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厅中,灯光昏黄如豆,四壁森冷,阴风从墙角潜入,直透肌骨。墙砖发潮结霉,天梁上垂着铁链,风来时“吱呀”作响,如鬼泣冤吟。两侧盘龙木柱巍然耸立,柱下血迹凝干,成斑成块,腥气未散,似在昭示此间曾多血雨腥风。
厅中横陈两人,皆以五花大绑捆于柱前。兄者呼延庆,身躯峻峭,反绑之下仍挺拔如枪,眉目森然,神情若铁;弟者呼延平,虽矮却形如卧虎,眸光炯炯,毫无惧意,身虽受缚,志气不屈。
是时,一魁梧刽子手迈步而来,身如铁塔,满面横肉,手执牛耳尖刀,寒光逼人,似甫饮血而未净。他冷笑一声,将一口铜盆“当啷”放于呼延平膝前,嗓音低沉如破钟:“你可知此盆作何之用?”
呼延平微斜眼眸,淡淡一哂,道:“是接血罢了。”
刽子手笑露黄牙:“倒也机灵。待我将刀自你胸前刺入,破腹开膛,取你五脏六腑,趁热剁片切丝,大油猛火翻炒,撒上椒盐佐料,正好下酒。”
一言既出,厅中寒意陡生,灯火仿若抖颤三分。
呼延平却只咂嘴,冷冷一笑,道:“百味之中偏好人心,未免太重口味。罢罢!少废唇舌,便先杀我。只望我死得快些,不必眼睁睁看着兄长遭难。”
刽子手冷哼,抖刀在手,寒芒一闪,道:“嘴贱之人,便先叫你这张利嘴归地狱去!”说罢,一把扯开呼延平胸襟,布衣裂作两片,铜盆移至胸前,粗掌按住心口乱摸。
呼延平被摸得发痒,忍不住讥道:“摸得这般仔细,莫非怕刀下错处,不好入锅?”
刽子手冷声道:“我认的是心,不认人,少多言!”语罢,刀锋已贴胸口,轻轻一点,血珠沁出。
呼延平面上尚强作笑意,然心下已是微紧,眼神间露出一抹深意。他咬牙一顿,忽道:“且慢,我尚有几句欲与我兄说清。”
刽子手眉头紧蹙:“时不我待!”
呼延平沉声道:“施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肯容片刻,亦是你之福报。”
语未毕,念及“娘”字,心头酸楚,鼻间泛涩。他转颈望向兄长呼延庆,只见其闭目不语,神情沉凝如铁佛坐禅。
呼延平急呼:“哥,你可是怕了?”
片刻后,呼延庆睁开双眼,目光如寒星闪动,语气沉稳如山:“谁说我怕?”
“那你为何不语?”
“生在世间,本无常理。生无可喜,死亦何惧?我但恨此身未得其所。若能战死疆场,血洒疆域,裹尸马革,死亦无憾。今却困于贼手,死非其道,岂可甘心?”
此言如铁似钟,字字铿锵,回响于厅宇之间。连那刽子手亦不由手中一滞,刀锋悬而未下。
兄弟两人,虽困铁索之中,言辞犹见金石气概,风骨凛然。此刻虽无一兵一刃,然正气凌云,足可震慑群寇。剥皮厅内,沉沉暮气之中,仿佛有浩然之气腾然升起,直冲斗牛。
大厅内灯火幽暗,墙角寒风如针,穿衣透骨。铁链悬梁,轻轻摇晃作响,似地府召命之音。血腥之气久未散尽,厅中两人一高一矮,虽皆被缚,却神色各异,堂前死意森然,杀气如绞。
呼延平仰首沉声,道:“哥哥言之有理。咱兄弟若死,娘亲谁人照拂?咱下山原是为娘出气,如今是出了气,也要赔上性命么?”
呼延庆凝目看他,眸中冷光未减,却低声道:“兄弟,有一句话,我一直未解。你我素昧平生,为何相见便唤我兄长?”
呼延平眼神一正,言辞不苟:“咱乃亲兄弟。”
呼延庆眉头一蹙,似疑未解:“母亲只育我一子,从未言及弟弟。”
呼延平轻叹,道:“哥哥个子虽高,脑子却慢。我说这许多你竟还不晓?”
他低声笑道:“你娘生你,我娘生我。我唤你娘为娘,你唤我娘为娘。你爹是我爹,我爹也是你爹。咱俩不是兄弟,那是甚的?”
呼延庆闻言,心头一震,似有雷鸣乍响:“原来如此,一父异母,终是骨血同根!”
“那是!”呼延平笑答。
“你大名何在?”呼延庆问。
“我娘姓崔,小名崔三。至于大名……嘿,此处不便明说。”呼延平压低声气,眼中却带几分狡黠。
“我母可安?”呼延庆紧问。
“你娘被山贼惊吓,晕厥在破庙门前,是我于途中赶上,将她救回,藏于山洞。我娘见她,二人抱头痛哭,说叫我上山寻你,这才……唉,动了刀枪。”
呼延庆闻言,神情终于动容,目光微微泛红:“你我果是同脉血肉。”
呼延平摆头一笑,道:“没错,我也是老呼家的骨头。方才嘴快,说漏了罢了。”
忽听呼延庆正色道:“你擒的那两个寨主,如今如何?”
呼延平冷哼一声:“绑在山洞里,我娘亲自守着。”
“既如此,娘无恙,那便将人放了罢。”呼延庆低声嘱道。
“放不得!”呼延平怒声:“那女贼铁爪伤我面背,何等狠辣?岂可轻轻饶过?她夫儿儿子,也得偿些利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若不放,咱兄弟也难活。”
呼延平仰面冷笑,语气强硬:“活命算甚?咱哥儿俩既要死,也不能叫他们爷儿俩活着回寨!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语落如铁,寒气顿生,厅内空气骤凝,刽子手手中牛耳尖刀似也颤了三分。
呼延庆听在耳中,心头却如压千斤石,暗道:“好一张快嘴,将咱兄弟退路全堵了……”
他念未已,厅侧忽传咳声一响。那刽子手缓缓收刀,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忽而咧嘴一笑,道:“你们二人,是呼门之后?”
呼延平眼神一凛,嘴角冷笑:“谁告诉你的?”
那刽子手淡淡道:“哼,方才不是你自己说出口了么?”
呼延平“哼”地一声,坦然答道:“既已说漏,那也罢。怕你死也不知。你眼前这位,是我大娘王秀英所出,唤作呼延庆,三闹汴梁,名动京师;我,是二娘崔桂荣所生,小名崔三,大名呼延平,我父亲呼延守用,乃当年双王之后。你听过么?”
那刽子手听罢,只觉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退,牛耳尖刀“当啷”一声落地,也不拾起,转身便逃,一路奔出剥皮厅,灰飞烟灭似的去了。
呼延平仰天大笑:“哥哥,你看见没有?咱这名头,不愧呼门之后,连吃人刀手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呼延庆却凝眉不语,心中转念:“此人莫非假逃?欲转投官府邀功请赏?若真如此,不若死在厅中来得干脆。”
正沉思间,厅外忽传急促脚步,随之有人高声喊道:“庆儿何在?三汉何在?三汉!”
厅门一掀,只见两名喽兵搀着一位白须老者疾步入内。那老人拄杖而行,步履虽颤,目光却炯。见了呼延庆,便如失散亲骨肉,扑身而上,老泪纵横:
“三汉啊——我的孙儿!你还活着!”
剥皮厅内灯火昏沉,阴气缭绕。呼延庆猛然听得那声呼唤,心神一震,抬首望去,见两名喽兵搀扶着一位老者疾步进厅。那老者鹤发童颜、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仍炯炯有神,直盯着厅中兄弟二人。片刻未语,已是泪流满面。
呼延庆望清人影,神魂陡震,顿时热泪盈眶,失声叫道:“外祖!”言罢扑身而前,双膝跪地,抱住王天成双腿,哽咽难语,“孩儿不孝,使得外祖受苦漂泊,老来遭难……”
王天成拄杖颤声道:“只要你兄弟平安,再苦又何妨?我这把老骨头,还熬得住!”说罢扶着外孙伏下的脑袋,自己也老泪纵横。
祖孙相认,哀喜交加,厅中喧哗渐止,一时间只余啜泣之声。
然旁侧呼延平尚被缚,吊着胳膊站在柱边,眼珠子一转一转的,终于忍不住叫道:“哎呀,大哥,你太过分了!你自由了,亲哥我还吊在这儿呢,你就忘啦?”
呼延庆这才省悟,回身招呼:“外祖,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呼延平,快快替他解了!”
喽兵听命上前解绳,呼延平一落地,甩甩酸麻的手臂,朝王天成咧嘴一笑:“哎,大哥这位是你外祖,那我怎么算?”
呼延庆笑道:“你既唤我娘为娘,自当唤她之父为外祖。”
呼延平一听,乐了:“说得在理!外祖,给您磕个头!”言罢一个前栽,双腿一蹬,来了个“撅尾巴头”,两脚朝天磕将下去,姿势之怪,令王天成大吃一惊,忙扶住道:“快快快,别这样!你是谁啊?”
呼延庆在旁笑道:“他是爹爹次子,与孩儿一父异母,名唤呼延平。”
王天成连连点头,脸上尽是欢喜:“好!好啊!我老呼家还有你们这般好孙儿,值了!”
这时,那刚才差点动刀的魁梧汉子又返进厅中,卸下兜帽,现出一张络腮胡子的大笑脸,拱手施礼:“二位小相公莫怪,适才夫人吩咐,让我吓一吓二位,并无恶意。老寨主父子被擒,我哪敢下手?小的薛鹏,是山中巡山头目。”
呼延平一听,立时炸毛:“哎哟我的天,吓得我魂都飞啦!你们这是什么营生?”
呼延庆却沉了脸色,回头问王天成:“外祖,您如何也在此山?莫非……”
王天成长叹一声:“一言难尽。我先领你们去见女寨主,再细细与你道来。”
众人出厅而行,沿路相谈,王天成徐徐讲述:
“你二人擒来的那位大寨主,正是你们的亲叔父呼延守信;而那位女寨主,乃是你婶娘齐美容;那少年少寨主,便是你们堂弟呼延明。”
呼延庆闻言,大骇失声:“怎地如此?竟是自家亲人!”
呼延平也是瞪大了眼:“哎呀,真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可我婶娘下得也太狠了,把我脑门抓破、后背打青,这仇不能不算!她得跪下叫我三声‘矬爹’,方能解气!”
呼延庆转首怒道:“住口!一家子流落多年,彼此不识,误会在所难免。若你再胡言乱语,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转脸不认!”
呼延平立刻缩头:“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我闭嘴还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众人已至聚义大厅。堂内香烟袅袅,正座上,一位英气十足的中年女子肃然而坐,正是女寨主齐美容。见众人至,起身下阶,面色尴尬,道:“原是亲侄,实在失察,叫你们吃苦了。”
呼延庆毫不迟疑,拱手跪拜:“婶娘在上,小侄拜见。”
呼延平瞧了眼呼延庆,又低头瞥一眼自己胸口伤痕,心中暗道:“这婆娘好生霸道,打人可不手软,谁还肯给你磕头?”一边心里咕哝,一边假装揉伤不便,口里含糊道:“跪不了跪不了,伤着腿呢……”
呼延庆目光一厉,沉声喝道:“还不下跪!”
呼延平一哆嗦,支吾着蹲了下去,权当打了个半礼:“婶娘安好,哎哟,背疼……”
齐美容见状,神色终于缓和几分,亲自上前将呼延庆拉起,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中带着些许哽咽:“好孩子,你真是为咱们老呼家争了口气。三次上坟,大闹汴梁,这些事儿山上早就听说了,只恨一直未能相见。方才我一时鲁莽,若是伤了你心,可别放在心上。”
呼延庆抱拳还礼,声音温润却坚定:“婶娘言重了,家人之间有误解也属常事,何况眼下已是冰释前嫌,后话我们慢慢细说便是。”
他起身而立,神色沉稳。呼延平在旁见了,也不甘示弱,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唰”地站起身来,挺起胸膛、抖了抖肩膀,好像浑身上下的血痕都不碍事了。
齐美容见状,轻笑着吩咐左右:“来人,带他们兄弟两个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打盆热水,好生擦洗一番。”
不多时,两人着新衣而返。聚义厅内早已焚香煮茶,热气氤氲,淡淡茶香混着暖意,驱散了先前厅中残余的杀气与寒意。
众人分席坐定,茶过一巡,呼延庆放下茶盏,缓缓转身看向王天成,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外祖,您怎会在这齐平山中落脚?”
王天成闻言,捻着茶盏,眼神一黯,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唉……孩子,这话得从四年前说起。”
他说着,眼角已微红,继续道:“那年你为民出头,一拳打了王坏水,那小畜生投奔庞家,引来杀身之祸。庞洪心狠手辣,竟差人放火烧我大王庄。”
“我急中生智,叫王义护你娘先走,又嘱咐你两个舅舅保护家中老小出庄。可那俩孩子倔得很,说什么也要先送我出去。你说这当爹的,怎好拦?他们拼死把我送出火海,转身又往庄里冲,想救自家妻小。”
他讲到这里,声音已哽咽,双目泛红:“火势凶猛,一入庄门便无回音。我等了一天一夜,只盼能见他们平安回来,哪成想……只余焦土一片……”
厅中一时静寂,唯闻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
王天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日起,我便孤身流落,写字糊口,东拼西挪也勉强活着。直到有一天走到齐平山下,又饥又乏,在路边晕了过去,是山上的喽兵救了我上来。”
“我醒来后,大寨主亲来探问,我报了名姓,说起你爹呼延守用的事。谁知那人听完竟放声大哭——他不是旁人,正是你二叔,呼延守信。”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齐变颜色。
呼延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怔在当场:“竟是二叔?!”
呼延平也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咱哥俩……这是打到自个亲人头上去了?”
王天成点头,续道:“十六年前,你祖父双王呼延丕显被诛满门,你爹和你二叔逃了出来,逃至双阳岔道分头而行。你父投奔京城,而你二叔原欲奔幽州,哪知路过此地被误作奸细,擒上山寨。”
“那时齐平山的老寨主,姓齐名平,听完你二叔之言,敬仰你祖父忠义,便留守信为头目,同操喽兵,共谋大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替呼家复仇雪耻。”
“后来这寨主无子,只有一女,便是你婶娘齐美容。此女文武双全,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偏又心高气傲,不愿轻嫁旁人。与守信共事久了,两情相悦,自主成亲。几年后得一子,名唤呼延明。”
“老寨主对这外孙疼爱得紧,亲授兵法武艺,视若掌珠。四年前齐平病逝,你叔接任大寨主,我也就留下来安享晚年。谁承想,今日竟能与你们兄弟重逢,真是天赐之喜。”
一席话说完,厅中气氛顿时暖热了许多。
呼延平咧嘴一笑,搓着手道:“合着半天,咱这是……老鼠打老鼠,窝里反哪!”他说完又一拍额头,“不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齐美容闻言失笑,旋即正色转头问道:“平儿,你说你把你叔叔和延明挑哪去了?”
呼延平一歪嘴:“我把他们绑在我家山洞里了。”
“你家住山洞?”齐美容一愣。
“没错,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房子住?”
“山洞在哪?”
“就在李家庄后头那片老林子,不远。”
齐美容立刻吩咐:“你快回去,把他们接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平点点头,又道:“倒是小事,不过……那山洞里我还有两个娘呢。”
“两个嫂夫人也在?”齐美容神色一变,语气也不觉重了些。
呼延庆闻言,便将三次寒窑上坟、认母归宗、破庙被劫诸般经过,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厅中众人静默听之,齐美容初时尚含笑静听,至得知破庙遭劫,面色登时大变,双眉紧蹙,冷声斥道:
“是谁胆敢在破庙动手?我齐平山虽为草寇,亦有山规寨律,历来只劫贪官污吏,岂容擅动百姓?更遑论是我自家人!”
一声喝出,厅下几名喽兵齐齐跪倒,面色惨白,惶惶不安,额头冷汗直滚,唯恐被当场发落。
呼延庆微一举手,语气平和,却带三分威重:“婶娘莫怒。事已过去,追究无益。愿山中军纪日后整饬严明,不使旧事重演,便好。”
齐美容闻言,脸色稍霁,颔首应道:“贤侄所言极是。”
王天成听闻王秀英亦已上山,一向沉郁的神情顿时转晴,满面喜色,如霜木得春,眼角嘴角皆舒,连眉须都仿佛焕发了几分精神。他颤声笑道:“上山四年,头一回露笑,皆因今朝喜讯。天可怜见,老夫一生颠沛,如今终于一家团圆,真乃祖宗庇佑也。”
齐美容含笑转言道:“庆儿、平儿,你兄弟二人快快下山,将信带去,叫你母亲与守信兄略作收拾。我命人驾车迎嫂夫人上山,延明父子亦当出寨相迎,不可怠慢。你们早去早回,莫耽误了团聚时辰。”
呼延庆拱手应道:“谨遵婶娘吩咐。”
二人辞别出厅,厅外山兵早已备妥战马。前者乃呼延庆昔日赤鬃乌骓,精神尚旺,鬃尾如火;后者则为山中所备良骑,配给呼延平之用。
呼延庆翻身上马,马鞭在手,正欲催动,却见呼延平仍立于原地,不由笑道:“二弟,上马快走。”
呼延平咧嘴一笑,挠头道:“我这腿不比马差。四蹄未必胜我两足。我若心急,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背着它走。”
呼延庆失笑:“马驮人乃世间常理,你却要人驮马,倒是新鲜。”
呼延平道:“你只管骑,我自有法子跟上。若你不信,不如赛一场。”
呼延庆一挑眉梢,道:“那好,你走在前,我在后追你。”
呼延平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我若在前,只怕一撒腿你便跟丢了,你人生地不熟,叫豺狼叼去我还找不回来。你在前,我在后,马快我快,马慢我慢,正合适。”
呼延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点头道:“也罢。你指个方向。”
呼延平伸手一指:“前头那道山脚,顺坡而行,正是归路。”
话音未落,呼延庆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抽下,赤鬃乌骓似箭离弦,跃出数丈之外。回首望去,只见呼延平仍原地站定。
呼延庆唤道:“哎,你怎还不动?”
呼延平笑道:“哥哥不急,我这就来。”
他言未毕,左手一棍点地,身形如猿跃禽腾,三跳两闪,已追至马侧。
呼延庆见之,不禁惊道:“好身法!你这步伐,倒像神行太保!”
呼延平嘿嘿一笑:“我是打虎太保,专打猛兽。”
呼延庆闻言面色一沉:“此号不可妄称。我师父赐我‘黑虎英雄’之号,你若打虎,岂非与我犯冲?”
呼延平连连摆手:“那不得,那得改。我再想个名头罢。”
兄弟两个,一骑一徒,说笑间已近李家庄。呼延平遥指前方:“顺山坡而上,便是我家了。”
呼延庆下马执缰,与弟同行。只见山脚乱石嶙峋,藤蔓交错,灌木森森,一洞嵌于岩下,洞口漆黑如墨,宛若猛兽之口。
呼延平远远一看,面色突变,低声道:“不好,洞门忘了封!”
呼延庆道:“何为洞门?”
呼延平解释道:“此间猛兽横行,我猎其多次,彼辈对我恨之入骨。为防其乘隙伤我母,我寻得一块大青石,五六百斤重,常以堵门护人。今晨急于送人归来,竟忘此事。若真有虎豹潜入,后果不堪设想。”
呼延庆肃声道:“事关母亲安危,速入一观,我守在外。”
山洞外风声簌簌,荒林间冷气透骨。呼延平蹿入洞口,脚步飞快,山石擦靴,落叶翻飞。他边跑边喊:“娘——我回来了!被我抓回来的那个老的,是我二叔!那个白脸少年,是我三弟!咱们一家人团圆啦,我这就接你们上山……”
声声急促,回音在洞中四壁回荡,却无一人应答。
呼延平脸色微变,脚步一滞,停在洞内东张西望,只见锅碗瓢盆尽碎,衣物洒乱,灶灰未冷,地面杂乱如遭洗劫。他喃喃道:“嗯?娘呢?二叔呢?三弟怎么也不在?”
话音未落,呼延庆已风一般追入洞内,沉声问:“二弟,咱娘呢?”
呼延平一指屋内狼藉,脸色惨白:“哥,糟了!我走得急,没用石板封洞口,准是老虎钻进来啦,把我娘和二叔……全吃了!”
呼延庆眉头紧锁,冷静如铁:“别胡说。若真是猛兽进洞,怎会连根骨头都不剩?血也无半点?此间多是人为翻乱,分明是被人劫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平急得原地转圈:“那怎么办?咱不能坐着干等啊!”
二人出洞登高,极目四望。只见远山无烟,小路空旷,李家庄静得如死水。四下无人,仿佛人间蒸发。
呼延庆沉思片刻,冷声道:“不是野兽,是人劫的。”
呼延平恍然大悟:“对!要是人,那是谁干的?”
此祸根,正是早几日里呼延平在荒草山救下王秀英,背她回洞时,恰被一个李家庄的无赖瞧了去。
此人名叫李怀中,江湖上人称“李怀中”。从小游手好闲,仗着祖上薄产苟活,平日里欺软怕硬、溜须拍马,为村中人所不齿。
可就是这般横行乡里的主儿,唯独怕一个人——呼延平。
当年李怀中在庄头欺负个外乡小贩,呼延平撞见,一怒之下把他一条胳膊扭折,还高高举起,要他当众连叫三声“矬亲爹”,才肯放他下来。
此辱难消,李怀中从此对呼延平恨入骨髓,发誓要找机会报仇雪耻。
这一日正巧从县衙催租回来,半路撞见呼延平背着王秀英往山里跑。李怀中一见,眼珠子都绿了:“哎哟,这小矮子拐了妇人?莫不是掳来藏私?若我抓住现行,送交官府,岂非立功大事?若是无人问罪……嘿嘿,那女人归我也不是不成。”
他一路远远尾随,看着呼延平将王秀英送进山洞,又亲自搬巨石封口,随即离去。
李怀中心头越发火热,躲在岩后偷听,一听之下越发兴奋。
“原来是呼延家的寡妇王秀英,还有另一个女人……崔氏?”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阴毒,心思如蛇:“这是天大的好处啊!若我将这二女献于官府,不但金银有赏,说不得还有官可做;若是官府不要,那就自己收下,美人双全,岂不快哉?”
念及此处,李怀中再不迟疑,撒腿下山,召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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