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赵树芬心底发寒的,还是苟三利。
白丽雅姐妹穿上从城里百货大楼买来的新衣服,日常出行骑着新买来的自行车,
她们在村里经过,身边洗菜的、种地的都会直起腰行注目礼。
姐妹俩想必吃得也很好,都长了肉,面色红润,皮肤光亮,白丽珍的个子明显长高了。
她们日子过得越好,就显得他们日子过得越差。
赵树芬最怕苟三利在她面前算账。
苟三利闲了没事,就会扯下烟盒里的金纸,算这姐妹俩手里攒了多少活钱。
这些钱就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一个子儿也捞不着。
他越算越生气,把这憋屈和窝火,全记在了赵树芬的账上。
嫌她没能耐,拿捏不住自个儿的亲骨肉,不能从她们手里抠出钱来贴补这个家。
对赵树芬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动辄粗声大气,摔摔打打。
赵树芬心里比黄连还苦涩。
她不怨苟家人,心里的妒恨和不甘,反倒像酿酒似的,慢慢发酵成了对亲闺女的怨怼。
特别是近来,看着白丽雅风风火火地帮着方引娣离了婚,又出钱又出力,眨眼间就在荒地上立起了两间属于方引娣母女的新房。
村里不少人私下里都夸白丽雅仗义、有本事,还有更多人说她缺德、造孽。
赵树芬深以为然。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生出这么悖逆的闺女。
这闺女不管不行了,自己这回可算是占住理了。
她跟苟三利脑袋凑着脑袋,嘀嘀咕咕谋划了半天,总算想出个道道。
这天是周日,学校放假。
后半晌,赵树芬瞅准白丽雅应该在家,决定上门敲打敲打她。
她对着院里水缸的倒影,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回头看了眼苟三利,得到他鼓励的眼神,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似的,前去兴师问罪。
白丽雅正背对着院门,踮着脚在晾衣绳上晾衣裳。
听见院门有响动,还以为是王大姑来了。
接着,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
赵树芬不等她开口,手指头就直直戳了过去,
“白丽雅,你个黑了心肝、忘了祖宗的!”
白丽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你现在是缺德带冒烟儿,不守妇道,伤风败俗!”
白丽雅还纳闷,因为啥引来亲妈这顿指责,
就听她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大声骂道,
“老话讲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都就着饭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倒能耐大,上赶着撺掇人家离婚,把好端端一个家硬生生给搅散了。
你缺德不缺德?啊?就不怕损了阴鸷,将来老天爷收你,断子绝孙!”
赵树芬骂得痛痛快快,仿佛要在苟家里积攒的委屈、受的气,一股脑地泼向这个不孝的女儿。
白丽雅心里叹了口气,等她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庙是泥塑木雕的死物,婚是活人熬煎的日子。
方引娣在武家过的是啥光景,你眼睛没瞎,该看得见。
那不是婚,是牲口棚,是阎王殿,是慢慢勒死人的绳子。”
她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目光逼视着赵树芬的眼睛,
“我帮她挣出来,是救人出火海,不是推人下深渊。
看着人在火坑里打滚哀嚎,自己扭过脸去假装看不见,那才叫缺德!
该遭报应的是武铁栓那种拿妻女当牲口的畜牲,
还有那些压榨闺女、讨好夫家的人,也得遭报应。
为了守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你们连人命都不顾,你们才应该遭报应!”
赵树芬被这一番话噎得胸口发闷,脸皮涨得通红。
她没料到女儿如今言辞这般锋利,堵得她哑口无言。
正心慌意乱地想着该如何回嘴,院门外,适时地响起了苟三利的吼声,
“赵树芬!你个败家晦气的娘们,死哪儿去了?”
苟三利黑着一张锅底似的脸,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
自打白丽雅起院墙、建新房,他还是头一次来。
一进门,眼睛就不够用了,四处张望,
从新房子里做工的人,扫视到菜园里的菜、院子里的摆设,
最后,目光像粘胶一样,死死缠在那辆新自行车上。
白丽雅没言语,目光悠长地审视着他,看他到底要唱哪出戏。
赵树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苟三利像是突然醒了神儿,看向赵树芬,眼睛一瞪,开口大骂,
“家里都他爹的揭不开锅了,米缸见了底,耗子都不乐意待。
老子在地里累死累活,你倒有这份闲心,跑出来扯老婆舌、管别家的破裤裆事!”
说着,上前就狠狠推了赵树芬一把,力道十足。
赵树芬“哎哟”一声痛呼,就势往地上一歪,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我能有啥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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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生的闺女胳膊肘往外拐,
有钱帮外人起大瓦房,亲娘老子饿死冻死在家门口,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啊……”
两人一个吼得面红耳赤,一个哭得抑扬顿挫,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句句话都死死咬住家里没米下锅、白丽雅见死不救这茬儿。
工作间里,方引娣正领着大家做头饰。
听见动静,做手工的人忍不住探头出来张望,方引娣把大家劝住了,
“这种人就盼着咱们围观呢,人越多,他越起劲。
咱不看,专心把头花做好,好好挣钱才是正经事。”
大家一听,会意一笑,回到座位专心做头花,只把院子里的噪音当耳旁风。
苟三利和赵树芬闹得虽然厉害,
白丽雅却敏锐地注意到,他们在观察她的反应。
按照他们事先盘算的,白丽雅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亲眼看见亲妈被继父打骂,
听见家里穷得这般光景,心肠怎么也得软一软,化一化吧?
就算不情不愿,也会多少拿出点钱粮来,顾顾脸面,也堵堵旁人的嘴?
可他们的眼睛探照灯一样在白丽雅脸上照来照去,却不见她有丝毫动容。
白丽雅只是松开了抱着胳膊的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站直了身子。
“吵完了?”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吵完了就出去。我家院子小,搁不下两尊大佛在这儿唱对台戏。”
没有一粒米的施舍。
没有一句软语的劝慰。
甚至连一个带着温度的眼神都欠奉。
赵树芬刻意拉长的哭嚎,像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白丽雅。
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泪痕还没干,此刻却完全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覆盖。
她……她可是她的亲妈!
她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以往……以往只要她这么一闹,一哭,一摆出活不下去的架势,
女儿最后不都会……都会退让,都会心软的吗?
怎么会……怎么会变得这样陌生?这样冰冷?
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惹人厌烦的老乞丐?
苟三利也愣在了当场,张着嘴,后面那些更凄惨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
白丽雅微微偏头,音调依旧没变,眼神却冷冽下去,
“咱们已经分家了,这是我的房子和院子。
我跟你们没什么瓜葛,也不欢迎你们,少上我这院子指手画脚。
你们再不走,我就亲自动手,请二位出去。
或者,我去找生产队,说你们干扰多种经营小组搞副业,影响集体收入。”
苟三利被她那眼神刺得脊背一凉,瞬间明白今天这出戏是彻底演砸了,
再待下去,只怕里子面子都要丢个精光。
他恼羞成怒,重重地“呸”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一把粗暴地揪起还瘫坐在地上、满脸呆滞茫然的赵树芬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出了门。
院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赵树芬听着那声轻响,心里地震似的颤了颤。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血脉是世上最牢固的绳索,拴着女儿,无论如何,线头总在她手里攥着。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那根绳好像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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