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玄接过来,撕开,一眼扫过去。
决口了、强征民夫、克扣饭钱、动手镇压……
他目光在“强征”二字上顿了半息,在“克扣”二字上又顿半息,最后落在“镇压”二字上,停了整整一息。
下颌线条骤然绷紧,眼角微向上提,瞳孔缩成一线。
这时,张若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进门。
她左手托着青釉碗底,右手虚扶碗沿。
萧景玄顺手把信递过去。
“来得巧,先瞧一眼。”
张若甯把药碗稳稳放在桌沿。
“晋王这是拿百姓的命换时间,毒药当糖吃。”
萧景玄抄起药碗,仰头一口闷净。
药汁入口苦涩浓烈,舌尖泛起麻刺感。
他眉心微蹙,眼睫低垂,却连眨眼的动作都未多加停顿。
手腕一收,药碗已空,腕骨突出。
“让他再蹦跶几天,证据攒得越厚,到时候栽得才越疼。”
他捏住边角,从唇角开始,慢慢擦过下颌。
朝张若甯那边瞥了一眼,眼神沉静。
许多话在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
只顺了顺左袖口一道微皱的褶子,又抬手按了按前襟右侧衣扣,确认位置端正。
随即转身,袍角旋开一道利落弧线,大步出门。
该上早朝了。
金銮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百官山呼万岁毕,照旧一个接一个报事。
开头都挺顺。
眼看快散朝了,一个穿青袍的官员突然跨出队列。
“启禀陛下!京郊西山皇庄连带边上三个村子,最近出了怪病!病人全发起高烧,嘴唇发青,咳出来的血块都是暗红的。传得飞快,光咱们知道的,已经倒下几十个,死了五个,村里人都不敢串门了,连井水都不敢多打。”
这话一出口,底下嗡的一声。
龙椅上那位立刻皱起眉头。
“查清楚没?是啥病?太医院派没派人过去?”
那人赶紧跪下去,额头贴地。
“回陛下!太医署昨儿就派了人,说十成十是疫症,可到底啥引起的,还没定论……就是……”
说到这儿,他喉咙动了动,明显卡壳了。
“讲!”
皇帝声音一沉,整个大殿的气压都矮了半截。
他咬牙接着道:“就是……外头传开了,说这病跟前阵子太子殿下那场急症,症状差不多,都是呕血、高热、说倒就倒……”
“所以有人嚷嚷,这是老天爷降罚,说太子德行有亏,惹怒了上苍,才让灾祸落到了百姓头上……”
“放屁!”
皇帝手重重砸在扶手上。
满朝文武全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萧景玄垂着眼,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谁都没瞧见,他宽袖底下那双手,指甲早掐进了掌心。
他心里雪亮。
这不是谁瞎咧咧,是有人趁夜撒网,专等着鱼跳进坑里。
网眼细密,收得无声,稍一挣扎,便勒进皮肉。
这时,又一人走出队列,是礼部侍郎。
他一脸焦灼,额角沁着汗,衣领微微歪斜。
“陛下息怒!百姓不懂事,话糙理不糙,可谣言真能要命啊!传多了,不仅伤太子名声,老百姓更要慌成一团,闹得京师都不稳!”
“臣斗胆建言:堵不住嘴,不如让太子亲自走一趟!去西山疫区坐镇,安抚乡亲,督办防病、抓药、隔人、烧污,样样亲手盯!”
“一来百姓亲眼见太子不怕死、肯拼命,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二来也能逼太医署加把劲,早点找出病根,刹住蔓延势头。”
“这是最妥当的法子,请陛下定夺!”
这话听着句句替国分忧,其实等于把萧景玄推到刀尖上——
去,拿命赌。
不去,等于认罪。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众臣屏息垂首。
皇帝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殿顶蟠龙纹,久久没吭声。
他哪会看不穿这事儿背后藏着的弯弯绕?
可当皇帝的,最要紧的是社稷别乱套、皇家脸面别掉地上。
太子要是真能把这摊子烂事捋顺了。
不光能洗白自己,还能亮出真本事给大伙儿瞧瞧。
皇上那道目光一落下来,萧景玄心里就清楚。
这步,必须往前迈,不能往后缩。
他胸膛一挺,抬脚踏出朝班。
“父皇,儿臣请命前往西山。”
“是非曲直,天知地知,百姓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视线轻轻一扫,掠过方才抢着开口的礼部侍郎。
“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那些闲话,说儿臣病弱招灾……那就让太医、让乡亲们亲眼看看,儿臣到底是病秧子,还是个扛事的人!”
这话一出口,皇上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好!太子心怀苍生,识大体,朕很放心。”
“准了!西山疫区交你全权处置。太医院、京兆府,全都归你使唤。查清源头,掐断传播,稳住民心,一个都不能少!”
“儿臣,接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景玄低头跪拜。
这波来得又急又怪的疫情,分明是有人按捺不住,要掀开盖子放毒了。
回到东宫。
张若甯正蹲在药柜前分拣药材。
见他进门脸色发沉,她随手把药杵搁回青石臼里,杵尾轻磕臼沿,发出一声脆响。
“出什么状况了?”
萧景玄坐到案边,三言两语把朝堂上的事讲了一遍。
“把我跟瘟神捆一块儿,我若推脱,就是德行有亏;我若去了,又是拿命赌运气。”
张若甯没插话,只慢慢捻着掌心里一片枯黄的薄荷叶。
等他说完,她抬头,眼神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殿下,我要跟您一起去。”
萧景玄眉头立刻拧紧。
“不行。太险,你留下。”
他心里有数。
只要张若甯活着,哪怕他自己咳血倒地,她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可医生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她若染上这玩意儿,怕是连汤药都来不及煎。
“正因为它凶,我才更得守在您身边。”
张若甯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点轻松。
“区区一场时疫,还没资格让我皱眉头。”
萧景玄静了一瞬,忽然想起周太医束手无策的冰髓毒,被她一杯温水就化解的事。
对啊……再烈的疫气,也未必比得上那毒一半歹毒。
“行。你去可以,但规矩就一条,保命第一,其余免谈。”
“遵命。”
太医院的队伍早半天就动身了。
萧景玄带的人极少,就几个贴身护卫,加一个拎着药箱的张若甯。
马不停蹄奔向西山皇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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