生存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的一层糖衣。
他倾身向前,捏住商颂的下巴,强迫她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看着自己。
“你以为他在救你?他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周彻的声音如恶魔的呢喃,“跟我对着干,哪怕只是那个热搜我不高兴了,稍微动动手指,压垮他的就不只是那最后几千万的业绩,而是全行业的封杀。那份对赌协议失败的违约金,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商颂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烫得惊人。
“想让他死吗?”周彻拇指抹去她的泪珠,语气温存,“不想的话,就乖一点。”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周彻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歇斯底里的举动,他只需要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面前:伯雪寻是易碎品,而他是那个拿着锤子的人。
保护伯雪寻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自己回到笼子里去。
商颂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悸动、反叛、挣扎,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
她仿佛看到了伯雪寻在那个满是烟酒味的包厢里,仰头灌下最后一杯烈酒时的绝望;也看到了他在雨里亲吻她时,那种献祭般的孤勇。
那是他拼了命想留住的属于人的温度。
而她不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久。
车厢里死寂的空气重新流动。
商颂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顺从。
她主动将脸颊贴进周彻的掌心,像一只终于被驯服后认清了主人是谁的猫,乖巧得令人心碎。
“我错了,周大少。”
周彻笑了。
他感受到掌心里那温热的触感,知道这只鹰终于被熬透了,折断了翅膀,今后只会温顺地停在他的臂弯里。
“这才乖。”他俯身,给了她一个充满了奖赏意味的吻。
商颂闭着眼承受着这个吻。
心里想的却是那天耳机里伯雪寻那段粗糙的Demo。
那个因为对赌协议而被逼到绝境的男人,那个在烂泥里挣扎却还要伸手拉她的男人。
得知了他所有狼狈不堪的底色后,她发现自己……
更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