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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声令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借着琉璃盏的光,萧辞秋低头,隐约见几节散落的白骨,惊得连连后撤两步。


    好在这次他没有发出尖叫,郁宁止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将散落的枯骨捡拾聚拢,小山似的骨头上堆着一颗头骨。


    郁宁止到了幻境内,不知道误附到了谁的身上,身上的穿着打扮颇有古朴之风,上衣下裳,衣裙层叠繁复,她将罩在最外层的短衫脱下,用它覆盖在白骨之上。


    “先前不知,为小人蒙骗,取用了郎君衣冠,惊到了郎君在此长眠,是我等之过,特来赔礼道歉。”


    郁宁止躬身低头,双臂向前,作礼揖拜。


    余光里,原本凝聚于此的气流停滞一瞬。


    仅这一瞬的变化,四周由暗变明,隐隐有光自脚下淤泥散出。


    巨大的吸力将他们硬拖进泥水里,郁宁止眼疾手快,及时抓到了萧辞秋,两人这才没有被水流冲散。


    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郁宁止都觉得有些头昏眼花时,她才看见一轮月。


    崭新皎洁。


    郁宁止浮在水面上,面朝天空,缓缓睁眼,被还未完全平息的水浪推着漂荡。


    有人惊呼:“那里有人!快,救人!”


    “是郁姑娘吗?”


    “好像是,郁姑娘她还活着!”


    ……


    不过萧辞秋好像有点接近鬼门关了。


    郁宁止上岸后,连身上的水都没拧,便喊人帮忙救不会水的萧辞秋。


    他呛了不少水,仆役在旁按压了许久,都未曾见他醒来,气口只出不进,眼见着是要一脚迈入阴曹地府了。


    是以,当船主与近侍来到床头时,正巧碰见郁宁止渡气给萧辞秋。


    “这……”近侍红了脸,“有伤风化。”


    郁宁止头也没抬,一连吹了许久的气,直到萧辞秋恢复呼吸后,她才松了口气,摸了把发酸的腮帮子,瘫坐在地上。


    今夜筋疲力尽,她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仪容仪表,眼前一片昏花,只能看见有几人立在灯火下,与她隔空对望。


    郁宁止猜想中间那位应该是他们的头儿,即便已经累到虚脱,还是勉力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表达感谢。


    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富家少爷,她刚刚提起已经空落落的琉璃盏站稳,就有婢子将一件素色披风搭在她肩上。


    郁宁止比这些年轻的婢子们高出一截,她们替她裹好披风,系上系带时,还要仰面抬手。


    “多谢。”郁宁止对她面前的女子说。


    眉似鹤羽,眼尾上扬,垂眼看人时总带一股清风细雨似的温和。


    少女脸颊飞红,随即低头垂眸,下巴都要埋进脖子里才罢休。她冲郁宁止微微下蹲,而后才碎步退回队伍中。


    郁宁止此时是男子打扮,她在巡防营时被勒令换下当时所穿服制,将衣物交由申屠肃代为保管。


    但没了衣服,总不能让她穿着里衣出去,申屠肃便给她找了件祓魔卫的衣服临时换上。


    当今朝廷选拔祓魔卫,要求身高不得低于五尺四寸,若是特殊人才则可酌情放宽条件。


    祓魔卫的衣服是由专人所制,用特殊丝线绣有符文,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郁宁止觉得此物甚好,如果能卖出价钱更好。


    待船主走近些,郁宁止眼睛也恢复了些,看到是熟悉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对方颔首,默不作声。


    “算来,这是第二次见面,竟还不知道公子名姓,实在失礼。”


    只见眼前人被一群人簇拥着,众人含胸垂首,唯独他的身形舒展,鲛绡织带束在眼间,那颗红色坠子摇摇晃晃,随着他脚步站定而归于平静,只是上头流转的灵气还未停息,依旧源源不断在眉心流转。


    明月之辉,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一切黯然失色。


    郁宁止不舍得眨眼,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在下郁宁止,与兄长在湖中落水,幸得公子相助,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真的要躬身向前。


    却被一扇阻拦。


    “弗已。”他并没有看人,却也能稳稳用扇子托扶住她的手臂。


    郁宁止趁他微微倾身靠近,遮挡住周围人视线时,抬眼观察他的眼睛。


    虽然没有睁眼,可这并没有让他容颜折损半分。


    萧辞秋已经是少有的俊俏郎君,而这位的容色更是世间罕有。


    “举手之劳,真正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他音色琅琅,如环佩相撞,比他今夜所弹奏的琴曲高明不少。


    “方才风浪不休,隐有魔气浮现,待湖面稍平静下来,郁姑娘与萧郎君已然消失,我派人在湖中寻找,只见断木,不见你们踪迹。”


    “说起来,你们落水后,可曾看见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郁宁止惊讶:“魔气?”


    她面色苍白,发梢还淌着水珠,似乎被吓了一跳。


    “这……这我也说不清楚。”


    郁宁止不想把事情弄复杂,申屠肃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出来,她无心再去管湖中魔,只觉得船头风有点冷,她这会儿想找个地方烤烤火,将头发擦一擦。


    她打了个喷嚏,通身一尘不染的贵公子微不可见的往后撤了半步。


    郁宁止浑然不觉似的,道:“公子不如问问巡防营的大人,好像有个什么申屠肃,是他指派我和兄长来此。”


    “不过他这人奇奇怪怪的,说是会保护我们兄妹平安,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公子不如派手下人去巡防营看看。”


    她拉下落不明的申屠肃出来,就是不想让弗已再继续追问。


    这个弗已打眼一看就非富即贵,此案涉及人命,若是一不小心从她这里流露出些细节,来日申屠肃揪着不放,又是许多麻烦。


    左右申屠肃是官,权贵对膏粱,总好过让她这个蚁民在中间左右为难。


    刚提及申屠名讳,湖面再起波澜。


    不过这次出来的不止是人,还有一条由水卷起组成的龙。


    水龙眸光带血,凌空后便锁定方才破幻境而出的申屠肃。


    水面逐渐有黑影聚集,祓魔卫也逐次从幻境中脱身,很快便投身战斗。


    剑影飞速如风,利刃断水,将水龙围困住。


    申屠肃趁机掐诀,踩着手下人的肩膀,借力腾空而起,剑尖凝起一层白霜,远远望去,就像夜空中的星子般闪耀。


    他的剑劈在水龙身上,刹那间将水龙的一半身体凝结成冰。


    他趁机踩着龙须攀越至龙身,召集同伴:“斩首!”


    言简意赅,所有剑不再与之纠缠,集中到龙首处。


    十几柄利剑反复挥砍,申屠肃也跳了下来,高举着双手向已经出现裂痕的水龙脖颈砍去。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裂声响起,这条魔龙的脑袋轰然坠落,灵气与魔气四散。


    与郁宁止一开始所掌的那艘破船不同,弗已的船应该是有秘术阵法保驾护航,龙首投入湖中带起的波浪,对它而言仅仅像一颗石子落水泛起的涟漪一般,虽然有迹可循,但实在不值一提。


    祓魔卫早已撤退避开。


    郁宁止从始至终紧盯着那个降伏水龙的人,原本微冷的心口这会儿热血澎湃,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可以如此之快。


    郁宁止几乎被这些剑光迷了眼,平生头一次,她想要握住一柄剑。


    只是这会儿,她五指空握,只有风趁机从她手心钻过。


    郁宁止有一点失落。


    不过还好只有一点。


    因为很快,她就在船边发现了两条狗。


    一条通身全黑,偏偏眉毛像用金漆点了两点的小狗,一条浑身湿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落水狗。


    郁宁止微笑,道:“弗已公子真是心慈。”


    弗已答:“顺手罢了。再说了,郁姑娘不知道的事,他们应该知晓。”


    郁宁止但笑不语。


    金色豆豆眉小犬的腿很短,它刚上岸就昂首挺胸,肆无忌惮甩了周围人一身水,和主人如出一辙的脾气。


    接着,它嗷嗷叫了两声,冲着郁宁止这边狂奔过来。它的腿很短,身体和嘴却很长,靠近目标后,一边用那两只短小的前爪去扒拉郁宁止的小腿,一边又用嘴筒子戳戳她,戳完还回头叫两声,提醒主人过来。


    这应该就是萧辞秋在幻境内遇见的那条狗。原以为是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瘦长细犬,没想到竟然还不到她膝盖高。


    “找到了。”另一只恶犬口吐人言,仆役已经给他拿了擦脸的干净方巾,他搭在头上,扯着一角去擦脸,望向郁宁止时那只露出的眼睛很亮,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中,依旧精神振奋。


    萧辞秋听见狗叫,这下有了苏醒迹象,他恍惚间大着舌头:“狗……有狗……”


    郁宁止见申屠肃站了起来,依旧没有把狗召回的意思,他先对着稍远些的弗已点头致意:“少宫主在呢?”


    又将视线扯回到郁宁止和萧辞秋身上,目光在俩人身上逐一看过,才恶趣味的扯着嘴角冲比较清醒的郁宁止打了个招呼。


    “两位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了,叫我家破军好找。”


    郁宁止觉得萧辞秋口腔内的伤口一定肿了,为了不让他醒来的第一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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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到惊吓,郁宁止弯下腰,单手把这只名叫破军的小狗提起来抱在怀中。


    “有申屠大人在前除魔保民,我等闲杂人士,自然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给大人添乱才好,不然要是被抓住,成了大人的软肋,让大人分心,这才是罪过啊。”


    弗已挥退了想要上前的婢女。


    申屠肃浑然不觉得冷,他龇着牙,笑得眉眼弯弯,看不见瞳仁,摊开手问郁宁止:“我的凤凰火呢?你临阵脱逃,怎么把我的火也给带走了。”


    郁宁止把狗和灯盏都塞给他,道:“我刚想说这件事呢,凤凰火遇水就灭了。”


    她眨眨眼,无辜道:“我可是始终牢记着大人的话,小心护着凤凰火,岂料它入湖时无事,出来时已经熄灭了。”


    申屠肃咬牙切齿:“很好,我花了三千两买的一簇火,现在没了,这笔账我要记在你头上。”


    郁宁止从未见过这么抠门的男人。


    只是论起锱铢必较,郁宁止还是更胜一筹。


    她叹了口气,眉尖若蹙,没站稳似的,脚下漂浮,扑倒在萧辞秋身旁,泣涕涟涟。


    “大人明鉴!”


    “我兄妹二人为了大人舍生忘死,进入幻境后连自保都很难做到,要不是误打误撞跑了出来,还不知如今会身在何处呢。”


    “我兄长为了保护我,身负重伤,现在还未醒过来。大人,我们是为你卖命,你可一定要救救他啊。”


    申屠肃未答一眼,倒是一旁的弗已似乎看不下去了,他似乎身体不大好,这会儿也有些倦了,咳嗽了几声,气息很沉。


    夜更深了。


    弗已主动插话道:“三千两的小事罢了,何至于在这里互相推诿,郁姑娘救我一命,我替郁姑娘出钱,还望申屠大人看在无患宫的面子上,将此事揭过。”


    “船上有美酒,我正好想从大人手里买些东西,不知大人能否赏脸。”


    “无患宫的面子确实很值钱。但萧辞秋我可以留下,此人我要带走。”


    申屠肃收敛笑意,提着郁宁止的后领子,将她整个人拉起。


    不远处接应他们的船只已经到了。


    “真想和少宫主促膝长谈啊,可惜皇命难违,不是金银俗物的事儿,恕难从命,告辞。”


    “五千。”


    申屠肃拽着郁宁止的胳膊大步往前。


    郁宁止用力挣扎,发现他的手好似铁钳一般,怎么拉都拉不动。


    “三千。”


    郁宁止一边去掰申屠肃的手指,一边纳闷,怎么越报价越少。


    下一刻,那个声音继续道:“上品灵石。”


    这回,申屠肃的脚步停了。


    他回首挑眉,依旧是一副让郁宁止觉得十分欠揍的模样。


    “早说是这个价格啊,”申屠肃松开郁宁止,他余光瞥见她揉搓手腕,眼神斜了一瞬,鼻间轻哼。


    等郁宁止抬头,他已经往弗已那边走了。


    “好说,一切都好说。少宫主想买什么?人命,珍宝,还是想来我们靖命司玩玩?”


    狗从他臂弯里跳了下来,径直往郁宁止方向奔去。


    申屠肃叫了两声破军,发现没反应,于是耸耸肩,跟着弗已先行一步。


    弗已一走,船上就只剩下郁宁止、萧辞秋、破军和祓魔卫一干人等。


    祓魔卫三两聚团,守在巡防营与这艘船搭起的桥板处等候闲聊。


    郁宁止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萧辞秋喉间低吟,多是些“冷”、“好痛”、“别丢下我”一类的胡话。


    郁宁止也很冷,这艘船很稳当,人在其上,如履平地。她坐在冰冷的船板上,将萧辞秋的头揽在怀里,就这么彼此依靠,相互依偎着取暖。


    祓魔卫看似松散,可没有申屠肃在场,他们中无人敢上前搭话。


    郁宁止不知道该怎么救萧辞秋,或者说,谁能够救萧辞秋。


    至少是现在,郁宁止不想让他死。


    如果萧辞秋死了,那她该多无聊。


    破军在一旁守候着,郁宁止稍稍想要挪动,便会被它的吠声喝止。


    这就像某种游戏的开关,郁宁止动则狗叫,郁宁止不动则狗静。


    为了打发时间,熬到申屠肃或者弗已出来,自发现这个规律后,郁宁止就开始不断和破军玩这个游戏,直到萧逢秋又开始往她怀里钻,她料想他这会儿应该是能听到动静,这才作罢。


    月色也黯淡了。


    郁宁止很困,坐在那儿不住点头,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才合眼一会儿,便有细微的脚步声传过来,由远及近。


    很快,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视线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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