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从清晨开始。
琴把荧带到了教堂西侧一栋单独的小楼。这里平时锁着,窗户都用厚重的绒布帘遮着。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股陈年草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房间里很空。
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布的窄床,床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放着各种仪器——玻璃罐,铜质导管,还有几个荧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复杂刻度的金属装置。
“躺下。”
琴指了指那张床。她已经换上了简单的白色束腰上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上戴着一副很薄的皮手套。
荧依言躺下。亚麻布粗糙,贴着后颈有点痒。她盯着天花板——上面绘制着繁复的星图,星辰的位置和她记忆里提瓦特的星空不太一样。
“整个过程不会疼。”琴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正在调整一个玻璃罐的阀门,“但会有强烈的异物感。如果你感到任何无法忍受的眩晕或恶心,立刻告诉我。”
“好。”
琴走过来,站在床边。她摘下一只手套,指尖悬在荧额头正上方。
“闭上眼睛。放松呼吸。”
荧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琴的气息开始变化。不再是平时那种收敛的状态,而是缓缓地、有控制地释放出来。冰冷的风雪感弥漫开来,但比以往更细腻,更像无数根极细的冰丝,从皮肤表面渗入。
然后,探了进去。
异物感来得很快。
那些冰丝般的意识流钻入她的四肢百骸,沿着血管,贴着骨骼,探查每一寸肌理。感觉很奇怪——不疼,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被翻找”。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一寸寸按过她的内脏。
荧控制着呼吸。
她能“看”到——内视的视角里,那些银白色的、属于琴的气息丝线,在她身体内部缓慢游走。它们避开了胃里那团暗影,也避开了更深处的那个刚刚苏醒的共鸣点,像是在有意识地绕开危险区域。
检查得很细。
时间过得很慢。
荧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百七十三下时,琴的气息丝线,终于触碰到了她手腕上的烙印。
瞬间的变化。
那个原本只是暗红色、类似淤青的痕迹,在琴的气息接触到的刹那,突然活了过来。
颜色加深,变成近乎黑红。皮肤下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有无数条极细的虫子在底下钻。更糟糕的是——荧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个“外来者”的共鸣点,被唤醒了。
共鸣点震颤着,发出无声的嗡鸣。
一股混沌的、带着地底深处矿物和腐朽气息的波动,从共鸣点涌出,顺着血管冲向手腕。
与琴的冰丝气息撞在一起。
“唔——”
荧闷哼一声。手腕像是被烙铁烫到,剧烈的灼痛炸开。同时,脑子里又闪过破碎的画面:撕裂的树影,下坠的星空,还有无尽的、黑暗的甬道。
琴的气息猛地收回。
那些冰丝瞬间抽离身体,速度快得让荧感到一阵空虚的晕眩。她睁开眼,看见琴后退了两步,右手微微颤抖,指尖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但霜里渗着暗红色的、像是锈迹的杂质。
“它……在排斥我的探查。”琴的声音有些紧绷,她甩了甩手,白霜和锈迹脱落,消散在空中,“而且试图反向侵蚀。”
荧坐起身,看向手腕。
烙印的颜色正在慢慢变回暗红,蠕动也停止了。但皮肤底下还残留着灼热的痛感。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这个烙印是‘活’的。”琴走到旁边的木架,拿起一个本子快速记录,“它有自我意识,会保护自己,也会攻击试图探查它的外来力量。记载里没有提到这个特性。”
她停下笔,看向荧。
“你昨天说,那东西在求救。”琴的语气变得严肃,“但如果烙印是它留下的……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标记猎物,或者标记……同类。”
荧的背脊发凉。
“它想把我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不确定。”琴合上本子,“但接下来几天,你必须每天接受一次气息净化。我会用古恩希尔德家族传承的‘净蚀之息’,尝试压制烙印的活性,防止它进一步侵蚀你。”
她顿了顿。
“这个过程,会比刚才的检查更难受。”
荧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腕。那个烙印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个沉睡的毒虫。
“开始吧。”她说。
第二次的气息侵入,比检查时强烈得多。
琴不再小心翼翼地探查,而是将纯净冰冷的气息直接灌注进荧的体内。目标明确——涌向手腕的烙印。
烙印再次苏醒。
黑红的颜色蔓延,皮肤下的蠕动变得激烈。混沌的波动从共鸣点涌出,与琴的净蚀之息正面冲撞。
荧咬紧了牙。
这次不是灼痛,是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厮杀的撕裂感。像有两把冰冷的刀,在她骨头缝里来回刮擦。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她死死抓住身下的亚麻布,布料被攥得咯吱作响。
琴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她站在床边,右手按在荧的手腕上,气息持续输出。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专注到极致的冷冽。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整天。
就在荧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烙印的抵抗忽然减弱了。
黑红的颜色褪去一些,蠕动也变缓了。琴趁机加强气息,银白色的光芒裹住手腕,一点点渗进皮肤。
烙印发出最后一下剧烈的抽搐——
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颜色变淡了,从暗红变成浅褐色,像一块普通的旧伤疤。皮肤下的异物感也消失了。
琴收回手,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她喘着气,脸色比荧还要苍白。
“今天……先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虚浮,“明天继续。”
荧躺在床上,浑身脱力。她能感觉到烙印还在,但像被套上了枷锁,暂时蛰伏了。
“谢谢。”她哑声说。
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仪器。她的背影依然挺直,但脚步有些发飘。
荧撑着坐起来,慢慢下床。腿还是软的,她扶着墙壁站稳,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厚重的绒布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细的光带。空气里的草药味散了些,但消毒水的味道还在。
“回去休息。”琴背对着她说,“下午……如果状态好,你可以去藏书室。”
荧点头,慢慢走出小楼。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朝着主宅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天空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抬头。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从蒙德城的方向飞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晃眼的轨迹。
“荧——!”
派蒙的声音,带着哭腔,远远地就砸了下来。
荧停下脚步。
派蒙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冲击力让荧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呜呜呜荧!我想死你了!”派蒙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琴团长好坏!她都不让我来看你!说你在特训不能打扰!特训什么呀要训这么久!”
荧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
派蒙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小裙子有点皱,头上的王冠歪了,脸颊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果酱。
但她回来了。
荧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点。
“我没事。”她说,伸手拍了拍派蒙的背,“就是训练而已。”
“骗人!”派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脸色好差!身上还有……还有奇怪的味道!”
荧心里一紧。
“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派蒙皱着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像……像地下很深的地方,那种石头和烂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她抓住荧的手臂,看到袖口裂开的地方和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睛又红了。
“你还受伤了!”
“小伤。”荧把手抽回来,“训练时不小心划的。”
“什么训练会划成这样啊!”派蒙飞起来,绕着她转圈,仔细检查,“还有这里——手腕上这个是什么?淤青吗?疼不疼?”
她伸出小手,想碰那个烙印。
荧下意识地缩回手。
“没事。”她说,“训练时磕到的。”
派蒙停在空中,看着她,小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飘下来,抱住荧的脖子。
“不管了。”她闷闷地说,“反正我回来了。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再也不要分开了。”
荧愣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拍了拍派蒙的脑袋。
“嗯。”
两人慢慢走回主宅。派蒙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她在教会帮忙的事,说芭芭拉姐姐多温柔,说有个修女做的苹果派特别好吃,还说她偷偷藏了几块想带给荧。
荧听着,没怎么插话。
但心里那股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东西,因为这个小家伙的声音,稍微散开了一点。
回到房间,派蒙立刻钻进自己的小篮子——那是琴之前给她准备的,铺着软垫,放在荧的床头。
“啊!我的小毯子!”她抱着一条绣着风车菊的小绒毯滚来滚去,“香香的!”
荧坐在床边,看着她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庄园里女仆打扫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除了手腕上那个淡了的烙印,还在隐隐发烫。
“对了荧。”派蒙忽然从篮子里探出头,“我在教会看见凯亚队长了。”
荧抬眼。
“他去教会干什么?”
“不知道。他神神秘秘的,和主教大人在祈祷室里面说了好久的话。”派蒙歪着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啊,不过他看见我,还是笑眯眯地给了我一颗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美的牛奶糖,炫耀似的举起来。
“看!他说是谢礼,谢谢我这段时间在教会帮忙。虽然我觉得他肯定有别的事……”
派蒙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块。
“不过糖是真的好吃。”
荧没说话。
凯亚去找主教。在遗迹事件发生的第二天。
他在调查什么?还是想确认什么?
又或者——他想通过教会,验证某些关于“烙印”或“地脉异常”的记载?
脑子里的线索乱成一团。遗迹,烙印,母树,凯亚的调查,琴的净化,还有下午要去查看的家族藏书室……
“荧?”派蒙飞过来,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呀?饿不饿?我们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我听说今天早餐有蜂蜜松饼!”
荧回过神,看着派蒙亮晶晶的眼睛。
“好。”
两人下楼去厨房。女仆长看见派蒙,笑着多给了两份松饼,还额外加了一小罐树莓酱。
派蒙吃得满脸都是果酱,荧慢吞吞地嚼着松饼,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庄园前厅传来敲门声。
女仆长去应门,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封盖着骑士团火漆印的信函。
“荧小姐,给您的。”
荧接过,拆开。
是琴的字迹。
“下午三点,骑士团总部三楼会议室,召开关于‘特殊Fork处置及城防调整’的内部会议。你作为相关人员需要列席。着装正式。派蒙可随行,但需保持安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会议前,若状态允许,可先去藏书室。钥匙随身带好。”
荧折起信纸。
派蒙凑过来看。
“会议?你要去开会?”她眨眨眼,“那我是不是也能去骑士团里面看看了?我还没进去过总部里面呢!”
“嗯。”荧把剩下的松饼塞进嘴里,“但你要安静。”
“保证!”派蒙举起小手,又小声嘀咕,“不过‘特殊Fork’……是在说你吗?处置……听起来好严肃啊。”
荧没回答。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心里那片阴影,又慢慢聚拢回来。
处置。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下午两点,荧站在古恩希尔德家族藏书室门前。
地下二层很安静。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门板上雕刻着家族的纹章——盾牌、剑、和环绕的橄榄枝。荧拿出那把银质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比想象中大。高高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皮面装订的书籍、卷起来的羊皮卷、还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木盒。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皮革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防虫草药香。
元素灯在墙壁上依次亮起,发出柔和的光。
荧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按照琴说的,找到第七个书架,仰头看向最顶层。
那里确实有一个带锁的木盒。
深褐色,没有花纹,看起来很旧。她踮起脚,够不到。四下看了看,发现墙边有个可移动的木梯。
把梯子推过来,爬上去。
最顶层积了薄薄一层灰。木盒就放在那里,旁边还堆着几本看起来更古旧的书。荧拿出钥匙——和开藏书室门的是同一把——插进木盒的锁孔。
打开。
里面没有书。
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用黑色丝带捆扎的羊皮纸。
一枚暗金色的、造型奇特的徽章——图案是扭曲的树根,环绕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还有一小块……像是琥珀的东西。拳头大小,半透明,里面封着一片漆黑的、像是羽毛又像是叶子的碎片。
荧先拿起羊皮纸,解开丝带。
纸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的字迹是一种古老的花体,但勉强能认。
【地脉纪年第七轮转,星轨偏移之始。‘门’之波动首次于风龙废墟附近被感知。时任家主法尔加·古恩希尔德率队探查,于废墟深处发现‘裂隙’。】
【裂隙非实体,乃空间之褶皱。内有异光流转,伴有低语。接触者皆报告‘听见呼唤’——呼唤归家,呼唤同胞,呼唤‘母树’。】
【法尔加下令封锁消息,仅在家主传承中记录。后续百年间,‘门’之波动周期性出现,地点不定。每次出现,必伴随地脉异常及魔物躁动。】
【学者推测,‘门’乃世界壁垒之薄弱点。‘母树’可能为异界之象征,或某种超越认知之存在。】
【警告:接触‘门’之波动者,皆有后遗。轻者梦境侵扰,重者意识渐与‘呼唤’同调,最终迷失。所有相关记录,封存于此,不得外泄。】
羊皮纸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面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深红色墨水画的符号——和木盒里那枚徽章上的扭曲树根图案一模一样。
荧放下羊皮纸,拿起那枚徽章。
金属冰凉。树根的纹路在指尖摩擦,那只闭着的眼睛浮雕,摸起来有种诡异的立体感,像真的眼皮底下盖着眼球。
最后,她看向那块琥珀。
半透明的材质里,那片漆黑的碎片静静地悬浮着。对着光看,能看见碎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纹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琥珀表面。
瞬间——
共鸣点苏醒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一股强烈的、近乎疼痛的震颤从身体深处炸开,顺着脊椎冲上大脑。
琥珀里的黑色碎片,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光。
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荧猛地缩回手。
共鸣点慢慢平复,琥珀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但她能感觉到——就在刚才触碰的刹那,有什么东西,通过共鸣点,传递过来了。
一个画面。
很短,很模糊。
巨大的、看不到顶的树影,枝叶伸展进星空。树下,无数身影跪拜,伸出手,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承接坠落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裂。
只剩下一个词,在意识里回荡。
……回家……
荧盯着琥珀。
这东西……和她的共鸣点有关系。和“母树”有关系。
也和“回家”有关系。
她把三样东西放回木盒,盖上盖子,锁好。爬下梯子,把梯子推回墙边。
站在书架之间,她深吸一口气。
羊皮纸上的信息,印证了那东西的话。门,母树,呼唤,还有接触者的后遗症——她现在手腕上的烙印,大概就是后遗症之一。
但问题更多了。
‘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母树是什么?那些跪拜的身影是谁?’
还有最关键的一—
为什么她会对这些有反应?
为什么她的共鸣点,会和琥珀里的碎片共鸣?
‘哥哥……知道这些吗?’
“荧——!”
派蒙的声音从藏书室门口传来,带着点焦急。
“你在这里吗?时间快到了!我们要去开会了!”
荧回过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顶层的木盒,转身走出藏书室。锁上门,钥匙收好。
派蒙在门口等她,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你怎么进去那么久呀?我都快急死了!”她飞过来,拉住荧的袖子,“快点快点,迟到的话琴团长会生气的!”
“知道了。”
两人离开庄园,朝着蒙德城走去。
下午的街道比早上热闹。商贩叫卖,行人往来,风车缓缓转动。派蒙飞在荧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指指这个问问那个。
但荧没怎么听进去。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羊皮纸上的内容,还有触碰琥珀时看到的画面。
手腕上的烙印,在袖口底下隐隐发烫。
骑士团总部到了。
守门的骑士看见她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派蒙紧张地抓着荧的衣角,小声说:“里面好大呀……”
上到三楼。
会议室的门关着,但里面已经传来了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荧抬手,敲了敲门。
说话声停了。
片刻,琴的声音传来。
“进来。”
荧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橡木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琴坐在主位,穿着正式的团长制服,表情严肃。她左手边是凯亚——他也换了全套制服,披风整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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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右手边是一个荧没见过的人。中年,灰发,穿着教会的深蓝色长袍,胸前挂着西风教会的徽章。应该是主教。
再往下,还有几个骑士团的高层,荧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都集中了过来。
荧走进去,派蒙紧紧跟着。琴指了指桌子末端的一个空位。
“坐那里。”
荧坐下。派蒙飘在她身后的窗台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人都到齐了。”琴开口,声音清晰,“会议开始。首先,关于近期蒙德境内Fork相关事件的汇总报告。”
她看向凯亚。
凯亚站起身,手里拿着几页文件。
“过去一个月,蒙德城及周边村镇,共发生Fork失控事件七起。”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更正式,更不带感情,“其中三起造成平民轻伤,两起涉及Cake,所幸未出现致命后果。相比去年同期,事件数量上升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顿。
“此外,清泉镇以北新发现一处古代遗迹,内部有非法Cake血液实验残留。现场抓获一名神志不清的Fork看守,目前已移交教会收容治疗。”
灰发主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民众情绪如何。”琴问。
另一个穿着文官制服的人回答:“恐慌情绪在蔓延。尤其是上周的集市事件后,要求加强Fork管制的请愿书增加了三倍。教会每天都会接到大量咨询,关于‘如何识别身边的Fork’以及‘如何自保’。”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沉。
“所以,”主教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应对日益增长的Fork威胁,以及如何安抚民众。”
他看向琴。
“代理团长大人,我理解您一直倡导的‘共存’理念。但在现实压力下,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更严格的管控措施?”
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荧。
“荧,作为目前骑士团直接监管的、正在进行可控性训练的Fork,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突然被点名,荧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不加掩饰的排斥。
荧坐直身体。
“我没有失控过。”她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以后也不会。”
主教微微笑了笑。
“孩子,愿望是美好的。但Fork的本能,不是靠意志就能完全压制的东西。”他看向琴,“我建议,对所有在册Fork实行宵禁和定位监管。同时,加大教会抑制剂的供应,强制定期服用。”
凯亚挑了挑眉。
“主教的建议听起来很周全。”他懒洋洋地说,“不过费用呢?抑制剂可不便宜。还有执行人手——骑士团现在的人手,连日常巡逻都快顾不过来了。”
“费用可以由教会和莱艮芬德家共同承担。”主教说,“至于人手……或许可以组建专门的‘监管小队’。”
“监管小队?”凯亚笑了,“听起来像是要把Fork当犯人看着。”
“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主教语气不变,“包括Fork自己。失控伤人的Fork,事后也会陷入巨大的痛苦和自责,不是吗?”
会议陷入了僵持。
琴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荧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暗流。
主教的提议看似合理,实则是在挤压Fork的生存空间。宵禁,定位,强制用药——这些措施一旦实施,Fork在蒙德就真的成了“被监管的隐患”,再也谈不上任何自由或尊严。
而琴在犹豫。
她必须在民众安全和她的理念之间做选择。
“我反对。”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琴,也不是凯亚。
是荧自己。
她站起来,看着主教。
“抑制剂有依赖性和副作用。长期服用,会损伤身体,甚至缩短寿命。”她说,声音很稳,“而且,不是所有Fork都会失控。用最严厉的措施对待所有人,这不公平。”
主教看着她,眼神深邃。
“孩子,你的情况特殊。你得到了代理团长亲自的训练和庇护。”他说,“但大多数Fork没有这样的条件。他们挣扎在本能和理智之间,每一天都可能崩溃。严格的监管,至少能防止悲剧发生。”
“然后让他们活得像个囚犯?”荧说,“那样活着,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主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么,你的提议是?”
荧深吸一口气。
“训练。”她说,“像琴团长训练我一样,建立系统的训练方案,教Fork如何控制本能,如何建立锚点。同时,普及Cake如何收敛气息、如何在紧急情况下自保的知识。双方共同努力,而不是单方面压制一方。”
凯亚吹了声口哨——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主教看向琴。
“代理团长大人的意思呢?”
琴终于抬起头。
她看向荧,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荧的提议,和骑士团正在制定的新方案方向一致。”她说,“但实施需要时间。在方案完善之前,我同意暂时加强监管——但不是宵禁和定位。而是增加公共区域的巡逻密度,同时设立免费的抑制剂领取点,自愿领取,不强制。”
她顿了顿。
“教会方面,我希望加大针对民众的宣传教育,消除不必要的恐慌。而不是煽动对立。”
主教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她站起身,“具体方案细节,我会在一周内提交给各位审阅。散会。”
说完,她率先走向门口。
经过荧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跟我来。”
荧跟上。
派蒙赶紧从窗台飞下来,追在后面。
凯亚也慢悠悠地站起来,收拾文件。经过主教身边时,他笑了笑。
“主教大人,下次开会,记得带点实际的预算方案。光提建议不给钱,可不是好习惯。”
主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荧跟着琴走进她的办公室。
琴关上门,走到窗边,背对着荧。
“刚才的发言,是你自己想的?”她问。
“是。”
“为什么。”
“因为不对。”荧说,“Fork不是怪物。不应该被当成怪物对待。”
琴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复杂。
“你说得对。”她说,“但现实是,大多数人不这么想。主教代表了教会和相当一部分民众的意愿。今天的会议,我压下去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你必须更快地证明自己。”她看着荧,“证明Fork可以控制本能,可以和Cake和平共处。否则,等民众的耐心耗尽,等下一次严重的失控事件发生……我也保不住你。”
荧沉默。
她知道琴说的是事实。
“从明天开始,特训结束。”琴说,“你和派蒙搬回蒙德城的住所。每天上午来骑士团总部,进行半天的公开训练——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在进步,在控制自己。”
她顿了顿。
“下午,你可以自由活动。但记住,不要再接触任何和地脉有关的东西。也不要再和凯亚单独执行任务。”
“为什么。”
“他太危险。”琴说,语气严肃,“他对你的兴趣,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今天会议上他替你说话,不是出于善意,是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想看你能搅起多大的风浪。”
荧想起凯亚在遗迹里的眼神。那种兴奋的、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眼神。
“我知道了。”她说。
琴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见。这次……会有很多人看着。”
荧转身离开。
派蒙跟在她身后,飞得很慢。一直到走出骑士团总部,走到街上,派蒙才小声开口。
“荧……”
“嗯?”
“你会没事的,对吧?”派蒙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些人……他们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荧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风车缓缓转动,鸽群掠过钟楼。
这座城市很美。
但也很冷。
“会没事的。”她说,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的烙印,在夕阳的余晖里,隐隐发烫。
下章预告
公开训练的第一天,训练场外围满了人。有好奇的民众,有戒备的骑士,也有来自暗处的监视目光。荧在众目睽睽下进行气息控制测试,而凯亚“恰好”路过,带来了一个消息——迪卢克从璃月回来了,并且指名要见她。琴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三方第一次非正式的碰面,即将在训练场边发生。派蒙紧张地抓住荧的头发,小声说:“我、我觉得我们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