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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作者:声令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红玉冠应声落地,虚影被剑气分断两截,消失无踪。


    郁宁止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简直要喘不上来气,她还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剑是自她手中所出,将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而后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发问。


    “得救了?”


    她说完,感觉身体都轻盈了不少,随之而来的就是失重感。


    喜极而泣的萧辞秋情难自已,紧紧抱住郁宁止,成了郁宁止此刻不会跌倒的支点。他几欲落泪,深吸一口气,鼻尖心头却泛起酸。


    他低低嗯了声,薄唇差点要在瑟索中印在郁宁止额间,可他定了定心神,还是克制回应她。


    “得救了。”


    才怪。


    郁宁止再次恢复神智,已近日暮。


    残阳将她额角细小透明的绒毛都照出一层茸茸的金光,多日阴雨带来的潮气还未散,她觉得鼻尖还有微微的潮气,忍不住嗅了嗅。


    眼皮还像是黏住了似的,格外沉重,可耳边已经能隐约听到声音,似乎是两个人在争抢些什么。


    接着,她整个人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呼吸发紧。


    为了不被勒死,她尽力挣扎,无奈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躯干昏沉,有种难以抵抗的坠落感让她头晕目眩,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等到四周好不容易清净了些,没过多久,再次爆发争吵。


    这回她听得真切,是萧辞秋。


    郁宁止忍无可忍,还未看清周围情形,便费力掀开嘴唇,含糊不清道:“别吵。”


    视线慢慢清晰,迎面而来的就是萧辞秋的脸。


    他嘴唇未动,郁宁止却听见一声轻笑:“哟,郁姑娘醒了。怎么样,头疼吗?需不需要我找人给你把个脉。”


    语气亲切,尾音上挑,倒是端的一副好脾气。


    不过这人的行事做派倒与他说话风格截然不同,他仍是靠坐在椅背上,不算端正,却也称不上懒怠闲散。


    素面纱氅,黛蓝直袍,衣绣白虎纹,腰饰错金嵌玉螭首带钩。


    郁宁止记得此人,他就是近些日子常来海神社的申屠肃。


    只是这一身端正庄重的装扮倒陌生,他素日着红衣锦袍,且爱极了繁复新奇的装饰,人还未到,就能听见远处泠泠的清脆环佩声。


    申屠肃手里把玩着那柄木剑,似乎有些兴致缺缺,目光已经前移到郁宁止身上。


    郁宁止被搀扶着站了起来,发现已经有人为她搬来了凳子。


    申屠宁肃噙着笑:“傻站着干什么,时间还早,坐吧。”


    郁宁止还未说话,萧辞秋声色俱厉,冷声回道:“申屠公子这是何意?若无要紧事,还请放我等离开。”


    这话刚说出来,屋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直盯得人心里发毛。


    郁宁止看到玄衣祓魔卫指腹推动,腰上闪现寒光一寸,利刃蓄势待发。她按着萧辞秋,不动声色暗示他勿要多言,随即道:“申屠大人尽可直言,我二人定然知无不言。”


    申屠肃面上依旧和颜悦色,只是这会儿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社里表演用的狐狸假面,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情绪。


    他指节叩了叩,一句轻飘飘的“带下去”,一旁的祓魔卫立刻领会,两人出列,配合着将萧辞秋拖拽着拉出去。


    萧辞秋奋力挣扎,郁宁止也想要阻拦,忙要叫停:“等等。”


    一回头,申屠肃行迹如鬼魅,悄无声息来到郁宁止背后,将那木剑压在她肩上。


    瞬间,肩上似担了千斤重,硬是把她按在了凳子上。


    “放轻松,我只是想审审你。我这人好与人为善,最见不惯有人动用私刑,严刑逼供,你只要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保你平安无事。”


    郁宁止对抗失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不说话。


    萧辞秋见她还算识时务,便重新坐了回去,只是这次,他姿态更为悠闲,斜倚在扶手上,支起头,似乎只是闲聊天。


    “郁姑娘来海神社不久,又不是浮殷地方人士,和社里没少发生矛盾吧?”申屠肃叹了口气,带着怜悯,“不妨说来听听,我在浮殷还算说得上话。”


    郁宁止并不上当,惊讶道:“这我倒是听不明白了,赵娘子宽仁,肯收留我们兄妹二人,已是莫大的恩情,申屠大人这话若让旁人学了去,往后叫我如何自处?”


    她两条似鹤羽般清秀修长的乌眉轻蹙,美人含愁,叫人不忍心为难。


    申屠肃听罢,鼻间轻哼,说不准是嘲笑还是不屑,他道:“你既说与萧辞秋是兄妹,为何连姓氏都不一样。”


    “表兄妹。”郁宁止不紧不慢补充道。


    “北境萧氏并不多见,我观你们二人打扮不俗,怎么飘零至此。”


    “逃命。”


    “为何逃?”


    “家门不幸,逢难出逃。”


    “天灾还是人祸?”


    “可能算是人祸。”


    “打算去往何方?”


    “说不准,哪有活路,奔向哪里。”


    至此,申屠肃终于直起身子,收敛了原先的笑意,显现出檐下冰凌般的寒冷锐利。


    “是说不准,还是不记得?”


    他抬眉望了过来,和气道:“郁姑娘记性不好,我替你仔细回忆回忆。”


    “今年五月,萧家遭难,阖府仅剩公子萧辞秋一人侥幸逃脱,一路逃亡至北境,这才救起了你。”


    “你们扮作兄妹,骗取赵娘子信任,博得她同情,进了海神社,而后便随海神社来到浮殷。”


    “巧了不是,自你们到浮殷,不久便有魔族出没,专掳兄妹,失踪者皆是溺水而亡,死状安详,尸身隔日自淇水浮现,无一例外……”


    从始至终,申屠肃都没有眨过眼,郁宁止眼都酸了,败下阵来,狂眨几次眼缓解不适。


    这场不算争斗的争斗让郁宁止有点郁闷,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可能是因为记忆残缺,她对于常人所恐惧的事总是淡然处之,反倒是在这种不必分出胜负的地方额外在意。


    萧辞秋说她幼稚,郁宁止觉得是萧辞秋玩不起。


    但她自己真比不过的时候,通常会不作数,放任自己重新来过。


    有申屠肃试探她的这会儿功夫,她的心思早就已经飘远了。


    发觉郁宁止走神,申屠肃顿了顿,罕见的拧起眉头,有些不悦。


    “郁宁止。”他再度叩了下指节,总算矜持的动了动眼皮。


    郁宁止毫不心虚,仍是一副柔婉恭顺的神情:“大人请讲。”


    一直稳坐上方的申屠肃终于肯迂尊降贵来到郁宁止身前,以居高临下的绝对姿态警告她:“你最好能够解释这个巧合,不然我只能将你和萧辞秋按照可疑魔族处置。”


    郁宁止道:“魔族我已经杀了。”


    “谁能证明?”申屠肃几句就把他先前所说的话推翻,“萧辞秋是你的同伙,海神社的人也脱不了干系,收留你们的赵娘子自身难保,现下正在别处接受审问,你猜谁的嘴更硬?还是你觉得祓魔卫没有办法撬开你们的嘴。”


    郁宁止没有被他的话吓到,继续说:“淇水边还有活人,他们也能作证。若是人证不够,还有物证。”


    话说到这里,申屠肃总算不兜圈子,让人把红玉冠呈上来。


    “你说的物证,应当是此物。”他上下扫视了一遍郁宁止的穿着打扮,“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来历不明的衣物最好不要穿在身上,小心鬼上身。”


    郁宁止后知后觉,混身汗毛竖起,她忙克制住了脸上嫌恶,怯生生道:“这套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莫不是当日赵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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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无良商贩诓骗?”


    申屠肃见她郁闷,心情颇佳:“赵娘子从商贩手里买到的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只是你们这小小的海神社可供奉不起。因贪引祸,以致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


    海神社常年入不敷出,赵娘子在许多方面也是能省则省,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赵娘子即便讨价还价,也未必能从那贩子手里讨得便宜。


    再者,据郁宁止观赵娘子私下所着衣衫,稍能入眼的多为半旧成色,钱本就是赵娘子出的,这身行头本就是借给郁宁止用的,便是赵娘子出于种种顾虑,没把红玉冠借出来,也不能平白诬蔑她藏私。


    郁宁止打断他:“胡言乱语,颠倒是非,赵娘子先是被人蒙骗,误将此物带回海神社,后又被魔物迷惑,险些丧命。她本就深受其害,怎么到了大人口中,倒成了贪婪,大人若是怀疑赵娘子是编谎话,故意诓骗,大可让察子寻那商贩过来,一问便知。”


    “这些东西出自天家,御赐之物。只这一条,若是真追究起来,你们有几条命也填不上。”


    一句话,让郁宁止哑口无言。


    就算她还没见过什么权贵,可也明白这东西并非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能够随意使用的。


    着装本是小事,不追究衣食僭越已是一种微妙的共识,但御赐龙纹衣物,与寻常戏服不同,可要是有人故意较真,也足够让他们引火上身。


    申屠肃直起身子,将她瞬间僵硬的姿态尽收眼底。


    “怎么突然不爱说话了?”他皮笑肉不笑,“真要计较起来,你不仅穿了不合规制的衣服,还差点砍碎了价值连城的玉冠,不仅要赔,还要被问罪,若真要罚人,头一个罚的就是你。”


    郁宁止感觉钱包一紧,想起里头那几枚可怜的钱币,轻轻闭起眼:“要钱没有,要命你现在就可以拿去。”


    这会儿她已经有些装不下去了。


    贤妻人设装多了,人会有点傻,忘记眼前这个人和她头脑简单四肢也并不发达的夫君并不相同。


    这个人不好糊弄啊。


    “我说了,我不爱私自行刑。”申屠肃两指的指腹用力,就要去扯下钱袋。


    郁宁止与他角力一阵,不分胜负,最终因为听见隐隐裂帛声而率先作罢。


    接着,她脸色灰败,听见对方清亮爽朗的嘲笑:“就这几个子儿,你还护个什么劲啊。”


    郁宁止听这话,不满道:“钱袋子是我们贫民的底线,大人既看不上这点钱,那就还我。”


    她抬手要夺回自己的底线,可申屠肃早有预料,举高手臂仰身向后躲过。


    “别急,”申屠肃笑眼弯弯,像一肚子坏水的狡猾狐狸,“我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将功赎罪,还能让整个海神社免于责难,你听还是不听。”


    天上不会掉馅饼,其中必定有诈。


    郁宁止眼神一寸不肯离开自己的钱袋,她道:“这和钱没关系吧。”


    “当然有。”


    郁宁止看向他的手,他看着郁宁止的眼。


    有一颗极淡的痣,生在她的右眼睑上,就像是纸上误落下一点浅墨,明明不是摄魂夺魄的绚丽笔墨,可就因为是不从心的一点失误,除瞩目外,还多了点意外和烦躁。


    不过这种烦躁也如笔洗里的荡漾的墨汁一般,不去故意搅动,顷刻间四散隐匿。


    瞬息间回神,申屠肃的话未曾停顿:“你造成的损失,我会全权负责。不止是你,此案牵连的一干人等我都可以为他们兜底。”


    “只要你和你的情哥哥做饵,引出魔族,让我能尽快了结此案,一切都好商量。钱是小问题,案子也可以是。”


    郁宁止没纠正申屠肃口中的错误称呼,她挣扎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一件她更为在意的事:“你们还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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