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雄关壁垒被抛在身后时,御驾行辕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长孙无垢抬手按住鬓边垂落的珠钗,抬眼望向窗外,眸中便撞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新绿。
自长安启程,一路西巡,过崤函,穿函谷,道旁景致从关中的京畿繁华,渐次化作河西郡的旷野平畴。官道修得平整宽阔,车轮碾过青石板,只发出细碎的轱辘声,再无先前山路的颠簸。李世民早已按捺不住,命御驾缓行,自己掀帘步下玉辂,玄色龙纹常服被春风拂得轻扬,腰间玉带缀着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
“陛下。”随行的羽林卫统领躬身行礼,欲要上前清开田埂间的百姓,却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不必惊扰春耕,朕便是来看百姓稼穑的。”
他迈步踏上松软的田埂,脚下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潮气,混着青草与腐殖的芬芳,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河西郡的田野如一幅舒展的锦缎,无边无际铺向天际。黑褐色的土地被犁铧翻耕得齐整,泛着油润的光泽,那是沃土独有的色泽,绝非贫瘠之地可比。数十头耕牛散布田间,牛轭稳稳架在颈间,农夫们扶着犁把,吆喝着古朴的号子,曲辕犁的铁刃深深扎入土中,翻起的土块均匀细碎,比之旧式直辕犁,少了几分笨拙,多了几分灵动。
远处的支渠与主干渠纵横交错,如银带缠绕田间,雪融后的渭水支流顺着渠身潺潺流淌,水声叮咚,被渠口的木闸分流,顺着预设的田垄沟洫,缓缓浸润着待播的土地。偶有水鸟掠过水面,掠起一圈圈涟漪,旋即落在田埂上,低头啄食着泥土中的虫蚁,一派生机盎然之态。
“好一派春耕景象!”李世民朗声赞叹,声音里满是欣慰。他行至一处田头,见田埂旁斜靠着一把锄头,便俯身拾起,单手掂了掂分量,又双手握住木柄试了试手感,眉峰微挑,“这锄头形制与关中旧物不同,分量轻了三成,木柄上还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握在手中稳当得很,是何人改良的?”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快步赶来一人,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正是河西郡守裴晖。此人乃贞观三年进士,出身河东裴氏,治政勤勉,尤重农桑,此番帝后西巡河西,他早已在境边恭候,一路随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晖趋步上前,躬身行参拜大礼,声音恭敬清朗:“回陛下,此农具改良,全赖皇后娘娘早前遣内侍省送来的图谱。娘娘亲绘农具形制,标注尺寸、用料与打磨之法,府中农曹司依样打造,分发各县乡野。百姓用过之后,皆称轻便省力,壮年劳力一日可多耕半亩地,老弱妇孺也能轻松操持,田间劳作的效率,较往年翻了近半。”
李世民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无垢,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这位结发妻子,自他潜龙之时便伴其左右,入主中宫后,不耽于宫闱脂粉,反倒潜心研读农书,搜集天下良种农具,屡屡将改良之法传至各地,劝课农桑,惠及万民。他抬手拂去皇后衣袖上沾着的草屑,温声道:“观音婢心思缜密,竟连农具这般细务都考虑周全,朕不及也。”
长孙无垢浅浅一笑,敛衽福了福:“陛下以农为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臣妾不过是尽后宫本分,助陛下稳固国本罢了。”她说着,目光投向田间另一侧,那里成片的麦苗已然破土,嫩青的苗株整齐排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与旁侧的水田相映成趣,“裴郡守,那边水田所种,可是占城稻?”
“正是皇后娘娘慧眼。”裴晖连忙侧身指引,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去年春,娘娘将占城稻种送至河西,令府中试种。此稻耐旱早熟,适应性极强,即便河西部分地块墒情稍差,也能茁壮生长,秋收之时,亩产较旧稻翻了一倍有余。百姓见实实在在增收,今年开春,家家户户都抢着申领稻种,如今河西沿河水田,十之七八都种上了占城稻,秋收定是好光景。”
李世民顺着裴晖所指望去,只见水田中已有农夫躬身插秧,指尖捻着嫩绿的稻苗,精准插入泥中,动作娴熟利落。春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与远处的麦田、旱地交织,色彩层次分明,宛若天地间最动人的画卷。
长孙无垢缓步走向一片棉田,棉苗刚从土中钻出,嫩黄的子叶带着水汽,娇弱却又充满生机。田垄间,几位农妇正蹲身除草,见皇后娘娘亲至,皆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拍掉手上的泥土,欲要下拜。
“诸位嫂嫂不必多礼,田间劳作辛苦,只管继续便是。”长孙无垢温声拦下,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株棉苗的叶片,语气温和,满是农事经验,“这棉花喜阳畏涝,眼下春日晴好,只需让苗株多沐日光,浇水切忌过频过多,否则根系易腐。待苗株长到半尺高,便要着手打杈,将根部生出的旁枝尽数剪去,只留主枝与两三根壮枝,养分方能集中,秋后结出的棉桃才会硕大饱满,絮长绒厚。”
她言语通俗,毫无中宫皇后的矜贵疏离,农妇们听得目不转睛,有人怕转头便忘,悄悄从腰间摸出炭笔,在粗布衣角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下棉苗打杈的模样,一笔一划,皆是对丰收的期盼。几位年长的农妇连连点头,口中不住道谢:“多谢娘娘指点,俺们先前只知埋头种,哪里懂这些门道,今年照着娘娘的法子种,定能纺出更好的棉布,做些暖和的衣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话间,田埂尽头走来一位白发老农,身着粗布短褐,裤脚挽至膝头,沾满泥土,手中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碗中盛着三两个蒸得软糯通红的块茎,香气四溢。老农步履蹒跚,却眼神恳切,走到帝后面前,颤巍巍地将碗递上,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崇敬:“陛下,娘娘,尝尝俺家蒸的番薯!这是去年种的‘红瓤蜜’,削皮即食,蒸着更甜,抿一口就化渣,是天底下顶好的吃食!”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往年河西多旱地,种粟米麦菽,遇着旱年便颗粒无收,百姓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多亏娘娘不远万里送来番薯种子,说这作物耐旱耐瘠,薄地也能高产。俺们照着娘娘给的农书栽种,一亩地能收数千斤,荒年也能填饱肚子,这都是娘娘给俺们百姓的活命粮啊!”
李世民心中一暖,俯身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滚烫得如同老农的心意。他掰下一半色泽红润、蜜香扑鼻的番薯,转身递到长孙无垢手中,自己则将另一半送入嘴中。软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清甜的蜜味顺着咽喉淌下,直抵心底,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更化作一股暖流,充盈四肢百骸。
长孙无垢轻咬一口,薯香醇厚,甜而不腻,眉眼弯成了月牙:“果真香甜,不愧是‘红瓤蜜’。”
李世民将碗递还给老农,沉声道:“老丈,这番薯能在河西落地生根,是百姓勤劳,亦是河西水土之利。朕命你郡守,将番薯、占城稻、棉花诸般良种,连同改良农具,一并向河西全境推广,再遣农师下乡指导,务必让家家户户都能种上‘红瓤蜜’,都能耕作出高产粮田,过上甜甜蜜蜜的日子。”
“臣遵旨!”裴晖躬身领命,声音铿锵,“臣定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督劝农桑,兴修水利,让河西百姓仓廪实、衣食足。”
老农听得龙颜大悦,捧着碗连连叩首,周围田间的农夫农妇们也纷纷放下农具,聚拢过来,对着帝后躬身行礼,口中高呼“万岁”“娘娘千岁”,声音此起彼伏,顺着春风飘向远方,惊起了田间成片的水鸟。
夕阳渐渐西沉,金红色的余晖洒向河西大地,将千亩良田染成了暖金色。翻耕的土地、嫩绿的苗株、潺潺的水渠,都被裹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连农夫们黝黑的脸庞,都泛着满足的红光。李世民携着长孙无垢的手,缓步走回御驾,羽林卫仪仗整肃随行,马蹄轻踏,车轱辘缓缓转动。
身后的田野间,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唱起了河西当地的春耕民谣,曲调质朴欢快,满是对丰收的期盼。歌声越来越响,男女老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皆是对这对励精图治、心系万民的帝后的感恩与赞颂。
“曲辕犁翻沃土香,占城稻熟满仓廪;
番薯甜,棉桃旺,皇后送种暖心房;
天子巡,恩波广,河西千里沐春光……”
歌声随风飘荡,与渠水潺潺、牛铃叮当相融,汇成贞观年间最动人的田园乐章。李世民坐在御驾之中,掀开帘幕回望,只见千亩良田在春风中起伏,百姓的身影在田间忙碌,脸上皆是安居乐业的笑意。他转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长孙无垢,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笃定与期许。
贞观之治,不在宫阙的金碧辉煌,不在仪仗的威严盛大,而在这千里良田的春风,在百姓碗中的食粮,在万民脸上的笑颜。出潼关,观河西,见此盛景,他与观音婢半生辛劳,便已足矣。
御驾沿着官道继续西行,驶向河西郡的治所,身后的歌声与春风相伴,一路追随,将帝后劝农桑、恤万民的德音,散播在大唐的万里河山间。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织,一幅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盛世图景,在河西大地上,徐徐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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