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保育区“绿洲 VII-3”位于诺亚站第三环形区的内侧,占据整整一个扇区。它并非陆川想象中充满阳光和生机的温室,而更像一个高度控制的、分层的生态实验场。
穿过一道需要林博士特别授权和“磐石”临时权限双重验证的气密闸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息:潮湿的土壤味、多种植物挥发性物质、隐约的臭氧味,以及某种…极淡的、难以名状的陈旧能量底噪。
光线并非自然模拟阳光,而是根据不同生态区块的需要,由顶部网格状排列的复合光源提供特定波段和强度的照明,使得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分片区的明暗交错。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远比医疗区和生活区明显。
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透明或半透明隔离舱室,内部模拟着从温带森林、干旱荒漠到湿地沼泽等不同环境,一些形态各异的植物(部分明显带有“大灾变”后变异特征,如不对称生长、荧光脉络、缓慢蠕动等)在其中生长。
偶尔能看到身着浅绿色制服的研究人员或维护机器人在通道间安静穿行,彼此很少交谈,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和记录仪的嘀嗒声。
“磐石”将陆川带到入口处的一个小型交接站,与一位早已等候在此、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研究员完成了手续。
“磐石”依照规定,退回到保育区入口外的指定监控区域待命,但他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枷锁,依旧笼罩着陆川。
“编号734,临时权限者陆川,”中年女研究员的声音平淡无波,递给陆川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和一支特制的记录笔,“你的工作区在C-7区块,研究对象:静语苔藓变种‘默示录-III’。每日任务:记录其覆盖面积变化率、表面荧光强度离散值、以及环境能量背景噪音对其生长边缘形态的扰动参数。具体测量点、操作流程、数据录入模板已在板内。未经许可,不得离开C-7区块,不得触碰任何非指定设备与样本,不得与研究人员进行非必要交流。每日工作开始前与结束后,需在此处进行生物污染扫描与设备归还检查。明白?”
“明白。”陆川接过数据板。冰冷的触感。
他被引领着穿过几条曲折的、标识清晰的内部通道。沿途,陆川的烙印无声运转,尽可能多地记录下环境细节:监控探头的位置(密集,但似乎更侧重于样本舱内部而非通道)、能量节点的分布(主要集中于各生态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不同区块之间的隔离屏障强度、以及通道尽头偶尔可见的、标有“维护通道”、“设备层”、“危险样本库”等字样的紧闭门户。
C-7区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狭长舱室,模拟着阴暗潮湿的洞穴环境。光线幽蓝偏紫,温度偏低,湿度很高。舱室一侧的岩壁上,覆盖着一片面积约两平方米的奇异苔藓——静语苔藓“默示录-III”。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银色荧光脉络,如同凝固的星空。根据数据板上的说明,这种苔藓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哪怕是极其微弱)异常敏感,其生长形态和荧光模式会发生可观测的改变,因此被用作监测局部能量背景的“活体指示剂”。
工作本身枯燥而机械。按照固定点位,用记录笔末端的非接触式探头测量苔藓边缘的微小进退,读取特定区域的荧光强度值,记录环境传感器上显示的能量背景读数,然后对照模板输入数据。整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稳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或情绪波动都可能被视作干扰因素。
陆川很快进入了状态。他刻意放慢了操作节奏,让自己看起来谨慎而略有些生疏。但与此同时,他的感官和烙印却提升到了最高警戒状态。
**这里的“能量背景噪音”……不对劲。**
数据板上显示的读数在某个极低基线上下浮动,看似正常。但陆川左眼深处那被压抑的“沉寂”之力,以及烙印对能量的本能解析,却捕捉到一丝丝**极其隐晦、断断续续、仿佛被层层过滤和扭曲后的“杂讯”**。这杂讯并非来自眼前的苔藓或舱室的维生系统,而像是从更深处、从脚下的甲板、从周围的墙壁中**渗透出来**的。它们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检测,性质也难以界定,混杂着一种…**陈旧的、滞涩的、仿佛某种庞大系统沉睡中无意识逸散的信息残渣**的感觉。
这感觉,与他第一次在林博士咨询室感知到的、那本书上符号散发出的微妙“存在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但更加稀释和杂乱。
“残留共鸣……”陆川心中默念。林博士书架上的符号是清晰的“锚点”,而这里弥漫的,则是被时间和空间稀释后的“回响”。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完成规定测量的间隙,极其缓慢、不引人注意地移动位置,借助记录动作的掩护,尝试 triangulation(三角定位)那“杂讯”最微弱的来源方向。这很难,因为信号太弱,且似乎无处不在。但他凭借烙印的精细分析和左眼的特殊感知,渐渐将源头指向了C-7区块**最内侧的角落**,那里靠近舱壁,堆放着一些早已停用、覆盖着灰尘的**旧型号环境调节器外壳和废弃管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在枯燥的测量中流逝。上午的工作即将结束时,陆川已经确定,那“杂讯”的源头,极大概率就在那堆废弃设备之后,或者与其连接的**更深层的结构**中。
下午的工作重复上午的流程。陆川更加耐心,也更加警惕。他注意到,每隔大约一小时,会有一台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无声滑过通道,进行例行清扫。保育区的研究人员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很少往来。
就在下午工作过半,陆川刚刚记录完一组数据,准备微微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C-7区块入口处那条通往其他区域的岔道。
一个身影,在岔道尽头一闪而过。
浅灰色的简陋工装,微微佝偻的背影,手里似乎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工具箱的物体。
**是那个园艺工老者!**
虽然只是一瞥,但陆川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步伐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仿佛对这里的通道了如指掌,且巧妙地避开了几个监控探头的直接扫视区域。他拐向的方向,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维护通道**的标识所在。
陆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呼吸和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数据板,完成当前点的记录,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老者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提着的“工具箱”是什么?他去维护通道做什么?那里是否连接着更关键的、隐藏着诺亚站秘密的区域?他是否……也感知到了那“残留共鸣”?甚至,与之有关?
就在陆川思绪翻涌,强自镇定之际——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误认为是血管搏动的**轻颤**,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
不是心跳。
是那枚一直沉寂、仅仅维持着最微弱结构性联系的**“秩序源质”焦黑残骸**。
它……**悸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古兽,在深渊中翻了个身,发出的、唯有最紧密连接者才能察觉的呓语。
这悸动并非能量释放,而是一种**指向性的共鸣震颤**。它短暂而清晰,目标直指——正是陆川之前锁定的、那堆废弃设备后方的**“杂讯”源头方向**!
陆川握着记录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残骸有反应了!进入诺亚站以来第一次主动反应!这意味着什么?那“杂讯”源头,存在着与“秩序源质”同源,或者至少能引发其共鸣的东西?是另一块碎片?是某个“天枢”遗存设施?还是……记载着相关信息的载体?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正常的疲惫间歇。
但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生态保育区,绝不仅仅是帮助“回归者”适应社会的简单工作场所。这里是诺亚站庞大机体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穴位”,下方却可能连接着深藏的“经络”与“旧伤”。
静语苔藓在监测能量背景,而他自己,在无意中,似乎触碰到了诺亚站平静水面下,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暗流。
园艺工老者、林博士的符号、神秘的“杂讯”共鸣、秩序源质的悸动……
这些线索正在收束。而C-7区块最内侧那堆废弃设备之后,隐藏的或许就是下一个关键节点。
陆川看了一眼数据板上显示的时间。距离下午工作结束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需要更靠近那里一次。哪怕只是更清晰地感知一下。但“磐石”虽然不在舱内,监控却无处不在。如何才能在合规的范围内,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的目光落在数据板上关于“静语苔藓”特性说明的某一行字:“……其对特定低频振动亦可能产生边缘形态的细微反应,需注意区分环境机械振动干扰……”
有了。
陆川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开始进行下一组测量。当进行到最靠近内侧角落的那个测量点时,他故意将记录笔的探头稍微偏离预定位置一点点,然后微微蹙眉,低头仔细观察苔藓表面,又抬头看了看角落那堆废弃设备。
接着,他按照规程,在数据板的备注栏里,用平静的语气录入:“C-7-P9测量点附近,静语苔藓边缘出现约0.3毫米非常规退缩,与能量背景读数关联性弱。怀疑附近可能存在未被记录的、微弱的异常机械振动源干扰(如旧设备松动?),建议核查。是否需临时增加对该点位周边环境的振动监测?”
这是一个合理的、基于观察的职业性质疑。既能解释他为何关注那个角落,又能为潜在的后续探查埋下伏笔——如果他的“建议”被采纳,或许会有维护人员前来检查,他就能获得更多观察机会;即使不被采纳,他也留下了记录,为将来可能的“意外发现”铺垫。
完成录入,提交本批次数据。陆川退回到规定的活动区域边缘,静静等待工作结束。
他的目光,再次看似无意地扫过那个幽暗的角落。
那里传来的,不仅仅是陈旧的“杂讯”和源质的悸动。
仿佛还有某种深埋的、关于秩序与混乱、关于旧世与今朝、关于这座庞大孤岛真正秘密的……
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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