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八月,先是下了几场疾风暴雨,又持续不断下了好几日连绵细雨,空气是湿漉漉的甜,混合着泥土深处散发出的微腥气。
阿代再没离开过狭雾山。
山间的日子如溪水般清苦而丰盈,上次去城镇购买的食材足够多,又都是些能久存的。山中也食材丰富,其实并不需要特意往城镇跑一趟。至于破庙里那孩子情况如何了,阿代也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那是个危险的孩子。
……她并非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
最初救下他,不过是不忍他在这样的年纪就草率死去。偷窃固然是恶,但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即使是去工作,也没有店家愿意要他。
若想不饿死。
除非碰见好心人施舍。
否则……能走的路似乎就只剩偷窃了。
所以阿代也并不责怪他的生存方式。
只想尽力让他感受到温暖,令他卸下周身的尖刺与防备,变回七八岁孩童应有的模样。
原本她都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的。
阿代垂着眼睑,在河边清洗衣物。潺潺溪水映照着她的模样,侧后方的草丛里有几只胆大的小动物探头悄悄观察她,她全都无心留意,只是放空地盯着手上的衣物,捶打、搓洗。
那些冤枉她的孩子们。
她也知道不应该怪他们,但不被信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所以阿代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衣服洗净后,拿去空地的支架上晾晒。暴雨过后,迎来了久违的晴日,阳光失去了六七月份时那股蒸腾的戾气,带了些清爽的况味,可空气依旧是湿闷的,令人呼吸不太畅快。
这些日子,她都没再去山上送午饭了。
起初她也有送过,她虽然极力想表现得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锖兔先生是那样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笑容里的勉强,他难得露出副皱眉的表情,低声担忧地询问她,“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她立马摆手说没有。
但锖兔先生显然没信,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担心。
最后他叹口气,并没有坚持问之前的那个问题。
只是力量温和地轻揉两下她的脑袋。
锖兔先生的手,跟他的年龄一样,都还很年轻。
但手心和指腹,却已因常年握刀而布满了薄茧,摩挲时微微有些发痒,却透着令阿代感到像被太阳照晒到身上时的安定感。
他收回了手,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平稳而可靠,紫藤花一般颜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时,带着温柔的理解,“阿代你总是在笑,虽然看到你的笑容我很高兴,但也希望你能在我面前自然地流露出更多情绪。不要为了怕添麻烦,就那样苛刻自己。”
……
那天之后。
就都是鳞泷先生送饭上山了。
等到夜深他们结束训练从山上回来,她又大多已经睡下。所以,其实她已经很多日没见到过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他们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短时间。
直到那个命定的日子到来——山中坚硬的巨石被用刀刃劈开。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鳞泷先生终于同意他们去参加明年的最终选拔。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富冈先生,脸上都多出点不是那么明显的笑容。
距离明年的最终选拔还有四五个月,鳞泷先生紧接着便说要带他们外出历练。他从身为猎户的友人那听闻了离这大概两三日路程的村庄里,出现了熊的踪迹。
熊,可是个凶残的动物。
有熊在村落附近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鳞泷先生的友人年龄也大了,他已经很久没去其他城镇村落活动过。
所以便将这差事交于鳞泷先生去办。
算一算来回路程、以及寻找熊的踪迹等所要花费的时间,可能半个月之后才能再回到狭雾山。
“……”
阿代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
虽然前阵子也许久见不到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但鳞泷先生却会每天都陪她一起吃午饭和晚饭。
接下来半个月,又要只剩她一个人待在山里了。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刻,但至多只有两三日,鳞泷先生他们便回来了。而且她平日里无事也会去狭雾山外跟那些孩子们一起闲聊,打发时间。
现在……
阿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脑袋低垂,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指上。她一会儿捏捏指腹,一会儿磨挲手心,在发呆。
那边,鳞泷先生在问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有没有把东西收拾好。
她能感受到锖兔先生朝她投来的担心注视。
可她现在实在是无法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笑着祝愿他们武运昌隆。她只是将脑袋越垂越低,像一颗被霜打焉了的小草。
……要半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啊。
好寂寞。
阿代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喜欢跟小孩子们相处了。
就在这时,鳞泷先生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忽然传来:“阿代,你的包袱呢。”
“……”
阿代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好几秒才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愣怔,呆呆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鳞泷先生,“欸…?我、我吗?我不需要收拾包袱……我……”
鳞泷先生脸上始终戴着天狗面具,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这次历练不急于行路,你也一块跟去吧。”
阿代仍旧像个木偶般愣在那里。
直到鳞泷先生声音微沉:“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收拾包袱。”
“……!”
一瞬间,阴霾自阿代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那双黯淡了许多日的眼眸终于再次被点亮,她惊喜地一下站起身,提起一边和服下摆,就像只重获自由的飞鸟一路朝屋内小步跑去:
“是!鳞泷先生!!”
看着那抹倏然充满活力的背影。
锖兔被她难得那么大声回话的场面震得微愣一下,随即便无奈地轻轻笑起来。他目光始终追随着阿代,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