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第六十章 第60章 秋季学期
一看到网球场和手里的球拍, 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头顶是无数扇门扉,遮蔽了天空。球网对面,猴面包树形状的老爹仰头长啸, 空气中似乎都有什么粒子在颤栗。
我耷拉着眼皮看着。
嘛嘛、既然知道是梦, 也就没必要太认真了。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老爹身体里伸出来, 齐齐对着我比起了中指。
开玩笑, 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能激到我?
我:“波——动——球——!!!”
猴面包树瞬间被深红色的烈焰之球轰掉一半。
“骗人、还真能成功啊!?”我惊呆了。毕竟我根本不知道波动球要怎么打, 只是凭借记忆乱叫招式名而已。
看着耷眉丧眼陷入濒死状态的老爹, 我:一个邪恶的计划氤氲而生。
“呵哈哈哈冰之帝国!”
“风!林!火!山!”
“灭五感!”
趁着没醒,我尽情地发泄着。
全国大赛的时候见识的这些离奇的网球招式, 用在这里根本毫无违和感嘛。不二还说不是超能力!
当我嚎出“天衣无缝之极致!!!”、一个仙气四溢的大弹跳把自己嘣到半空中的时候, 头顶终于响起了久违的阴沉嗤笑:
“1号,看来你适应新世界适应得不错嘛……”
我很爽地握着网球拍:“肝脏, 时代变了——这玩意儿比匕首好用多了!”
“…那么,这样如何呢?”
随着恶魔不怀好意的低语,网球场消失了,手中的球拍变成了匕首, 老爹也回归人形、虚弱地跪在我面前, 拿浑浊的双眼瞪视着我。
“来吧, 已经习惯了异世界生活的你, 要怎样……”
我丝滑地把匕首送进了老爹的喉咙。
肝脏的嘲讽戛然而止。
“你还真利索啊!”
“…不、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吧。”我就说,“老爹是贩卖器官的坏人。既然这样,干掉他的我不就是个超级大好人吗?”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肝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上空才传来意味不明的低笑:“1号, 你也有没改变的地方呀……”
“肝脏,你藏在我的意识里对吧?给我滚出来。”
我边说边把匕首拔了出来。
老爹变成了老爹喷泉。
“现在还不到我出场的时候。”恶魔说。
“你还在记恨穿到这边来的事吗?拜托,又不是我想穿越的。”虽说从结果上看的确是我赚翻了啦。
“1号, 你是个白痴。”肝脏冷冷顿了顿,“醒醒,你该去上学了。”
“你才白痴!肝脏,你这个只有半颗鼻屎大的——”
我大叫着醒来了。
望着粉蓝色的天花板,我耷拉着眼皮,把还没说完的“——史上最弱恶魔,心脏还有大脑还有十二指肠都比你重要多了!”当成一口气呼掉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拿手机。
【笨蛋不二】:藤,早上好。今早的日出很漂亮呢。
【笨蛋不二】:[图片]
…为什么说的是日出,发来的却是沐浴着红色微光的仙人掌啊?还有这家伙到底几点起的?
我瞪着屏幕。
手上皮肤忽地一暗,乍一看很像染上了血迹,仔细瞧却只是屏幕光而已。梦里的一幕幕自脑中闪过,大多是残破的碎片,反而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带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给不二发了消息,结果他秒回。我想了想,干脆拨电话过去。
“…喂?藤,已经起床了吗?”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如同一阵清爽柔和的风,将一切不爽不愉快不清不楚吹散了。
我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没,不二,我在牺牲宝贵的赖床时间跟你打电话呢。”我一边说一边向上伸出手,继续端详着干净的手指,接着再使劲搓一搓,干干的,于是梦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黏腻感和铁锈味也消散了。
“怎么了?”少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嗯…做噩梦了。”我就说,“醒来就很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就笑了,似乎是偏了下脑袋,把声音又放低了点,“在见不到的时候说这么可爱的话,稍微有点作弊呀……”
“欸?但我说的是真心话耶,”我也笑了(纯粹是被他声音里的笑意感染了),顿了顿又说,“笨蛋。”
“发现不二子~躲在角落笑得超级不对劲黏黏糊糊的!”
“呜哇哇肯定是藤学妹的电话!”
“藤学妹早呀!”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七嘴八舌的问候与起哄声。我就回了句“早”,不二的声音离远了点,说“她说‘早’”,充满朝气的“唔噢噢——”立马爆发了。
直到另一道威严的嗓音响起,“全员,绕网球场跑三十圈!”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嚎。“呐,手冢,交接结束后,现在该轮到新部长下令了吧?”不二半是调侃的提醒。“前…前辈们,请…绕球场跑三十圈。”硬着头皮的声音,以及更大的惨嚎。
“抱歉,还以为你们晨练结束了。”
“嗯,刚结束,但还没离开球场,结果被抓包了呐。”少年不在意地笑了笑,“先去跑圈。中午一起吃饭?”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学校见。”
我:“学校见。”
挂掉电话、环顾我自己的房间,没了网球部的喧嚣,这里仍带有一种静谧的夜色,只是晨曦已悄然浸透了纱帘。矮柜上的玻璃珠罐子闪着圆润的光泽。一旁的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拿红笔特别圈了出来。
——秋季学期第一天。
缓缓地,我伸了个巨大的懒腰,然后七分痛三分爽地拎起委顿在床边的书包。
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被推到了桌子上。
“藤同学,早啊。”西瓜头同桌立即道。
“早。”我朝他一点头,顺便瞟了眼四周。
久违的教室散发出一股又新又旧的气味,就像两个月没通风、然后新鲜空气刚刚进入的时候一样。人还是那些人,但是经过了一个暑假,又都有点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觉。
“下个月的修学旅行、听说是去夏威夷……好期待!”
“然后就是文化祭了,不知到时怎么搞。鬼屋怎么样?”
“投票性转咖啡屋!我要看男生他们穿女仆装——”
真悠闲呀。
“早——”
前方忽然传来故意拖得长长的问候声。只见前桌像拿钞票一样晃悠着他的暑假作业本,另一只手超绝不经意地搁到了我桌子上。
还真是好久没见。
都快忘了还有他这号人了。
我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见状,前桌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好像根本不愿意看见我。我就把视线挪开了。
“你们今天就交接了吗?”我问西瓜头同桌。
“嗯!今早部长…手冢前辈宣布的,然后主持晨练的就已经是海堂前辈…部长了。”西瓜头同桌半是感慨半是担忧,“这下三年级的前辈们真的要引退了……等他们毕业,明年要怎么办才好?”
“那一年级就可以参加校内选拔赛了吧?加油啊。”
“欸?我…我绝对不行的啦。”西瓜头同桌连连摆手,但眼底也确实闪耀着一种认真努力的光辉。我觉得他潜力巨大,或许是因为他偶尔会散发出一种和好人前辈相似的气质吧。
“…给我慢着!你们俩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前桌跟见了鬼一样。
西瓜头同桌就跟他说了暑假合宿的事。前桌听完,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有点怪:“切,原来你也喜欢网球部的帅哥啊。”
“谁会不喜欢帅哥啊?”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前桌的脸彻底涨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算你喜欢他们、他们也不会喜欢你的!你、你头发这么红,眼睛那么大、颜色像刚腌过的癞蛤蟆!”
我了然,“前桌,一个暑假过去了,你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啊。嘴巴这么臭早上是吃大便了吗?”
他被我气得脑袋冒烟。西瓜头同桌满怀同情地望着他。
中午,当我把这件事告诉不二的时候,他眯着眼,很温和地笑了。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我拽拽他衬衣下摆。
“嗯…加藤平时训练很努力,”他说的是西瓜头同桌,“基本功也很扎实。只是自信心和气势上稍微欠缺了一些……”
好一副前辈点评后辈的亲切口吻。他现在心里想的绝对不是这个。
我就又扯扯他衬衫下摆,“不二,我的眼睛颜色像癞蛤蟆嘛?”
“不像呀。”他立即说。
“那像什么?”
他看了看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弯着眼睛慢悠悠道,“现在这样稍微有点看不清呐。”
“那是因为你一直眯着眼,”我立即说,“能看清才怪呢。”
闻言,栗发少年有点无奈地蹙起眉,然而唇边仍然挂着清浅的微笑。
…真好看呀。
他就这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忽然就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了。
我从躺在他腿上的姿势变成了侧坐。
“现在能看清了吗?”我一本正经地问。
“能看清一些了。”不二相当愉快地说着,顺便把我的两只手并到了一起。
“那你说,像什么?”我一昂下巴。
“好像还要再离近一些,”他顿了顿,“可以吗?”
“可以。”
栗发少年就稍微抬高一点手臂,把我整个圈在了怀里。我想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才发现这家伙连同我的胳膊一起圈住了。这个怀抱变得有一点微妙的禁锢的意思。
“…做什么?”我耷拉着眼皮问。
“嗯…想要稍微霸占藤一会儿,”他很温柔地说,“可以吗?”
如果我摇头,他一定就会立刻松开我了。但是,难得见这家伙耍任性,我不由得想要多看看,就说:
“说不定可以,但你要先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才行。”
说着,我主动往他面前凑了凑。这时不二却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好像只是为了认真观察一样,他很专注地望着我的眼睛,形状漂亮的嘴唇旁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嗯…是绿色的。”
“你才发现吗?”我就瞪他,“这回答0分!不对、连0分都没有!”
这家伙立马笑了,“可是,每次看到都会想到很多东西……”
我才不给他随便糊弄我的机会呢。
“那现在想到了什么?”
“现在…想到夏天,从生长得很繁盛的树木顶上漏下来的阳光,”不二慢慢描述着,仿佛真的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了那样的景象一样,“一闪一闪的非常漂亮,要是能捉住就好了。”
“现在没捉住吗?”我假装没好气地问,故意动了动被箍住的胳膊。
闻言,栗发少年脸上笑意加深,但没有松开手,而是很轻巧地向我请教:“这答案能让藤大人满意吗?”
我想了想,说:“60分吧。感觉有很多技巧,但缺少一点真诚。”
“唔、要再真诚些吗……”他稍微歪了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的表情就超级不真诚。”我严格吐槽了。简直跟狐狸一模一样嘛。
“好吧,”他投降了,接着说了个常人绝对说不出的比喻,“其实经常会想到仙人掌,是像仙人掌一样既温柔又有力量的眼睛。”
“怪。”我说。虽然我差不多是能明白他的意思啦。
这家伙一副坦然受之的样子:“裕太也说过我们是一对怪人呢……”他看起来好开心。
“我才不怪呢!”我立马说,“还有吗?”
都怪这家伙轻声细语的,声音还这么好听,不由得就想要听更多了。
“还有…手指。”说着,栗发少年空出一只手,我就懒洋洋地把手搭上去,任他轻轻拢在掌中,“藤的手指很好看,无论是打招呼的时候、还是比耶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笑起来。”
“这个跟手指关系不大吧。”我很快乐地吐槽着,“还有吗?”
“嗯…嘴巴。”他一脸认真地说道,“笑的时候会露出一边虎牙,这一点很可爱;一口气说一长段话的时候,又会叫人生出敬畏来。但是一边敬畏,一边还是会觉得很可爱。但是……”不二忽然顿了顿,状似苦恼地一歪脑袋。
“什么?”
“最近越来越不敢看了。”他很淡定地说,“嘴唇。”
“…为什么?”明明亲都亲过那么多次了。
“嗯,但是好像已经滋生出可怕的独占欲来了。”少年轻声说。
他盯着我,好像还有很多没说的东西;但那直白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我觉得空气有些发烫,视线也不由移到他好看的嘴唇上。
想亲。
正想倾身往前,不二却又把我拦腰抱住了。我们的额发蹭在一起。
“藤满意吗,对我的回答?”他笑眯眯地问,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马马虎虎吧。”我说,“给你75分好了。”
“太好了,”栗发少年看起来一点也不计较,“那么接下来…我可以霸占藤吗?”
“你现在还不算霸占吗?”我挑眉。
“可我想听你说。”他坚持。
我就说:“好吧,不二,你可以霸占我了。”
话音刚落,这家伙就亲上来了。是比平常强硬很多的那种吻法,就好像平时他更多是在配合我的节奏,现在却在放任自己胡作非为一样。
不再是温柔细致的吮吻,而是有点克制但又不多的索求,而且还多了很多坏心眼的勾缠。我上了几次当,唇齿就被柠檬味的气息占满了。
“……!”
我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手稍微抬起来拍了拍,最后环在了少年光裸的小臂上。
毕竟其实我还蛮喜欢的。
中场休息时间,我也懒得从他身上下去,干脆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不二把我的头发散下来,侧头在红色发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亲吻着。
“明年3月就要毕业了呐……”他忽然开口。
“舍不得?那你留级好了。”我随口乱说。
结果他竟然好像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这家伙没救了),最后眯着眼睛说:“比起留级,现在好像是快点长大的心情更占上风。”
“为什么?”
不二没说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懂了。
“开玩笑的。”他立刻说。
我:“骗人——”
一阵风自天台吹过,犹带着夏日的热烈气息。然而经过操场边缘的树木时,枝头的叶子却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变动与更替、乱七八糟的诸如文化祭一类的活动以及似乎就等在前方的别离,秋季学期就在这样热闹且古怪的气氛中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我写得就像高考快交卷的学生一样急,待会儿修一下
一编:紧急小修,明天再精修_(:з」∠)_
第62第六十一章 第61章 社团
要说秋季学期最大的变化, 不是时年30岁的班主任忽然谢顶,也不是前桌莫名其妙变成了冰山哑巴,更不是天台上那些腻腻歪歪的午休时光——
而是我成立了一个社团。
这想法的产生来自于我和不二暑假时的一次闲聊。
当时我们刚搬到接吻星球,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陌生, 导致我们不得不每天花费大量时间进行行星探索, 以确定临时基地的位置与边界。
对于青少年来说,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因为还有傲慢的大人在这座美丽的星球上游荡, 他们表现得就好像这里全然是他们的地盘一样。
一边是美丽而充满新鲜感的风景, 一边是被抓到就会被驱逐的惊险刺激的处境——也难怪我和不二会那么乐在其中了。
阳子来送了第三遍橙汁。那时我们正处在一个我们知道她在门口没走她也知道我们知道她没走我们知道她知道我们知道她没走的状态。
房间里,我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不二, 你们部除开网球的部分全都棒呆了。”
“嗯…被排除在外的恰好是最重要的部分呐。”栗发少年一脸温和地弯着眼睛。
“我知道, 但我也不是讨厌网球的意思。”我就说,“我对运动的兴趣, 就像我对英语的兴趣一样,天生就是没有的。毕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嘛——不过,撇开运动不谈,现在我觉得有个社团还不赖。”
“也就是说, 网球部要成为藤加入社团的契机了吗。”不二半是打趣, 声音像从圆润的大石头上流下来的泉水一样动听。我觉得他也太会说话了吧。
“嗯, 这么说也没错吧。”我说, “有没有那种每天放学以后看看电影吃吃零食想说话的时候就不停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的社团?”
门外传来“啪!”的一声响,多半是阳子拿手掌痛击了自己额头。
“…没有呐。”不二眯着眼睛想了想,“听起来有点像欧洲的沙龙文化。”他面带愉快的微笑。但我觉得他有在阳子面前故意卖弄的嫌疑。
我也不甘示弱:
“那么我就来创办一个好了。”
“要叫什么呢?”这家伙超绝捧场。
“嗯…电影社。”我张口就来,“每天的社团活动是看电影。暑假就去风景很好的地方合宿, 每天在不会闹鬼的别墅从早看电影看到晚,看整整七天的电影。”
小学生侦探里,类似的社团活动是很多的。不过既然社长是我, 无论如何也不会放纵社员随便杀人。有我在的电影社绝对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社团,至少比打网球要安全多了。
更关键的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电影”这几个字总是让我倍感亲切,类似的字眼还有“恶魔”、“肠子”和“狗”。或许电影之于原来的世界,就像网球之于这边一样吧。
开始只是胡说八道,但越想越觉得还不赖,于是我再一次宣布:“下学期,我要成立电影社。”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远的声音。看来阳子终于被我的奇思妙想逼退了。
等她一离开,我就跨坐回了栗发少年腿上。经过一番研究与实践,我们都最喜欢这个姿势,和拥抱的感觉差不多,而且能一直看着对方。对于不二,我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
“成立社团的事是认真的吗?”少年略微仰起头看着我,眯着眼微笑的样子好像一只乖巧的小熊公仔一样。
“嗯!不二,你现在这是什么表情啊?”我很不客气又很快乐地看了回去,这家伙又帅又乖的。看着看着,我又忍不住伸出手,隔空描了描他弯弯的眉眼。
“嗯…说不定是被藤刚刚的气势震慑到了吧,”不二笑了笑,温文尔雅的样子,接着又放轻了声音说,“呐,再稍微靠近一点…可以吗?”
我就低下头,拿鼻子在少年鼻梁上轻轻磨蹭。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很快这家伙的眼神就会变得深邃、呼吸也会变重,到时我再撤开,他就会为我神魂颠倒,求着我亲他——我满心满眼都是这样的自信,结果蹭了没两下他就笑了。是很破坏气氛的那种笑法。
“怎么了?”我很不满。
“这样好像有点奇怪,”不二眯着眼说,“为什么突然想到这样做呢…难道说是从网上查到的吗?”
“谁没事查这个啊?”我立马否认了,接着又很认真地蹭了蹭。可他还是一脸清明,没有半点要求我的样子,只是一副纵容和配合的温柔美少年嘴脸。我失望了。
“没效果吗?我觉得应该很有效果才对。”我小声嘟囔。
刚想撤开,按在腰后的手却忽然收紧了。不二主动凑近了点,也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子。他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贴着我,呼吸也变得很轻很软,和我的缠绕在一起。我一呆,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样痒痒,眼神都发直:
…想亲。
但这家伙立即撤开了。一副笑眯眯无比纯洁对kiss一点兴趣也没有的草食系模样。
“是这样吗?”
“…你也查过了对吧!”我瞪着他。
“没有呀。”
“骗人!”我看穿他了。
这时,两只手都被引导着扶在了少年肩膀上。这家伙仰着栗子色的脑袋,继续磨蹭我的鼻子和脸,每当我靠近就又微微撤开,朝我面露一种平和且无辜的微笑。
我气着气着也笑了,认为这回非亲到他不可。我们就这样相互追逐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空气黏稠如糖丝。
总之,暑假的时候,我决定成立一个社团。
我遇到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难关就是:寻找一名合适的指导老师。
学校有很多老师,但我不希望被人指手画脚的。很多大人认为自己理应比小孩更聪明,这种想法是很可怕的。
如果不幸让这样的家伙坐镇电影社,他们一定会要求拥有每天看什么电影的最终决定权,最好再把观影计划按周排好(不用说,里面一定会有《肖○克的救赎》)、每看一部就写一篇观后感什么的——好像这样做了看电影就能变成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那样电影社就会变成呆子云集的社团。
这个问题在某次游泳课下课偶遇一个叫石川的秃头老头后得到解决。我的眼力很准,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宽和且不多事的人,于是我哇啦哇啦地向他说明了电影社的必要性,诸如“电影社之于青学,正如蒙娜丽莎之于卢浮宫”之类的。他乐呵呵地听完,乐呵呵地签字了。
第二关是凑够3个社团成员。这倒一点也不难,因为三年级的学生可以参加多个社团。我首先把不二的手印按了上去。又因为当时全国大赛刚刚结束、正值网球部的休息时间,一直在光明正大偷听的喵前辈也凑热闹过来签了字。
接着,来找喵前辈的好人前辈和我一个偶发性的对视,立即向我道歉并说明了他不能签字的原因,但是说着说着,他发现其实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最后竟然也一脸不安地签了字。
少东家说之后要忙于寿司的修行,所以委婉拒绝了。他一看就是性格温柔、不善于说“不”的那种人,此番竟然能这么说,可见对继承寿司店这事是认真的。
除他以外,数据前辈也没签。但在我社成立不久、偶然播放了制作猎奇野菜汁的冷门纪录片后,我在自己的鞋柜里神秘发现了他的入社申请。
第三关是取得学生会的批准。
当时学生会长已经回来了,不过预批还是C前辈。此人正经历失去权力后的无边落差,再加上曾被我用暑期合宿的劳动狠敲过一笔,因此原本是很想为难我一下的。
然而,一看到申请书上的石川之名,C前辈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可是校长啊!”——C前辈一边这么敬畏地说着,一边丝滑给我通过了。
第二天——据C前辈透露——学生会长冷静地看着社团申请书上的指导老师、以及头几个社团成员的大名,审视与思考的时间竟长达3分钟之久。
“……”
最后,学生会长的镜片蒙上一层神秘的反光,默默抬高视线、盖上了通过的印章。
我觉得他人也太好了吧。
感谢学生会长。
就这样,电影社正式成立了!
除开网球部的成员外(他们基本是为了帮我凑人数),由于我是曾手持钢管大战篮球部长的神秘美少女,开学后我成立社团的消息一传开,就又吸引了一大波学生递交入社申请。
那天我推开电影社的教室门,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时间还以为时空穿梭又回到了北海道的小学,差点骇死了。
幸好我对这种状况已经很有经验了。
“都静一静,国中生们!”我站在讲台上,用手持钢管的气势压倒了他们,“下面由我来颁布电影社法度——”
“电影社法度其一,在表示知道了、认同和快乐时不要说‘好’,而要说‘好耶’!”我以手握拳向上举起。
“好!”“明白了。”“哈哈哈好好玩。”唉,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
在我的眼神威逼下,他们纷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再来一遍,在表示知道了、认同和快乐时不要说‘好’,而要说‘好耶’!”
“好耶!”这回大部分人都以手握拳向上举起,快乐地跳起来了。剩余人像在看疯子。
“电影社法度其二,在不想说话的时候,如果想要传达知道了、认同、快乐等意思,就要像这样——”
我边说边酷酷地竖起大拇指。
“……”
大部分人都没说话,而是酷酷竖起了大拇指。剩余人像在看疯子。
“电影社法度其三,我社不签到,不管是不想来、来了一半想走还是想要永远地留在这,你们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我说,“我们电影社就是这样的社团。”
这次有一半人以手握拳向上举起跳起来大叫“好耶!”,一半人默默竖起大拇指。当然,还有零星几个一言不发,像在看疯子。
电影社成立不到两周,来的人就少了四分之三。
然后我开了第一次社内会议,参与人有HIJKLMN诸君和佐藤。
“……”
不知为何,除我以外,所有人都戴着眼镜。
之所以注意到佐藤,是因为她是第一天少数几个不为所动眼神像看疯子的学生之一,也是唯一一个留到现在的。
中学二年级的佐藤有着冷淡而凛然的气质,明明是1米76的高个子,却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显得不太协调。
佐藤手里永远捧着一本教科书,据说她瞧不起学习成绩比她差的人,而她是年级第一。也就是说,佐藤看不起所有人。
“我叫佐藤,我喜欢学习和运动,梦想是成为一名教师。”自我介绍时,她这么冷冷说道。
我认为她的梦想绝不止是成为一名普通教师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么佐藤,你就去成为东京大学的校长吧!”
“……”
佐藤略震撼地望着我。
那次会议结束后,我连放了半个月稀奇古怪的纪录片。HIJKLMN等人渐渐也到不齐了,只有佐藤每天雷打不动。她并不说话,只是在“烟灰,这个世界上总共有多少种烟灰?”的灰暗画面里安静地坐着。
直到有天,我半个屁股刚进社团活动室,忽然听见她平直的嗓音:“你应该放点更出名的电影。”
“嘎?”
“比如《肖○克的救赎》,这样才能吸引社员。”佐藤说,“今天除了我谁也没来。”
我:“我要的是每天放学以后看看电影吃吃零食想说话的时候就不停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的社团。别人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我一边说,一边把两个懒人沙发并一车薯片汽水爆米花拖了进来。
“……”
佐藤略震撼地望着我。
那天我们一人占据一个懒人沙发,边吃爆米花边看着有意思的纪录片。
“古埃及人修金字塔,是从下往上修,还是从上往下修?”“我的朋友保罗为他未婚妻的宠物蛇发明了一台跑步机。”在这样的背景音中,佐藤问我:
“社长,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打算?”
“唔唔…学生会给的经费超少的,才不够给所有人买沙发呢。”
“…HIJKLMN他们也不是一直不来的。到时要怎么办?”
我想了想,慢吞吞扭头问:“呐,佐藤,你要不要当电影社的副社长?”
“……”
她想了想,转头和我对上视线,然后慢吞吞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不久之后,因为我在商业街抽奖抽中300包临期薯片,所以举办了哈利○特马拉松,电影社的人气回笼。
又因本社在本质上迎合人类好吃懒做的习性,在日后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为青学数一数二的人气社团。特别是在不二毕业后(他在新入学的一年级口中逐渐变成了电影社社长的那个帅哥男朋友)。
在社会浑浊的大染缸里,也常有毕业校友借“好耶!”与大拇指彼此相认。在深夜里,他们共同举杯,诉说着第一任电影社社长藤光咲的赫赫威名,以及那些传奇故事,譬如听说她在夏威夷放倒了100个美国人、还有文化祭时和网球部那个谁谁谁谁的巅峰大对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我躺在电影社小小活动室里大大的沙发上,快乐舒坦得像个国王。
每次看完电影佐藤就会无情离开,按她的说法是“与其留下来当电灯泡,还不如把所有热衷于制造电灯泡的情侣都杀了”。我就会说“我和不二没在交往”。她就会说“与其留下来和注定成为情侣的人争论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如早点回家学习”。
我认为佐藤是睿智的人。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电影社,我会拆开一包薯片,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品味个五分钟,然后关灯锁门,往校门那边走。
然后我会看到背着巨大的网球包、乖乖等在校门口的某个家伙。
然后我会从背后扑到这家伙怀里,嗅一嗅他身上柠檬味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等很久了吗?”我会问。
“一点也不久呀。”栗发少年会这么轻巧地说,然后对着我慢慢弯起眼睛,“今天也辛苦了,社长大人。”
然后莫名其妙我们就会变成手牵着手的状态。
“最近藤对社团的事一直很上心呐。”
“果然是等久了吧。”
“不,等待的感觉也很不错,如果对象是藤的话。”
“切,不二,你根本爱惨我了嘛。告白的时候该不会直接说‘爱意洗铁路’吧?”
“那真是需要相当多的勇气才能说出来的话呐……”他笑起来,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一副暧昧不清的态度,“晚上吃什么?”
“啊、竟然转移话题!”不过是我抗拒不了的话题,“咖喱蛋包饭!不…那不勒斯意面!不不…天气凉了果然还是应该吃关东煮!”
“听起来全部都很美味呀。”这家伙一如既往地超绝捧场。
然后我们会不小心进行一个安静的对视,1秒、2秒、3秒……周围没人,我就悄悄抬头在少年嘴角吻一下;他唇角微扬,很轻柔地回吻。
然后我们手牵着手过马路,到有很多人很热闹的地方去。
这就是我的九月。可以说顺得出奇。
我想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在这个世界就都能做得成。
然而越是向前越是走远,就越会在不经意间产生回头看看的冲动。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像从身体里衍生出来的一个巨大的累赘。那里面似乎藏着恶魔阴鸷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脑子里冒出来的是Gintama两年后篇里疣那种效果。
传下去肝脏本体是疣(bushi
本章主要填补一下光咲在学校社团和友谊方面的空白,不二有的我们光咲也要有!不过戏份占比也不多因为我没法单写一部《电影国王》什么的_(:з」∠)_总之尽量在感情和剧情间达成平衡啦
因为身体原因最近在调整作息,所以把更新时间固定在19:30,有请假的状况我就尽量早点hhh,但反正过了19:30没有就是没有啦。没法达成隔日更的情况会挂假条。谢谢一直包容的大家555对不起我真的感觉我一直在请假[爆哭]以后不存够个10万字绝对不开坑啦啊啊啊[求求你了]
第63第六十二章 第62章 上学的意义
“肝脏, 人为什么要上学?”
“为了不变成白痴。”——
今天是换回冬季校服的日子。
比这更糟的是,下午有两节数学课。
“下面我们找一位同学,站到黑板上来把这道题做一下。”
长得十分刻板印象的数学老师推了推他的啤酒瓶底厚眼镜。我周围的一圈人都把脑袋压了下去。我有理由怀疑, 如果不是课桌的限制, 所有人都会像躲避子弹那样匍匐在地。
这是国中与小学最大的区别之一:大家忽然都不爱回答问题了。如果是小学, 现在举起来的手会像森林里的树一样多。
说起来, 为什么总是“站到黑板上”呢?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是在北海道, 但等我真的站上去后, 老师又惊慌失措地要求我赶快下来。小学生们统统把嘴巴张成O型,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超人。
然后我知道,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站到讲台上”或者“站到黑板面前”。但数学老师好像基本都会说“站到黑板上”。这样雷同的说法, 不禁使人怀疑他们全部都是同一个工厂同一个批次生产出来的。
如果世界上有一座专门生产数学老师的工厂,那么一定是在电闪雷鸣的悬崖绝壁上。
我一路神游, 直到和数学老师对上视线。这种时候,与其让对方先开口,倒不如由我来掌握主动权——
我立马举起手:“老师!我感觉我快要昏过去了!”
数学老师嘴角一抽,“那你就去保健室看看吧, 藤。”接着又道, “斋藤, 你上来做这道题。”
前桌生无可恋地站了起来。
顶着一众羡慕的目光(以及前桌怨毒的视线), 我像春天的小鸟一样跑到了教室外面。
我回头看了眼教学楼,认为它就像一头怪兽(而且还是不太强的那种,比如一尾守鹤)。站在外面仰望这栋白色的建筑,很难想象刚刚自己就待在怪兽的肚子里面。这让我确信跑到外面来的做法是正确的。
绕到大楼另一侧的时候, 我在三年级的楼层看到了不二。他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如同品味着什么一般和煦地眯着双眼。不用说,这家伙一定是在品味秋色。好悠闲又好好看, 他是被什么邪恶势力囚禁起来的王子殿下么?
看到我的时候,栗发少年微微一惊。
我:没什么事。就是不想上课,所以出来走走。
他:是吗。今天的天气的确不错呀。
这家伙简直溺爱我嘛。
与此同时,我能感到一道细致柔和的视线围着我转了转,于是就也懒洋洋又坦然地看了回去。
不二:但是,好像在迷惘着什么一样呐。
我:可能是上数学课上的吧。
现在的我比较想一个人待着,但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什么的——不二多半是看出了这点,没再多说什么,淡定又笑眯眯地朝我挥挥手,然后一指天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嗯…蓝天,大朵大朵的白云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原来如此,现在的阳光是金灿灿的琥珀色啊。确实是很秋天的感觉。
我又看回不二,这家伙很恬淡地笑了笑,结果神游被抓包,被老师抓起来朗诵课文了。哈哈!
风将少年温润平和的嗓音断断续续送来。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逢坂关么?无论是远去之人,还是相送归来者……都在此别离重逢……”
我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像这样晴好的秋日,我在校园里散起步来。
不知为什么——但多半有不二暑假给我念的那堆酸不拉几的古典课课文的“功劳”——现在的我即便不去精神病院也能清晰感受到季节的更替,以及这种变化即将带给我的影响了。
如果说夏天是无忧无虑、如同庆典般火热缠绵的季节,那么当它像一座大柴火堆似的把自己燃尽后,空气里漂浮的那种温温凉凉的感觉就是秋天了。
秋天是用来思考和破除一些的季节…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破除自不用说,因为我是天才,所以我也超擅长思考的。
我爬到树上荡了会儿树藤,蹲在地上捡了几片形状有趣的叶子。其中一片叶子上有个小洞,我拿着它对准太阳,观察被晒得透亮的边缘与上面细细的脉络,就这么乐此不疲地看了五分钟。
“…社长?”
我转过身,透过叶子洞看到了穿着体操服的佐藤(看来她这节是体育课)。
佐藤正用看奇葩的目光看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犹豫了一下,也朝我一挥手。
“社长,你怎么没穿体操服?”
“因为我今天没有体育课。”我说。
“…那你为什么会在外面?”
“因为我翘课了。”我说。
“……家政课?”
“不,是数学。”我说。
闻言,佐藤直接倒吸一口凉气。那谴责之中夹杂着震撼的眼神,就好像我刚当着她的面把东京塔炸沉了一样。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她说,“假如把所有科目按顺序排列,最不能翘的就是数学了——数学是科目中的国王大人,但凡有一点点失敬就会被处以极刑。社长,赶快回去,你也不想从此以后再也听不懂老师上课在讲什么吧。”
我一拳就把她口中的什么国王大人打飞了。
“为什么不能?翘了又不会死。”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翘数学课的。”佐藤表示。
我鼓起脸看看她,转身就走。因为我这辈子不想和把数学摆在自己生命前面的可怕家伙说话。
“等等!”
佐藤说请我吃薯片。
佐藤说请我说两包薯片。
佐藤说请我吃季节限定的枫糖芝士味的薯片。
“…真拿你没办法。”我一路倒退坐回她身边,“那就来听你说说看吧。”——
体育馆前有两棵树。我和佐藤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树叶从上面一片片掉下来。
“社长,你为什么要翘课呢?”
“因为我在思考。秋天是用来思考的季节,不是用来学习数学的季节。”
任何季节都不是学习数学的季节。如果非要在一年之中选一天,那么就2月29号好了。
“…你在思考什么?”
“我在思考,”我老神在在地望着天,“人到底为什么要上学?”
这个问题我问过阳子,阳子说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就应该上学。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工作是犯法的。我问为什么工作犯法,她说因为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就应该上学。我又问为什么……
我也问过不二,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问我在这个世界上学的感觉怎么样,我说我没什么感觉。他又问我当恶魔猎人的时候呢,我说太痛啦,但至少上个世界的人都正常。看到我这个年纪的恶魔猎人,他们是不会说什么小孩子需要上学的鬼话的。
不二就给我塞了很多薯片,笑眯眯说反正这个世界的人也早晚要上班的,在那之前先试着寻找一点上学的乐趣也不错呀。比如说——烦恼着下午要上数学课时看到的云朵,和下班回家时看到的一定是不一样的吧——当时我觉得他在说外星话。
也许现在我应该找机会再问他一遍。
此刻,面对我的问题,佐藤说:“为什么上学什么的……难道你不想上大学吗?”
“连上不上高中我都要想一想呢。”我懒洋洋地说道。
刚答应阳子上国中的时候,我是打定主意绝对绝对绝对不要上高中的。认识不二以后,不知不觉间,我觉得要是能和他一起上高中也不错吧。暑假的时候为了抵御寂寞,我也曾试着学习,当时取得的效果也还不错。
但这都是遇见三角函数以前的事。
本学期,当三角函数在课本上横空出世以后,我认为——我对不二的喜欢,打个比方来说,是恶魔袭击学校时我会第一个奔到三年六组去救他的喜欢,就算废掉个一两条胳膊也没关系——但我难道已经喜欢他喜欢到了要为他忍受三角函数的地步吗?什么正弦余弦和正切,余割正割和余切……
我才不是那么恋爱脑的人!
“…虽然学习确实是为了自己,但社长你的世界观是不是有点问题。”佐藤边说边冷静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这不是重点。佐藤,你说像三角函数这种东西,学了以后能运用在生活中的概率有多少呢?”我说,“是0。不用想,绝对是0——如果上学是为了学习这些毫无实用性的知识,人又为什么非得上学?”
“可是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就找不到好工作。”她立即说。
“现如今的世道,你该不会以为努力学习就一定能找到工作吧?”
佐藤沉默了。一阵秋风从我们之间打着旋儿扫过。过了半晌,她缓缓开口道:
“抱歉,其实关于找工作的回答是我听我爸爸说的。”
“啊、这样。”确实透露出一股大人的务实气息。
“但刚刚我想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为人应该上学。就算将来找不到工作,难道现在我在学习上花费的努力就全都没有意义吗——虽然理应是这样没错,但我没办法这么想。这就是我的‘认知’。”佐藤顿了顿,“再退一万步说,一个没有上过高中的人,就算能过上很好的生活,难道就不值得可惜吗?我也没法不这么想,这也是我的‘认知’。”
“嗯,但是佐藤你怎么想跟我没关系啦。”
“嗯,但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不想上高中的人全部都是放任自流的笨蛋。”她相当认真地说道。
“可是现在看着社长你,我无法说出‘因为你这家伙是笨蛋’这种话。虽然我觉得你是疯子,但你绝对不是笨蛋。我的‘认知’因此动摇了。别误会,我还是觉得社长你应该上高中。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再听到有人说自己不想上高中,我不会再武断地认为那个人是缺乏自制力的笨蛋,我会想要先听听对方的想法再判断。”
“如果我和社长你现在没在上学,我们就不会坐在一起聊天,我的认知就不会动摇。我觉得这说不定就是上学的意义之一。”
“哇,”我说,“哇,我喜欢这个答案。不过我们现在能坐在一起是因为我翘了课。这么说翘课也是有意义的了。”
“要是没有在上学,社长,你哪来的数学课可以翘呢?”佐藤犀利地指出了这一点,又问,“那么社长,你的‘认知’又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你会觉得人不需要上学?”
“……”
我沉默了。
变黄的树叶在手中不断转动,忽地一停,正中的洞孔上映照出地砖上斑驳的裂纹。
脑子里冒出了老爹的脸。
【“穷人一旦开始认字,一生的不幸也就开始了。穷人不必读书,想得多也是可怜的。42号,你是个怪孩子。老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多半是很坏的。1-41号从来不忤逆老爹,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顶顶聪明的孩子。而你呢,表面上也会点头,但你的眼睛总是在问:‘为什么?’这样不好,很不好。难道老爹的话还不能使你信服?难道你非要把什么都自己想一遍再去做么?难道就凭你那颗愚蠢的卖不出好价钱的小脑瓜,能够辨识出什么是正确?不听老爹的话,你将来是要吃亏的。”】
老爹轻吐出一口雪茄,眼中满含着对于我的未来的忧愁。
“那这个人很坏了。”佐藤说。
“老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赞同。
也是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就算我清楚老爹是个人渣、就算我能在心里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上个一百万遍,就算我有宇宙中的星星的数量那么多的不想承认,老爹的一部分仍然藏在我的脑子里面。
如果现在一个老爹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可以想办法把他干掉。
但是面对我脑子里的老爹就不行了。我又不能把我的脑子扎穿。
脑子里的老爹是无法靠匕首杀死的。
我:“……”
佐藤:“……”
我的目光渐渐深邃。
“佐藤,你说上学有可能是为了方便杀人吗?”
佐藤悚然一惊。
我就说:“不是,我是说在脑子里面杀人。”
她沉默了:“…社长,我不太能理解你说的话。而且我觉得好怪啊。”
我们一本正经地对视了。
“嗯…那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好了。”
“听起来不像啊。”
“总之,谢谢你陪我聊天。”
我拍拍屁股蹦跶起来,在佐藤半是犹疑半是敬畏的目光中,随手把树叶扔到了一边。
也没过多少年,当我拿着一沓K大面向新生的社团传单,坐在鸭川旁对着古都潺潺的流水发呆时,我将会回想起国一心血来潮的翘课、以及和佐藤坐在一起聊天的那个秋日午后。
琥珀色的阳光穿透树叶,将体育馆的台阶照得闪闪发亮。比阳光更闪亮的是少女坦然说出自身想法时的双眼。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了。
多了课间学生的吵闹,教学楼变得像是正在拉肚子肠胃疯狂蠕动的怪兽一样。
往回走的时候,我一眼看到了面朝窗外、安静地托着下巴的栗发少年。
…这家伙怎么一天到晚看着外面?
四目相对,我面无表情朝他挥挥手。就像等候离家的猫咪一样,不二也笑眯眯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他盯着我一歪脑袋。
他:迷惘好像已经消失了呐。
我:都说了没有迷惘了——不二!
他:什么?
我:我说不定找到了崭新的杀人手段喔。我决定来亲自验证看看。
他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的意思是:虽然不清楚藤此刻眼神的具体含义,但是,好像经历了一场了不得的秋日散步呐……之后可以跟我说说看吗?
才不!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
上学上学…国中是要上完的,高中也先上一下好了。至于大学……可怕。难道我还要上大学?真的假的?说起来上大学的意义是什么?
我嘀嘀咕咕地回到了教学楼里面——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好几个版本,主要是纠结和光咲聊天的对象。不二当然也可以,但我觉得他的性格确实不强硬,写了点对话觉得没法表达出我想要的效果,所以弃用了。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最喜欢的,平平淡淡的秋日散步,就是糖确实少了点_(:з」∠)_但我觉得这样最对味
电锯人本身里面象征义很多,所以和光咲过去有关的东西比如老爹和肝脏都是象征意义更多。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老爹,上学是为了重塑自我,彻底地和老爹say bye。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当然笔力有限,虽然竭力避免说教但或许还是会泄露出令人讨厌的感觉。目前也只能先写成这样了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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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第六十三章 第63章 重要的人(上)
“肝脏, 我真是从大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白痴42号,你是你爸和你妈○爱后的产物。”
“噢。肝脏,什么是你爸, 什么是你妈, 什么是○爱, 什么是产物?”
“…这里面没一个东西是重要的。闭嘴吧, 42号。”——
家庭餐厅, 闲暇的午后阳光是最好的催眠剂;桌上喝了一半的蜜瓜苏打, 在泛白的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晶莹剔透的冰块发出轻轻相撞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气味。
我单手托着腮, 面对着状似认真写作业的栗发美少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绒毛衣, 看起来暖洋洋的。看过了不二的春装夏装,总觉得秋冬私服跟他异常搭配, 把他身上那种不怎么类人反而更类天使的一面完全凸显出来了。
一边肆意欣赏,我一边慢悠悠地又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吗?”不二唇角微扬,声音温柔又轻快。他没看我,目光仍专注在自己的作业本上(总感觉他是故意的)。我看着这家伙写出一个个英文字母, 笔触圆润优雅, 弯弯的一个个圆像要把我圈起来了。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我才懒洋洋开口:
“嗯, 不二,全都是你的错。”
“…我?”他终于抽空瞄了我一眼,接着就作仔细回想状,脸上流露的笑容超无辜超好脾气的, “我什么也没做呀。”
“昨天晚上。”我就提醒他。
他乖乖想了想,“在楼下分别的时候吗?”
“…不是,”我顿时耷拉下眼皮, 就像他用英文字母在我心里画圈一样,现在我也开始用视线在这家伙嘴唇上画圈了,“我哪会因为那种事犯困啊?”
栗发少年就轻轻笑了,笑得好圣洁,周身简直笼罩着一团神圣不可亵渎的光圈。注视着他弯起的唇角,我不禁产生一种曾在教堂当着耶稣像的面激吻过神父的喜悦与回味。
忽然有点口干。但是蜜瓜苏打的气快跑光了,我喝了一口,皱皱眉,干脆把他的柠檬红茶抢来喝。不二笑眯眯地由着我。
“不过,差点被阳子さん发现……抱歉,当时应该再多忍耐一下的。”他是这么说的,边说边坦然在桌面上朝我摊开手掌。我觉得这家伙狡猾。
“就像现在这样?”我把手放上去了,立即被他牵住。在家庭餐厅温馨敞亮的氛围中,修长手指细细描摹着我掌心的纹路,又时不时沿着指尖滑进指缝。痒。我想抽回手,结果却被牢牢握住了。
抬眸对上少年温煦的眼。他还是笑眯眯的:
“是呀。”
他扣住我的手,接着又像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一样温声问道:“昨晚指的是什么事?”
“你真的没印象了?”
“抱歉。”少年略苦恼地眯起眼。
“还说呢,”我没好气,“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是谁莫名其妙的开始用仙人掌演示平安京鬼故事的啊?”
而且他演示得好开心,不禁使我回想起曾经沉迷恐龙战队的小学同学。只不过小学男生说的是:“给我出战吧、无敌霸王龙!”。
而不二说的是:“早良亲王绝食而死后,据说化身怨灵不断作祟。很有那个时代的感觉吧?为了平息他的怨气,新都就被命名为‘平安京’了……”
本来我觉得这也太怪了,对着这家伙激情吐槽一番后已经产生了困意。结果挂断电话闭上眼睛,原本一直记不住的平安京布局竟然清晰显现。
知识以极其古怪的方式进入了脑子。
我有点兴奋,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从被窝里爬起来拿出教科书——本来是只打算确认一下的,但阖上书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时间怎么能过得那么快呢?
爬回床上,我一秒沉入梦乡,并在梦里遭受了肝脏的疯狂嘲笑。“1号,恭喜你离脂肪肝又近了一步”什么的,就算是现在回想起它的嘴脸,也叫人怪不爽的。
我絮絮叨叨地向不二抱怨着。他听完弯起眼,竟支着下巴表示:“这次我站在肝脏さん这边。”
“什么?”我顿时暴怒了,“我不准!”
“虽然不清楚对肝脏的影响,但是熬夜太久的话,白天大脑会罢工的。”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有次裕太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不小心把我的激辛芥末酱油当成巧克力酱倒在了松饼上,结果郁闷了好久呢。”这家伙顿了顿,笑得特别慈爱,一看就是在回味,“不过,当时相机正好在手边,所以也留下了相当有趣的照片……”
“…很难说你俩谁问题更大。”但是弟弟君真可怜啊。
或许是喝了红茶的缘故,现在我没那么困了,但还是倦怠地眯起眼盯着他瞧。不二好像很喜欢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放松的样子,也温柔地看了我一阵,才放轻了声音开口:“藤现在真的很努力呀。”
“嗯,我发现我还挺擅长学习的。”
虽然对三角函数还是一窍不通,但我认为自己已经走在了一条让数学俯首称臣的王之道路上。等我把小学数学补完、再把三角函数和代数攻克,年级第一迟早会被我收入囊中,考上哈佛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真不愧是天才藤呐。”不二笑着说道。这种真心实意的夸赞让我瞬间产生一种登上珠穆朗玛峰俯瞰整个世界的畅快。
“不过,已经又学了3小时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他又温声提议。我刚想拒绝——
“进来的时候看到新推出了草莓奶油松饼,好像很美味的样子。要吃吗?”
……顶着这张帅脸用这种温柔声线说这种话根本是作弊嘛。
“…好叭。”我就说,“但是不二,我是不会往上面倒芥末给你留什么拍照机会的。”
闻言,栗发少年轻轻笑了,嘴上附和着:“真可惜呀。”——
热腾腾的松饼塞满雪白奶油,最顶部的草莓看起来鲜艳欲滴。
我一叉子把它挖了头。
阳子曾评价说我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凶狠——她的原话是“像那种大型食肉动物,怪吓人的。当然你的眼神要清澈一点。”——我觉得真要是这样也不错。毕竟进食也算是人类暴露脆弱的时刻之一,任谁应该都会希望能在这种时候多表现出一点威慑力的。
吃了几口松饼,我又盯上不二的栗子提拉米苏。他还一口没动,察觉到我的视线,就像早已在等候那样眉眼弯弯挖了一勺送过来。
我倾身朝他那边凑近一点,然后张口吃掉了。
栗子的甜味正好中和了草莓的酸。
大满足!
我非常快乐。对面,栗发少年似乎是轻声说了句“可爱呐”之类的夸赞。认识不二以后,面对着他的眼神,我总怀疑阳子的话是哄我的。毕竟不二这家伙超喜欢看我吃东西,每次都会切换成上下摇摆着谜之仙人球的快乐背景。
一开始我以为他说不定就是喜欢大型食肉动物。直到暑假我们在海洋馆投喂小海豹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满足愉悦的神情。
……真不知道他眼中的我是个什么样。
不过可以肯定,绝对怪得出奇。所以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知道好了。
“说起来,今年文化祭你们班定下来要做什么了吗?”我随口问他。
虽说修学旅行就在这个月底,但是随着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成立,最近反而是针对这个的讨论更多。
“还没。不过因为是最后一年,所以大家都偏向稍微出格一点的。”
不二微眯着眼,说完自己也往嘴里送了口提拉米苏,细细品味的样子相当文雅,接着便面露春日小熊般的愉快笑容。
比起叽叽喳喳讨论得快把班级顶掀飞的一年级,这家伙提起文化祭的时候可真淡定,不愧是已经混了快三年的“前辈”。
“比如呢?”
“嗯…目前呼声比较高的是女装咖啡屋。”他慢慢说,“不过女仆装什么的,稍微还是有点……”
“…嗯?”
我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就这么盯着不二瞧。
在彻底想象出这家伙的女仆装扮前,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已经抢先出现在脸上。
他注意到了,原本有点为难的苦笑忽地一收。只见栗发少年望着我歪了下脑袋,一派纯良的样子:
“藤想看吗?”他像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也不想就点头。不过,与其说期待,倒不如说是想看这家伙出糗的心态更多——虽说不二的确是偏柔美的长相,但怎么也没到区分不了男女的地步。穿上女仆装肯定很怪。
事实上,我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拿着手机对着他疯狂拍照并嚣张大笑的样子了哈哈哈!当然,多半也不会丑,但肯定是违和感满满。这种机会错过一次可就没了,就这么放过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二点点头:
“那到时我就投赞成票好了。”
“真的?”
“真的。”他淡定弯唇,“既然藤想看,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我会向藤讨要奖励的。这样也没问题吗?”
“嗯!当然没问题了!”我大喇喇地点头,脑子已经被记录下这家伙黑历史的畅想塞满了。奖励什么的,无非也就是亲一亲。在这种事上,我很少有落下风的时候——难道他还能好看到让我大叫“哦呼!”,然后被按在角落亲到迷迷糊糊不成?
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心情大好之下,我也叉了颗草莓,殷勤递到少年唇边。他配合地张开口,轻轻咬住了草莓尖。
我们都望着对方,然后甜蜜蜜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拖拖拉拉的这章竟然没写完。
没事分个上下章总会写完的——
说到女仆装脑子里就是一堆[黄心][黄心][黄心]。
其实本来我不怎么吃女仆装的,但放在不二子身上就是莫名其妙的很合适。而且好像只有他合适。
比如要是村哥遇到这种情况(嘶那真是心头一寒想都不敢想),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穿的,说不定还会口头含糊变成相方穿的情况。
但不二他是真会穿的。穿了再使坏,反正就给我这种感觉。
如果我的道德观战胜了我的[黄心],我就正文浅提然后放到番外年龄操作好了(挖鼻
第65第六十四章 第64章 重要的人(下)
“肝脏, 我觉得我说不定是被海底火山直接喷射到老爹船上的。那样不是超酷的吗?”
“闭嘴,1号。这些都不重要。”——
家庭餐厅里,我继续向已经参加过两届文化祭的“前辈”索要着情报。
“欸, 除了班级以外, 社团还要额外搞活动吗?”
“嗯, 一般都是和平常部活联系在一起的趣味活动, ”不二笑眯眯地解说, “网球部的惯例是击罐子游戏。”
还蛮简单的嘛。“这样啊, ”我顿时放下心来,“那电影社就随便放点电影好了。放片段…然后猜名字, 再加点流行元素……啊、我知道了, 干脆搞个电影占卜好了。”
不愧是我,不到1秒钟就想好了如何展现我社不学无术的特色。
“不错呀, 姐姐应该会感兴趣。”
“欢迎由美子姐姐来玩呀!”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嗯,我会告诉她的。”这家伙一脸那种超可靠的前辈相,“然后,最后一天晚上会有篝火晚会。”
“那是什么?”我叼着叉子, 含糊不清地发问。
“天还没黑的时候, 操场会架起篝火台, 还会有卖烤棉花糖和烤红薯的摊位。”他三言两语就把我涣散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了, “吹奏乐部会现场演奏音乐,大家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因为气氛浪漫,所以也是被历届前辈推荐的告白圣地喔。”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就好像敲着木鱼、对情情爱爱根本不感兴趣的俊秀眯眯眼和尚一样。
“欸——”我拖长了声音,故意不接茬,“了解得这么清楚, 难道说去年也参加了吗,‘不二前辈’?”
“嗯…去年前年都待在网球部帮忙,没能亲眼去看呢。”他表情特别乖地说,“不知道最后一年有没有机会呀。”
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
然后我想象了一下和不二一起在火光中跳舞的样子——不知为何,虽说一开始的确是那种面对着面充满浪漫气息的舞步,但脑子里冒出来的终极形态却是类似迈○尔杰克逊的双人太空滑步。
这也太怪了。
我就笑了,嘴上说:“我对跳舞才没兴趣呢。”
他眯着眼:“…好像想象了奇怪的舞步呐。”
“才没有!”我嘴硬,“总之,再说吧。不二,说不定今年你会有机会参加的。”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今年的篝火晚会取消。”
教室黑板前,因身为学生会一员而被理所当然推举为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前桌一脸不讨喜地宣布。
班主任提前堵上了耳朵。
这种类似“今年魁○奇取消”的傲慢宣言立即引发了一大片抗议抱怨和嘘声。
“安静、都安静!”
教室里都快吵翻天了。并没有人安静下来。
“今年文化祭的主题是‘足迹,迈向未来’,为了紧扣主题,也为了学校不再诞生更多情侣,还为了苦于单身而忘记向消防署及时报备的C前辈,本届学生会决定举办比篝火晚会更加盛大的特别活动——”
前桌面无表情地滚动ppt。一个双手环胸的Q版学生会长图像忽然蹦了出来(学生会也已在上月完成换届,所以准确地说应该是前任学生会长)。看在这张帅脸的份上,吵闹声总算暂时得以平息。
“——20公里男女混合趣味障碍接力赛。以班级为单位,奖品丰厚。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班级短暂地寂静了1秒。
班主任再次堵上耳朵。
“20公里!?真的假的!?”
“篝火晚会取消的原因不是已经暴露无遗了吗?那个C前辈是谁?哪个班的?”
“让那家伙以后离跑马场远一点!干出这种事也不怕被马踢死吗!?”
……
天台。
“这回可真是捅了个大篓子啊,C前辈绝对是故意的。”我懒洋洋地说着。
已经能想象到那家伙流着海带泪握拳像剪炸弹红蓝线一样表示“这届文化祭我要让世间情侣全部消失!”的豪情了。祝他成功吧。我一边快乐衔住不二喂过来的炸鸡,一边事不关己地想着。
“果然藤班上也宣布了?”栗发少年拿着便当盒,很是文静地坐在一边。最近他身上好像越来越开始兼具干净的少年气与一种刚结婚的人的成熟又温柔的气息了。究竟为什么呢?
“嗯,不过不关我的事。”我说。
为了避免惹到麻烦,我已提前表明立场,冷傲拒绝一切关于接力赛的邀请了。
闻言,不二还是眉眼弯弯的:“藤对运动没兴趣啊。”
看他一脸平和淡定,再想想班上那群一听说我对运动没兴趣就“纳尼纳尼!?”叫开的家伙,我忽然涌起一阵分享欲,于是坐正了身体。
“不二。”
“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没参加过的,运动。以前有段时间我天天把‘我爱运动’挂在嘴边,大家都说我是热血的人。”
我用倾吐巨大秘密般的严肃口吻说道。他也像听闻什么地球即将毁灭的消息般停住了筷子。
我:……
他:…………
这家伙竟然把眼睛睁开了。
我:“我说,你也不用这么震惊吧。”
他:“不…抱歉,听前半句的时候还觉得‘原来如此’,后面就越想越不自觉地沉浸在想象中了…是真的?”
“嗯,”我点点头,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而且不光如此——”
“——我被称为是北海道跑得最快的小学生。”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一边震惊于这里的种种离奇之处,一边以光速丝滑融入了。
曾在老爹手下讨生活的我适应力就像史莱姆那样强——既然这个新世界可以敞开肚皮吃炸鸡披萨高级寿司,那么哪怕上帝把门窗都关上,我也要死皮赖脸从门锁的空隙里挤进去。
不就是运动吗?当时的我天天蹦起来大叫“运动!好耶!”,还有“梦想!友情!胜利!我的目标是全国!”这种鬼话。老师都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热情洋溢的孩子。
然后,在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项目中,我选择了跑步。
因为最简单。
一开始我还保留着被恶魔追赶的那种不跑不行停下就会死的肌肉惯性,所以一跑就是撒开丫子狂奔。
“如果让我一直跑下去,就这么进入体育强校、将来登上世界的舞台也不是不可能。”我说。
这时,不二好像已经猜到了会有什么转折,原本流露出好奇的面容重归温和与沉静:“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发现这家伙真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原本我只是心血来潮提一嘴,不知不觉就说了超级多。
“我上学晚嘛,所以刚上小一的时候、就参加了一个面向高年级的3公里选拔赛。算是蛮重要的吧,在当地来说,有很多中学老师俱乐部探子来看,还有体育杂志的记者在场边咔嚓咔嚓地拍照。当时站在操场上,我想到原来世界那种买奴隶赛跑的地下赛人场,不禁更放松了……”
不二忽然默默喂给我一颗小番茄。我快乐地吃掉了。
那场比赛我用了11分08秒,把第二名牢牢甩在身后,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贴着地面展翅翱翔的天狗。
然而,到了颁奖的时候,赛方的颁奖人,一个名字后面有着长长长长后缀各种会长头衔的矮小老头,却公然拒绝为我颁发奖牌。
说到这我顿了顿。另一边,栗发少年却并未表露出任何意外和困惑。
“因为阳子さん?”他静静道。
“…你果然知道啊。”我惊了一下,但细想又觉得果然如此。不二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他们一家都很喜欢滑雪的。不过,亏他见到阳子的时候没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有祭典时的由美子姐也是。他们一家都怪细心温柔的。
现在,这个向来好脾气笑眯眯的家伙却一反常态沉下脸来,真切地为我和阳子感到不平,只有声音还称得上沉静:
“不过,真是叫人不快的局面呐……”
“嗯。”我不由陷入更深的回忆,“但说实话,其实一开始我没什么感觉。”
不颁就不颁,反正奖牌最后还是我的。不,就算不是我的也无所谓,这些不重要。除了命和吃的,其它都不重要。点个头得了。
所以当时的我酷酷地点了个头,就准备转身走了。阳子却在这时冲了上来。她看起来超级生气,还有一点害怕,但怒火压过了一切,就好像我被人当众砍了头一样。
那个时候,我对阳子的情感还处在“这傻子是我的长期饭票”与“这么傻的傻子如今可是不多见了”之间,所以看到她生气——并且是为我而生气——我不禁像第一次听到音乐那样陷入了惊奇。
阳子不擅长和人起冲突,生气的时候反而是眼泪先不受控地在眼眶里打转。她不得不先停下抗议,好像是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似的。那老头就更来劲了。
“不诚实的运动员养出来的孩子,终究也会背上不诚实的烙印。实在是让人无法信任。”
我转过身一拳把他打飞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当时的状况,这样做绝对会被看成是恼羞成怒什么的。可人长嘴巴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时刻,所以我就大声对他说:喂臭老头,你在质疑我的成绩对吧。那也用不着做什么复杂的检查,干脆我现在再重新跑一次。如果我跑不出刚刚的成绩,从此从此不再参加跑步比赛也好跪下来舔你的鞋子也好统统随你的便。但如果我跑出来了,我就要立刻把你扔到河里面去。你这嘴巴比放了三年的死鱼尸体还臭的臭老头。你敢和我打赌么?”
一堆照相机就怼在眼前。下不来台的老头冷笑着答应了我。
我就去跑了。
由于我非常想把他丢进河里。
所以我跑出了11分05秒的绝赞成绩。
满场寂静中,老头老老实实和我道了歉,然后我把他扔进了河里。
当时正值严冬,学校旁边的小河冻得严严实实。老头屁股朝地,在冰面上旋转了一个又一个720度。
“后来呢?”不二似乎听得入了神,对我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没有后来了。这事小小地上了一下当地报纸。老头进了当地医院。然后他忽然变得毕恭毕敬的,现在每年都还会寄螃蟹过来。”
我不太理解这种奇葩性格。怪讨厌的。但螃蟹是无罪的。
“藤是因为这个所以不再跑步的么?”不二稍微一偏脑袋。我觉得他好像给我安上了什么善解人意苦大仇深的运动少女设定,就像运动番第一集里每一个作出“我已经不会再怎么怎么样”的主角一样。
“呃…那倒也不是。”我瞬间目光游移。
如果告诉他,是因为我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超越光速就能穿梭时空的科普,担心自己跑得太快会再度穿越,以致于后来参加比赛的时候分心摔倒摔到骨折,然后恢复期阳子正好提出搬家,那不是得被他笑死吗?
不说不说!
打死不说!
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然而,对上栗发少年好奇的眼——真好看啊——我的嘴巴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你不准笑噢?笑就杀了你。”
“嗯。”他是这么点头保证的。
“…欸,因为担心太过努力……会不小心超越光速吗?”不二严肃地眯着眼。
我耷拉着眼皮点点头。可恶,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更像个笨蛋了。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
在我的眼神威逼下,他很是镇定地弯着眼睛,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越来越上扬越来越上扬——
我愤怒地瞪住他。
这家伙忍不住了,“噗嗤”一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手掌里。
“可恶、有那么好笑吗!笨蛋不二!”我直接扑过去狂挠他痒痒,手钻到他校服外套底下挠他的腰。
“抱歉、抱歉!”栗发少年笑到身体发颤、眼泪都要飙出来了——真想把他这副样子拍下来、给说他像校园王子的家伙们看看——他狼狈闪避着、终于捉住我的一只手,“就好像听到担忧打网球会把人打死一样呐。哈哈。”他勉强保持文雅地说。
“其实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吧!”我立即大声吐槽。
说着,我把他压到地上,垂落的红发像牢笼一样困住他。
阴影之中,不二仰头专注地看着我,我也居高临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盖看我的时间太长了的事,他忽然伸出手,帮我把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然后慢慢弯起眼。
“藤。”
“…什么?”
“要想超越光速什么的,我想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呐。”少年温声说。
我爆炸了:“啊啊啊啊果然还是杀了你吧——”
“哈哈,抱歉——”
蓝天白云。
天台上,我们像小猫打架那样滚作一团——
那天回到家,阳子竟然已经下班了。
“咦,今天这么早?”我的惊讶不亚于见到恐龙复活。
“啊?嗯…嘿嘿,是呀,”她随便打了个哈哈,神神秘秘把我引到餐桌旁,“锵锵——今年的螃蟹到了,今晚吃螃蟹火锅喔!”
“什么?好耶!”
我双手握拳,一蹦三尺高。
赤红的螃蟹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炖着,白色的蒸汽不断上涌。对面,阳子正夸张地抱怨着工作上的事。我一边听她抱怨,思绪一边随着蒸汽往上飘,回到了中午和不二提到的那个冬日赛场。
一个人跑步其实很难跑得快,因为缺少参照,也没人帮忙挡风。那次我也不记得有没有想象有穷凶极恶的恶魔在身后追赶什么的。不过这不重要。
怎么赢不重要,奖牌还有别人的想法都不重要,我到底从哪来这种问题也不重要。除了命和吃的,其它都不重要。
那么阳子呢?阳子正感到不舒服。
当时的我脑子里说不定只有这一个念头。
“光咲,怎么了?对着螃蟹火锅笑得这么恶心。”
“嗯…没什么。”我收回思绪,认真地盯着冒泡的火锅。
“只是在想,螃蟹火锅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此事在第2章第六十五章及第13章亦有记载(喂
66第六十六章 第65章 幽灵公主
“肝脏!我不要死!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肝脏, 把我右手的皮肤还有指甲统统给你——”
“嘴上说着不想死但代价给得真抠门啊你——”——
周末,我和不二决定干一件依我们的年龄不该干的事。
“真的要做?”
“嗯!不二,所谓年龄限制, 只不过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玩意罢了。四舍五入, 你现在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至于我, 原来世界的平均寿命也就35岁吧。等量换算一下, 今年我已经快50了。50岁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做。”我超绝自信地说。
“藤最近是真的很喜欢数学呀。”而他感叹。
“关注点也太歪了吧——还有, 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啊?”
“抱歉, 毕竟是超出年龄许可的事,好像稍微有点dokidoki的。”
“你在对着什么怪东西dokidoki呢, 不二!不要磨蹭, 快一点啦。”
“那,我放进去了。”
“放吧放吧。”
蓝光机吞噬了光碟。栗发少年坐回来, 与我肩挨着肩。我把爆米花桶塞回他怀里,然后从里面薅了一把。这将是接下来2个多小时里我吃的最后一把爆米花。
电视上出现云雾缭绕的群山,背景音乐苍凉哀伤。我的食欲——这可是我的食欲——莫名其妙被压制下去了。
画面正中浮现出几个雪白的大字。
——幽灵公主。
我被吸进电影的世界里了。
看到阿席达卡,我:我喜欢他。
看到幻姬, 我:我喜欢她。
看到珊, 我:我简直爱死她了!
直到片尾的演职员表全部放完, 我才开口说话:
“什么也没看懂。但是好满足呀。”
不二就偏头笑了, 好像听到小孩子作出可爱发言后的大人一样,“确实。不过,看的时候能捕捉到风的流动,有种自然扑面而来的感觉呀。”
好厉害的说法。我横他一眼:“什么什么, 不二你全看懂了喔?”
“不,连50岁的藤大人都看不懂,我就更不用说了。”他眉眼弯弯的, 一副清纯无害相,要让人费点功夫才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损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不二——”
我直接扑过去了。他把爆米花桶放到一边,很是顺从的被我扑倒了。
柔软的栗色发丝在深蓝色画着星座图案的地毯上铺散开。我把手撑在少年脑袋两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这种姿势要是被痛击喉骨人就要完蛋了。可不二却像是一点危机也感受不到,任我跨坐在他身上,还不忘朝我面露微笑,看起来好放松的样子。
“呐,藤。”
“什么?”
“在想什么?”他很轻巧地发问。
我盯着他悠然弯起的嘴唇,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在想,现在究竟是想要打你一顿、挠你的痒痒还是亲你。”
不二:“希望不要是前两项呀。”这家伙闲适得像在餐厅点菜一样。
我才不理他呢,“那就统统做一遍好了。”
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哥,上次我借你的——”
弟弟君走了进来。
我和不二都侧过头看着他。
我:…
不二:……
弟弟君:……
“——我借你的CD放在哪?”
话从弟弟君张开的嘴巴里面溜了出来。
不二躺在我身下,特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
“在那边的柜子上面。”
弟弟君说:“噢。”
迈着稳健的步伐,把视线抬得高高的,他径直走过去摸了一张CD出来。
“…裕太?”不二亲切提醒他,“不是那张。”
弟弟君说:“噢。”
他看也不看我们,拿着错误的CD,转身离开了。
房间门被轻轻阖上。
急促的脚拍打楼梯的声音。
大门被猛猛撞开。
“呃啊啊啊啊啊!”的惨嚎直冲云霄。
“好像被误会了,”不二笑眯眯的,明显还在品味弟弟君刚刚的一系列反应,“真可爱呐。”
我看着他说,“真可怕啊。”
“说起来,裕太今年修学旅行也是去夏威夷。不过要再晚两天出发。”他躺在地上,一本正经地作点头拜托状,“要是能遇见,还请藤多多关照了。”
我“嗯”了一声,心想:弟弟君多半会看到我就跑吧。
说到修学旅行,好像是为了加深同年级学生间的互动、为第二年重新分班打下基础什么的,反正学校采取了究极复杂的分组方式:在班级里面先按座位分成小组,然后班级与班级之间再按小组编号随即组成大组巴拉巴拉……
总之,最终我、电影社的M君、前桌同桌、暑期合宿时一起的麻花辫女生双马尾女生还有猴子男生都在同一个组。
据我班女生兴奋透露,那个从不参加联谊的帅哥越前也在我们组;据双马尾女生兴奋透露,龙马少爷也在我们组;前桌则阴阳怪气地表示,太好了太好了能和帅气的网球部正选在一个组是不是很高兴啊?
我不理解,我们组哪来的这么多人。这得多闹腾啊。
不二眉眼弯弯地听我抱怨着,脸上不时闪过或愉悦或不可捉摸的光彩。
“要是你也一起去夏威夷就好了。”我鼓起脸。
结果他们国三生是去京都——真是的,那种古里古气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那边老店的生八桥很有名喔。”栗发少年像有读心术一样接住了我的心里话。
“真的?那我要吃,给我买!”我立即要求。
“嗯,我知道了。”不二好脾气地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又轻声道,“呐,藤,低头。”
“?”
被亲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自己房间里的缘故,这家伙今天格外黏糊。窗帘因为看电影所以还拉着,一片昏暗中,从他唇齿间渡来的灼热柔软就格外明显。我张开嘴巴,任他亲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被动,就把手撑在少年胸口,稍微拉开点距离;感受到胸腔下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又不禁拿手掌蹭了蹭。
几乎是一瞬间,他拉住我的手半抬起身,又重新追赶上来。细碎的亲吻从嘴唇一路蔓延到耳朵,让我觉得特别痒。这家伙还要时不时地咬一下。有点痛,但更痒了。
我觉得非常舒服,不由紧紧抱住了不二,就像他也紧紧抱住我那样。
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我很坦然地看着他。反而是这家伙先脸红。但他边脸红边淡然地笑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抱歉。”莫名其妙的道歉,以及落在唇角的温柔的吻,“想到要分开七天,稍微有点做过头了。”
……这算什么做过头啊?
我舔舔嘴唇,摇摇头说:“不够。”
“…咦?”
我把脑袋埋在少年脖颈间嗅了嗅。亲吻结束后,除却干净清爽的柠檬味,不二身上还会多出一股甜甜的味道,总是让我联想到从搅拌木棒顶端滚落的粘稠蜂蜜。
“我喜欢这个味道。”我边说边在他白皙的脖子上面咬了一口。
不二轻轻唔了一声,微微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些许苦恼与纵容,“嗯,我也是。”
这种语气,好像不止在说“我也喜欢藤身上的味道”,而是在说:喜欢到这种程度,好像有点危险。该怎么办呢?
我不闪不避地望进他的眼睛。不二其实是那种眼尾上挑的眼型,即便情动时睁开眼也显得强势锐利。幽深的蓝色,好似利刃陡然出鞘。
此刻对视,他习惯性地弯起唇,像是要把明锐富有侵略性的一面重新用柔软包裹起来。我就抢先在他眉心吻了一下。少年目露愕然、先是被这个既单纯又饱含任性的吻惊到了,接着又慢慢笑起来。他知道我是在表达喜欢。
“七天都闻不到会感到寂寞的。”我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边蹭了蹭,“继续。”
“说这种话太危险了。”他发出轻轻的叹息。
“因为不二你好歹也是个男孩子?”我抵着他额头挑衅。
少年笑了笑,慢慢的“嗯”了一声,重新亲上来,但这次动作明显轻缓了很多。
我坐在地上,背靠到床边,有点碦人,索性坐到了床上。在唇齿的嬉戏追逐间,能感到不二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跟着抬起身,最终手克制地落在床沿。
我把他的手拉到腰后,一边继续亲,一边向后仰倒。直到我们的四肢像藤蔓般自然而然缠在一起,他把我困在他和他的枕头之间,我们结束了一个长长的吻以后——
这才叫“过头”呢。
背靠柔软的床铺,上面有不二的味道——不全然是柠檬香味,但确实是属于他的、干净温柔的气息。我觉得非常满足,不禁在他枕头上蹭了蹭。
当然,也存了点坏心眼:我希望把我的味道也蹭上去,要是能让这家伙晚上脸红心跳睡不着就最好了。
栗发少年静静看着我,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卸了力,把脸埋到枕头和我脖颈之间,眷恋且无奈的样子。
“怎么?”
“嗯…稍微有点害羞呀。”带着羞赧的笑意、又仿佛是在细细品味着此刻心头涌动的柔软情绪,他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道。
从耳朵仿佛能直接感受到两边的心跳。我一下觉得喉咙发干,很喜欢两个人像这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又隐隐感到一种不足够。这时他的手找到我的。像是两边都决意打个死结一样,我们的手紧紧扣在了一起。
虽然表现出一副很大人的样子,但彼时我们的知识也只到这一步而已。对于接下来的步骤,哪怕身体仍在发出渴望的信号,我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经过1秒钟的眼神交流,我和不二相互确认了这点,气氛就变得又尴尬又轻松的。
我拱拱他,就这样又亲了好几下——但是是一种更清纯安抚式的吻法——然后才停下。
“不二,我认为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我装模作样地说,“否则我们一定会被PTA抓起来的。”
“嗯,那样可不行呐。”他也一本正经地附和。我们都侧身躺在单人床上,面对着面,纯洁得好像两只不谙世事又甜甜蜜蜜的绵羊。
不二床头没有背板,而是一排柜子,上面零星摆放了书还有闹钟什么的。刚进房间的时候也没细看,我想了想,懒洋洋伸手过去,一副“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胖虎相。
见状,少年面露调侃,由着我检视,“临时突击?”
“嗯。该不会摸到什么震碎我世界观的东西吧,”我像抽鬼牌一样摸来摸去,“比如小○书什么的。拜托不要,那样我会幻灭的。”
闻言,这家伙既没有板起面孔,也没有惊慌否认,反而暧昧不清地弯起眼,“有的话,应该也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这就是没有的意思了。我假装没听懂,嘴上说:“难说。你完全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那种人嘛。”说着就抽出一本来。
宇宙图鉴。以前他带来给我看过。
再抽。
摄影光影技巧方面的书籍。看起来好专业好可怕。我立刻丢回给他了。栗发少年笑眯眯地接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再抽。
是电影杂志。
我翻了翻,一样东西忽然从里面掉出来。是一张天蓝色的票根——《崖上的波妞》。
“…你还留着呀。”我一愣,嘴角不受控的上扬。
“因为是重要的回忆呐。”不二眯着眼,轻描淡写地接话。
…不好。我觉得现在自己笑得有点太开心了,就赶快假装对杂志很感兴趣的样子:
“啊、这本借给我看吧。”
少年看看我,笑着说:“嗯,好呀。”
我用杂志把脸牢牢挡起来,过了片刻才说,“…其实我也留着的。”
旁边就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十分柔和愉快的声音:“这样呀。”
这家伙听起来好开心的样子。
我点点头;把手臂抬高一点,继续到柜子上摸索。
这次摸到一个小小的盒子。我拿下来,发现不二的表情变微妙了点——但不是那种不好的微妙。非要形容的话,就是“要怎么解释这个呢?”,这种思索中混杂着些微苦恼的神态。
“这是什么?”我轻轻晃了晃,叮呤咣啷的,“该不是第一次饲养的蟑螂尸体什么的吧。”
“…不,”栗发少年无奈地顿了顿,“但是作出这种猜测的话,里面的东西大概要让藤失望了。”
“那么,果然是珍藏的童年宝藏一类的东西了?”我顿时发出邪笑。
他也微笑,总体仍是坦然的,甚至附和道,“幼稚的一面要被发现了呐。”
我“哈!”了一声,当即打开来,几个小小的金属瓶盖落在掌心。
“……”
我把它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不二,你原来还有捡瓶盖的爱好吗?”我瞪着它们。
“嗯…是小时候捡到的,”他眯起眼回忆,“因为图案很特别,所以就怀着纪念的心情悄悄留下了。”
“…这样啊。”
他观察着我的神色,忽然一歪头,“这样做果然还是有点幼稚?”
“…不,”我想了想,又问他,“你还记得摆在我房间的玻璃珠罐子吗?”
“是从阳子さん买的波子汽水里慢慢收集起来的吧。”少年很快回答道。
“嗯,”我慢慢说道,“之所以会收集那个,是因为原来的世界正在盛行世界末日的传言。末日来临的话,钱说不定就没用了——反正电视上是这么说的。老爹说这都是不干实业的骗子拿来骗傻子的。我嘴上说着太对了,心里却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偷偷搜集。又担心被发现,所以每次回去前就全丢了。我是直到来到这边以后,才开始放心收集这些。”
握在手中的小小物件。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把东西吃下去以外形式的“拥有”。
这么想着,我冷静地看向不二,他也看向了我。在对视的一瞬间,我就觉得我的冷静开始破碎了。
慢慢的,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栗发少年清俊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丝迟疑,“那么、也就不算是幼稚的爱好了……?”
“笨蛋!我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个。”我就说,语速越来越快,直到话开始像连珠炮弹一样猛猛发射出去,“为了世界末日收集的怎么可能是波子汽水的弹珠啦,那样一点也不酷。虽说我还是收集得很开心吧——但那是因为我在这边找不到‘瓶盖’,所以才被迫转向‘弹珠’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少年错愕的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我惊悚的面容。
这家伙总算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瓶盖。不二,你的‘童年宝藏’是我那个世界的瓶盖。”我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究竟是在哪里捡到的?”
而他也回答:“…在箱根。”
箱根的温泉旅馆。
接下来,我们被同一种震惊笼罩着,谁也没出声。但我们都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这种荒唐还可能引向一个更大的巧合。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寂静之中,我们的思绪不约而同地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各自的起点——然后它们轻盈地跳跃着、如同两根白色的丝线,掠过那些我们相互不曾参与也绝不可能交会的过往,最终落进了隐秘的群山深处。
浅滩之上,雪白的芦花被风吹得翻飞,遮蔽了月亮。
那是不二曾经亲眼目睹,却不曾落入我眼中的景象。
在我们浑然不知的时候,世界或许曾经交汇。那我们的目光是否也曾相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冥冥之中,远方似乎传来“叮”的一声鸣响——
作者有话说:此事于章1、15、35、52中亦有记载_(:з」∠)_
但他俩的目光没遇上过。那样不是太俗了吗(挖鼻
他俩的目光都和同一个东西遇上过,指路标题(bushi
第67第六十七章 第66章 鲸歌(上)
“哇啊, 肝脏,这什么玩意儿?我舌头都麻了——这是青蛙吧、是青蛙在爆汁吧?”
“闭嘴,42号。这是人吃的玩意儿。”
“谁啊、味觉有问题吧!?”
“快点吃。吃完我们回去。”——
仰头望。
本该是天空的所在被密密麻麻的门扉占据。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逼视着这番奇景。
“…肝脏, 你在的吧。给我出来。”
“……”
四周静默无声。
我想了想, 干脆一屁股坐下来了。
“装不在也没关系, 换我来说好了。肝脏, 我跟你说, 昨天晚上整理行李,阳子把我放进去的匕首什么的统统拿出来了。她说飞机上不让带, 结果往多出来的空间里塞了一个急救包, 我觉得这根本不科学嘛,我用到匕首的机会绝对比急救包多多了。对了, 说到飞,昨天我看完了哈○波特与密室……”
我说了差不多10分钟后,空中终于传来暴躁的怒喝:
“啊啊啊——闭嘴!1号!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我把没讲完的抓紧讲掉了:“……然后,哈○就看到了一暑假没见面没联系的○恩。他们坐着会飞的车一起回了家。”
“比起无聊的故事书, 白痴1号, 现在你应该有更想问的东西才对吧。”
“哈○波特才不无聊呢!我在网上做了分院测试, 我是格○芬多喔!”
顺带一提, 不二是拉○克劳——我已经能想象到扎着红色围巾的我和蓝色围巾的他在霍格○茨甜蜜夜游的场面了——至于肝脏,我想它多半会成为魔药课上的素材吧。
“…竟然幻想钻进书里去。1号,在这个世界又待腻烦了吗?”恶魔忽然阴恻恻地笑起来。
“欸,能做到吗?”我就耷拉着眼皮棒读, “肝脏,你居然强到可以穿越时空吗——虽然我知道你很强没错,但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吧!?”
昨天下午, 在意识到两边世界可能曾经交会后,我和不二把两边细节仔仔细细对照了一番。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肝脏。
这家伙的能力是“代谢”。
用最简单通俗的话来说,肝脏可以“吃”掉有毒的东西,将其转化为无毒的、有益的东西。
作为恶魔的肝脏能吞噬的当然不止是酒精药物各种食品添加剂。
我的推测是:当我和呼吸战斗、被打得满地乱爬快要死掉的时候,肝脏“吃”掉了我的恐惧。然后,它暂时性地转换了我们战斗的“场地”,把我的死局转化成了生机。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肝脏是非常强大的恶魔!
世界因此交会。
更进一步的推论是:不二在浅滩边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山神,而是暂时失去视力的我。我生吃掉的也不是青蛙,而是辣味和果子!
尽管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瞧见,但脑子里已然冒出了帅气的场面:
结束战斗满脸是血的我冷冷站在芦苇丛中,与温柔秀美的小小少年隔水相望。然后在我们身后,看不见的命运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什么的——
不二却和我持不同意见。
在很细致地回忆了一番后,栗发少年托着下巴眯眼沉思,“但是,那天晚上见到的实在不像是人类……”
我:“绝对就是我啦!”
“怎么可能是你啊,白痴1号!那时你还在森林里神志不清地啃树皮呢。”
肝脏冷笑。
“呃啊啊啊——”
我抱着脑袋,仰倒在草地上,紧接着又立时仰回来。
“那瓶盖呢?为什么我捡的瓶盖会出现在浅滩上?”
“拿了人家的东西当然要给钱了。”恶魔振振有词。
它:…
我:……
我:“肝脏,你好怪啊。”
它:“闭嘴,1号。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说完,别有事没事跑过来打搅我。”
想问的太多了,一时间反而觉得没什么好问的。我盘腿坐在草地上,疯狂挠了挠头。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见我呢,肝脏?”我就问,“就现在,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恶魔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都三年了,难道你打算以后一直都不理我么?”
“不理你?一直?”
肝脏直接沉默了。
过了半晌,天空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并不是傲娇被戳穿的那种破防意味,而是充斥着怨恨与邪恶。那些门挨个震动起来,像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后面徐徐走动。
“1号,听你的意思,我们只不过是吵了一架——你以为我是什么正在跟你闹别扭,干脆躲起来不见你的宠物么?”
我忍了又忍,把已经到嘴边的“你不是么?”给吞了回去。
“不,我们是好伙伴啦,就像鸣人和九喇嘛一样。”我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伙伴?别叫我发笑了,1号。确实,在过去我曾无数次响应你的召唤,被迫看你用你那可怜的小脑瓜理解那个世界,听你那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絮叨。是的,或许我曾对你发过善心……”
“呃、肝脏,你怎么听起来好后悔的样子。”我干巴巴地问道。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响,天上的门齐刷刷打开了。
空气正在震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中逼近。
“我不该后悔么?1号,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契约者里最惜命的那个,性格也的确有点意思。我曾两度吃掉你的恐惧,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这个不正常的、人人喜欢运动、不熬夜不抽烟不酗酒的鬼地方!这就是我对你发的善心!可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开心地在这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擅自把我视作你的伙伴——怎么?在这个天真的世界待久了,想法也跟着变得天真起来了么?在北海道看到你那张浑然不知换了一个世界的蠢脸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喜欢这里,根本不打算离开。可是1号,你怎么敢假设我也愿意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惊到嘴巴微张,“肝脏,你要离开…你能回去?”
肝脏发出了神经病般的笑声。
“现在是问答时间!1号,我的能力是转化有毒的东西。可是在这个不正常的鬼地方,我的力量会被压制。所以第一次穿梭,你说我是靠什么回去?”
总不能是我吃“青蛙”产生的怨念,那我也太强了吧。我的脑子乱七八糟地转着,然后想到了。
“…是呼吸?你吃掉了呼吸。”
“正解!第一次,我吃掉了‘呼吸’。利用呼吸的力量,我把你带了回去。可是第二次,没有了呼吸恶魔,1号,我究竟要靠‘吃’掉什么才能回去——?”
我忽然猜到了。联想到肝脏这几年越来越缩小的身躯,我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起来。只是这一次,肝脏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整整三年时间,整整三年,我藏在你的意识里,利用你的梦境,吸纳你的愤怒、恐慌和痛苦。可是,光这样还远远不够……”
天上的门忽然一扇一扇消失了。又或者说,它们开始往某一点集中。
最后,只剩下一扇深红色的门扉,高悬于空中,隐约散发出熟悉的阴鸷气息。与其说是木制品,倒不如说是拿暗红色的肉捏出来的。
“整整三年时间,我一口一口、吃掉了80%的自己……1号,如果说三年前的我还对你抱有一丝善意,你觉得现在还剩下多少?1号,你怎么敢以为我会和你一起留在这里?我已经救过你两次,像这样的善事,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再做第三次么?”
恶魔的笑声冰冷而嘲讽。
“很快,我便可返回原本的世界。1号,你想留在这就尽管留在这好了。但是你记住,我们从来不是什么伙伴。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打搅我,否则我就把你一起拖回地狱里去。”
“Aloha~”
在悠扬悦耳的降落广播中,我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阳光明媚,隐约已能感受到属于海岛的热情奔放。
“……”
我的心情却如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天一不小心抬头目睹于屋顶赤身裸体大跳肚皮舞的中年失意男子一般阴沉。
“到了到了、哇!阳光好好!”
“得换上夏装才行了!”
“牙白牙白、超厉害的——!”
火山怎么还不喷发,海啸又到哪里去了,外星人为什么还不降临把整个世界毁灭掉啊?
在这样的阴沉氛围中,我开始了我的修学旅行。
等候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所有人按组别站在一起。毕竟是在异国,给家里人发完消息后,大家基本都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我面无表情站在路灯旁边。
就在这时,从成群结队的游客和只穿草裙的旅游景点工作人员中间钻出一个蜘蛛侠。大家看了都觉得新奇,来到阿美莉卡的实感一下就强烈起来了。
蜘蛛侠热情地跟我们组的人合了照,然后抬手就要20刀。
长得像猴子的男生立即大声嚷起来,但气势瞬间被“蜘蛛侠”嘴里极为纯正的英语压了下去。这时,原本睡眼惺忪的白帽子小孩冷淡张了口。他也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速度很快的英语。最后“蜘蛛侠”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大家都钦佩地看着白帽子小孩。他淡淡的没什么表示,转身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这是怎么了。藤光咲,今天你没什么精神嘛?”前桌在我旁边站定,一副想要大肆嘲笑我的样子。
“……”
我万分冷漠地看着他。
接触到我目光的一刹那,前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移开目光。他嘴唇抽动了几下、最后眼泪汪汪地跑开了。
后来的时间里,我不是在神游,就是在心里(单方面)和肝脏吵架。
尽管不愿承认,但它说的话里确实包含某种能把我击沉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来到夏威夷以后一句话都没开口说过,则是三天以后的事。
学校组织去爬钻石山。我因为无法入眠而陷入肉眼可见的暴躁与憔悴之中,于是在中途返回酒店休息。
大街上人来人往,而且不知为何走几步路就是一个网球场。在路遇第五个阳光明媚的网球场以后,我换了条清净的小道,行走时依然不断在心里默默诅咒着肝脏。就在我的烦躁与愤怒即将达到顶点时,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手。
“……”
顺着那只手,我慢慢抬起头。
“拍照、拍照!”
“蜘蛛侠”朝我展现出令人讨厌的不由分说的虚假傲慢的热情。我想真实的彼得帕克一定不会满身大○味,更不会一股当地小帮派底层的低端做派。
…直接给他钱算了。
我给了他1美分,“蜘蛛侠”陷入暴怒。于是我改变了主意,默默捏碎了他的小指骨。
听着他的惨嚎,老实说,当时我脑子里考虑的净是些残暴的事。肝脏说的那些要和我划清界限的话,反而像层层缠绕的蛛丝一样,正把我慢慢拖回到原本的世界之中。
说来奇怪,在那个瞬间,与这股强烈冲动抗衡了一瞬的既不是我自身的善念,也不是远在天边的阳子与不二的幻影,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的驱使。
“……”
最终,我左手握着从“蜘蛛侠”身上掉出来的折刀,右手打开翻译软件,学习了意为“神圣的屎!”的英文俚语。
当我重新将目光集中到折刀上时,身后传来有几分熟悉的少年嗓音。
“…喂,你…你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顶着毛刺的栗色短发、尽管不十分相像但确有几分肖似不二的少年面容映入眼帘。
弟弟君正面色煞白地看着我。
很多年以后,在一次新年聚会中,我们偶然聊起过这事。弟弟君说他看到“蜘蛛侠”不怀好意地尾随在我身后,想想觉得不放心才跟过来的。结果下一秒就看到“蜘蛛侠”倒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立马就觉得我杀人了。
而看到弟弟君,同样不知为何,我脑子里也瞬间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我想到了不二、想到阳子、想到电影社还有我房间那一罐子玻璃弹珠。这些东西像星辰一样飞速从我脑海中闪过。接着宇宙爆炸了,地球诞生了。洒在身上的阳光忽然有了温度,世界重新变得真实。
我说出了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学…学英语?”
身后,“蜘蛛侠”大叫着“神圣的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弟弟君留在原地,像见鬼一样瞪着我:“你骗鬼啊——!?”——
作者有话说:三年的时间里,肝脏一边吃自己一边想:救赎之道就在其中(bushi
这章重写了好几版,最终把男主角戏份删光了(喂
但后面会出场的!会带着男主角的气势出场的!
另:没有狗血没有修罗场。给裕太戏份是因为这是一个关于出走的故事,想想觉得:欸?弟弟君莫名合适
第68第六十八章 第67章 鲸歌(下)
夏威夷的云很低, 给人一种抬手就能摸到的感觉。
然而与其说是天空变矮了,倒不如说是平时行走的地面被陡然抬高了几十丈。
我和弟弟君站在海边,一人脑门上挂着一串省略号。
弟弟君似乎想打招呼, 在努力了一番后, 却只是嘴巴微张、从里面不断发出类似“fu…fu…”的怪声。我想对于姓氏同样也是“不二”的弟弟君来说, 眼下的场景不管怎么说还是太怪了。
我不忍看下去, 就把目光挪向远方的海, 然后“啊”了一声。
“那边有鲸鱼。”我指给弟弟君看。
“…啊?”弟弟君努力眯着眼看了, “哪里?”
“1点钟方向,那边的水花和其它地方不一样。看, 水柱喷出来了。”我边说边摸出一个望远镜递给他。
“这个望远镜又是从哪来的啊、啊…真的!跃出海面了!那个黑黑的是尾巴么?好厉害——”弟弟君瞪圆了眼睛。看得出来, 他也是个很有童心的家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亲眼看见鲸鱼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有点不好意思地一摸脑袋:
“…你对海好像还挺熟悉的嘛。”
“嗯,我是在海上长大的。”我指指海,又指指岸,“其实以前更习惯这样的视角来着。”
“欸……”弟弟君似懂非懂的。
“那个说不定是迁徙过来的鲸鱼。”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欸?”
“有些鲸鱼常年在一片海域生存, 但也有迁徙来迁徙去的家伙。天气变冷的时候, 就从寒冷的水域迁徙到温暖的地方, 但是等天气一变暖就会离开了。”说着我就冷笑, “很冷漠很无情的物种对吧。”
原本以为会得到随口的附和什么的,毕竟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弟弟君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竟然很认真地表示:
“不…那是因为环境变得不舒服了吧。这种时候换个环境也没什么不对啊。”
“……”
我噎了一下。
我看看弟弟君。
弟弟君被我看得寒毛耸立。
我:“嗯,你说得对。”
“骗人、明显摆出一副不服气的神情了啊你!?”
“……然后, 鲸鱼会发出唱歌一样的叫声,有‘鲸歌’的浪漫说法。不同种类的鲸鱼发声方式也不一样。”我面无表情地竖起食指,“也就是说, 常年生活在夏威夷海域的鲸鱼或许是听不懂迁徙来的家伙在说什么的。这点很有意思吧?”
“…不,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啊你!”弟弟君大声吐槽,“虽说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其实超介意刚刚的话吧!?”
我没反驳。
静默之中,他挠了挠后脑勺,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弟弟君没话找话一样:“欸、你知道的还挺多的,是在海上生活的时候了解到的么?有关鲸鱼的知识。”
“不,是暑假跟你哥去海洋馆的时候在科普展板上看到的。”
“……”
弟弟君露出了这辈子不想再跟我说话的表情,就好像吃着正常的饭菜却忽然咬到一颗胡椒粒一样。
看他的样子,脑子里多半已经冒出了面无表情的我和笑眯眯的不二在湛蓝的海洋馆手牵着手肩挨着肩对着展板逐字阅读打发时间的lovelove场面(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差不多是这么做的)。
“…唉,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他又说,“我哥让我遇到你的话多关照你的。”
“你看我需要关照么。”
“……”他沉默但坚持。
“欧豆豆呦,你看那边的海,就跟你哥的眼睛一样蓝……”
“啊啊啊啊我走、我走行了吧!?求求你别再说了——”弟弟君举起双手,一副想把耳朵扎聋的痛苦相。
我又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海。一开始只是为了把弟弟君恶心走,但看久了发现,海的颜色确实与不二的瞳孔神似。看着看着,起伏的波浪开始变得温柔,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舒展。
因此,再次看到一脸阴狠的“蜘蛛侠”以及他的伙伴“蝙蝠侠”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残暴的想法,只觉得把他们稍微打个半死就好了。
结果弟弟君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他一脸的义气机敏,如同江户时代在街头行侠仗义的少年武士,嘴里嘟囔着“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之类的话,拽着我就想跑。
然而后面的退路被“雷神”还有“超人”堵住了。他们狞笑着慢慢围堵上来。
我:“不好,漫威和DC居然联手了。”
弟弟君快崩溃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欧豆豆呦……”我正想把他推到一边,就见他万分严肃地掏出了网球和网球拍,先果断使出一招把“超人”放倒了。
“快跑!”
与弟弟君的喊声呼应的是一声枪响。“雷神”的枪口冒出硝烟。弟弟君面色惨白地阖上了眼。
空气一时变得极静。随即是“当啷”“当啷”两声响。在“超级英雄”们震惊的注目中,子弹断成两截、掉到了地上。
我手握折刀,把嘴巴大张、世界观碎了一大半的弟弟君拦到了一边。
面对复仇者正义联盟蓄势待发的阿美莉卡居合,老实说,当时我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些反击方法,差不多有个三十多种吧。但与此同时,恶魔的嘲笑声仍然盘桓不休,如同龙卷风般在天空呼啸旋转。
【1号,我们从来不是什么伙伴。】
【你是我见过最惜命的契约者——】
【像这样的善事,你以为我还会做第三次么?】
我把刀一丢。
“肝脏,把我右手大拇指、食指、还有小拇指的指甲献给你——”
空气静默了一瞬。
半颗鼻屎大小、怨气森森的暗红色虚影在我身后悍然浮现。
……
我把昏迷的四位摆成了绽开的花朵形状,再把武器挨个塞回他们手里。
弟弟君看了全程,脑门上的问号没有停下来过。
“我们会被抓起来吗?”他哆哆嗦嗦的,脑子里不知道已经上演了什么剧场,“我、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没事的啦。”我就说,“这些人身上一股禁忌的阿美莉卡叶子味道,醒来顶多觉得嗨过头嗨出幻觉所以自相残杀起来了什么的吧。”
“所以说不是幻觉么?真不是我在做梦么?完全搞不懂了——”弟弟君的世界观彻底碎掉了,但他看过的漫画和电影很好地帮助他整合着混乱的信息,“…你到底是什么人?超能力者?我哥知道么?我哥不会也是吧?”
“…不,要说搞不懂,”我看看明明是被网球放倒、却一副最濒临植物人状态的“超人”,“这个世界才是有很多让我搞不懂的地方呢……”
“所以说我哥知道对吧?”弟弟君也在自言自语,“对、他绝对知道,那家伙……天哪,本来我以为你们两个已经够怪了,没想到你们实际上的情况比我以为的还要怪!怪上很多很多很多倍!”
“为什么这么近距离的网球可以造成这种杀伤力呢?为什么这个人被网球击打后,两只眼睛会变成‘叉’的形状呢?表现方式也太古老了吧……”
“我哥那家伙成天笑眯眯的其实都在瞒着我一些什么东西啊?之前和姐姐一起做的那些巫术仪式不会也都是真的吧?欸???真的假的!?世界上还能有这种事?啊啊啊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弟弟君双手抱头,俨然陷入了狂暴的状态当中。直到视线接触到我渗血的右手,他才暂时性地冷静下来。
“…喂、你的手……”弟弟君说到一半就龇牙咧嘴的,好像那伤是挨在他手上一样。
“这个?”我抬起手,像看手表时间一样看了看,面无表情道,“没事。小伤。”
回到酒店,我从行李箱中翻出阳子临行前塞进来的急救包,把手指头包好了。
晚上被麻花辫女生注意到了。
“藤同学…这是……?”
“削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我就说。听到我开口说话,她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要小心点啊……痛不痛?对了、我这边还多带了创口贴……”
我:“没事。一点也不痛。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开始可以入眠。虽说只是浅浅的一层,好像在平静的夜晚漂浮在无人的海面上,只要一点微风就足以将我惊醒。
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我结束了七天的夏威夷之旅。一回到家,阳子就注意到我乌青的眼圈,等看到我绑好的手指头时,她脸色立马就变了。
我说:“削水果的时候……”
“你少骗人!”她立刻打断了,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去医院、得赶紧去医院才行!”
“没事的啦,新的已经在长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阳子很小心地问我,“光咲,你现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我朝她扯了一下嘴角(但不晓得有没有扯起来),然后说:“阳子,我累。我需要睡眠。”
在她的帮助下,我慢吞吞换好睡衣,如同一只濒死的海龟般爬进了被窝。
“……”
把自己蒙进小而有限的黑暗中,我感觉好了一些。但没有想象中好。可见被窝也是存在局限性的。
被窝只不过就是布和棉花罢了。
不二前来拜访的时候,我正在思考在被窝中度过余生的事。
“从没见过她那么没精神的样子……”
…拜托,别这么担心啦。这不是让我连躺在床上都躺不安生吗?还是说现在站起来大跳一段霹雳舞比较好吗?跳一段霹雳舞所有人就能放过我吗?
下一秒,温煦的少年嗓音响起。他说话声音更加轻柔,带着沉静的安抚意味,就是隔着一道门,有点断断续续的。
“…请不要过于担忧……疲倦…展露…未必是坏事…阳子さ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不要!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随即阳子的声音响起:“那就拜托你了,不二君……”
我:……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立刻逼近。
……逃是逃不掉了。
于是我蒙着被子,像决意惩罚盗墓者的古埃及法老那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不想说话。我伸出左手,去床头柜上摸索手机。平时睡得迷迷糊糊都能精准摸到的东西,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摸了好几下都扑了空。这让我非常生气。
“…要再往左边一点。”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
我:……
摸到了。
我“chua!”的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
打开手机,我和不二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好几天前——夏威夷之旅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陆陆续续给我发过几张照片,一直没得到回应后,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默契地没再打扰。
我:……
我非常尴尬,先是觉得自己做错了点什么,接着便成倍恼羞成怒地认为这个世界在针对我。
于是我自暴自弃一通乱打:dj&h@yr¥
反正只要传达我不想说话的意思就够了,把他赶回去就够了,不要再提起夏威夷的事就够了!
下一秒,房间另一头传来信息提示音。根据线上社交的礼仪,此刻不二也应该安静地打字回应我,然而温柔又天然的笑声直接在房间响起:
“这是夏威夷当地的语言吗?相当深奥啊……”
笨蛋!
我弓起背,全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啦?
“我来送手信,”少年轻声说道,“京都的。临行前不是说好的吗?”
“…和果子?”在反应过来以前,这句话已经自顾自从我嘴边溜出来了。
“嗯。”
就算蒙着被子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不二现在眯着眼睛一派淡然的样子。
“……”
我慢慢从被窝里伸出左手,随意晃了晃。
不二就也慢慢走过来,把一盒东西放到我手上。
…真的是和果子。
我在黑暗中拆开包装袋,接着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不会又是辣味的吧?”
“不,这袋不是。”他很轻巧地答道。
我默默把和果子塞进嘴里,甜甜的豆沙混合着清爽的糯米。好吃。
又是一阵沉默。
“这点也太少了吧,”我没话找话说,“我带弟弟君看了鲸鱼。所以起码再来个十盒吧。”
“嗯,给。”少年笑眯眯地将远超普通手信重量的点心放到了我床边。我的床铺因此陷下去了一点。
我:“……”
怎么觉得我的所有举动都在这家伙预判之中呢?
我一边不爽,一边像缓慢移动的鼻涕怪兽一样,操作着被子吞噬了这些和果子。
“…这不止十盒吧。”
“藤也不止带裕太‘看了鲸鱼’吧。”他轻描淡写地表示,“那孩子现在提起你可是充满了尊敬喔?”
我:“……”
“…开玩笑的。”不二就笑了,“阳子さん的份也在里面。”
我赌气地又拆开一包点心,顺便往右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开点位置。我能感到少年温温的目光在我(的被子)身上停顿了一下。但他最终没有坐下。
“…什么,你在生气吗?”我忍不住问。
而他说,“右手,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我:“不要。”说完更加往右边拱了拱,直到右手臂贴着墙为止。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补充。
“这样吗。”少年淡淡应了一声,“那藤今天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
“…什么意思?生气吗,冷战吗?”我顶着被子摇摆脑袋,“要和我分手吗?”
他先是沉默。然后隔着被子,我的脑门被轻轻戳了一下。
“……”
我不动了。
“说了笨蛋一样的话呐,藤。”不二先是用了比平常要更凉一点的声线,随即又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先休息好再想事情。现在明明已经很累了吧。”
我才不累呢,你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诸如此类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却又被一块又酸又噎的大石头全数堵回去了。
“……”
我一言不发,蛄蛹着把身体往前一探。
栗发少年也没说话,隔着被子有点重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房门重新阖上。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又一个哈欠。
趁着眼皮还没变重,我把刚刚拆开的和果子放进嘴里。
“…唔!好辣!”
“白痴1号,我就说不是青蛙吧。”
“哇啊啊舌头麻啦——”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把究极古怪的辣味和果子吞到肚子里,然后重新躺回了小而有限的黑暗中。
迷蒙间,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凉风吹拂的海面。
这一次,我任凭意识沉入海中。
梦里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不远处,老爹恶魔像休憩中的雷龙那样摇头摆尾,懒洋洋地半跪在柠檬树下。
“把自己弄得可真狼狈啊,1号。”不管是现实还是睡梦里,肝脏都没有放过嘲笑我的机会。
“没关系,”我就说,“我还年轻,睡一觉就全都补回来了。”
“损伤的那些肝细胞在哭啊。”
我躺在草地上发呆。
“1号,不过是个选择题而已。两边世界究竟要舍弃哪一个,对你来说,答案没有那么难吧。”
而我说,“白痴肝脏,就是因为一点也不难,所以才没办法接受啊。”
“……”
它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把不知道已经在外面徘徊了多久的阳子吓了一跳。
“光咲?你今天醒好早,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我就凑过去抱了她一下。她紧紧把我搂住了。
“…阳子,你在说什么呢?”我懒洋洋地开口,“我起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我要去上学啊!”——
上午,数学课,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
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随便猜了个根号2。结果被骂了。
…切。
英语课,在模拟会话时使用了修学旅行期间学习到的俚语。
被老师夸奖为懂得吸收文化背景知识的好学生,但在考试中这样的话最好不要用了。
…切~
两节家政课连上,因为对做饭毫无兴趣,又因手指受伤而被勒令远离水池,心安理得发了两节课的呆。
品尝了史上最难吃的牛肉三明治。
哕!!
午休,抱着矛盾的心情飞快冲上天台,看到没人暂时松了口气,又陷入到莫名其妙的忧郁当中。
直到天台门被推开。
“藤?中午好。”
看到迎着阳光推开门、眉眼弯弯的栗发美少年,我被他好看的脸所震慑,直接原地调转180度。
我:……
不二:……
可恶、满打满算也就八天没见,而且昨天还在一个房间说过话,现在到底是在别扭什么啊!?
我一边扪心自问,一边继续背对着他,外放出一种嚣张且阴沉霸道的胖虎气势。
没有犹豫直接走近的脚步声。
“抱歉、我可以坐在这吗?”温煦的少年嗓音。
“…为什么要说抱歉啊。”我默默用下巴磕着膝盖。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家伙很轻巧地说着,然后在我身后坐下了。
“这种时候应该说‘抱歉刚刚说了抱歉’才对吧!?”我假意炸毛,结果不小心背靠到了他肩膀上。栗发少年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开。
微风轻拂过天台。
“去夏威夷的飞机上我联系上肝脏了。之前不二你看到的果然是那家伙。真可惜,只差一点点我们就能见面了。”
“这样吗。”他很温和地回应着。
“…然后,肝脏告诉我,它很快就要回原本的世界去了。”
“…这样吗。”
“为什么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语气啊?”
“听裕太说了鲸鱼迁徙的事,那时就多少有一点预感了。”他说。
“这样啊,”我说,“可怕。”
我一边语气平直地吐槽,一边向后一仰,把脑袋也靠到了少年肩膀上。
“我没办法接受,所以像个幽灵一样在夏威夷游荡。在即将犯下可怕罪行的时候碰到了弟弟君……啊、这下得请弟弟君吃饭才行了。”
“这样吗,”不二毫不意外地、平和地、再一次说道,“交给我来安排吧。”哇,他听起来有点愉悦。
“不二。”
“什么?”
“你果然还是有点生气吧。”我仔细感受着这家伙散发出来的气场。
他还是没正面回答,淡淡揉了揉我的脑袋,“右手还痛吗?”
“不,不痛了。”我对着阳光,举起右手,凝视着还缠着绷带的中指。
“本来我说的是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结果肝脏又只拿走了中指的指甲。可能是对我竖中指的意思吧……脾气古怪的家伙。它走了才好呢,大张旗鼓超级高调地离开好了。我会天天确认它走没走的。”
我忽然一顿,把脑袋仰得更高了。
“…不二。”
“什么?”
“今天太阳也太大了吧。”
“嗯,是个晴朗的天气呢。”
“我这辈子再也不去夏威夷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也不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呐。”
“不二。”
“什么?”
“指甲被剥走的时候,其实我痛得快要昏过去了。要不是弟弟君还在旁边看着,我一定要弯腰大叫的。”我飞快说道。
如果同时被拿走三颗指甲,我多半会当场休克、然后在弟弟君面前颜面扫地吧。
以前我竟能忍受那样的疼痛吗?现在已经不行了吗?
这意味着我变得比以前软弱了吗?肝脏因此变成多余的存在了吗?
倚靠着少年的肩膀,我望着晴朗的碧空,只觉得想也想不通。要说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做了件傻事啊……”我喃喃低语。
如同置身于温暖的海洋一般,一片温柔明亮的蓝色将我轻轻托住了——
作者有话说:分上下的我就快点更。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出来了hhh
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
提前大家新年快乐鸭!
第69第六十九章 第68章 霸道天真
我在不二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然后终于能和他平稳对视了。
在看见少年温润面容的一刹那,我:
“…抱歉。”
说完我才发现有点莫名其妙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道哪门子歉, 所以又不太自然地补充:
“……在夏威夷带着弟弟君大战‘超级英雄’什么的。”
闻言, 不二弯起眼睛, 露出来的笑容是很温柔的。
“…这样啊。”他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 裕太也变得更多和我商量了。那孩子原本不常跟家里联系, 那几天倒是天天打电话来,很可爱的。”
栗发少年眉眼弯弯支着下巴, 说话和声细语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压力更大了。
“抱歉…还有七天没回你的消息什么的。”
“嗯, 没关系。”他还是很平静,“那个时候的藤心里也很混乱吧。自己都没法照顾好自己的时候,怎么有闲暇去考虑其他人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怎么这么怪呢?
几乎是被他的话引导着——
“…抱歉, ”我低头看看缠着绷带的手指, “还有这个……”
奇怪, 我为什么要就赌气召唤肝脏的事向他道歉啊?只不过是损失了一枚指甲而已嘛。
栗发少年看看我, 忽然低声道:“现在多少更明白藤看我打网球时候的心情了。”
“嗯?”
“…不,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轻轻托起我的手, “现在真的不痛了吗?”
“…嗯,不痛了。”我说。
“这样啊。”
我以为我们还会再多谈谈,就听不二平淡道:“早上的时候, 发现有盆仙人球开花了。”
“…真的?在这个季节?”
“嗯,我也吓了一跳。是在夜晚悄悄开花的。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总觉得有点失落……花朵会不会也因此感到孤单呢?”
这家伙微眯着眼,露出了仙人球妈妈般的操劳神态。这份古怪又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正常。
不二看了看我,忽然一偏头:
“今天放学,藤要来看吗?”
“好呀。”我立即说。
他慢慢弯唇,说,“太好了。”
“……”
然后我们静静对视。假如放在以前,多半就会顺势接个吻什么的。可现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我们中间。
如果我伸出手去触碰,一定什么也摸不着。
那么,我的手指会直接碰到不二吗?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阻止我去进行尝试。
晚上社活结束,栗发少年背着大大的网球包,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我。在看到我的时候,他也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温和笑靥。
过马路的时候,我们牵了手。到他家,我受到了淑子阿姨的热烈欢迎;看到我们上楼,由美子姐还调侃说房间门要留3公分喔之类的话。
可其实根本用不着。
在日落的余晖中,我们再一次对视。隔着浑身长满刺的仙人球,栗发少年低头亲了亲我的脸。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看久了又好像有点说不出的沉郁和失落。我拽着不二的校服袖子,也亲了他一下。他微微笑了,抵住我额头。但空气中那种看不见的东西仍然存在,正阻拦着我们变得更亲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气鼓鼓地双手环胸坐在懒人沙发上。
“社长,你这是要去杀人吗?从刚刚开始就以一副贝○塔的惊人气势坐在那里。”凉凉的吐槽声。
“好主意,佐藤。”我就说,“有什么人可以给我杀一杀吗?”
“人是没有。但听说你在夏威夷展露了不符合年龄的阴沉,最近都有传言说你在那边杀人了。”
我:“夸张了。”我那不是被弟弟君拦下来了嘛?
提到弟弟君,就想到不二。想到不二,就想到最近我们之间那种非常古怪的氛围。我不禁像极度不讨喜的婴儿那样胡乱抽动着四肢,将脸埋在沙发里大肆嚎叫。原本已在社团的H-K诸君吓得纷纷逃窜,顺便把刚到门口的L-N等人也一起带走了。
留下来的佐藤叹了口气。
“那么,果然是感情问题?”
“也不全是吧。”我说,“有很多让我烦恼的事。非要说的话,现在我想坐在珠穆朗玛峰之巅看能毁天灭地的流星雨。”
“…现在头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是?”
我沉默片刻,拿手指抠了抠沙发皮,“……不二。”
“藤?噢…不二,那不还是感情问题吗?”佐藤边说边拿出一个充气锤子,“嘛,总之先来说说看吧。”
“…为什么这里会掏出玩具锤子来啊?”这不是之前我们组织桌游活动的时候拿社团经费购入的惩罚道具吗?
“我最讨厌听人说感情问题了。”佐藤淡淡道,“情侣之间的问题是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而且十有八九会被秀一脸。所以我不爽到的时候就会敲社长你一下,这样我就不会不爽了。”
我跟上了她的思路,觉得这算是个好主意,但心里对“最无关紧要”的评价是很不同意的:
“这事很重要——我觉得他还在生气。但他对我又很好。但是是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好……啊痛痛痛。”
还没说完,冷酷的佐藤就向我脑门敲来。我以田鼠般的灵活身姿连续躲避了数次。佐藤一挑眉,我只好耷拉着脸让她敲了三下。
“具体说说看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手受伤会不会不方便,我说根本不影响,吃饭又不是需要两只手才能做的事。结果吃到一半,我发现他并没有在吃,而是拿着两个干净的叉子,笑眯眯地在那边帮我剥小番茄的皮。”
回想起那一幕,我不禁心头一寒,“佐藤,我觉得好可怕。”
“嗯,我也觉得好可怕。”佐藤说,“好想把你们两个打包发射到月球上去啊。”
“不是的,佐藤。虽说那家伙一直很温柔,但到了这个程度不觉得过头吗?”我越说越觉得确实不对,“你说会有人用体贴来表达生气吗?”
说完我就意识到,如果这种人真的存在,不二无疑会是其中国王…不、应该说是魔王级别的狠角。
佐藤就问:“那么社长,你是做了什么会惹那位不二前辈不高兴的事吗?”
“太多了。”我顿了顿,“但我道了歉。每个都道了。道完歉以后,事情变得更怪了。”
佐藤看看我,忽然问:“社长,小学的时候,你有过老师押着某个男生来向你道歉,明明应该好好说‘对不起’,对方却拖长了声音说‘道——歉——’的经历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
“没有吗?就那种喜欢恶作剧的男生?”
“有是有,但我一般会把对方的门牙打掉,再通过装可爱的方式逃脱惩罚。”我就说。
“…原来如此。”佐藤先是一阵无言,“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听社长你说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那一类场景——社长,你该不会是超级不擅长道歉的那种人吧?”
闻言,我沉思数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佐藤,我明明超会道歉的——我根本就是道歉王道歉影三星道歉猎人!”
“……嗯嗯嗯好好好。总之,目前的状况,我听下来基本是有两种可能性吧。”
“哪两种?”
“第一种,那位不二前辈是个超温柔的家伙,尽管在生气,却也能够体谅社长你的难处,所以选择了自己默默承担消化。这种情况就算社长你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吧。”
“嗯…听起来有点像他。”我若有所思。
“当然,还有第二种,那位不二前辈是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故意露出了足以被社长你发现的种种破绽,等的就是社长你暗自纠结苦恼,最后再主动过去投怀送抱……”
“听起来就更像了啊!”
佐藤看看我,叹了口气,又在我脑门上敲一下,“不管是哪一种,我觉得社长你只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我的想法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然后沙发缓缓升空,把我带到珠穆朗玛峰之巅,看能毁天灭地的流星雨。
“那不如来学习吧。”佐藤说,“与其烦恼这些情情爱爱,倒不如起来烦恼数学啊。”
我闪现到了网球场。
全国大赛结束后,网球部的氛围似乎也变得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除了练习挥拍的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全部像尸体一样躺在球场上。
“不二那家伙…这两天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不二前辈和乾前辈合力研究的乾汁,我一生都忘不了这味道了、唔呕——”
“那应该叫‘不二汁’才对!呕呕——”
…奇怪,明明乾汁听起来是那么正常,为什么“不二汁”就透露出一股瑟情下流的味道呢。
“前辈,你知道不二在哪吗?”隔着球场的围网,我遥遥发问。
“啊、是藤学妹……!”喵前辈赤红着双目、颤颤巍巍在地上翻滚一周,但没能站起来,“应该在那、那边……”
“谢了前辈!”
我快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刚拐过弯,就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影。他旁边是数据前辈,面前则站了三个女生,正中的正低头说着什么,边脸红边把手中的瓶装水递过去。
面带温和疏离的笑容,不二接过了水,同时轻声说了什么。站在两边的女生立即对视一眼,正中的那位虽然微笑着点了头,神色却难掩失落。而他若无其事,笑眯眯把水给了默契伸出手的数据前辈。
然后我们对上视线。
栗发少年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便毫不犹豫走了过来。他的身影正好把后面窥伺的三道目光挡住了。很快,我的视野就被身穿蓝白正选服的清俊少年占据。
“藤?”他眉眼弯弯,神情是非常专注的,“怎么现在过来?”他关心着。
但是,是一样的。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
就是那种疏离感。那种中间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
是一、模、一、样的。
“……”
我面无表情,感到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了。沉默中,我紧握住少年手腕,大步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我拉着不二,一路气势汹汹地穿过网球场,沐浴着沁人心脾的八卦之光,因饮下“不二汁”而不幸变成尸体的二年级三年级们纷纷如雨后稻苗般精神抖擞蹦跶了起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一头红发、气势逼人的我与身着网球部正选队服的他是相当显眼的一对。
当我们穿过连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的时候,我和不二受到了正在练习中的吹奏乐部的齐齐注目。其中有好几人维持着嘴巴张开乐器歪移的姿势,热切注视着我们连在一起的手。
我拽着他上楼,从一年级的楼层到三年级的楼层。楼梯上,还没回家的学生纷纷让开了道。我们身后不断响起兴奋的小声议论。
我面无表情,不二倒是笑眯眯的。当遇到正帮忙筹备文化祭、十分冷静地看着我们的前任学生会长时,他还主动一挥手。
我拉着少年上了天台、关上门,用两只胳膊把他困在了我与门之间。他由着我,还配合地低了低头,柔软的栗色发丝微垂、几乎触到我眉心。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开始,不二似乎还有意和我一样保持严肃,但克制不住的笑意逐渐盈满温润眉眼。这家伙好像从现在的状况中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趣,看起来好放松又好享受。
…奇怪,怎么感觉那道看不见的隔阂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总是做些叫人意外的事呐,藤。”他笑意加深,使用的是一种类似投降的语气,还一脸无辜。
我瞪着这家伙,没忘记来找他的初衷。
“不二,你现在有空吗?”
而栗发少年也正盯着我。
“…嗯,现在的状态,除了和藤说话,其它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他很轻柔地回应道。
“有很多能做的事,”我紧盯着少年冰蓝色的眼眸。我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鼻尖几乎相抵。
“但是不二,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阴恻恻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注意!三星道歉猎人要开始她的道歉了!(bushi
多半会把第5章里她自己说的雷点统统踩一遍吧hhh
以及社活时间谈恋爱,准备罚跑100圈吧fuji(挖鼻
第70第七十章 第69章 笨蛋笨蛋(上)
这一次, 我严格遵守了道歉的一系列流程。
首先,我主动走到了不二面前;
其次,我确保他没有别的事在忙;
最后, 我开始了我的道歉。
我全程注视着不二的眼睛, 把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不二, 我要向你道歉!”
“…嗯。”
这家伙笑得好开心。因为被我壁咚着不方便抬手, 他就低了低头, 但笑容根本遮掩不住。他笑得好像经历三天阴天后陡然沐浴在太阳下的向日葵一样。
“我还没什么都没说呢。”我狐疑地看看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气了?”
“我本来也没有生气呀。”他弯着眼睛说,人畜无害的样子。
骗人, 我才不信呢!
“那要怎么样才能证明?”不二一偏脑袋, 一派闲适地被我困在两臂之间。
就好像我知道把头发散下来会激发他的热情一样,这家伙似乎也清楚网球部的蓝白正选队服装扮对我的杀伤力。他只需要这么看着我, 其它什么也不必做,就足以让我感到空气变热了。
“……”
凝望着面带乖巧微笑的栗发少年,我不由把脑袋凑了过去。这回没遇到任何阻力。然后我发现他的手已经放在我腰间了。我试探着嗅了嗅他的脸,他就又把我搂紧了一点。
如果就这么直接亲上去, 事情会不会变得稀里糊涂的呢?
“……果然还是先道歉好了。”
在嘴唇即将相触的时候, 我改变了主意。
闻言, 栗发少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短暂地闭了闭眼后, 他重新摆出了认真倾听的神态。
本来我是准备了一大堆清楚的精妙的道歉时说的话的,然而一接触到他温和沉静的眼神,脑子里反而闪过好多让我不爽的事——这两天古怪的氛围、他给我剥小番茄皮时有点做作的乐天神态、以及被女生递水示好的场景——当这些不爽到达顶峰,就像升到顶的烟花一样“轰”地炸开了。
我脱口而出:
“今天早上, 我忘带英语词典了。”
不二:?
“…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有点郁闷地表示,“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了。现在更想说这个。”
一边说, 我一边揪了揪少年的外套下摆。这本来是我事先想好的装可爱动作。
他沉默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嗯,我明白了。不管藤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我正感动,又听栗发少年笑眯眯地补充,“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具备挑战性呐,被藤道歉这件事。”
他语气太温柔,以致于我还反应了一会儿:“…什么意思?不二,你是在损我嘛?”
“不,开玩笑的。”这家伙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只是很好奇英语词典的事。为什么忽然说起英语词典来了呢。藤大人,可以跟我说说看吗?”
哇,好熟悉的哄人语气。他怎么还哄起我来了?
“……”
就这样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也没什么,就是莫名其妙想起来了。”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哇啦哇啦地说了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忘记了什么,到了公交站台才想起来是英语词典。虽说也可以问其他人借,但当时我觉得来得及,就直接跑回去拿了……”
如同不熟练地驾驶着火车、却终于冲上了正确的轨道一般——
“不二,你是知道的,我们公寓底下的大门从来不关,所以我也基本不带门禁卡,结果偏偏就是今早关上了。我等了好久,没人来,偏偏是在我决定放弃、重新回头往车站走的时候,门又开了。我转头回去、拿到英语词典出门,三台电梯一起坏掉了。如果这个时候已经迟到,那倒好慢慢走了,结果偏偏还有时间。我只好从消防通道往下冲,快跑到车站的时候,正好看到公交开走……”
——我一路狂飙。
这些细小的倒霉事件是最叫人恼火的:首先,当它们堆叠在一起接连出现时,会生成一种让人恨不得当街大叫拿开水浇头驱邪的绝望;
其次,这种绝望恰恰是语言描述不出来的。说到一半,倾听者多半就会丧失兴趣开始发呆,连带着自己也会陷入正在小题大做的自我厌恶当中。
不二却一直很耐心地听着:
“听起来相当不顺啊……”
“…嗯。”我一下就好了很多,又扯扯他衣服下摆,“不二,你问我最后赶没赶上那辆巴士。”
“看来应该是赶上了。”他眉眼弯弯的,像只漂亮的白瓷娃娃一样。
“你问。”扯衣摆,扯衣摆,扯衣摆。
“藤最后有没有成功赶上呢?”栗发少年无有不应。
“赶上了。我加速冲刺,最后利索地挂在了车尾上——”
这家伙一惊,眼睛都睁开来了,但很快又冲着我笑,“好厉害呐,好像电影里的场面一样。”
我顿时快乐地昂起头,嘴上却说着:“还好,也就一般般吧。”
像这样面对面地一来一回,放松地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愉快的气氛像气球一样慢慢膨开。不知不觉间,我慢慢放松下来,又感到可以把想要说的话统统说出来,就看着他说:
“…最近、从夏威夷回来后,事情变得不太顺。各种各样的不顺。虽说每一件我都顺利解决了,但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是比草履虫还要小的小事,以前我多半会看也不看、像开坦克那样直接碾过去,现在却没办法做到。难道我变得比以前软弱了吗?忍不住就会这么想。我不想这样。”
我再次揪住了他的外套下摆,这回是下意识、而且揪得紧紧的。不二低头看着我,神情平静中带着思索。
“所以才选择独自面对吗?”他放轻了声音,似乎意有所指。
“…谁独自面对了?中午我就想跟你说的,但你忽然开始帮我剥小番茄的皮……”我顿了顿,忽然想到,“我说吃饭只需要一只手,你就偏偏要拿两只干净的叉子出来。不二,你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就想好要这样做了?”
我瞪住他。他视线一移思绪放空。我确信了。
“不二,你真的觉得小番茄是需要剥皮才能吃的吗,认真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变成连小番茄的皮都吃不进嘴的那种家伙了吗?那我还不如直接停止呼吸算了!你还阴恻恻地一直不承认,你就是在生气、你就是故意的,你一直在那边笑眯眯地挑衅我!”
见状,栗发少年眯着眼,露出了半是好笑半是惭愧的纠结神情。他总算是不否认了:
“抱歉……”
而我怒气上涌,乱七八糟的把什么都混在一起说了:
“明明我生气都是直接说的!之前你被那个海带头打得歪跪在地变成熊瞎子的时候、我非常生气,我就直接说了!早知道当时我也什么都不提,把你包成木乃伊锁在我房间里面,这样多好啊!这样就再没人能给你递水了,你就会变成我一个人的——不二,我在生气呢,为什么你一副进了仙人掌博览会的表情啊?”
被骂了还笑这么开心,他果然是M吧!?
“不、抱歉……”他扭过脑袋,忍俊不禁的样子,“有没有人说过,藤真的很擅长道歉?”
“没有!不过别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我本来还在不爽他那跳跃的思维,结果栗发少年按在我腰后的手一使劲,带着无边的快乐就把我拉到他怀里了。
清爽的柠檬气息扑面而来,我忍了又忍,总算是维持住了眼皮耷拉着的冷酷表情。
“…什么?”
这家伙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一通乱蹭。他好像撒娇中的小熊一样。
“抱歉,道歉中的藤实在太可爱,”带着笑意的沙哑嗓音,“稍微有点忍不住了。”
“我还没道完歉呢。”
“…那请就这样继续吧。”他很温柔地请求,又好像在忍笑一样,“拜托了。”
“这样眼睛不就没法对视了吗?”我决心严格遵守道歉的仪式。
听我这么说,不二就微微抬起了头。现在我们靠得非常近,呼吸轻轻触碰着彼此,空气也变得旖旎。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亲到了,此刻他无辜弯起的嘴唇就好像蛋糕顶部的酒渍樱桃下面沾到的奶油一样。
阳子、他撩拨我!
我:“想亲。”
少年眼底笑意加深,嘴上则一本正经说着,“这样吗。”
我用钢铁般的意志坚持住了。
“但是不行,我还没搞清楚不二你为什么生气。如果把亲吻也变成道歉仪式的一部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万一以后我们分不清接吻和吵架该怎么办呢?而且我知道,你这家伙虽然又记仇又小心眼,但一天到晚开心得不得了,是绝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生气的。”我就说,“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栗发少年把眼睛重新眯回去了,还有点苦恼的样子,“记仇小心眼……原来我在藤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吗?”
这家伙微妙地回避了后一个话题。
“看吧,绝对又在心里记了我一笔。”我看穿他了,“不二,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不想清楚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告诉我,你在为什么事而不开心?”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超绝认真地看着他,他肉眼可见想了很多地看着我。
我是看不出不二那颗究极复杂的大脑究竟经过了多少道超复杂又绕来绕去的想法的。但是非要说的话,我觉得现在他有点触动又有点无奈,并且更喜欢我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栗发少年重新把脑袋埋回我侧颈。
“藤…真狡猾呐。”说着超级意味不明的话,他一副被我打败了的轻快语气。
“我可不想被狐狸转世一样的家伙这么说,”我稍微侧过头,还是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二没正面回答(这家伙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抓不住),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今天藤为什么想到来找我呢?”
“我来道歉嘛,”我时刻警惕着不被他转移话题,所以答得飞快,“佐藤说现在的状况,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我觉得说不定是这样。但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管是让我不爽的事、还是让你不爽的事,我都想统统消灭掉。”
哇,最后一句话也太帅了吧。如果世界上有一本专门记录道歉金句的书,我认为我已然写出了第一章。
当然,后来有一次吵架,不二专门引用了这句话,被我不屑评价为“你是从哪学来的自大狂宣言啊?”——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不二抱住我的手臂紧了紧,寻找到的重点则是:
“…这样啊。和佐藤さん商量了啊……”
他声音轻飘飘的,乍一听似乎没什么异常,还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然而,凭借着对这家伙的了解,我脑后一连串电光炸开,忽然就悟了:
“咦,原来是在意这个吗?在夏威夷的时候,我没找你商量……确实、要是你遇到网球方面的困难也选择一个人憋着、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也会超不爽的——啊、什么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用“隔壁电影院要放映的《魔女宅急便》原来是真人版啊!”的语气大声说道。
“……”
平地忽然起了一阵凉风。
不二搂着我轻轻笑了笑。
“擅自在意起这个,果然有点自不量力吗?”他语气莫名柔弱莫名苦情。与此同时,少年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侧颈。
我觉得空气变得凉飕飕的。
攻守之势微妙地转变了——
作者有话说:我好难过,一切的起因是我估算着最多还有5章就正文完结了。
于是我开始龇着大牙写完结感言。
同时细数连载期间囤积的游戏。
还恬不知耻地写什么新年之初要把这份纯粹的喜悦传递给大家。
然后我就陷入了诡异的诅咒般的中邪式的卡文。手感和状态像13.9的双吉汉堡一样离开了我_(:з」∠)_
12点前我或许还会更新答辩般的3332字。提前道歉但我会修好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果然人不能半场开香槟。90%场也不行。(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