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代再去山上给锖兔和富冈义勇送午饭时,已经能够用平常心跟富冈义勇交流了。在她眼里,富冈义勇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难以靠近的形象了,而是一个可能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嗯……
就像对待山下那些孩子们一样的感觉呢。
将盘子里的饭团递给他时,阿代笑弯着眼眸,“富冈先生,请用吧。”
“……”
富冈义勇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慢吞吞点了下脑袋,“……谢谢。”
阿代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用客气。”
富冈义勇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被海苔包住、捏得非常可爱小巧的饭团,有点慢性子地吃起来。
一旁的锖兔看得微愣,但很快便乐见其成起来,他以为是昨天义勇夸奖阿代做的饭好吃,所以两人关系有了缓解的缘故。
锖兔手肘搭在腿上,是在礼仪允许范围内不是那么规矩的坐姿,他愉快地笑起来,像在感慨些什么似的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阿代温软地说了肯定的话。
之后,她跟锖兔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地闲聊起来,阳光落下来,她望向锖兔的眼眸里漫着春花般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光。……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富冈义勇安静收回视线。
刚才阿代靠近他的时候,他有闻见一阵清甜香味,是他早上放在阿代窗台上的花的香味。——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知道锖兔经常给她带的花里,有这种玫红色的小花。
上次锖兔给她采回去的花,是白色的。气味……应该是昨晚她头发上的那种香。
锖兔这几日都没给她采新的。
所以应当还有剩余,可她没使用。
今早洗头发。
……是用的他带给她的花。
富冈义勇慢吞吞低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手上的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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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多日,阿代心情都很不错。
把富冈先生带入年龄比她要小的弟弟一类角色后,跟他相处起来就轻松了许多呢。
暂住在破庙的那孩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跑起来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他似乎是个很爱干净的孩子,会主动去附近的水边洗澡。头发上也没有虱子了,每次摸他脑袋时,他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脑袋很用力地撇开、不看她。
但耳尖却微微发着红。
后来接触的多了,他竟也会乖乖帮她做些事。
有时阿代会把要缝制的衣物,带到破庙那里去。破庙门口的阳光很好,她通常会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迎着阳光用针线缝制衣物,线团搁置在身旁。
那孩子会主动走过来,帮她整理线团。
后来阿代注意到他脖子上挂勾玉的绳子已经用很久、很破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断开,所以帮他重新做了个更结实的挂绳。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
但隔日却送给她一只非常好看的镯子。
阿代愣住了,问他哪里来的。
这样好看的镯子,价格一定很高。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她觉得眼前这样的孩子,应该没有能力购买起这样的镯子。
但这个孩子说,是他妈妈的物品,因为阿代是对他很好的人,所以才送给她。
阿代依旧有些困惑,因为他被救回来时,身上并没有镯子。
她想,可能是事先藏在哪里了吧。
毕竟这样贵重的物品,被他这样居无定所的孩子随身携带也太不安全了。
阿代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但那孩子将镯子一把塞她怀里后,就跑开了——没有回破庙,而是跑去了其他方向。
阿代体力不是很好。
根本追不上。
把镯子放在破庙的话,又担心这样贵重的物品,会被其他人捡走。
所以只好暂时收下来了。
但阿代并没有佩戴,而是装在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准备一有机会就还给他。只是那孩子每次看到她要有拿出镯子还给他的动作,就会退开。
以至于她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唉…——”
阿代叹了口气,对此有些苦恼。
她抱着新缝制出来的两件衣服,去到城镇里,将它们交给裁缝铺的老板娘,拿到钱后,先是购买了一些做饭要用的调味品。
虽然鳞泷先生每月都会给她购买食材的钱。
但她总觉得就这样下去不太好,所以一般会先使用自己赚到的钱,等花完了,才会动用鳞泷先生给的钱。之前有次,她将当月余下来的钱,放到鳞泷先生的柜子上。
等晚上回屋睡觉时,却又发现那袋钱出现在了她房间,打开一看,比之前多了一大笔呢。
里面还有张纸条。
上面写着,让她去买些爱吃的零嘴。
鳞泷先生没有收下。
她就只好将每月积攒下来的钱放到盒子里,等到将来有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买完需要用的调味品后,阿代又在馒头店买了两个馒头,是要带去给破庙里那孩子吃的。
付完钱。
拎着馒头转身时,阿代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她站在巷道口的边上。是之前总会围着她打转的那群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阿代正想冲她打招呼。
不想那女孩扭头就跑开了。
阿代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在城镇耽搁的时间有点多,阿代没再深思,朝破庙的方向走去。路过田埂,阿代也有瞧见经常围着她打转的孩子,但他们也跟那个女孩儿一样,看到她一声不吭就跑开了。
不过这次。
他们跑向的方向是破庙。
边跑,他们边喊:“阿代姐姐来了!”
等阿代困惑地走到破庙,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孩子了,都是自从她被鳞泷先生收留、在这一片住下后,这两三个月以来很亲近她的孩子们。
其中有个女孩子坐在矮石上哭,双手擦着脸,眼泪流得哪儿都是。
阿代记得这个孩子。
是叫由莉。
由莉的妈妈是开服装店的,在镇子上很有名。店里的服装结合了西洋那边的风格,在这个小镇子上带起过很多次潮流,很受年轻女性的喜爱。
每次她去裁缝店交做好的衣服,裁缝店的老板娘都会用有些惆怅和感慨的语气说。
由莉妈妈的服装店才只开了七八年。
就赶上她这家从母亲那继承过来的四十年老店了。
阿代站在破庙门边上,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声音轻轻地问:“由莉怎么哭了?”
她没有过去。
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可能跟她有关。
虽然她并不清楚原因。
除了正在哭的由莉外,其他孩子们全都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看,带着点质问的意思:“阿代姐姐,由莉的发卡不见了。她昨天在这里玩的时候还戴在头上的,结果你一离开,由莉就发现发卡不见了。”
有个孩子声音慢慢、带着犹豫地接着说:“昨天我们在回家之前都互相检查了身上,全都没有由莉的发卡。就只有阿代姐姐你还没检查过。”
阿代有些愣愣的。
他们是在怀疑她……偷东西吗?
那些孩子们可能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了,明明还没结论的事,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一直都对他们那么温柔的阿代小姐呢?
昨天阿代小姐离开后,由莉就突然发现一直戴在头发的发卡不见了。那个被阿代小姐救回来的乞丐孩子说,可能是掉在地上了,大家一起找找。
发现找不到后。
由莉急得都哭了出来。
也是那个乞丐孩子去安慰的由莉,还说可能是被人偷走了。
因为由莉的发卡很珍贵,是从东京买来的。
东京——
可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就算乘坐火车就能到达那里,但那样繁华的大城市,对他们这群从小在这个小城镇土生土长的孩子们来说,实在难以企及。
大家都是七八岁的小孩。
第一次面对这种有关盗窃的事,都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就跟着这个想法跑了。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大家眼里的小偷,根本不需要强迫,他们全都主动自证起清白,互相搜查彼此身上有没有由莉的发卡。
结果发现。
——全都没有。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那个乞丐孩子用有些犹豫的口吻说:“阿代小姐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啊。
为什么阿代小姐一离开。
由莉的发卡就不见了呢?
“阿代姐姐,不是你做的对不对?”扎着双马尾、性格很胆怯的女孩子望着阿代,她始终不愿相信是阿代偷的东西。
阿代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
有些孩子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阿代的腿,仰着头看阿代说:“阿代姐姐,你快说不是你做的。我们肯定相信你!毕竟由莉那么爱炫耀,走哪里都要戴着那个发卡,说不定早就丢掉了,只是那个时候才发现而已!”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阿代:“……”
阿代眉心微微蹙着,有些为难的表情:“我……并不知道由莉的发卡在哪里。”
所有孩子们顿时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重新冲阿代露出往日信赖且乖巧的笑容。
“我就知道这件事跟阿代姐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是!”
“谁让由莉那么爱炫耀,丢掉了活该。”
……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更大声了。
误会解除了,但阿代却并未感到轻松,她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踩住的声响。
一个平头的男孩子蹲下去,捡起来一个被踩碎的樱花样式的精致发卡。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恐惧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就将发卡丢掉了,“不、不是我。昨天你们不是都看过了吗,我身上可没有由莉的发卡啊!而且……我只是轻轻踩了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把它踩碎成这个样子。不关我的事!是……是阿代姐!阿代姐一走,发卡就不见了,阿代姐一来,发卡就又出现了!”
所有孩子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了阿代身上。
……
…………
所有孩子都回去了。
由莉将那枚被踩得粉碎的樱花发卡捡起来,哭着说“最讨厌阿代姐姐了”就也跑开了。
一时间。
破庙就只剩下了仍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的阿代,和狯岳。
狯岳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神情里有掩盖不住的激动。
将人的眼睛砸瞎,狯岳都没什么过多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我相信这一定不是阿代小姐你做的,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不会背叛你的。阿代小姐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狯岳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这么激动和着急,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之前总是有点抗拒她的靠近,也从没认真对她说过什么从花街那里学来的漂亮话,现在这样着急表现自己,只会暴露。
但他现在完全压抑不住亢奋的情绪,那群该死的苍蝇,终于全都被他撵走了。
所以快看我啊!
快只看着我一个人!
可阿代始终没有看向他,只是低垂着眼,她就这样静静地开口:“……是你做的吧。”
“……”
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狯岳神情僵住。
哪怕努力恢复自然,但依旧僵硬:“阿代小姐,你在说什么……”
阿代并不理会他的话,仍然低低地问:“……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最后。
阿代将怀里的那两个馒头,还有镯子,用干净的布包裹着,轻轻放置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