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玉蹲在那儿看了整整两天,又挖了三处河床泥。
心里明镜似的。
底下全被水掏空了,土质一捏就散,硬撑?
迟早塌!
他前前后后找了萧墨烨五次,次次讲道理,把话说到透。
“殿下!老龙口这地方,补丁式加固根本不顶事!汛期一来,水一压,准崩!下游三个县,眨眼就成一片大水塘啊!”
萧墨烨听烦了,干脆抬手打断。
“李侍郎,您懂水,本王信。可这地方,本王也走了七八趟,哪块石头重、哪段泥松,本王心里有谱。”
“再挖一条泄洪渠?光是搬石头就得拖上半月!几万人还等着住棚子呢,耽误一天,老百姓骂的就是你我!这锅,你能背?”
李玉张嘴还想劝:“殿下,宁可慢一点,也得……”
“行了!”
萧墨烨猛地站起来,袖子一甩。
“这次治水,主事的是本王!主意怎么拿,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您要真闲得慌,去库房点点砖瓦木料,也算帮上忙了!”
这话说白了,就是赶人去做跑腿杂活。
李玉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怕啥来啥。
半个月不到,天就像破了个窟窿,暴雨哗啦啦倒了三天。
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青石板路上积起浑浊的水洼。
老龙口上游的水位疯涨。
原本看着挺结实的那段堤岸,底子早被泡酥了。
洪水一撞,轰隆一声。
裂了!
好在口子不大,大家扑得快,天亮前就堵上了。
可还是冲垮了好几十亩稻田、二十多间屋,连村口的碾盘都被卷跑了。
万幸撤得及时,人没伤着几个。
可粮仓漏了、房子塌了、人心也慌了……损失不小,风声更糟。
仓廪顶棚被冲开一道口子,雨水直灌进去。
东头三户人家整面西墙塌进院中,柴火垛全泡烂了。
消息一到,萧墨烨脸都绿了。
李玉那天随口说的话,居然全给说中了!
下令封锁河口,不准百姓靠近溃口三十步内。
所有文书改用“骤雨倾盆,水势奔涌”字样。
命主簿逐个约谈各乡保长,每人签押一份《灾情申明》。
人手和力气全往抢修上扑,就想把烂摊子收拾得漂亮点。
可工期还是被狠狠拖住了。
原定二十日合龙的时限,因连续阴雨延了七日。
新打的地桩两次下沉,不得不重夯三次。
上游运来的石料里混进半车风化石,全被剔出返工。
皇上定的死线眼看就要到了。
萧墨烨急得直薅头发,脑子一热,干脆下狠招:
把附近几个州县能拉的壮劳力全抽过来,白天黑夜轮着干; 粮仓里扣下三成口粮,工钱也悄悄压了一截。
钱要省着花,不然补窟窿的钱从哪儿来?
征调令加盖三枚官印,贴遍四乡九堡。
各驿站备足驿马,专送催工快报。
账房另立一本薄册,不入正账,专记削减明细。
结果呢?
火药桶直接被点炸了。
这些老百姓本来就被水淹没了家,拖儿带女逃难来的,现在又被抓去当苦力,饭都吃不饱,钱还拿不全……
牢骚越攒越多,怨气越来越重。
直到有个小官儿拎着鞭子追着打一个饿得手抖、搬不动石头的汉子。
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人堆里一声吼,几十上百号人围上来。
独轮车翻倒滚进沟渠,麻袋口崩开,稻壳撒了一地。
抬木料的杠子被抽走,两人仰面摔进泥坑。
吊运石块的滑轮绳索被剪断。
整块青石砸进水渠,溅起三尺高的浪。
萧墨烨听见后“啪”地摔了茶杯。
“反了天了?!”
二话不说,调护军!
刀出鞘、枪上膛,当场镇压。
哭嚎声、骂娘声、铁器磕碰声混在一起。
好几个民夫被推倒踩伤,躺在地上翻滚哀叫。
断了的扁担横在泥地里,碎裂的箩筐散落各处。
等人群被压下去,萧墨烨站高台边往下瞅。
底下全是低着头、咬着牙、攥着拳头的人。
他心里没一丝软乎劲儿,只觉得烦透了。
工期又黄了!
扭头就对旁边站着的官员和匆匆赶来的李玉。
“我这么做,图的是啥?图老百姓早点回家睡安稳觉!特殊时候就得用特别办法!一时半会儿的委屈,算得了什么?大家加把劲,往前走!”
他右手往南一挥,袖口扫过木栏,声音拔高三分。
“天黑前,必须把西段缺口填平!误了时辰,所有工头杖责二十,监工罚俸三月!”
李玉抬眼扫了扫萧墨烨那副“舍我其谁”的脸,又瞥了瞥台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还揣着昨日收到的家书。
信上说妻子咳血三日,大夫开了方子,药钱尚缺三两银。
想开口,喉头动了动,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垂下眼,盯住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红泥。
那颜色和刚才溅在土坡上的血,几乎一模一样。
这时候再劝,萧墨烨只会当他碍事、找茬。
再说,自己是太子塞过来的。
人家早就不待见了,哪还听得进半个字?
他呈上第一份勘验文书,对方只扫了一眼,就丢给属吏。
“拿去烧了,省得占地方。”
半月来,他连中军帐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一次。
萧墨烨见李玉闭嘴不吭声,暗自点头。
这老头总算懂分寸了。
他转过身,抬手整了整冠缨,又朝台下扬声喊。
“王主簿!传令各队,饭食加半碗糙米,午后多发两个杂面饼!”
哪知道,他做的每一件蠢事,早就被人写进密信里,快马加鞭,正朝着京城狂奔而去……
驿道上烟尘未歇,第三匹马刚歇蹄饮过水。
竹筒里那封信纸折得齐整,墨迹未干,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小印。
——
萧景玄在张若甯手把手调理下。
身子骨已稳稳当当,七八成劲儿都回来了。
每日卯时初起身练剑半个时辰。
辰时诊脉,巳时批阅奏本,午时用膳不过三筷便放下。
午后若无急务,便照例抄一卷《医典·脾胃论》。
他左臂旧伤已结痂收口,右肩筋络疏通后。
这天大清早。
他穿着太子朝服,正端起粥碗准备喝两口垫肚子,好赶去上朝。
凌魏就贴着墙根溜进来,双手呈上一封黑漆封口的信。
“殿下,南边刚飞来的。”
凌魏单膝点地,垂首。
信封四角磨得发毛,封口处黑漆尚未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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