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皓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蓐收不是多话的人,平日里沉稳寡言。
也只有在面对阿念时,才偶尔像个操心不已的老妈子,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
阿茵自上车后便一直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出神,眉宇间笼着淡淡的郁色。
蓐收见她神思不属,终于斟酌着开口:“别多想了。回家,就好了。”
阿茵闻声,缓缓转过头,眼神还有些飘忽,片刻后才真正聚焦在他脸上,“什么?”
蓐收看着她,“你性子不是一向最是洒脱豁达么?怎么这次瞧着,倒真有些郁郁寡欢了?”
“我…只是不想连累璟,也不想玱玹因我之事受影响。”
“亲人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何谈‘连累’二字?”
蓐收摇摇头,语气温和,“别想那么多了。陛下…一直很思念你。这次回去,正好能多陪陪他,也是好事。”
提到皓翎王,阿茵眼中的阴霾散去些许,漾开一抹真心的暖意:“嗯,我也…很想念他。”
——
辰荣府,木槿树下。
涂山璟准备返回青丘,临行前向丰隆辞别,恰逢丰隆手头尚有要事未了,便请他稍候片刻。
他便独自立于花树下,手中轻轻握着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略显稚拙的翠竹绣纹,目光悠远,似在出神。
“璟哥哥,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辰荣馨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款步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手中之物上。
那香囊用料虽好,可上面的刺绣…
以她世家贵女的眼光来看,实在算不上精巧,针脚甚至有些歪斜,与她平日所见那些巧夺天工的绣品相差甚远。
涂山璟回过神,见是她,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淡淡一笑:“哦,这是阿茵亲手绣了送我的。”
他说着,动作轻柔地将香囊仔细收拢,珍而重之地放入袖中,仿佛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哦…怪不得。”馨悦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怪不得绣工如此…普通。
那心璎,除了模样好些、灵力高些,在这些女儿家该精通的事情上,也不过如此。
她不再多言,只道:“哥哥那边的事务快处理完了,马上就来,璟哥哥稍等。”
“好。”
馨悦转身离去,裙裾拂过落在地上的木槿花瓣。
转身的刹那,她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混合着讥诮与快意的弧度。
那般拿不出手的刺绣,也值得涂山璟如此珍视?
再想到如今轵邑城里甚嚣尘上、关于心璎与赤宸那“魔头”牵扯不清的流言,以及她被迫返回皓翎的仓促…
辰荣馨悦心头那点因阿茵总是轻而易举吸引众人目光而产生的不平与憋闷,此刻竟化作了隐隐的幸灾乐祸。
风头太盛,终非好事。
如今这般境地,她倒要看看,心璎还能如何风光。
回到皓翎后,阿茵第一时间去见了皓翎王。
皓翎王并未追问细节,也未显露出丝毫怪责,反而温言宽慰,让她不必将外界流言放在心上,皓翎永远是她的倚仗。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让阿茵心头最后那点沉郁也消散了大半。
随后,她主动提出,既已认祖归宗,今年又将参与年底的重要祭祀,理应正式拜会青龙部的各位长老,以示尊重,也便于日后往来。
皓翎王欣然应允,并安排她暂居在蓐收旧日的宅邸——蓐收被赐了新宅后,那宅子便一直空置着。
“小姐,蓐收大人已命人将宅子内外都仔细收拾过了,还添了不少得用的侍女和侍从,一应物件都是按您平日的喜好备的。”
白芷引着阿茵步入宅门,一边轻声禀报。
阿茵环顾四周,虽是旧宅,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
庭院深深,移步换景,最引人注目的,是宅院深处竟有一大片梅林。
此时尚未到花期,枝干虬结,姿态苍劲,但那梅树的品种,阿茵一眼便认出——皆是极为名贵的瀛洲玉萼梅。
可以想见,待到冬日,这片梅林绽放时,将是何等清雅绝伦、香雪如海的景象。
“小姐,怎么了?”白芷见她望着梅林出神,轻声问道。
阿茵回过神,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梅林甚是壮观。走吧,去看看主人院。”
两人穿过精巧的假山与亭台楼阁,最终来到了主人的居所。
院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以清隽的笔法题着三个字——栖云筑。
阿茵驻足,望着那匾额,轻轻念出声:“栖云筑…”
白芷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转头,对白芷笑了笑,解释道:
“‘云’字,常象征着回忆、思绪,或是飘渺无定之物。
而‘栖’字,是停留、栖息之意。
这‘栖云筑’…大约是想让那些飘散的、无处安放的回忆与心绪,能在此处寻得一处宁静的角落,安然栖息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轻缓,白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不太懂这些雅意。”
“没关系。”阿茵笑了笑,没再多言,心中却仿佛触摸到了蓐收那冷硬外表下,未曾轻易示人的一角心绪。
几日后,阿茵在青龙部宗庙,正式拜见了部族中地位最尊崇的大长老。
她依礼深深一福:“心璎见过大长老。”
大长老是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目光温和而睿智。
他虚扶一把,朗声笑道:“老夫今日,终于又见到我青龙部几千年来最杰出的女儿了!不必如此多礼。”
“大长老折煞心璎了,”阿茵态度恭谨,“唤我心璎便好。这些年未曾常在族中走动,是心璎失礼。
此番在外惹出风波,还盼…未曾拖累青龙部的清誉。”
“诶——”大长老摆手打断她的话,神情豁达,“这是什么话!我青龙部的女儿,行事光明磊落,何须理会那些宵小之辈的妒言谤语?
你是我部族之光,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你光芒太盛,招来的些许蚊蝇罢了,挥开便是,不必挂心。”
见大长老如此维护,阿茵心中暖意融融,再次郑重行礼:“是,心璎明白了。多谢大长老。”
“好了,且先回去好生歇着吧。年底祭祀之事还早,届时自会有人与你细说章程。”大长老慈和地叮嘱。
“是,心璎告退。”
走出宗庙,阳光正好。
——
涂山氏某位长老的府邸深处,密室之内。
灯火昏黄,映照着涂山篌脸上变幻不定的阴鸷神色。
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眼神精明的长老,此刻正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篌公子,眼看过了年,那‘十年之期’可就到了。”
戚长老压低声音,语气透着焦虑,“先前利用流言和退货风波,本想搅乱璟公子的生意,坏了他的名声根基。
谁曾想…他竟轻描淡写地改了改那‘积分’规矩,非但没乱,反而让更多平民百姓死心塌地,收入还增了不少。
这…这可如何是好?”
涂山篌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戒,闻言嗤笑一声,眼神冰冷:
“急什么?那点商铺风波,本就不是冲着扳倒他去的。
能成,自然最好;不成,也无甚要紧。”
“那公子的意思是…”长老微微前倾身体。
涂山篌放下玉戒,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键之处,从来都不在那些商铺银钱上。”
“那…”戚长老面露困惑,小心翼翼地试探,“篌公子的意思是,咱们真正的杀招,不在此处?”
涂山篌抬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当然,那心璎…如今与‘赤宸’这个名字绑在了一起,关系微妙难言。
她既是皓翎贵女,又是我那好弟弟视若珍宝的未婚妻,偏偏…身上还带着诸多解释不清的谜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煽动人心的寒意:
“你想想,若她与赤宸的‘关系’,并非空穴来风,甚至…被‘坐实’了呢?
到时候,西炎那些与赤宸有血海深仇的老氏族,还有被赤宸杀怕了、恨透了他的中原各家…他们会放过她吗?
涂山氏若坚持要这么一位‘赤宸余孽’做未来的主母,岂不是将自己置于整个大荒半数势力的对立面?
到那时,涂山氏面临的,就不仅仅是生意上的刁难,而是灭顶之灾!”
长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惊惧与恍然:“您是说…利用这一点,逼璟公子在族长之位与那女子之间,做个抉择?”
“没错。”涂山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我那弟弟不是一心想继承族长之位么!
可以啊,只要他肯‘顾全大局’,与那心璎退婚,划清界限,证明自己心中氏族利益高于儿女私情,自然还是合格的继承人。
否则…”
他冷哼一声,“便是为了一己私情,置全族安危于不顾,如何配得上族长之位?”
“这…”长老捋着胡须,沉吟道,“一个女子,与整个涂山氏的族长权柄相比,孰轻孰重,是个明白人都该知道怎么选。”
“呵,”涂山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戚长老,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那‘情种’弟弟。
那心璎在他心里的分量…怕是比他的命,比这涂山氏的万年基业,还要重上几分。他是绝不可能舍得主动退婚的。”
他的眼中燃起兴奋与恶意的火焰:“我要的,就是他‘不舍得’!
届时,便将这‘两难’之局,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要族长之位,还是要那个女人?看他如何抉择!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
长老想象着那个场景,脸上也渐渐露出阴冷的笑容,拱手道:
“进退维谷,自毁长城!高啊,篌公子此计,实在是高!
届时族中那些摇摆不定的老家伙,看到璟公子可能为红颜祸水招致氏族之危,定会离心。
而公子您,便是那个为了全族利益,力挽狂澜之人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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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老夫人卧房内,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静静弥漫。
老夫人半靠在软枕上,面色是久病的苍白,唯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依旧带着清醒与忧思。
“璟儿,”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句话都带着难以抑制的轻咳,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奶奶的身子,自己清楚,时日不多了。”
涂山璟膝行半步,凑近榻边,另一只手覆在老夫人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温润却难掩心疼:
“奶奶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孙儿还想多陪您几年。”
“傻孩子。”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枯槁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奶奶活了这大把年纪,早已看淡了生死,唯一的念想,便是在身归混沌前,亲眼看着你稳稳当当继承涂山氏,扛起这一族的重担。”
她顿了顿,呼吸愈发急促,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眼神却渐渐变得凝重:
“心璎丫头,奶奶是喜欢的。
模样周正,灵力高,待人和善,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奶奶都看在眼里。
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是…”
涂山璟眼中刚漾开一丝暖意,便听老夫人话锋一转,忧虑更深:
“只是…璟儿啊,她的身份,实在太复杂了。
青龙部贵女,与西炎王孙、皓翎王姬关系匪浅…
如今,更是无端被卷进‘赤宸’这滩浑水里。
奶奶信你,也信她。可天下悠悠众口,他们不信!”
她攥紧了涂山璟的手,“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处心积虑设的局,不是冲着那丫头,就是冲着她背后的你和那位西炎王孙去的。
璟儿,涂山氏的族长夫人,未来要掌管一族内务,调和各方关系,她的身份,本该是最稳妥的磐石,而不能是引人猜忌、招致祸患的源头啊!”
老夫人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若他日,那西炎王孙败了,是西炎的五王或是七王成了新主,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与他有牵扯的人吗?
到时候,涂山氏会被拖入何等境地?你肩负着全族的安危,后果,你是知道的啊!”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涂山璟的心上,他脸色苍白,唇瓣紧抿,眼神却清亮如雪,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望着榻上的祖母,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答道:
“奶奶,孙儿明白您的担忧。
但阿茵是什么样的人,孙儿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污蔑与构陷,本就与她无关。若我此刻因畏惧人言、权衡利弊便背弃她,
那才是真正的懦弱,也负了她待我的一片赤诚,更不配做这涂山氏的继承人。”
“璟儿,听奶奶一句劝…为了你自己,为了涂山氏千万年的基业,退婚吧。
趁现在还未成礼,一切都还来得及。奶奶给你寻更好的,更稳妥的,好不好?”
“奶奶!”涂山璟猛地抽回手,霍然站起。
他胸膛起伏,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却布满了痛苦与不容动摇的坚决。
他退后一步,朝着榻上的老夫人深深一揖,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
“这婚,孙儿——绝不会退!请奶奶…再给孙儿一些时间。”
说罢,他不再看老夫人瞬间黯淡下去、充满失望与痛心的眼神,毅然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出了房间。
“璟儿!璟儿!你…咳咳!咳咳咳…”老夫人急急唤了两声,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蛇莓儿见状,慌忙上前,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焦急地劝慰:
“老夫人!老夫人您别急,千万别急!璟公子他只是一时想不通,您保重身体要紧啊!”
老夫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靠回枕上,脸色灰败,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她望着门口涂山璟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喃喃道:“痴儿…痴儿啊…涂山氏…将来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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