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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河东巡查兴农桑,太子随行悟民生

作者:公孙楚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贞观十一年,孟夏时节,关中沃野麦浪翻金,河东郡作为京畿旁侧的粮秣重地,早已浸满了丰收的气息。御驾离了长安行宫,沿渭水东行,一路轻车简从,除却羽林卫贴身护驾,并无繁复仪仗,正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定下的轻巡察政之制。此番河东之行,主旨不在游赏,而在督劝农桑、检视民生,更有一层深意——携太子李治同行,令其走出东宫朱墙,亲见黎庶疾苦,体悟治国根本。


    御驾行至河东郡安邑县境,官道旁的村落炊烟袅袅,田垄间农夫弯腰挥镰,孩童追着田埂上的雀鸟奔跑,一派乡野平和之景。李世民弃了御辇,携长孙皇后与太子李治缓步走入村舍集中的里坊,郡守与县吏欲上前簇拥,却被太宗抬手拦下:“朕来此是看百姓稼穑,不是听尔等颂德,退在两侧,勿扰乡民。”


    一众官吏只得敛声屏气,远远随侍,目光却紧紧盯着御驾一行人,生怕有半分差池。


    村头老槐树下,一间黄泥夯筑、茅檐覆草的农舍前,纺车吱呀转动,棉纱在竹梭间牵出细密的线缕。长孙无垢褪去皇后华服,只着一身素色布裙,荆钗束发,全然没有深宫帝后的矜贵,正俯身手把手教着农妇刘氏纺新轧的棉纱。她指尖纤细却稳实,捻棉、牵线、摇轮一气呵成,棉纱从棉絮中抽离,粗细均匀,如银线般缠上纺锭,动作娴熟得竟比常年劳作的农妇还要利落。


    年仅十五的太子李治立在一旁,锦袍玉带与乡野景致格格不入,一双清澈的眼眸瞪得滚圆,满是惊诧与不解。他自小生长在东宫,目之所及是雕梁画栋,耳之所闻是丝竹雅乐,身边皆是内侍宫娥侍奉,从未见过母后这般亲执纺具、与村妇同劳作的模样。待长孙无垢稍作停歇,李治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轻声问道:“母后,您身居深宫,怎么连纺线这等庶民劳作之事,也这般娴熟?”


    长孙无垢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回眸一笑,眉眼间温婉如春日暖阳,她将纺车把手递到李治手中,轻声点拨:“治儿忘了,早年父皇尚在秦王府,天下未定,府中用度从简,母后常看府中厨娘、绣娘纺线织布,补贴家用,日子久了,便也学会了。你看这棉纱,要一手轻捻,一手稳摇,线缕才能粗细如一,织出的布才密实耐穿,不会一扯就断。”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田垄间成片的麦田,语气渐沉,藏着治世之理:“纺线如此,治理天下亦是如此。一方郡守、一县县令,掌一方生民,便如执纺车之手,须得一碗水端平,赋役公允、断狱清明,不偏私、不苛剥,百姓的日子才能如这棉纱般平顺,家国根基才能如粗布般结实,否则线乱布碎,一方乡土便乱了。”


    李治握着冰冷的木把手,试着摇了两下,不是线扯断便是棉絮缠轮,手忙脚乱间,方才真切体会到母后话语中的深意——原来这最平凡的劳作里,藏着最质朴的治国之道,远比东宫经筵上先生讲的经义典籍,更直白,更入心。


    不远处的田埂上,李世民正被十余位老农围在中央,须发皆白的里正捧着新收的麦穗,一一向皇帝禀报今岁墒情、收成预估,言语间既有丰收的喜悦,也藏着些许难处:“陛下,今岁风调雨顺,麦子长势极好,只是老式镰刀钝,割麦时易缠秸秆,半天割不了半亩,误了农时,麦粒便会落进土里,糟蹋了粮食。”


    话音刚落,人群外挤进来一位赤膊铁匠,额间淌着汗珠,双手捧着一把新打制的铁镰,躬身呈上:“陛下,草民是本县铁匠王大,前几日听闻皇后娘娘谕令,要改良农具助民收割,便按娘娘画的图样,在镰刃上加了三排细密小锯齿,刃口淬了精钢,试了试,割麦既快又不缠秸秆,一亩地能省小半个时辰功夫。”


    李世民接过铁镰,指尖抚过锋利的锯齿,分量趁手,刃口寒光闪闪。他弯腰掐下一把麦秸,挥镰斜削,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麦秸齐齐断开,锯齿果真没有缠绕半根秸秆,比寻常镰刀利落数倍。太宗眼中精光乍现,连连颔首,将铁镰递给身旁的户部尚书:“好器物!传朕旨意,令将作监与各地工匠坊,依此式样批量打造,官价售与百姓,不得加价分毫,贫户无钱者,由县府赊借,秋收后以粮抵价即可。”


    户部尚书躬身领旨,即刻命随行书吏记录,一旁的老农们纷纷跪地叩首,高呼“陛下圣明、皇后仁德”,声浪在麦田间回荡,惊起成片麻雀。


    李治被父亲唤至身侧,一路跟着检视农事。田边的牛棚里,朝廷派下的兽医正为一头瘸腿耕牛敷药扎缚,老农抹着眼泪道:“这牛是全家的命根子,没了它,地便耕不了,多亏了朝廷派兽医下乡,不然今年的地只能荒了。”李世民抚着牛背,对李治道:“耕牛为农之本,汉律便有杀牛抵命之规,我大唐更需严护耕畜,各地州县须设兽医署,巡诊乡野,不得让农户因畜力缺失而废耕。”


    行至村中文书处,记账先生正摊开麻纸账册,核计各户田亩、赋役与存粮,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李世民让李治凑上前看,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着每户的收成、口粮、税粮、借贷,分毫毕现。“治儿,你在东宫读《食货志》,知天下仓廪之数,可这些数字,不是御案上的笔墨,是每一户百姓的口粮、每一个孩童的衣食。”太宗指着账册上的“缺粮三斗”四字,沉声道,“这一笔,便是一家老小半月的饥饱,你若为君,不可只看户部汇总的表册,要看到表册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治点头应下,将父亲的话刻在心底。


    一行人转至村西的晒谷场,忽闻孩童啼哭之声,尖锐刺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农妇抱着三四岁的男童,急得团团转,男童腿上生了热疮,红肿溃烂,疼得浑身抽搐。随行的太医令欲上前,却见村中行脚郎中已从药箱中取出一管青瓷药膏,拨开疮口敷上,不过片刻,孩童的哭声便渐渐平息,只余下小声抽噎。


    农妇连连叩谢郎中,郎中摆手道:“莫谢我,这药膏是皇后娘娘此次巡行,命尚药局制的清热敛疮膏,分发给各乡郎中,专为治孩童暑热生疮,分文不取。”


    李治站在人群后,亲眼看着孩童从剧痛啼哭到安然依偎在母亲怀中,看着农妇脸上的焦灼化为感激,看着周遭百姓望向御驾的目光,满是赤诚的暖意。他转身看向李世民,眼中再无初见民生的懵懂,多了几分通透与郑重,躬身道:“父皇,儿臣今日方才明白,民生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奏折里的溢美之词,是让百姓有田耕、有饭吃、有牛犁、有药医,是让孩童不哭、老者无忧,家家户户能过上安稳日子。”


    李世民闻言,眼中骤然泛起欣慰的光,抬手轻轻抚过李治的头顶,指尖带着田垄间的尘土,却满是期许:“治儿能悟到此节,不枉朕带你此行。你是大唐储君,他日要承继大统,君临天下,须牢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民。百姓要的,不是巍峨华丽的宫殿,不是稀世罕见的珍宝,是能种出粮食的沃土,是能遮风挡雨的茅舍,是岁有丰年、病有良医、老有颐养的安稳。若失了民心,再坚固的城池、再强盛的兵马,也终会崩塌。”


    长孙无垢此时也走了过来,身后宫人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封面用墨笔题写**《农桑三字经》**五个字,纸张粗陋,却字迹清晰,言语浅白。她抽出一本递到李治手中,翻开内页,只见上面写着:“人之初,在衣食,农与桑,天下基。选好种,勤耕耘,兴水利,足衣食。养耕牛,修农具,薄赋役,宽刑律……”


    “这是母后命崇文馆学士编的,不用晦涩经文,只用三字韵语,讲农桑之法、持家之道、治国之基,专为乡间孩童启蒙所用。”长孙无垢指着书页,柔声说道,“让乡间稚童从小便知,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懂劳作、惜物力、知民生,长大方能成为良民,若为官吏,方能体恤百姓。”


    李治双手捧着《农桑三字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纸,只觉这薄薄一册书,比东宫典藏的金轴玉卷还要沉重,也更珍贵。


    日暮西沉,残阳将河东郡的田野染成金红色,炊烟再次升起,夹杂着麦香与饭香。待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洒遍村舍田垄,虫鸣阵阵,犬吠声声,是最平和的乡野夜色。李治独坐农舍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诵读《农桑三字经》,声音轻缓却坚定。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母后纺线时的谆谆教诲,父亲试镰时的欣喜与决断,老农护牛的恳切,郎中敷药的从容,孩童止哭后的笑脸,百姓叩首时的赤诚……父亲的训诫、母亲的示范、田间的稼穑、黎庶的悲欢,如一颗颗饱含生机的种子,落进他自幼长于深宫的心田,冲破朱墙与典籍的桎梏,慢慢生根、发芽。


    他合上书册,望向月光下连绵的麦田,望向远处灯火点点的村舍,心中豁然开朗——东宫十年苦读,遍览经史子集,学的是为君之术;而这一趟河东巡查,亲见民生疾苦与安乐,悟的是为君之道。这道,比术更重,比经更真,是他将来执掌大唐江山,最不能丢的根本。


    不远处,李世民与长孙无垢并肩立在老槐树下,望着太子独坐诵读的身影,相视一笑。


    “陛下,治儿今日,是真的长大了。”长孙无垢轻声道,语气中满是欣慰。


    李世民望着月色中的太子背影,目光深远,望向万里江山:“他是大唐的太子,终究要扛起这天下。唯有脚踩过泥土,亲听过民声,方能懂民之所欲,行民之所愿,守好这贞观盛世,开万世太平。”


    清风拂过,麦浪沙沙作响,与太子的诵读声、百姓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贞观年间,最动人的民生乐章。这河东的月光,这田间的农桑,这黎庶的悲欢,终将刻在太子李治的骨血之中,伴他走过往后的岁月,成为他治国理政的初心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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