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水呼的妻子》 1、01 鳞泷师父前往了身为猎户的友人家,所以回程的路上就只有他跟锖兔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在地上。握住刀柄的手心里传来夏日惯有的粘热触感。 头顶是鸟叫、和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 富冈义勇踩着锖兔的影子,默默跟在后头上山。不知过去多久,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下来,吐出口舒畅的气,单手叉腰道:“到了!” 随即,锖兔转过身来:“义勇,待会我们来对练吧!正好试验一下这次下山历练的成效。” 富冈义勇视线平静地从木屋转移,慢吞吞落到锖兔脸上,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嗯。” 木屋里又是一阵响动。 这次比上次更清晰,几乎是慌慌忙忙的,木屋门被人从里面一下拉开大半,肩披黑色长发的少女小姐穿着身小纹和服,俯在门板上望过来,另只手里还紧抓着把寒光毕露的小刀。 ——是他们出门历练前,鳞泷师父交给她的。 “锖兔先生!” 一见果真是他们。 甚至连木屐都顾不上穿稳,她单手拎起和服下摆便一路小跑过来,猛扑进正准备打招呼的锖兔怀里。 锖兔身穿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外搭白色外衣,被小姐猛地扑入怀中后,虽在她即将入怀时有所准备,却还是被她大胆搂住脖颈的拥抱方式弄得浑身僵住,耳根红透。他双手高高抬起,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过了几秒。 他才弯一弯眉眼,露出带有安心、愧疚、还有一些高兴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小姐的后背。 “阿代,这几天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定很辛苦吧?” 小姐闻言明明发出了吸鼻子的动静,虽然很轻微。但她埋在锖兔怀里的脑袋还是拼命摇了摇。 狭雾山上没有鬼。 就连人也一年四季很难得碰上一个。 也是由此,他们出发前,才能放心地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过了会,似乎是缓解了情绪,她总算抬起头了,双眼红红地朝锖兔露出一抹带有安心意味的笑容,富冈义勇的视线落在她漾着笑的唇角。她的声音很贴合她的长相,羸弱,秀丽,呼吸和声音都轻轻浅浅到像枝头被白雪压住随时会飘落的冬樱花,“——欢迎回来,锖兔先生!” 许是他注视的太久。 她感到困惑地偏过头来,视线越过锖兔的肩头,看见了站在锖兔身后几步远的他。 “……”她一愣。 “……”富冈义勇也愣住了。 几秒后。 “……!” 她脸上立马飞起红晕。 迅速将搂住锖兔脖颈的双手缩回去,因为心虚,还将手藏到身后去。 富冈义勇也没想到他们会对视上,神情罕见地流露出那么一丝乱地迅速移开视线,侧头看向旁边的树干。凌乱垂散的额发很好地挡住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嘴角轻微抿着。 他不发一言,站在那里。 最后,还是由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率先开口打招呼。 “富冈先生,欢迎回来。” 这一片没有树荫,粗暴的阳光满满落下来。脖颈汗津津的,手心也有些粘,是属于夏的触感。他始终侧着头,好一会,才从嗓间冒出又轻又僵的回应:“……嗯。” ……又没话说了。 空气安静下来,显得格外尴尬。 “噗。”锖兔抿了抿嘴角,忍了许久似的笑声还是漏出来,他拍打两下富冈义勇的后背,“喂义勇,你声音未免也太小了吧?我离你更近都差点没听见,就更别说阿代小姐了。” 但他始终侧垂着脸不愿再打招呼。 锖兔也没强迫他。 只是细细跟阿代小姐讲述了这两日历练的经过。 “鳞泷先生呢?”阿代小姐坐在屋侧背阴的长凳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着,是很淑女的坐姿,她探头望向他们一路上山来的小路,除了杂乱的树木外,没有一道人影。 锖兔双腿微微岔开坐在她身侧,“师父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 “这样……那晚饭我就准备三人份的了。”她眼睛微弯,又露出了那种浅笑的表情。 “辛苦你了,阿代。” 她摇头,再次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总是这样一副表情,自从两月前的春末,将她从恶鬼的手中救下后,一天里大多时间她都是这样一幅表情。父亲的死亡,似乎并未带给她什么。 “……呀。” 她发现了什么,发出声音。 锖兔跟着低头。 才发现白色外衣的右袖破了道口子,估计是在山下追那个偷钱包的小贼时,不慎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锖兔先生,我帮您缝补吧?”她轻轻地说。 锖兔没有拒绝。 阿代小姐去屋里取针线了,锖兔一转身,就看到在木屋边缘处握刀而站的富冈义勇。他依旧是那副侧身的姿态,脑袋微垂盯着地面。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他就那样在日头下站了半晌也不吭声。 ——不热吗? 锖兔抬手挥了挥:“义勇,我们来对练吧!” 等到木屋的门被打开,阿代小姐的身影消失,扎着低马尾的黑发少年才沉默着转过头来,看向锖兔。依旧是没有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训练时。 他们换回了木刀。 炎热的午后,沙堆似的云朵在天空飘荡,三五不时有风吹来,但也只是轻轻掠过和服裙摆的程度罢了,并不能带来多少凉爽。阿代小姐借着日光,用白色针线缝补锖兔的衣物。 空地上。 木刀击中彼此的声音又急又快。 最后由他被锖兔手中的木刀劈倒为结束。现在时间尚早,今日的训练量还未达标,他被锖兔从地上拉起来,又一块上山做体能和闪避方面的训练。 锖兔的能力比他强,总能领先他很多。 并在他遇到危机时,一边处理自己那边的情况,一边分出心神来帮助他。有时甚至不惜自己受伤。 半年后的选拔。 以锖兔的实力,一定能通过的。 富冈义勇收回看向锖兔的视线,低头望向手里的木刀,心里这样想道。 傍晚,暮色染红了狭雾山,下山的途中,锖兔突然说道:“义勇,你先下山吧。我有些事要做。” 他有些困惑。 但因性格使然,他并没有过问,只是点点头。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一片空地映入眼帘,空地的尽头,坐落一栋木屋。 屋前,阿代小姐正额角抵着木柱打盹。 她身上穿着与她雪白肌肤并不相衬的、显得过于粗糙的亚麻面料的和服,长到腰部、随意垂散的黑发,使她漂亮得像从拥有细致墨线和丰富色彩的锦绘上走出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原本想要进屋的。 但由于她睡在那里,使得他停在了离木屋极远的地方。 如此。 直到日头西沉。 洁白的云朵被夕阳染红,变成橘色,马上又要被黑色的暗影包裹。他才慢吞吞扭过脸,看去。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还在沉沉睡着。 眼睛闭阖。 呼吸浅浅的。 怀里抱着锖兔已经被缝补好的外衣。 他有些犹豫。 因为记得她的身体不大好,现在太阳快完全落山了,气候转凉,她睡在那里会不会生病。 要把她喊醒吗? ……还是算了,他很难应对她的视线。 他垂头沉默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脚步缓慢且犹豫地很轻靠近过去,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用更加纠结的表情犹豫一会,再继续往前。就这样,等走到阿代小姐身旁时,他的眉头已经轻轻拧成一团了。 他伸手。 正要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义勇——” 锖兔从林间钻出来,停在上山入口的地方,一眼就看到沉沉睡在木屋门前的阿代。 但只有她。 正困惑着。 一转头,便看到站在离木屋八百里远地方的低马尾少年,此刻,他正不知在因为什么而感到紧张地浑身僵硬站在那里。 “哈?”锖兔无奈,“喂义勇,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富冈义勇没说话。 但脸故意避开的方向,是木屋那边。 “啊——?不会吧?”锖兔更加无奈了,“阿代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总是这么怕她做什么?” 只有在他们面前,锖兔才会喊她阿代小姐。 但独处时。 锖兔一向直接喊她的名字:阿代。 锖兔望望天边,太阳快完全落山了,只有一点火红色的余晖落在林间树木的顶端。空气里生出些许静谧的氛围,树间有蝉在叫。锖兔看向阿代小姐的方向,她还没有醒来。也是,除了刚下山那会锖兔说话声大了点,在发现她在那里睡着之后,说话声便有在刻意压制。 锖兔悄步走过去。 将阿代小姐一直抱在怀里的白色外衣轻巧取出,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正要起身。 许是身上落了衣物的缘由,阿代小姐蹙眉轻“唔……”了声,悠悠转醒。一抬头,便对上锖兔微愣之后露出笑意的脸,她语气中有非常简单直白的喜悦:“锖兔先生,你们训练结束了?” “是啊。”锖兔顺势便在她身侧坐下来了,单腿曲起的坐姿。 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朝她递去。 阿代小姐将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衣拢了拢,伸手接过。 因为被锖兔的身形挡住了,富冈义勇慢吞吞看去的视线,只能瞧见名叫阿代的小姐一点被风吹动的和服裙摆。至于她接过去的东西,完全看不见。但能听见她轻轻的惊呼声。 “好漂亮!是锖兔先生亲手做的吗?” “是啊。送给你。”对于她能够感到高兴这件事,锖兔似乎也很开心,坐姿更加放松了。 随即他侧头喊: “义勇,快过来。别站在那里了。” “……”赶在与锖兔目光对上之前,富冈义勇就移走了视线。因为锖兔坚持喊他,他停了几秒,还是沉默走过去,然后以双手抱住膝盖的姿势,慢吞吞地跟他们一样坐在屋前。——是锖兔的左边。 一坐下,他怀里就也被锖兔塞了样东西。 是只木头雕刻的狐狸。 虽然制作有些粗糙,却很传神。明明没什么标志性特征,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却能让人很轻易就从狐狸的表情看出来,是他。 富冈义勇微怔,转头,对上锖兔的脸,水蓝色的眼眸晃动着别样的情绪,好半晌,他才用一贯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犹豫的语气:“你刚才在山上,就是……在做这个吗?” “…………我很喜欢。”停顿一会,他又小声:“谢谢你锖兔。” 他很喜欢喊锖兔的名字。 就像喊茑子姐姐那样。 锖兔的神情非常柔和,始终很耐心地等他开口说话。见他终于说了今天第一个长句子后,锖兔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是很自在放松的笑声。随他改为双手撑在身后的坐姿,视线也随之收走,望向橘红色的天际边缘,开口说:“鳞泷师父的雕刻技艺很厉害,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义勇你能喜欢,我很高兴。” 富冈义勇握着手里这个狐狸木雕。 视线缓慢的、完全是无意识地移动,就落到了躲在锖兔右边的名叫阿代的小姐身上,她手里也拿着跟他相同的礼物。同样是能够从狐狸表情,便能看出是她的木雕。 似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名叫阿代的小姐身形僵硬了下,飞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都藏在了锖兔身后。 空气里流转着静寂,只有树梢上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叫着。 富冈义勇收走视线。 重新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雕上。 ——明明他也不是洪水猛兽。《 》 2、02 鳞泷师父是在隔日清晨回来的。 富冈义勇和锖兔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先去山上拾些日常所需的柴火,堆积在屋侧。等天光透过小小的窗框,落进木屋偏房的地板上,阿代醒来时,他们早已在空地上练习挥刀了。 完成挥刀一千次。 再去比狭雾山脚下空气稀薄数倍的山顶做呼吸法训练,鳞泷师父始终背着双手以稳稳速度闲庭散步般跟在他们不远处,观察他们动作间的瑕疵。 等到太阳升至中天,炎日将茂密丛林烤得火辣辣的。鳞泷师父站在狭雾山脚下的空地前,随意挑了柄木刀,便让他跟锖兔一块上。 富冈义勇跟锖兔完全不需言语,便能明了对方要使用的型,从而调整自己的型。 这是多月相处训练下,获得的默契。 但不管他们怎么努力。 都无法让鳞泷师父移动哪怕一步。 双手握住木刀,不断格挡鳞泷师父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剑技时,富冈义勇忽然瞄见木屋侧面的背阴处。 阳光无法直射到的地方,身穿海棠色小纹和服的小姐正安静坐在那里,眼睛定定地望向这边来。因过度专注和紧张,她放置在腰腹部的手紧捏到指甲几乎要陷入手心。 忽然。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追随着锖兔身影的眸光一转。 对上了他的眼睛。 “……” 富冈义勇愣怔半秒,水蓝色的眼眸稍稍睁大。 “啪——!” 重重的一下。 就是这半秒的分神,使得他手臂被木刀刀背狠狠劈中。因鳞泷先生半点劲没收的缘故,富冈义勇手里的木刀脱手而出。他快速用另只手抓住刀柄,撑在地上,稳住身体。 那边,阿代仍旧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表情,怔怔地望着这边。 许是发现了他在分神。 鳞泷师父那张戴着天狗面具看不出情绪的脸转向他,一直闭阖的眼睛也睁开了,严肃地看着他。对准他这边的剑招快了好几倍。 …… 半个钟头过去。 训练暂停。 阿代将茶汤桶提去树荫下,盛了三碗出来。 鳞泷先生一口喝完后,就进屋去了。 树荫下只剩阿代跟锖兔、还有富冈义勇。富冈义勇没有看这边,喝完茶汤,就沉默地站起身,去水缸旁洗脸。 这是很常有的事。 只要有阿代在场,富冈义勇就会默默去到角落里。即使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时,他也是安静坐在离阿代最远的地方不发一言,只有鳞泷先生和锖兔问到他,才会开口说话,回答的话也很简略。 有时不小心跟他碰上面了。 锖兔和鳞泷先生都不在,为了避免尴尬,阿代会鼓起勇气小声跟他打招呼。 每当这时。 富冈义勇要么极快地点一下头就移走视线,要么就装作没听见,转身去做其他事。昨日午后,他们结束历练刚回来,在林间的树荫下,她努力克制住尴尬的情绪,藏着刚搂过锖兔脖颈的手,小心翼翼向他打招呼。 那是他唯一一次出声回应她。 但也只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嗯”罢了。 “富冈先生……好像很不喜欢我。” 坐在横倒在地面的粗壮树干上,阿代垂下眼睑,忧心忡忡地将自己的心里话小声说出来了。 “义勇吗?”锖兔正帮她收拾着茶碗,闻言抬头看向她,见阿代因不安的情绪眉心都蹙了起来,他不解,“为什么这么想。” 阿代下垂的视线,盯着自己交叠腹部捏在一处的手看。有树木随风摇晃的斑驳黑影落在她跟前的草地上,她声音轻而缓慢:“富冈先生他……每次看到我都躲开呢,而且从不跟我讲话。应该是很讨厌我吧。” 听完她的话,锖兔愣了一瞬,下意识朝富冈义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他竟还呆在水缸那。 明白义勇是不想过来,才故意呆在那里。 但他又能看出义勇,并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喜欢阿代。 锖兔有些头疼。 但为了能让阿代放下心,也为了让她不继续误会下去,锖兔替富冈义勇解释道:“阿代,你应该是误会义勇了。” 阿代抬起眼,看向他。 “义勇肯定没有讨厌你的,放心吧。那家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是这样吗? 听着锖兔解释的话,阿代脸上的困惑和忧虑依旧存在。 她忍不住再次悄悄朝水缸那边投去视线。烈日炎炎下,扎着低马尾的少年还背对着这边站在那里,已经没在洗脸了,只是站在那里…… 宁愿被炎日暴晒, 也不愿意过来这边有她在的树荫下。 真的……是锖兔先生说的那样吗? 明明之前有一次,她去给训练中的他们送茶汤的时候,能看见侧对着她坐在木桩上的富冈先生,正用一听就知道是开心的、微微上扬的声线在跟锖兔先生讲话。不知道他们说起了什么,富冈先生甚至还笑了呢,虽然笑声很低,但阿代能看见他眼睛都弯了起来,可见是真的很开心。 这种开心的情绪。 从他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提着茶汤桶的她开始,逐渐收敛。直至变得分外平静,水波不兴。 锖兔先生也注意到了她。 冲她招手。 她有些踟蹰地走过去时,富冈先生甚至从刚才的位置站起身,拿起木刀去了远处,背对着她练习挥刀。 那道练习挥刀的背影,逐渐与此刻背对她站在水缸前的身影重叠。 真的真的…… 是像锖兔先生说的这样吗? 阿代情绪变得更加消沉和沮丧了。她觉得,锖兔先生这次可能真的猜错了。富冈先生绝对绝对绝对,超级讨厌她的。 更何况她刚才…… 好像还害得富冈先生他训练时分神了。 …… 过了会儿。 鳞泷先生从木屋走出来。 锖兔和富冈义勇早已自发重新投入了训练中,对着木桩进行劈砍。 鳞泷先生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转而落到坐在树荫下的阿代身上,冲她招招手。 他们站在屋侧的背阴处。 鳞泷先生将一袋物品交到了她手上。 阿代接过后,才发现里面竟是一袋钱。因为愣怔,她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戴着天狗面具的老人,“鳞泷先生……?” 鳞泷先生看着她,声音非常平静,但依旧能听出些许长辈对待孩子的关爱,“天气越来越热,你去山下的城镇买几件新衣物吧。” 说完。 也不等阿代说些什么,他便背着手离开了背阴处,去纠正锖兔和富冈义勇的刀法了。 望着鳞泷先生的背影,阿代缓慢眨动一下的眼睛,轻轻弯了弯。 狭雾山很大,林木茂密。从外围看,这是一座完全被高耸的巨树挡得密不透风的大山。虽然木屋是建在狭雾山脚下的,但山脚外围也有很大一片林木,道路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所以鲜少有人靠近。 但知晓小路后,即使是阿代这样体力薄弱的人,也很轻松只耗费一点儿功夫就走出了林木。 再走一段距离,便能瞧见农田。田埂上有不少孩童在追逐打闹。 阿代瞧见他们时,他们也瞧见了阿代。纷纷眼睛一亮,簇拥过来: “阿代姐姐!” 阿代幼年时,就很受比她年龄更小的孩子的喜爱,有时候比她年岁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也会别别扭扭地问她,要不要一块儿玩。等她再年长些,母亲去世,父亲脸上笑容不再,为了避免她也像母亲那样发生什么意外,父亲便禁止了她出门。 阿代笑着蹲下来,问他们在玩什么。 其中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女孩子红着脸回答,“在玩鬼抓人的游戏。” 很快,另一道男孩声音抢道:“阿代姐,一起来玩吧!” 阿代抵着下巴发出“嗯……”的声音,一副认真沉思过的表情,回答他们:“今天不可以哦,我要去城镇。” “阿代姐姐你去城镇做什么?”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紧紧拉着她的袖口,阿代走一步,她跟一步。同时警惕其他孩子不把她从阿代身边挤出去。 阿代笑着回答:“去买衣服。” “去我家店吧!”一个穿着很考究的女孩子举起手,见阿代视线朝她看去,她宛如胜利者般兴奋得脸都红了,语气激动,“我妈妈在镇子上开了家服装店,里面的衣服都很好看,阿代姐姐去那里买吧!有我在,他们不会收你钱的!” “这可不行啊……”阿代的笑容里多了些无奈。 这个城镇四面都环绕着田地,靠田地吃饭的,就把房屋建在城镇外,靠经营店铺吃饭的,就把房屋建在城镇内。人口约莫就五百多,大家彼此都相熟,所以任由孩子们四处撒欢着跑。 只是会要求他们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去。 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城镇入口的大门。那些孩子们仍旧缠在阿代身侧,阿代也始终耐心地回应他们层出不穷的问题。忽然,阿代瞥见街道的角落里,正有一个男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苍蝇环绕在他周身,叮咬他从破烂的袖口里露出的肌肤。 他也没做任何反应。 好像死了般。《 》 3、03 狯岳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自有记忆起,他就在流浪。他从不觉得偷抢有什么可耻,只要能够让吵到不行的肚子安静下来,让自己时刻紧绷成一条细绳的小命不彻底绷断,就是正确的事。 几天前。 他趁一家面店老板不备,把摆在摊位上白花花的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馒头偷了好几个,顺道把装钱的匣子也一块拿走了。 一边逃跑,一边飞速往嘴里塞馒头。 他以为自己能跑出镇子。 可没料想到干巴巴一副随时要死的老头子——面店老板,竟有个五大三粗的儿子。老板儿子很快追上他,狠狠揍了他一顿,把装钱的匣子抢走不说,还报了警。 他被关进牢里,被头上没几根毛发、贼眉鼠眼的警署抽了好几天鞭子。 昨天。 他才被从牢里放出来,丢在街头。 几天前偷吃的馒头,早在牢里就被消耗掉了,肚子饿得几乎感受不到胃部的存在。被拳头揍出来的青紫、鞭子抽打出来的血痕,遍布全身每个地方,都在叫嚣着疼痛。 ……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他像只快要死掉的野狗那样,趴在街边。 天渐渐亮了。 路上开始有行人走动。 路过他时,他能模糊听见关于他的议论: “就是这孩子啊,偷了河田家的馒头。” “真不像话。” “我早说要在镇口立个乞丐和艺人不得入内的牌子,结果投票被驳回了。看吧,这就是后果。” …… 太阳应该升得很高了。 灼热的温度把他后背烤得发痒,他知道应该是生蛆了。但他没力气去捉。 …… 太阳落山了。 …… 太阳又升起了。 …… 又落山了。 …… 他就这样在街头趴了两天。 期间,尽管他想要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也只是从街边挪到能躲避一半太阳直射的巷口而已。 他再也没了力气。 模糊间,他感知到又有一行人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很快,吵闹聒噪的孩童声便响起: “阿代姐姐!你不要管他啦!” “那是个喜欢偷窃的坏孩子!大人们说,他身上生蛆了,如果靠近的话,蛆虫会跑到我们身上藏起来,等到晚上我们睡着了就会顺着耳朵偷偷爬进脑子!” “可是……” “我们快走吧!阿代姐!” “……” 杂乱的脚步声离开了。 耳朵里,再一次只剩下苍蝇打转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和蛆虫在他皮肉里钻动的粘腻音。 他半睁着布满死气的眼,不能转动、腐烂了般地被迫只能盯着面朝他的这片墙壁——那是块墙根开始霉烂的墙壁,散发着令人不愉的霉味和土腥味,闻的时间久了后,他竟从中嗅出一丝淡淡的、甜中带腐的怪异甜味,很像之前有次在饭店后巷的垃圾桶里捡到的那块粉色面糕。 太阳在缓慢移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脚步声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一个会停下来。 “晚上去哪家酒屋呢?”——男子拖拖拉拉的颓丧脚步。 “汪!”——狗在他眼前的墙壁撒了尿,凑过来嗅嗅他后,用鼻子拱了拱他手臂上的烂肉。 “小桃,回来妈妈这里!”女子尾音尖利到变调,急匆匆过来的脚步音,一下将那只死狗抱走了,女人嫌恶的声音,“脏死了!小桃你回去要洗澡。” “你听说了呢,住在镇东的藤本太太……”“那个事啊,我也听说了。她家那个丈夫啊,真是……” “喂!你少给了钱!快回来!” “喵!!” ……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女子穿着的木屐声。 有蛆虫从他头发里爬出来,掉在了眼皮上。苍白柔软的乳白色肉.体在他眼前放大,一节节凸起似乎是为了方便它扭动成各种形状,尾部是黑色的,蠕动着想钻进他眼球。 咔嗒、咔嗒…… 木屐声在即将越过他时,错觉般地消失了。 有人停了下来。 几息后,蹲下身时和服摩擦的布料声响传来。一只即使在夏日也过于冰凉的手背,完全不在意围绕他打转的苍蝇蛆虫,贴合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死之寂灭中,他模糊的视线,闯入一道背着日光的身影,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小姐用素色发绳简单绑着单边麻花辫,因弯腰倾身,而垂到肩前来。 “嗯……在发高烧呢。” 她轻轻说。 替代蛆虫的瘙痒,垂触到他腐烂的手背上的,是她柔顺的发梢。《 》 4、04 阿代身上目前仅有的,便是鳞泷先生给她用来买衣物的钱。 但她并不想利用鳞泷先生给予她的善意去做善事。 好在她从小有跟父亲学习过处理伤口和分辨草药的本事。狭雾山上有很多止血驱虫的草药,很好采摘,退烧一类的草药也有,只是不易分辨。 那孩子身上伤可真严重啊。 阿代一边帮他处理,一边止不住在心底吃惊。已经到这种程度了,这孩子竟还活着,并顽固到连闭眼都不愿,已经开始涣散的双瞳死死睁着望向不知名的地方。阿代猜测,他双眼此刻,兴许已跟父亲去世前那般不能分辨事物了。 直到帮他处理伤口途中,阿代转头想查看他的状态,才发现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还有呼吸。 只是单纯睡着了。 睡得却也并不安稳,紧捏成拳头的双手召显了他此刻对阿代的不信任。 帮他的伤处理好。 天色已不早了,山际渐染茜色,不同正午时分发白的日光,落在破庙前的光线泛起了令人恍惚的橘黄。帮她一块儿推车送这个男孩子过来的其余孩子们,已经全部回去了。 阿代在男孩昏睡的脸边,放了几块被干净布块包着的米糕,便离开了。 她该做的,已经全都做了。 即使整夜儿守着他,也没什么用。这座破庙建在远离田埂的地方,依旧算是狭雾山附近,没有鬼出没,他不会有这方面的危险。 之所以不把他带回鳞泷先生那边。 是因为她本就没有任何学习呼吸法的天赋,能够被鳞泷先生他们收留,已经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了。即使她有在做缝补、清洗衣物,制作餐食的事,可这些原本锖兔先生他们就能够独立完成,不过是看她「如果什么事都不做」便始终不安,才将这些活交予她来。 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 …… 暮色浓浓,阿代离开破庙后,走了不短一截路穿过田埂,拐进鲜为人知的小路。这条小道被树木枝叶遮得很严实,夕阳光线不强烈,无法穿透树叶,周围暗了下来。 阿代自幼便患有夜盲症。 一到黑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她闭眼揉揉,再微眯着睁开,视力极短暂地调正了一瞬,她勉强看清点前方的路。 依靠这个方法。 阿代怀里抱着装新衣物的布包,走走停停,原本只需二十来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了半个钟头也没到。天色越来越黑了,等到再黑些,即使用这个法子也根本一点儿作用也不起了。 她脚步不免急促起来。 忽然。 阿代眯眼瞧见小路前方的岔口正侧身对她站着个人。 是…… 那人侧过脸来。 “呀——”阿代小小惊呼了下,完全没想到一样虚掩住嘴脱口而出,“是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平静的视线在扫到她时,微顿了下。出门前还好好的少女小姐,此刻变得狼狈不已,和服裙摆有血色的污垢,袖口被繁杂的枝叶刮破了,扎成单边麻花辫的黑发凌乱,被汗水黏住、紧贴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她脸上有浅浅的惊讶。 望向他这边的瞳孔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散,需要刻意控制,才能短暂聚焦。但也聚焦不了多久,瞳光很快便又散开了。 “……” 富冈义勇朝她走过去。 见他一句话也不说,突然靠近过来。 阿代惊吓了下。 本能蜷缩了下肩膀。 或许是因为锖兔不在的缘故,再加上现在视力受阻,她感到紧张地将怀里布包一下抱紧,甚至想往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身体难免有些僵硬,她手指反复搓捏着布包的边缘布料。 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既稳又轻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最后在她跟前停住。 阿代呼吸都屏住了。 抱着布包的双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收紧。 可出乎意料的是。 沉默的空气下,一柄木刀的尾端,竟被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呀?” 阿代眼睛略微睁大,诧异抬头。 “拿着。”富冈义勇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地冲着她头顶的空气讲话。 “……”阿代仍旧是木呆呆的表情,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见富冈义勇依旧维持着看她头顶的状态。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内侧,其后,才小心翼翼又听话地腾出只手,抓住木刀尾端。 富冈义勇没再说话。 见她抓稳,便转身领她顺着小道继续往前了。 有木刀作为指引。 阿代接下来的路走得轻松许多。 但望着前面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阿代还是有些不自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富冈先生这么近呢……即使是每日吃饭,大家围坐在同张桌子前,也未有这么近过。因为富冈先生总会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 “……” “……” 气氛太尴尬了。 昏暗幽深的环境下,什么声都没有,只有他们不一的脚步。 就连什么鸟叫啊、风刮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跟世上不存在般。明明平日这种声音可最多了,尤其是夜间,鸟鸣有时激烈地吵到人无法入睡呢。 阿代心跳快快的。 是紧张所致。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打破沉默:“……富冈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 是沉默。 “…………” 还是沉默。 但阿代感知到木刀被握住的前端,很轻微地顿了片刻。 就当阿代以为一如既往不会得到答复时,一道很平稳的声音突然传来:“天快黑了,你还没回来。师父让我来这里等你。” “……原来是这样。”阿代又下意识地去揉捏布包边缘的布料来缓解不安的情绪了。 果然…… 她还是给鳞泷先生他们添麻烦了…… “锖兔先生呢?”阿代语气更小心了。 “他有事。”富冈义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原本话只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忽然想到什么,他眉心微蹙几分,还是补充道:“原本鳞泷师父是让他来的,但他说自己有事。” “哦、哦……”第一次听富冈义勇跟自己说这么多话,阿代甚至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 “……” “…………” “…………” 又没话说了。 随着天色的变化,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当视线受到阻碍时,听觉就会放大。他们彼此不一的脚步声更清晰了,与她紧跟在他身后总显得急巴巴、乱乱的脚步音不同,富冈义勇的脚步声非常平稳,也很轻。 除此之外。 她还听见延伸到小路上的枝叶、还有灌木划过衣服布料时的“唰唰……”声,以及富冈义勇平静踢开脚边石子的动静。 ……是为了更方便她走路吗? 而且她能隐约感觉出来,每当她感到吃力、有些跟不上富冈先生的脚程时,他都会很快察觉出来,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不知为何。 阿代忽然想起今天锖兔对她说的话。 -义勇肯定没有讨厌你的,放心吧。那家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思索间,阿代抬眼。 握着木刀前端、稳稳走在前面的低马尾少年,落在她此刻的视线里,就只是一团模糊的、会动的黑影罢了。 …… 最后穿过一片密丛。 视野总算变得开阔起来。 木屋亮着暖色调的灯光坐落在空地上,还有阵阵饭菜香味从门窗飘出。——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挂着的,取而代之是皎洁的明月。 木屋门外。 因为有挂在屋檐顶上的油灯映照,阿代视力恢复不少。能辨清方向了,也能模糊看清人的轮廓。 富冈义勇背对她站在前面,阿代注意到他被扎成低马尾的黑发,有几处炸炸的,估计是因为每天训练的课程太紧张了,没有功夫特别认真仔细地梳理、就简单草草扎上了导致的。 她想起白日训练时,她似乎害得富冈义勇训练时分神而受伤的事情来。 微微咬住一点指尖,犹豫一会后,赶在富冈义勇进屋前,她最终还是匆匆忙忙壮着胆子出声打搅他:“富、富冈先生,你的胳膊……怎怎么样?需不需要处理一下?”因为紧张,就连尾音都在发颤。 即将进门的那道身影停住了。 熟悉的沉默再次袭来。 “……” “……” “…………” “…………” 阿代焦虑地等待着。 不知为何,她隐约感知木屋门内也一如她这般紧张地屏住呼吸,在等待富冈义勇的答案。 大概十多秒过去。 富冈义勇平静地转过身来,面朝阿代,依旧是熟悉的看着她头顶上方的空气讲话:“比起这个,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晚回来。” “……” 木屋里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动静。 很快。 不等阿代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木屋门就被从里面一把推开了,露出锖兔头疼不已又无语懊恼的脸来:“喂义勇!这么跟女孩子说话也太过分了,阿代小姐会误会的!” “……?”富冈义勇脸上流露出浅浅的困惑:“什么?” 他应该没说什么过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吧。 结果转头。 他就看到阿代怔怔、像是还没回过神的脸上,带起了湿意。 ……她是在哭吗? 为什么? 富冈义勇神情愣愣的,然后就听见原本就因为身上脏兮兮、到处都是刮痕显得很可怜的小姐,用带着点泣音、显得更加可怜的声音抱着装新衣物的布包对他鞠躬道歉: “抱歉富冈先生……我今晚给您添麻烦了。” “…………?”富冈义勇水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被睁大了,他僵硬地望着阿代鞠躬道歉的头顶,脸上的表情是更深的无措和呆愣。 什么?《 》 5、05 锖兔有些头疼。 刚刚结束在狭雾山顶的训练,这次鳞泷先生将狭雾山一路的陷阱加强了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考验反应能力,所以他跟义勇都带了不少伤下山。 此刻。 他坐在树荫这边横倒在地的树干上,袖口捋上去,阿代坐在他旁边,在帮他处理伤口。 而义勇。 则握着木刀,面朝树干,面壁思过般站在树荫最边端,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孤僻的背影。 锖兔尝试喊他一下:“义勇,过来让阿代小姐帮你处理下伤吧!待会要不要一起加训?” 那道背影微顿了下。 但也只是微顿了一下而已,对于锖兔的那番话,完全当做没听见来处理了。 锖兔更加感到头疼地叹了口气。 阿代以为是弄疼他了,涂药膏的指尖猛僵了下,手足无措抬起来。 锖兔很快便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揉了两下她的脑袋:“……不是因为你啊。我叹气是因为别的事。放心吧,一点都不痛。” 阿代轻轻“唔……”了声,被他揉得左眼微微闭了起来,语气里还有未消散的担忧:“真的不疼吗?” “其实还是有点痛的。”他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见阿代神情立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他才没忍住般闷闷笑了声。语气有些无奈: “别总是那么轻易就上当啊……” 说着,锖兔向树荫角落的方向看去。 阿代知道那里站着谁,所以她垂下了眼睛,没跟着锖兔一块儿看过去。锖兔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那边,语气变得更加惆怅了,甚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义勇昨晚说的那些话……” 阿代语速极快,“我没有放在心上。” 锖兔愣了下,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明显是超级放在心上了吧。” 或许是被戳破了心事,阿代脸颊气鼓了一点。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她低着头,将锖兔手臂受伤的地方最后一处涂好药膏,再一鼓作气包扎上,“锖兔先生,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在因为富冈先生昨晚的那些话而感到不开心……毕竟,本就是我给富冈先生添了很多麻烦。” 说到最后。 阿代的声音已经近乎微不可闻了。 她低垂着眼睛说:“锖兔先生,我先离开了。不然富冈先生是绝对不会过来处理伤口的吧。” “啊……” 不等锖兔说些什么。 阿代就一下站起身离开了。 就跟说好的似的,阿代刚一离开,那边面壁思过的低马尾少年,就侧过身来了,面无表情地冲着锖兔的方向点了点头。 锖兔:“……” 锖兔发出头疼的声音:“义勇,你在点什么头啊。” 富冈义勇语气认真:“待会一起加训这件事,可以。” 锖兔:“…………” 他发现。 自己昨天做下的决定,说不定真是个错误决定。 因为阿代昨天情绪很低落地问他,义勇是不是讨厌她。即使他后面解释了,她也不太相信的样子。所以晚上的时候,鳞泷师父让他去接阿代,他才会故意以自己有事为借口,让义勇去。 希望以此让他们之间缓和关系。 没想到…… 锖兔单手扶额,脸上满是懊悔:“这件事全都怪我……” 已经走过来的富冈义勇,困惑抬头:“……?” 但锖兔已经沉溺在了忧愁之中,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 不过…… 富冈义勇的视线略微偏向远处那道逐渐变得模糊的、属于阿代的背影,他还是没完全搞明白她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哭,又为什么突然跟他道歉。 …… 夏季日照长。 今天还有很充足的时间。 阿代有些担心昨天救下来的那个孩子,为了能够早点回来,不再麻烦鳞泷先生他们任何一个人担心她,所以阿代决定早点去。更何况……接下来的训练,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应该都会在空地上,她留在那里,肯定会惹得富冈先生不痛快吧。 树梢上蝉终日鸣叫个不停。 火辣辣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阿代停下脚步,用双手接住那缕阳光,感受着它落在手心时的温度,郁闷已久的心情总算好了点,就连嘴角都上扬了几分。 即使在其他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缕阳光罢了。 她也能因为这缕阳光愿意照在她身上而感受到简单的幸福。 没有天色暗下来时的视力问题作为阻碍,阿代很轻松就穿过了林丛,看到褐色的耕地上、顶着日头劳作的农民,和躲在树荫底下乘凉、做着游戏的孩子们。 他们看到了阿代。 阿代冲他们摆摆手,没有让他们跟过来,独自一人前去了破庙方向。 老实说。 她真的很喜欢夏天呢。 准确一点儿来说,是喜欢太阳。被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心情都会跟着变得愉快起来呢。尤其是夏季的正午时分,阳光几乎能将整个天地都晒成白茫茫一片。 穿过田埂,很快就看到了破庙倾斜的木门。 阿代猫着腰从断裂倒塌的门顶下方钻进去,刚放下拎起的和服裙摆,就跟破庙里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双绿色的、幽深到仿佛黑夜里的猫儿般的瞳孔,隐隐竖起,非常警惕。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昨日被她救下的那个男孩子。 他浑身涂满了深绿色的药汁,身上已经没再流脓,原本环绕他左右的蛆虫苍蝇,也都被药物的气味熏跑了。他现在,穿着被她在溪水边清洗过、很快晒干的衣物,身体紧绷着趴在破庙的角落里,满是戒备地盯着她。 跟昨日他昏睡时躺着的地方,远了好几米。 同时,阿代注意到。 昨天她放在他脸边的、用白布包裹着的米糕,已经被他吃完了。那块白布,此刻正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但他的腿看起来并没好,否则,他就不该是这副趴在地上的姿势了。 很容易就能想到,他应该是一点点爬到那边去的。 至于为什么非要爬到那边去不可。阿代想,或许是其他人给他安排的东西,他本能带着不安的情绪从而排斥,只有他自己亲手得到的,才能使他感到安心。 这种心理。 出现在从小流浪的孩子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阿代尽量放轻脚步地朝他靠近过去。 当她在他旁边蹲下时,阿代很明显感觉到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非常戒备她。 但又没有办法逃开。 毕竟他现在浑身都是伤,随便动一动,就疼的要命。 就只好用那副好像蛰伏起来的毒蛇随时能蹿出来咬人一口的眼神盯着她。《 》 6、06 狯岳被带回破庙时,还在强撑着意识。 他维持着之前趴在城镇街边的野狗姿势,趴在破庙略有些潮湿的泥地上。一阵强过一阵的模糊视线,分辨不清是幻是真地看着那个扎着头发的女人帮他处理伤口。 耳朵里有严重的耳鸣。 但更清楚的,还是女人细嫩的手从他伤口里捉出虫子时皮肉搅动的黏腻音。 每当要失去意识时,他双手的指甲都会死死扣进身侧的泥地里,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即使瞳孔总会因高烧和疼痛而轻易涣散,却也执拗着不肯任由自己陷入昏睡,担心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要活下去…! 他绝不能让自己就在这样的破烂地方、穿着已经小一大截的破烂衣服、顶着满是虱子的头发就这样死掉! 抱着这样的心情,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等到再次拥有意识的那一刻,狯岳惊恐地一下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还躺在破庙里。 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涂满了深绿色的难闻药汁。 ……那一切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狯岳脸上就露出了极致的喜色。眼睛弯成细长的一张弓,因高兴,墨绿的瞳孔微微上翻,嘴角因身上的疼痛而颤抖、但完全克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从骨瘦如柴的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哈哈……”笑声。 完全是小人一般的得意。 他也完全没想过要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死! 哈哈……那个没有乖乖被他偷钱的老头,还有他那个狗屎儿子,以及像地沟里偷油的老鼠一样的警察,他们肯定很失望吧! 尽管浑身疼得像要碎掉,但他还活着! 他死命地呼吸空气。 好像肺部储存的空气越多,他的寿命就越长那样狂热且贪婪地用力呼吸。 他模糊的视力,随着清醒时间增长,而逐渐恢复。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块包得方方正正的白布。这东西就放置在他侧压在泥地的脸颊边上,像是为了方便他触碰般,距离他极近。 他鼻尖耸动,闻到里面散发出的那股极淡且干净的糯香。 扒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块,几块米糕露出来。 那几块米糕白得像天上的云朵。 方方正正、没有缺边少块。 甚至令他觉得伸手触碰一下,都会弄脏。 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让他什么都想不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他的指甲缝隙里布满了泥土——是昨天为了防止自己闭眼,抓泥地抓出来的。 他也完全不在意。 就这样让白白细腻的米糕混合着褐色的、散发着土腥味的臭泥一块吃进嘴里。 甚至来不及过多咀嚼,就活跟有人与他抢般匆忙忙下咽。 明知道可能有毒,或许就是救他的那个女人下的毒。但已经饿得发疯的胃部完全操控了理智怀疑一切的大脑,囫囵吞枣吃完第一块,就直接将剩下几块全抓手里,狼吞虎咽塞嘴里。 胃部被一点点填充的感觉,很上瘾。 但还不够…… 原本什么都不吃,饿到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存在时,反倒相对来说要好受些。现在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才最折磨人。 好想继续吃,吃更多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 但已经没有了。 身上的伤虽然被处理过,但还没好,在牢房里被死命用鞭子抽打过的腿脚,几乎跟断掉了似的感受不到存在,他只能像一条可怜的臭虫那样,蠕动着朝前爬去,躲到尽可能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别人走进来时,无法一眼瞄见的角落。 从太阳刚刚出来,到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他终于疼得满身是汗地爬到了目的地。 可躲在这里。 没一会。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便再次席卷他整个大脑。 ……还不够安全。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只要随便出现一个人……哪怕是个比他矮一半的小孩,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神经紧绷着,眼睛快速在破庙扫视,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还不等他找到。 敏锐的耳朵就听见破庙外有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他全身立马紧绷起来,就像一条将身体绷得像弓的蛇,随时准备突然弹射出去死死咬住敌人。 不多时。 能够被阳光极致照晒到的地方,白茫茫到刺眼的门口那里,一个拎着和服下摆、扎着低发的女人出现了。——是昨天救他的那个女人。其实要说女人,她的年龄应该并不够得上。但狯岳习惯了这种很浑的称呼,毕竟他也从不把自己当个孩子看待。 她没再穿昨天那件海棠色和服。 而是换了身、更加轻便的符合夏日气息的浅杏色和服。 她的头发也没再像昨日那样编成麻花辫,垂在左肩。 而是用素色发带简单在身后扎起来,鬓边垂下些明显是整理过后刻意留下的发丝。 见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似乎有些惊讶般,眼睛微微睁大,发出了很轻微的:“……呀?” 很快。 她就露出了很柔和的笑。 似乎对于他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庆幸,她弯起漂亮的眼眸:“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但充斥狯岳大脑的却是。 他现在呆的地方果然不安全,这个女人进来后一眼就发现了他! 狯岳没有要接她话的意思。 她好像也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先是走到他原本躺着的地方,将那块被他随意丢弃的白布捡起来,折叠成好看的方块状,收好。然后从墙边翻出昨天用剩下的草药,再朝他这边走来。 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昨天还救过他。但谁知道她有没有怀抱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毒心思,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毫无芥蒂地去帮助一个乞丐呢?!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狯岳墨绿色的眼瞳几乎要竖成一条细线,浑身紧绷着往后一点点地挪动,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口袋里。 醒来的时候。 比填饱肚子更快速的准备,就是找到周围最能保护他的东西——一块尖锐的石头。 只要这个女人胆敢对他做什么,他就狠狠砸进她的眼球里。 女人走过来。 然后轻轻蹲在他身旁。 距离不够…… 就算把石头拿出来猛砸过去,也只能砸在她的肩膀上,不能致命。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能一击将敌人致死的话,绝对会被反杀的。 所以得先忍耐住。 狯岳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点抖都没有。这种事,他做过成百上千次了,早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可能即将受伤、亦或者死在自己手上而感受到只有第一次做这种事时的手抖、恐惧,亦或者兴奋之类的幼稚情绪。 只要她有一点不对劲…… 只要有一点…… 女人将垂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去,眼睛微垂着,脸上是很慎重的表情,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时,非常有效地缓解了皮肉重新生长时的痒意。但狯岳依旧没松开口袋里的石头。 他阴翳的眼睛微微眯起地隔着脏兮兮乱蓬蓬的黑色额发,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只要她…… 她的手忽然伸过来。 狯岳眼瞳一下竖起,飞速抓出口袋里的石头,但手腕连同整条手臂受到的牵连骨头的伤使得他拿出石头的速度慢很多,不妙……非常不妙……狯岳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个速度太慢了,赶在他把石头插进她眼球前,绝对会先被她伤害!!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像炸毛的黑色野猫般龇起牙,狯岳狠狠张开嘴,就朝那只伸过来的手用力咬去。 嘴巴里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女人的指尖被他咬烂了。但预料中的女人被激怒的情况并未出现。她只是神情怔了怔,很快,便放松下来表情,眼波温柔地看着他: “是伤口太痛了吗?”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已经没事了。”她并没有强行拽出被他咬住的那只手,而是像在安慰被欺负到发疯的路边野狗般,用另一只手,用那样干净的就算触碰白花花的米糕也不会弄脏米糕的手,温柔地、毫不嫌弃地揉了揉他满是虱子的头发,“你很厉害,这么严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 咬住她手指的牙齿,慢慢松开了。 乱乱的黑发下。 狯岳怔怔睁大的深绿色眼瞳,僵硬地注视着她。《 》 7、07 那孩子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检查他伤口时,阿代由衷地再次在心底惊叹。 这么严重的伤,居然仅短短一天时间,就有了明显愈合,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半个月,不,说不定是更短时间,他就可以站起来慢慢走动了。 阿代对此感到很高兴。 在她母亲还未过世的那极短暂的幼年时光里,父亲的脸上还常常带有笑容。或许也可以说,父亲的笑容是完全因为母亲的存在而存在的。 在那个以温泉旅馆闻名的小城镇里,父亲经营的医馆是镇上唯一一家。 所以父亲很受镇子上居民的尊敬。 那时候,每隔半年,父亲都会在医馆门口开设义诊,为那些连诊金钱都拿不出来的可怜人看病。母亲就抱着她坐在父亲后方,每当看见排队的队伍里出现穿得衣衫褴褛不知何缘故被揍得鼻青脸肿、独自排队的孩子时,母亲都会面露怜悯,同时更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头发,仿佛在抚摸那些可怜的孩子。 而那些可怜的孩子,看到母亲与她。 也不知为何会久久凝视。 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尚且年幼的阿代并不清楚。只知道自那以后,父亲再开设义诊,母亲就没再抱她去看了。 母亲说: 在痛苦的人面前展露对方所没有的幸福,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母亲说: 那些孩子,应该也很希望能够被人温柔对待吧。 …… 但母亲还是会在义诊时去医馆门前帮父亲的忙,处理些抓药、清洗外伤的事物。 每当接待到这样的孩子。 阿代扒着医馆门框,偷偷往外看的视线,都能瞧见母亲温柔的背影。 …… “是伤口太痛了吗?” 所以,当这孩子忽然咬上她指尖时,阿代只是短暂怔了一下,便轻轻抚摸起他的脑袋。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已经没事了。” “你很厉害, 这么严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 阿代温柔地揉着他结成块儿的头发。 她能够感受到,咬在她手指上的牙齿轻微颤了颤,缓慢松开了。可随即,她摸他脑袋的手,就被大力拍开了。 “别碰我!” 非常沙哑,像是被丢进沙漠里多日一样的嘶哑难听的声音。那双藏在黑色头发下的墨绿色眼睛,死死瞪着她,像对待敌人。 阿代脸上依旧没有不好的情绪流露,她漂亮的眼眸弯了弯,像月牙儿,“胳膊能抬起来了,很不错呢!” 她毫不在意自己指尖深到冒血的牙印,也不在意被他脏兮兮的手拍黑的手背。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露出点干劲满满的表情。 将从破庙墙根处拿来的草药递到他嘴边,“请嚼碎吧。” 见他满是警惕地盯着她。 阿代顿了一小会,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取出一小块草药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她咀嚼东西的样子也真好看啊,几乎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咀嚼到差不多后,她抬起只手作遮掩,将口中深绿色的草药汁轻轻吐出在手心里。 其后,用早就备在一旁的清水漱了下口。 全程下来。 姿态非常优雅。 即使是这种令人生厌的举动,由她做出,也有一种巫女口嚼酒的清丽感。 一看就是曾久居闺阁经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小姐。 落在狯岳这种自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一点儿世面没见过的孩子眼里,阿代无异于是与他站在世界的两个极端。 “这是治疗你外伤的草药。抱歉,我没有能力购买捣器,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了。”她将那些药汁轻轻涂抹在受伤的指尖,抬起眼睛,依旧是那副轻轻弯起的模样,她好像总是脸上带笑的样子,即使被他咬伤了,也会温柔笑着,她的声音是一听就能联想到她长相的类型,柔雅、淑女,“但我想你应该会介意,所以只好请你自己咀嚼了。” “……” 狯岳不知为何,原本还一点儿都不介意的能够将泥土吃进嘴里,此刻就有些对口腔里的土腥味感到厌恶了。一想到这种深绿色的草药汁会混合着那股土腥味吐在这个女人手心里,就更加感到厌恶。 他狠狠扭过脸,避开阿代的视线,一句话也没说,但将那些原本递到他面前的草药全部推进了阿代怀里。 阿代缓慢眨一下眼睛,“是不介意我来吗?” 狯岳依旧没说话。 只是将脑袋偏得更狠了,全身都充斥着一股野猫处于极度警惕时才会有的状态。 阿代确定了下来他的想法,眼睛再次弯了弯。 …… 将那孩子身上的伤全部重新处理遍,天色还很早。 阿代早早就回去了。 拎着裙摆、猫着腰从延伸至道路中间的树枝下方钻过,坐落在空地上的木屋就映入了眼帘。 现在太阳还高高待在天上。 到了一天里最热的时段了,空地上,锖兔和富冈义勇在练习挥刀,鳞泷先生双手背后站在旁边监督,当发现他们姿势有一点儿因为连续不断上千次的挥刀而出现僵硬和不达标,他都会狠狠踹一下他们的后背,或是重拳猛砸在他们肚子上。 当阿代从小路走出去时。 富冈义勇刚好被鳞泷先生狠踹了下后背,因为力道太重,又太过出其不意,他没能及时用刀撑住地面,狠狠栽在了地上。 但就连摔倒……他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头朝下栽草地上,然后很快,他就又同等安静地从地上爬起来了,被扎成低马尾的黑发上插着几根草屑,不知为何,感觉没有平日里他给人的冷漠感,显得有点儿呆。 这还是阿代第一次将这种词汇与富冈义勇联想起来。 意识到这点时。 阿代都浅浅惊讶了下,但不敢再偷看他了。 锖兔站在富冈义勇的左手边,以阿代所处的位置,不太能轻易越过富冈义勇、看到锖兔。必须得微踮起脚尖,才能看到。 锖兔没有穿白色外衣。 只非常简单的一件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袖口被他卷到了手肘处。每次发力挥刀,空气都会被切割出有点儿刺耳的啸声。 即使年纪还很轻,轻到甚至无法令人信任他可以用刀具砍掉鬼的脑袋,但他通身那种蓬勃的力量感,和他沉寂在什么里面一样的认真表情,依旧会令人产生一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他来保护试试看吧」这样的想法。 阿代双手交叠在身后,侧着脑袋认真观察了下,见锖兔除了中午已经被处理过的手臂上那条伤痕后,再没多出别的其他伤来,她松了口气,总算放心地离开,从屋侧绕到屋后去。 然而,她刚走没一会儿。 富冈义勇那双安静的水蓝色眼眸,就微微一偏,不着痕迹朝向了阿代原本站着的位置。很轻微地停顿一下后—— 又默不作声收走了。 …… 阿代来到屋后。 她将发带解开,重新扎了个更加方便做事的低盘发,干劲满满地将大家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木桶里。没什么重量,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抱起来了。 屋后不远处,就是条一路从山顶流到山脚下的溪水那边去。 因为刚才观看他们的训练。 阿代控制不住联想了下,如果是自己摔倒。还没摔地上,估计就已经喊出声来了。更何况,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现在还带着伤呢。 所以,这也是她没有办法练习呼吸法的一种表现吧……富冈先生和锖兔先生,都很厉害呢。是在为了能够斩杀恶鬼、保护更多人而努力着。 既然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去斩杀恶鬼,那就努力多做一些杂事,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训练上吧! …… 然而很快。 阿代就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 树林浓茂,阿代半蹲在清凉的溪水边,举着手里这件属于富冈义勇的绯红色羽织。 此时此刻。 这件羽织的袖口和背部,都破了好几道口子。 ……而她腿边有另一件属于富冈义勇的衣服。这件衣物曾经也有过破损——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因为那些破损的地方,都被针线歪歪扭扭非常丑陋且粗糙地缝成了蜈蚣状。 毋庸置疑—— 绝对是富冈先生他自己亲手缝补的。 一点儿也不凉快、带着夏日热浪的风吹过,身后草丛里某些小动物“咻”的一声飞蹿出去的声响传入耳中。 “啊……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代语气纠结,神情非常苦恼地看着手里这件绯红色羽织。《 》 8、08 夏日湿润的空气将远处的蝉鸣鸟叫拉近,阿代坐在廊子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上穿着的木屐随双腿轻晃不时轻触草尖。她视线始终落在不远处被阳光照晒得火热的晾衣支架上。 刚在溪水边清洗干净的衣物。 此刻正全晾在那里。 包括富冈义勇那件破损的绯红色羽织。 羽织被划破的地方,被风灌入,一下就鼓起来,更加令人难以忽视了。 “唉——…” 阿代原本耷拉在廊下的腿蜷起来,双手抱住,下巴轻压在膝盖上,脸上依旧是忧愁的表情。 ……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帮忙缝补吗? 可这么做的话,富冈先生会不会感到不高兴呢? 毕竟他那样子讨厌她。 当初如果不是见她非常不安,锖兔先生叹气着、一副非常难办的表情要求富冈先生将衣物交给她洗,估计富冈先生直到现在都不会允许她触碰他任何物品。 可她又知道这件羽织,对富冈先生来说是很重要之物,来自他被恶鬼杀死的姐姐。——如果被缝补成那副扭扭曲曲的蜈蚣状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要不要直接去找富冈先生呢? 跟他说: 「我帮您缝补吧?请放心交给我!」 “啊……”光是想象一下这幅场面,阿代就感到尴尬和紧张到脚趾都蜷缩起来了,埋在膝盖里的声音弱弱的,“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擅自跟富冈先生搭话,他应该更觉得困扰。” 夏天实在闷热。 知了在枝头烦躁地叫嚣,迎面刮来的风似热浪扑来,阿代不易出汗,也因在廊子里久坐,脖颈被微微汗湿。 “嗯——!” 决定了。 那就偷偷帮忙吧! 这几日富冈先生他们的训练非常紧迫,似乎在为能劈裂山中大石而努力着。他们经常吃过晚饭,天那样黑,还要赶去山顶继续训练。只有很短暂的睡眠时间。 说不定富冈先生还完全没发现衣服破损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 阿代努力忽略心底那微弱的抗议,一下就打起精神,用襻膊将和服的袖子固定住,一路小跑去衣架附近,查看衣物晾晒情况。等到日头倾斜、太阳隐隐有落山的趋势,阿代将干掉的衣物全部从架子上取下来。 抱进木屋里叠整齐。 放置在置放干净衣物的篓子里。 然后就是…… 阿代表情郑重地将那件绯红色羽织抱起,回到自己房间,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开始认真缝补。 ## #### 富冈义勇最近有点困扰。 这座建在狭雾山脚下的木屋其实并不大,除了厨房待客一体的厅屋外,只有两间卧室,鳞泷先生一间,他跟锖兔一间。自从阿代来后,他跟锖兔就搬去隔壁屋跟鳞泷先生一块睡了。 早上。 天还没亮,他们就醒来。 将铺在木质地板上的三张床铺收起来,从衣篓里拿出衣服,穿上。 这时候,富冈义勇还没怎么睁开眼。 虽然这个时间点起床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但他过去养成的天亮才醒的习惯并不那么容易改变,所以他是闭着眼睛穿衣服的,下眼睑处甚至有点淡淡的雾青,脑袋一点一点,随时能再次睡去。 等他慢吞吞穿好衣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柄木刀,跟在锖兔后面昏昏欲睡走出卧室,眼睛还并未怎么睁开。 突兀的一声,“吱呀——”,是木制移门被推开一点的动静。很轻微,但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太过安静,所以显得格外清楚。 他浑身一激,眼睛被惊得彻底睁开了。 最后一点瞌睡虫也被吓跑了。 侧过头,就看到木制移门后面披散着黑亮长发的少女小姐的半截身影,她手里提着点燃的油灯,所以望过来的眼睛,并没有往常处在黑暗中时的涣散空洞,此刻亮亮的,闪烁着看不明确的陌生情愫,像是紧张,又像是…有点期待。 走在前面的锖兔停下来了,“阿代…?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不是的!其实我……” 不知为何。 富冈义勇明显感觉得到名叫阿代的小姐飞快看了眼自己,又迅速收走,没有提油灯的那只手垂落腿上,微微捏紧了:“锖兔先生,我想起来帮你们准备早点……” 锖兔说:“现在这个时间吃早点也太奢侈了,等我和义勇结束在山顶的训练回来再吃吧?” 等从山顶回来,一般天色就大亮了。 距现在约莫还有一个半时辰。 “这、这样吗……那好吧。”阿代微微咬住下唇内侧,有些沮丧的样子缓慢将木制移门重新拉上了。 过了会。 从移门缝隙钻出来的油灯醺黄色的光亮也熄灭了。 就像是起了个头般。 接下来一连很多天,他都三五不时能感受到名叫阿代的小姐朝他望过来的视线,她似乎也并不想被他发现,每次在他犹豫不决、慢吞吞看过去时,她都又飞速收走,亦或是干脆直接一路小跑到他看不见的角落躲起来。 ——为什么? 他甚至能微妙感觉出来,偷偷摸摸注视他的那道视线,从最初的紧张,到逐渐的疑惑,再到那么一丝淡淡的……失落。 富冈义勇站在空地上,在做挥刀训练。 旁边是锖兔。 鳞泷先生则双手背后站在他们斜后方。 他一毫不苟地做出一个又一个不会被鳞泷先生脚踹拳击的标准挥刀,但望向前方的眼神却逐渐放空。 …… “唉——…” 溪水边。 阿代坐在矮石上,有些出神地望着潺潺溪面。身侧是装了五分之一溪水的木桶,准备用来浇灌养在木屋屋后的矮牵牛花。 那株矮牵牛是之前鳞泷先生他们外出历练时,阿代一个人在狭雾山脚下的木屋住着,实在是太过无聊。再碰上有一日下了暴雨,将这株矮牵牛冲倒了。 当时它已结了不少花苞。 阿代将它拾起来,移了些土,重新栽种在了屋后。 正好是阿代窗前。 每日清晨,一支起窗子,就能瞧见迎着日光顺着微风轻轻摇晃的嫩绿枝叶,近日里那几朵花苞也开了花,是紫色的,嫩嫩一团,簇拥在一块,很可爱。 那样可爱的花朵。 每日只要尽情晒太阳,喝水,就可以很快活。 真是有点羡慕…… “唉——” 阿代再次叹了口气,有些发焉地弯下腰去,抱住双腿,脑袋也沮丧地埋进膝盖里。 富冈先生没发现呢。 这对她来说,本应算是好事。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失落些什么呢?可能是内心深处怀抱了那么一丝「富冈先生发现她帮忙缝补好了心爱之物,然后对她另眼相看并表示感谢,从此以后再不讨厌她」的期望吧? “唉——…” 阿代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 有很轻的踩草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 阿代回头。 就看到将肩上背着的木材取下来,堆放在木屋墙根处的低马尾少年,绯红色羽织的下半截,被他扎进黑色的袴里,因为刚背过木材的缘故,有点落灰。 每天这个时段,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都会去山里拾柴火。 他们应该为了保持效率,并不会待在同一个地方拾,所以都是分开回来的。 有时锖兔先生先回来, 有时则是富冈先生先回来。 阿代维持着双手环住膝盖、回头望向那边的姿势,一副正思考什么事情般的专注表情。所以完全没注意到那道被她无知无觉中盯住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下。 几秒过后,那道身影慢慢侧过来。 “你……” 突兀的一个字音。 打破了林子里除了鸟叫蝉鸣、不知什么动物掠过灌木发出的「咻咻…」声外就再无其他的安静空气。 阿代脸上露出愣怔,是「完全没想到富冈义勇会主动跟自己搭话」的茫然表情,嘴里无意识发出声很微弱的:“哎……?” 富冈义勇又是停顿两秒,迟疑地看着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 “!!” 阿代眼睛彻底睁大。 脸也红了几分。 “抱、抱歉!”她慌乱地立马收回视线,在矮石上规矩坐好。就像当初面对老师的授课那样。 人可能都有越紧张越是手忙脚乱的毛病吧…… 总之,阿代飞速拿起木桶里的舀子,埋着脸,一个劲地将溪水往木桶里灌。 站在阿代背后不远处的富冈义勇有点疑惑。 见她已经快要将木桶灌满了,以她的体力大概率是提不动的。……难道是想让他帮忙提桶,所以才一直盯着他看吗? 他望向通往树林深处的小道。 ……锖兔还没回来。 他有些犹豫,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握着,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当碰到拿不定主意等不太积极正面的情绪时,就会这样。自从姐姐去世后,他就基本一直维持这个手势了。 “……” 木桶快要被灌满了。 “…………” 扎着长发的小姐从矮石上站起来,准备去提桶。 “………………” 富冈义勇松开了微微握拳的手,走过去,帮她将木桶提了起来。灌满水的木桶,如果是在半年前,他应该绝对提不起来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了。 因为他将木桶提起来,而摸了个空的阿代表情惊诧地一下扭过头,就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富冈义勇更加困惑了:“……?” 不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帮忙的吗? 但很快。 她就语无伦次地说着些什么,并将木桶一把抢过去了。因为动作太过突然,他下意识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所以没能阻止。 “不、不用了富冈先生!这种小事还是请让我自己来吧!” 木桶一转移到她手上。 高度瞬间下降。 木桶垂直落地、溅出一圈水花。 因木桶下坠的速度过快,阿代的腰也瞬间被压弯。 明明胳膊被扯痛了,眼睛都开始发红,但她依旧牵强地笑着说一些抱歉、不用、不想添麻烦的话,然后生怕他跟她抢似的,双手拼命拖拽木桶,往木屋方向看似飞速实则缓慢地移动。 木桶里的水越溅越多,很快就只剩半桶。 又只剩三分之一。 ……马上见底了。 富冈义勇停顿出声:“……喂。” 那道拖拽木桶努力前行的身影没有理会。 富冈义勇:“雪江。” “哎?” 已经很久没听人喊过自己姓氏的阿代愣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还维持着弯腰拖拽木桶的姿势。 被一根素色发带低低绑住的黑色长发,因她回头的动作,垂到身前来。 虽然有在努力抑制,但内心还是开始隐约有了点期待。 富冈先生喊住她,难道是…… 是…… 富冈义勇语气迟疑地看着她问:“你认真的吗?” “……” “……” “…………” “…………” 空中有乌鸦“嘎—嘎——”缓慢飞过。 “万分抱歉!!” 阿代一把将溪水所剩无几的木桶抱起来,飞速跑掉了。《 》 9、09 锖兔一回来。 就看到富冈义勇正扛着水桶往缸里倒,两个半人高的水缸已经被装满了。 他将肩上背着的木柴放下,凑过去一脸惊奇:“义勇,你打这么多水做什么。” “……”富冈义勇身形微顿,用手背将流到下颚处的汗水轻轻蹭掉,目光犹豫,“我……” 锖兔一脸鼓励地看着他,见好半天都等不到“我……”后面的话后,才流露出一丝沮丧的表情。但很快便又恢复平日那副总是很有干劲的样子,拍拍富冈义勇的肩,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宽慰:“没事,如果不想说不用强迫自己必须说出来。” 富冈义勇的视线慢吞吞落在锖兔脸上,停顿半晌,最终点点头。 一阵风吹过,头顶树叶被刮得「唰唰…」作响。锖兔去洗脸了。富冈义勇将手上空掉的木桶放下,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缓慢地移向了木屋。 阿代自从溪边抱着木桶跑开后,飞速给屋后窗台下的牵牛花浇了水,就又飞速钻进了木屋里。直到现在也没再出来过。 如果是以前。 一听到锖兔的说话声,她肯定就欢喜着跑出来了。 ……不久前,打水时路过屋后的窗户附近,他有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咳声。 …… # ## “咳咳……” 隔日一早醒来,阿代就觉察到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很快。 她便想到昨日下午在溪边的事。 那时候木桶里的水因她手忙脚乱拖拽,溅出来很多,她的鞋袜袖口都被淋湿了。 虽然她有及时更换掉,但喉咙还是有些发痒了,只是并不严重。为了避免真的生病给鳞泷先生他们添麻烦,她昨天还用之前采摘来给破庙里那孩子退烧的草药煮了碗汤药喝掉才睡。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鳞泷先生他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山上下来,要赶快准备早饭才行。阿代披上外衣,将头发用发带全部绑起来,拍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劲。 ……或许没什么事呢。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做好早饭之后,天色彻底大亮。回来的却只有鳞泷先生一个人。 鳞泷先生始终戴着天狗面具。 即使是吃饭,也只会将天狗面具掀上去一点。 从鳞泷先生的口中,阿代得知。 鳞泷先生将山顶的陷阱重新布置了,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如果训练不到家的话,估计要好几天都下不了山。所以在他们能够成功通关之前,都由鳞泷先生下山将饭菜带上去。 中午时分。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依旧没能下山。 要好久都见不到锖兔先生啊…… 阿代有些出神地想着。 直到袖口被几个孩子拽一拽,她才回过神。 孩子们担忧地看着她:“阿代姐姐,你今天好像总是在发呆。” “这样吗?”阿代一开口说话,就感到嗓间有一阵痒意,她努力压抑住,浅笑着对他们说:“放心吧,我没事的。” 很快,被树木挡住的破庙一角就显露出来。那里的草堆上,已经有孩子在玩耍了。 这些日子以来。 因为清楚阿代每天这个时段都要来这里给那个小乞丐上药,所以孩子们也转移了玩耍地点,聚在这里期待能够见到阿代。 阿代走进破庙。 孩子们嫌弃破庙里太阴太暗,之前又总听年长的大人们说关于这座破庙的志怪故事,吓得他们并不敢进去。最初几次来,即使阿代进去了,他们也只敢呆在门口,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十几个孩子挤成一团偷偷往里看。 后来次数多了。 见那个脏兮兮、身上还长虫子的小乞丐睡在这种地方大半个月都没事,他们就也胆子渐渐大了。 看着那群孩子跟把这当自己地盘似的疯跑疯玩。 狯岳其实很烦他们。 明明他们年岁差不多,怎么会有那么多幼稚的小鬼头。 他有些不耐烦地咂咂舌。 自从能走路之后,他就尽量躲到更角落的地方去了。也因此逐渐发现一些事,阿代一到过暗的地方,视力就不大行了。但其他孩子似乎没一个知道这件事,就跟发现什么独享的秘密般,狯岳很享受这种感觉。 此刻。 他一如往常躲在不怎么明亮、但在几次试验过后确信阿代能够因为凑近而看清的地方。 这段时间, 他逐渐摸清一点阿代的性格。 很担心给其他人添麻烦,所以,能够尽量勉强自己的事,她就绝不会开口。 例如现在。 明明可以跟他说换个地方。 却一点又一点地……像个笨蛋一样将有些失焦的眼睛往他胳膊上越凑越近。 ……这绝对是会吃亏的性格。 垂下眼睛,借着环境的昏暗注视着阿代轻轻抿起的唇瓣。 狯岳有点恶劣地在心底想。 他并不是个干净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淤泥里滚打。之前好几次都流落到花街那种地方,因为那种地方欢醉的客人多,他们一喝醉,就是任人宰割的肥鱼。 也因此看到过很多肮脏的东西。 他忍不住想,像这样的女人如果走投无路的话,又一不小心被人卖去了花街……这样的性格,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如果要卖的话,那赚钱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可以卖多少钱呢? 他越想越贪欲四起。一想到手里会得到大把大把的钱,却只是因为卖掉一个愚蠢又好骗的女人而已,就忍不住想要把这件事变成现实。 那双漂亮的眼眸猝不及防抬起。 “——!”狯岳惊了下,脑袋也下意识后仰。 那双眼眸是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的黑色。她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恢复得很不错呢,我想不需要再上药了。” 狯岳一下撇过脸去,声音又小又僵硬:“……嗯。” 过了会。 他又忍不住将视线移回去一点,就看到阿代正朝他轻轻笑着。 ……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又立马把视线移走。 但很快。 他就感觉到手里落了样东西。 是一块闻起来很香甜的粉红色糕点——他之前吃到过一次,在饭店后巷的垃圾堆里。只不过与眼前这块不同的是,那块糕点有大半都发腐了,还黏上了混合在一起变得酸臭的厨余垃圾。 眼前这块。 干干净净,手指轻轻一戳,糕点就能陷进去。 跟云朵似的。 食物—— 对于从小流浪的孩子来说,吸引力无疑是排行第一的。 这个东西一出现,狯岳的视线就控制不住黏上去,怎么都挪不开。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庆祝你身体恢复的点心,请吃掉吧。”扎着低发的女人凑近他一点,悄悄说。 不用想也猜得到,这块糕点并不便宜。这样的糕点,居然舍得给他一个乞丐吃。 果然很蠢。 但狯岳才不管这些。 给了他就是他的! 是这个女人自己非要犯蠢把这种好东西让给他吃!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狯岳就抓起那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去,生怕被其他孩子发现,也生怕阿代会后悔。 他几乎三五下就把那样一块手心大小的糕点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也没多咀嚼几下,毕竟曾经有过被其他孩子从嘴里抢走食物的经历,所以很快便匆忙忙咽下。 结果被噎住了。 食物有一半都卡在喉咙里,难受到不行。 他一会儿掐住脖颈,想要把嗓子眼里的食物挤下去,一会儿又一点不怕痛似的用力锤自己胸口。 阿代慌忙将一旁的水递去,“请喝吧?” “……” 狯岳一把抢过来,就猛灌。 食物总算咽下去了。 虽然只从包裹的白布里拿出来一小会就被他吃掉了,但狯岳还是能够闻见残留的那块糕点的香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 “你也闻到了吗?我还以为是我鼻子出什么问题了。” “好香啊!” 见多识广的家里开服装店的女孩子叉着腰说,“这应该是芸香记连锁店里的莓糕!我之前很喜欢吃,每天都会让妈妈买给我。” “……好饿啊。”最后说话的孩子,是个很胖的小男生,他揉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说,“我中午没有吃饱,现在都饿了。好想吃饭。” “我也饿了……” “我也是。” 听着那边十多个孩子围在一块闲聊的话,狯岳怔怔地最后舔掉嘴角残留的糕点屑,他这次终于有心思去认真品尝它的味道了。 香滑细腻,根本舍不得咽掉。 蹲在他面前的漂亮女人,朝他竖起手指做出“嘘”的动作,然后轻轻笑起来。 ……只有他有。 这个女人只买给了他。 虽然并不难想象。 依这个女人的日常穿着来看,她并不是个有钱人。但她或许之前是个有钱人,因为谈吐举止都很有教养。 偶尔也能探听到一点事。 例如治疗他的药物,都是她亲手在山里采摘的。 每日给他带来的食物,也是她用缝制衣物的钱换来的。 她好像父母双亡了。 目前正被某个好心人收留。 她应该是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块那样的糕点,所以才只给他一个人吃。 但是…… 她只有一块。 没有选择给其他孩子,也没有选择把一块糕点分成十几个。 而是全部—— 给了他。 “……” 那边的孩子们很快就又将话题从「肚子饿」转为了其他。 只有这一片是安静的。 阿代想起来这么久的时间,她似乎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于是双手抱住膝盖,轻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她的出声,总算回神的狯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登时浑身僵硬得跟石头似的。 “凭什么告诉你。”他飞速扭过头。 “嗯嗯…——”阿代并不在意这件事,依旧很好脾气地笑着说,“那就等你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不过,为了能够等到那样一天,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 “我知道。” 阿代:“哎?” “我知道你的名字。”狯岳不着痕迹地移回去一点视线,在注意到阿代始终用那副专注温柔的表情注视着他时,又一下子收走视线。声线又弱又僵,“其他人都喊你,阿代小姐。” ……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喊她姐姐。 阿代微微一愣,但很快还是柔和地笑起来。 “……”狯岳再次不自在地撇过脸。最终那团在嘴里被咀嚼了很多遍的属于他的名字,还是随他缓慢张开嘴冒出一个短促的字音。 “阿代姐姐!” ————被打断了。 那边的女孩子发现阿代没再处理狯岳的伤口了,高兴喊着:“阿代姐姐!你快过来吧?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看!” 阿代回头朝那边看去。 穿着时髦的女孩子踮着脚尖站在破庙门口光线强烈的地方,冲她招手。 阿代一走过去。 女孩就跟怕阿代的视线无法完全集中在她身上似的,抓住阿代的袖口,表情骄傲中带着很明显的期待:“这个发卡是我妈妈从东京带回来给我的!” 阿代笑着:“好漂亮啊。由莉的妈妈审美真好,难怪经营的服装店生意会那样好。” 得到了夸奖,叫由莉的女孩更加得意扬扬。此时此刻,阿代的视线可全都在她身上呢。她不想很快就被分走注意力,缠着:“阿代姐姐,你帮我重扎下头发吧?” 阿代没有拒绝。 她坐在破庙门口的石头上,女孩子那样乖巧地蹲在她前面。 阿代纤细的手指,轻轻捋着女孩披散下来的黑亮长发,阳光像金色的蝴蝶,在她指尖跳跃。 那枚精致漂亮的樱花发卡。 被叫由莉的女孩红着脸努力压抑激动情绪地握在手里。 “……” 狯岳深绿色的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盯着阿代从他跟前站起身,朝那边走去,很快被苍蝇一样的十多个孩子团团围住。她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浅杏色和服,弯下腰时,被发带简单扎住的黑色长发会垂到肩前来,最靠近她的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红了脸,因为她身上总是香香的。 她声音轻柔地夸奖名叫由莉的女孩的发卡。 然后挨个揉揉离她最近的孩子的脑袋,其他没挤过去的孩子脸上露出不甘心。 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用五指帮那个叫由莉的女孩梳理头发。 …… 最后。 他视线死死落在那枚发卡上。《 》 10、10 一起在破庙玩了会后。 阿代微笑着站在田埂上,跟那些孩子们挥手告别。等他们全部跑远,她才转身往狭雾山脚下的小路走。 树林浓茂。 现在时间还很早,阳光的光线非常强烈,轻易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灼烤着地面。 “咳……咳咳咳……” “咳咳……” 阿代步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 在孩子们面前的强撑,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再也压不住喉咙里一阵强过一阵的痒意。 她不时便要重重咳起来,几乎要将整个肺部都咳出来。 脑袋也很晕,甚至隐隐作痛。 扶着树干艰难往前挪步着,在终于看到木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疲惫。眼前一圈连着一圈儿的混沌白光刺到眼睛根本睁不开。 阿代扶在树干上的手渐渐脱力。 …… # ## 天色已有变黑的趋势。 医生提着医药箱,终于从木屋走出来。是一个长相很古板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架着反光的眼镜,“是发烧了。不算特别严重,但她体质太薄弱,之前应该经常生病。导致出现了抗药性,即使服用了普通的驱寒药也没太大用处。我刚给她输了液。应该今晚就能退烧。” 输液。 是西洋传过来的医学。 目前已经在日本境内很普及了,即使是这种不大的小城镇,也有在使用。 由于天色已经太晚,医生独自下山很危险。 所以由锖兔送医生回城镇。 临走前,锖兔回屋看了眼阿代。 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小姐仍旧昏昏沉沉躺在被褥里,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鬓发都被汗湿了,湿哒哒地紧贴在面颊上。 锖兔轻轻帮她将发丝捋到耳后。 旋即侧身,跟在一旁认真拧毛巾的富冈义勇说:“义勇,她暂时就拜托你了。” 富冈义勇动作顿住,回头看了眼躺在被褥中的阿代,点点头:“嗯。” “喔……对了,”锖兔不放心地补充道:“要是她醒了,我还没回来,你记得陪她说说话。” 富冈义勇茫然:“……我要说什么?” “……”锖兔一噎,后又不知回忆起什么,单手叉腰扶住额头,非常痛苦的样子:“算了,如果阿代小姐跟你搭话,你尽量多回应她,不要一句不说干坐着,她会害怕的。总之,我会尽早回来。” 富冈义勇脸上是更深的茫然,但还是答应下来:“噢……好。” 移门被拉上了。 “嘎吱……嘎吱——”伴随着纺织娘的幽幽鸣叫,屋外传来锖兔和医生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富冈义勇的目光重新回到昏睡中的阿代身上,她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似乎正做着什么噩梦。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弥漫着沉沉的寂静和苦涩的药味。 他盘腿坐在距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微微握拳搁置在腿上,因为锖兔临走前那句“她就暂时拜托你了”,所以他很认真地在留意她身体状况。 毕竟,锖兔很少拜托他什么。 医生说,要每隔十分钟换一次毛巾。 等到差不多时间,富冈义勇将手里那条浸水后拧干的毛巾,轻轻敷在阿代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烫。 即使没有直接接触到,只是手贴近,也能感知到一阵热意。 应该是很难受,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 苍白的唇瓣微微翁动,似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既弱又含糊,根本听不清。 ……已经烧糊涂了吧。 富冈义勇如此想着,帮她将被子往上又盖一盖。……她依旧很冷的样子,但她已经盖了三层被子,没有多余的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绯红色的羽织脱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被子上面。 ……如果还是冷。 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富冈义勇这么想着。 正打算坐回原本那个位置,他的袖口就被一阵很轻很弱的力道扯住了。 富冈义勇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纤细如葱、一看就从未做过重活的手。——是属于此刻正陷入昏迷的少女小姐的。 他试着将袖子轻轻扯出来。 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虽然这个力道对他来说依旧不足为意,但对她来说,好像是用了仅存的全部力气。同时,她眉头蹙得更紧,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含糊的呓语也急切起来。 “……”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单膝跪在被褥边,俯下身,凑近她唇边去听。距离有些过近,他能感知到她呼出的滚热气息拂过他的侧脸,能看见她纤细脖颈上细密的汗珠,随她因难受而剧烈起伏的呼吸而滚动,钻进领口里。 他飞速且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瞥向被褥旁的矮桌,认真去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同时,用另一只没被扯住袖口的手,帮她将被子又往上扯了扯。 “——…” 隐约能听清了,但由于太过含糊,分辨不出。 他不得不更凑近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干哑得仿佛在沙漠渴了十多天的嗓音,带着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和生怕对方离开的恐慌:“母…亲……” 富冈义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遥远。 他父母亲在他还很小时就双双过世了,他甚至无法回忆起他们的音容,往后的童年岁月,都是姐姐庇护陪伴他长大。即使没有父母,但因为有姐姐在,所以他依旧度过了很快乐的童年时光。之后…… “我不是。”富冈义勇低声说,“你认错了。” 他再次将袖口扯出来。 然而,就在他要直起身的瞬间。昏迷中的小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即将离开,恐慌地再次攥住他袖口。“不、不要走,母亲……” 同时另只手,竟为了挽留他猝不及防抬起来环住他的脖颈,并将他往下轻轻一带。 富冈义勇水蓝色的眼眸无措睁大。 因他完全没有防备,所以很轻易的、就被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搂脖带动,身体重心前倾。眼看要压到她,他迅速做出反应,用手撑在她枕侧。 但鼻尖还是几乎贴在了她凌乱披散在枕边的发丝上。 虽然并不想闻见。 ……但她的头发很香。 他想起来锖兔之前有去山里采摘一些花,他问过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锖兔“啊……”了一声,捏了下后颈,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的表情:“阿代小姐可能会用到这些,所以帮她采一点回去。” 原来是…… 用在这里吗? 环住他脖颈的那只手臂非常纤细,根本没多少气力。但他还是完全僵住了。 名叫阿代的小姐搂着他的脖颈,脸埋进了他的怀里,虚弱的声音几乎不成调:“不要离开我……母亲…………不要去那里……不要、走……如果您不在的话…………” “我……”富冈义勇干巴巴,“我不是,你母亲。能不能放开我。” 但陷入梦魇中的小姐完全不听。 甚至因为他抓开她手的举动,变得更加痛苦,因为太急切地想要发出声音,她猛烈咳嗽起来。 富冈义勇更加手足无措了。 因为是幼子从小就受到姐姐爱护、来到狭雾山后又一直被锖兔关照着的富冈义勇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照顾人。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扯开了,但见她咳得这么厉害,最终他还是,主动将那只被他扯开的手,轻轻放回了他的脖颈处。 但她仍旧很不安的样子,要怎么做?如果是锖兔的话,会怎么做呢?如果是鳞泷师父的话,又会怎么做?如果是……茑子姐姐呢? 记忆里。 在他生病难受时。 姐姐总会一边轻抚他脑袋,一边会在唱些哄睡的歌谣时,掺杂两句低语柔柔地安慰他。即使隔了很久,他依旧能清楚记得茑子姐姐会说: “没事了。” “义勇不要怕哦。” “姐姐在这里。” …… 他不会唱歌。 但可以…… 他僵硬地模仿着记忆里姐姐照顾他的举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富冈义勇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干巴巴的:“……没事了。” “不要怕。” “……”他声音卡住,始终没办法喊出那个词,只好模糊掉:“……在这里。” 每说一句,都伴随着一下生疏的拍抚。 渐渐地。 他感觉得出来,虚弱却又执拗搂着他脖颈的名叫阿代的小姐,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再急切地说着什么话了,紧皱成一团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整个人都陷入了平静。 只是依旧不肯放开他。 富冈义勇就只好继续扮演她的母亲。寂静的房间里,从窗外传进来的纺织娘的鸣叫格外清晰。 就当富冈义勇快要把自己也哄睡时。 他昏昏欲睡的眼睛忽然跟一双睁开、还带着水雾的眼睛对视上。 “……” “……” “…………” “…………” “………………”富冈义勇被吓成了豆豆眼。《 》 11、11 “……!” 阿代迅速缩回搂在富冈义勇脖颈上的手,并塞进被子里。她脸有点烫,不知是还没退烧还是尴尬的,总之她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连自己下半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满是紧张的眼睛。 富冈义勇倒显得自然多了。 除了一开始被吓到,之后就淡然许多。他很自然地问:“你还觉得冷吗?” 见阿代快速摇头。 他便将盖在她被子上面的绯红色羽织取下来,穿上。然后回到原本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恢复盘腿而坐的姿势,双手微微握拳搭在腿上。 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 …… 这下子。 倒显得阿代的尴尬和紧张,非常扭捏了。 “呃……”她脸上依旧是苦恼的表情,轻轻咬住下唇内侧,将一直盖到下半张脸的被子慢吞吞拉下去一点,“富冈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 富冈义勇迟疑五秒,才开口:“今天早上……” 阿代:“……啊?” 富冈义勇:“我和锖兔上山训练,路过你房间时,就有听见你在咳嗽。……在山上,锖兔很担心你。但鳞泷师父又把陷阱重修了,可能会好几天下不了山。但锖兔很厉害,下午就已离山。等我回去,他已经在照顾晕倒的你了。” “再之后医生给你输液,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不久前锖兔送医生回去,我留下照顾你……。”他停顿一下,表情严肃地开始解释刚才的事情,“你刚才把我当成了母亲,所以才会搂着我。不过,你下次最好还是不要再这么做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被锖兔看见了,不太好。” 第一次听富冈义勇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阿代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回应:“原、原来是这样吗……非常抱歉,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以及,谢谢富冈先生您照顾我。” 他原本并不打算接话了。 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出声了:“……嗯。”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的氛围。 阿代眼睛微微垂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捏在一块的手看。 “看病钱……”声音弱弱的,但因为太安静了,所以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一定很贵吧。对不起……” 富冈义勇沉默一会,问:“是昨天的事,你才生病的吗?” 阿代怔了怔。 很快回忆起昨日在溪边的那件事来。 表情有点僵硬。 见她这副表情,富冈义勇明白过来。他语气更加严肃了,显得有些凶巴巴的:“这些事,你根本不必去做。有我和锖兔……昨天你实在太逞强了。” “抱、咳咳…!”喉咙里的痒意没能压制住,带起一连串的闷咳。 富冈义勇身形微微一僵。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无措,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待病人太凶了。 很快,他便一下站起来,离开房间。 过了会再回来。 手里就多了杯水,僵硬地朝阿代递去。 “呀……” 阿代惊讶,像是完全没想到富冈义勇会这么做。她怔怔地接过木质杯子,用双手抱住。 是温热的…… 她表情依旧有些呆呆的。 木愣愣地垂眼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她身体总是不太好,天气太冷会受寒,天热的时候多贪一点儿凉,也会生病,情绪过于频繁转换,也有极大可能引起不适。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多谢鳞泷先生他们照顾了,还有……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 刚才还对她那样凶,可一见到她咳嗽,就立马出去倒了热水给她。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可说不准,是个很热心肠的人呢。 难道说,是发现她帮忙缝补好衣物的事了? 想到这里,阿代悄悄抬眼,朝坐在离被褥好几步远位置的低马尾少年看去。他身上穿着的,是前些日子被她一针一线缝补得几乎看不出破损痕迹的绯红色羽织。 ……应该是发现了的吧? 毕竟昨日,富冈先生明明可以像往常那样无视她,却还是走过来要帮她提水桶呢。 刚才还跟她说了那样多的话。 阿代抱着手里温热的杯子,垂眼望着杯中属于自己的倒影,脸上有些开心和受宠若惊,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周身飘荡着幸福的味道。 “谢、咳咳…谢谢您,富冈先生!”阿代笑着冲他表达自己由衷的感谢。 听着她几乎哑得要碎掉的嗓音。 富冈义勇蹙着眉,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稍微少说些话的话,嗓子就会好得快很多吧。” “……” “…………” 阿代沉默地将杯子放到一旁矮桌上,便一下钻回被褥,背对他。 “你不喝吗?”富冈义勇困惑。 “……”阿代没有回应他。 “……” “…………” “…………” “………………” “………………”他也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拧干一条毛巾,刚靠近一点,就看到阿代又一下将被褥扯过头顶,连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了。 “……………………”富冈义勇彻底迷茫住了。《 》 12、12 富冈义勇最近又有点困扰。 那天最后,直到锖兔回来,名叫阿代的小姐才将蒙过头顶的被褥扒开一点,露出红彤彤的眼睛。 她似乎哭过了。 但是为什么要哭? 看着锖兔半蹲在被褥边上,用手背去试探只从被褥里露出半张脸来的阿代的额头,手里拿着条早就拧干的毛巾、站在他们身后的富冈义勇僵硬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是生病太难受,所以才哭的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考虑到她刚刚退烧,鳞泷师父去猎户的友人家买了新鲜的肉食,又去城镇买了很滋养身体的药材,希望阿代能够多补充营养早点康复。 她每次吃之前,都要面带愧疚地说一些道歉的话。 直到有日鳞泷师父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才一下子止住,忽然就又流了不少眼泪出来。但她虽然在哭,脸上却是笑着的、充满幸福意味的表情。自那以后,再吃饭,她就再没说过道歉的话了。 之后又过去几天,她病彻底好。能够下床四处走动了,也再次恢复整日面带笑容的模样。她发型总不重样,前天扎麻花辫,昨天扎垂在肩前的低边双马尾,今天扎低盘发……每种发式,都跟她当天所穿裙子非常搭配。 鳞泷师父新布置的陷阱,他跟锖兔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能下山。 鳞泷师父说。 他没什么可以继续教给他们的了。 只要能够将山里那块比之前都要大上许多倍的巨石用刀劈开,就允许他们去参加最终选拔。所以最近,他跟锖兔几乎整日待在山林里,夜深才回去。 有时他们中午也不回去吃饭。 就由阿代将饭菜装在餐篮里,送进山林。 因为路不是很远,阿代说想多走走权当锻炼身体了,所以鳞泷师父并未拒绝。 每次来。 阿代都坐在锖兔身旁,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笑着跟锖兔说话。 完全不会朝他这边看一眼。 这很正常。 毕竟之前也都是这样。 富冈义勇用筷子往嘴里塞米饭,脸上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可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像很火大的样子呢? 是在生什么气吗? 富冈义勇慢吞吞朝对面看去一眼。 锖兔的袖口被不知什么东西刮破了。山林里枝叶多,他跟锖兔不是每天除了尝试劈巨石就什么都不做,依旧会重复之前鳞泷师父教授他们的各项训练。 那块破损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口子。 阿代正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里,垂眼看了一会后,小声说:“锖兔先生,你脱下来交给我吧?估计不等你吃好饭,就可以缝补好了。” 锖兔没有拒绝。 他们不知又悄悄说了什么,锖兔将一块有平糖交给她。富冈义勇认得出来那块糖,是鳞泷师父今早给他们的奖励。因为完成一千次挥刀的速度又比之前快上不少。他也有一块,在怀里没有吃。 阿代脸上露出惊讶。 随即便是欢喜,她将那块糖非常郑重地合拢到手心里,贴在心口处,脸上的笑容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甜蜜,漂亮的眸子都弯成了月牙儿,她说:“谢谢你,锖兔先生!我最喜欢吃甜滋滋的东西了。” ……甜滋滋的东西吗? 他也并不讨厌。 富冈义勇一边面无表情往嘴里送米饭,一边如此心想。 忽然,那边的话题不知怎的转移到他身上。 锖兔说:“义勇,你的衣服也脱下来拜托阿代小姐帮你缝补一下吧?阿代小姐的技艺非常厉害,完全看不出缝补痕迹。” 富冈义勇低头。 就看到自己身上这件浅蓝色衣服,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好几处地方。这是除了姐姐的羽织外,他最后一件没有被弄破的衣物了。——现在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之前的衣服都在训练中有了或窟窿或刮痕的破损,虽然被他缝补好了,但缝补痕迹非常明显…… 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拒绝。 正要开口说拒绝的话。 比他更快的是。 “……还是不要了。”是坐在锖兔旁边的阿代说的。她依旧没有看向这边来,双手环着腿坐在草地上,眼睛盯着木屐边上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看,嗓音低低的,完全没了之前的活力,“锖兔先生你就不要为难富冈先生了。” “啊……” 锖兔脸上露出难办的表情,随即朝他这边看来,目光暗含期待,好像在希望他说些什么。 “……” 虽然并不想说话。 但因为锖兔的期待太难忽视,富冈义勇还是咽下嘴里的米饭,慢吞吞点了下头:“嗯。” “……” “……” “……” 空气沉默了一瞬。 锖兔扶额:“义勇你在嗯什么啊。” 富冈义勇认真说:“……不要为难我,嗯。” 锖兔:“…………我不该问的。” “唰——”一下,阿代忽然站起来。 富冈义勇和锖兔的视线都下意识朝她看去,阿代一下僵住,脸越变越红。最终,她用手背掩着下半张红透的脸,嗫嗫喏喏:“我……我去那边,缝衣服。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你们先继续吃饭吧?我不打搅你们。” 说完。 就将锖兔脱下来的外衣抱进怀里,小跑去了较远的别的地方去。远远坐在那边的树底下,背对着这边缝补锖兔的外衣。 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锖兔,满是痛苦地撑着额头。富冈义勇慢半拍子反应过来什么,瞳孔微微地震。 她该不会…… 是在生锖兔的气吧? // //// 夜深了。 他和锖兔才从山上回去。 屋里的灯灭掉了,但屋外头的房檐下,那盏油灯始终静静照亮着黑夜。木屋内的锅里,还在用柴火温温地热着食物。 是留给他们的。 吃过饭,简单休息一小会。很快,就又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了,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跟他们刚从山上回来时差不多。但他们已经该出发了。 富冈义勇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将被褥叠成整齐的方块状。 又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地开始换衣服。 鳞泷先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又去了哪里。估计是又提前埋伏到山上去了,暗中观察他们的训练情况,随时准备偷袭。 “义勇。”是锖兔的声音。 富冈义勇睁开点睡意蒙蒙的眼睛,看过去:“…嗯?”手上动作不停,在系黑袴的带子。 锖兔表情有些思考:“你这件衣服,我不是记得之前被箭划破了吗?” “……?” 富冈义勇迷茫片刻。 等到彻底睁开眼睛,才看清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件绯红色的羽织——姐姐的衣物。 一时间,他表情怔怔的。 说起来,他好像也记得这件衣服应该是被划破了的。 只是后来拿起针线准备缝补的时候,发现这件羽织不管怎么翻找,都找不到破损的地方。所以只当是最近训练太累导致的记忆错乱…… 很快。 他便意识到什么,身形微微僵住。 那边,锖兔已经穿好了里衣,在穿外衣,背对着他还在若有所思地说着什么,“估计是我记错了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将袴带系好,眼睛默不作声看向左侧墙壁——墙壁的另一面,就是阿代正在居住的房间。 …… ………… 清晨。 阿代醒来,换上干净的衣物,把头发扎好。一如往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子,给屋外那株紫色的矮牵牛花浇水。 结果这一次,她表情愣住了。 整个人都呆呆的。 黄莺或是杜鹃的鸣叫,藏匿山林间,婉转动听。夏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不偏不倚,落满她的窗台。一颗琥珀色的有平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静静放置在她的窗台上。《 》 13、13 那颗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琥珀色有平糖,在阿代的手心里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屋内的锅里炖煮着菜,“噗噗噗…”地飘出香味。 阿代坐在廊间,双腿垂到廊下去,脚上的木屐要掉不掉地挂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始终出神地望着双手间捧着的那颗糖。 这颗糖是谁给的呢…? 锖兔先生吗? 可锖兔先生昨日已经给了她一颗,那是跟手心里这块一样儿的有平糖。昨日下山途中,她就拿出来吃掉了。嘴里甜滋滋的,心情也被影响到,很快变得高兴起来。 ……这块糖究竟是谁给的,其实很好猜。 只是阿代怎么都不愿相信罢了。 那样的富冈先生,怎么会愿意把这么珍贵的糖果送给她呢? “……大概只是顺手吧。”阿代轻轻地念叨着。处理掉他不爱吃的食物,什么的。 但她又很清楚。 富冈先生那样的人,就算是处理掉不喜欢的东西,也是塞给锖兔先生,根本不可能轮得到她嘛。 所以这颗糖。 只可能是富冈先生给她的。 阿代慢慢缩回腿,蜷起来,用双手抱住。那颗被透明油纸包裹着的有平糖还硌在她手心里,闷闷的抱怨从她埋进膝盖的脸里传出来:“啊真的是…真的是……!富冈先生真的是——” 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 再也不要费心费力却完全吃力不讨好地妄想跟他打好关系,也再不要跟他讲话(虽然原本他们也没讲过几句话就是了)。 ……现在这样子。 阿代睁开一点眼睛,再次看向躺在手心里的那颗糖。 晶莹剔透。 是模仿菊花花瓣的漂亮形状。 屋里的炖菜煮得差不多了,阿代拍拍脸打起精神,站起来快步进屋去,好在襻膊没有解开,省下点功夫。 她手里举着勺子。 一将锅盖掀开,香味瞬间溢满整间屋子。 至于那颗糖。 被她顺手拆开油纸,塞进了嘴里。 “唔唔…——”感受中口腔中甜丝丝的口感,阿代感到满足地微微眯起了一点儿眼睛。 将最后一勺炖菜也盛了出来。 大功告成。 她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满是高兴的笑容了。 嗯嗯。 就当是为了锖兔先生好啦。 ……毕竟富冈先生是他很亲近的人呢。 ## #### 狭雾山的上山路上,树木就繁杂起来了。阳光竭力地穿过层层叠叠凌乱交错的枝叶,在山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阿代提着鳞泷先生手工制作的餐篮,嘴里的糖早已化掉,但甜滋滋的口感还在,她心情很好地哼着些家乡小调。 等到了锖兔和富冈义勇训练的地方。 刚好瞧见一点凛冽的蓝色刀光闪过,背对着她的锖兔完成了一套水之呼吸剑技的收势。一如之前来的几次,这一次,他也没能劈开巨石。 但那道背影并未传来任何沮丧情绪。 他沉稳地甩了甩刀尖,将刀安静收了起来。转过身,好像早就察觉她来了似的、一点也不意外地冲她招手:“哦!阿代,你来啦。” 与此同时,林子另一边的破空声也停息了。 阿代侧头,朝那边看去一眼。 扎着低马尾的少年人侧身对她,正缓缓收势将刀入鞘。他身上穿着的,是阿代前些日子一针一线缝补得看不出一点儿破损痕迹的绯红色羽织。 刀入鞘后。 他并未走过来,而是微垂着头,默不作声站在那里。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几息。 直到阿代从他身上收走视线,他才松开握住刀柄的手,步伐不快、却很稳地朝这边走来。 期间,始终未曾朝阿代的方向看去一眼。 吃饭时。 也一如既往坐在离阿代最远的位置。 如果是过去,阿代也会尽量避免自己朝他看去,更不会主动找他说话。……或许是早上窗台边上那颗有平糖的缘故吧。阿代时不时便忍不住偷偷抬眼,朝他看去。 他吃饭的样子和做任何事一样,安静、专注,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对待每一口食物,都会咀嚼得很仔细。 咬东西时,他视线一般会放空似的落在前方半米的位置。 “锖兔先生……”阿代环抱着腿,终于小声开了口,“你喜欢吃些什么呢?”为了让这个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还在末尾匆匆补充道,“这段时间总是我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我觉得…还是了解一下你们的口味比较好。” “嗯……这个问题啊,”锖兔思索一番后,便侧过脸来看她,很认真地回答,“其实只要是阿代你做的食物我都会喜欢。比如今天的炖菜,我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炖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一辈子都吃到阿代你做的食物。” 阿代:“…!!” “啊,”锖兔目光有些微愣地看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脸红了。” 阿代忙捂住脸,“锖兔先生……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是认真在询问你啦。” 锖兔难得有些无措:“呃,可我上面说的那番话是认真的啊。” “……”阿代不说话了,脸埋在膝盖里。 锖兔微愣几秒,慢慢反应过来什么。几秒后,他的脸也瞬间红透。他下意识朝坐在对面的富冈义勇看去一眼,又飞速收回,一手端着碗,另只手撑在腿上,坐得比平日端正很多,就像在接受鳞泷先生的训斥:“我……我的意思是说,阿代你的手艺很好,我很喜欢吃你做的食物。如果非要说最喜欢的话,应该就是你做的……烤饭团。” “嗯、嗯。” “……” “……” 阿代和锖兔之间,很难得陷入了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段。 两个人脸都红红的,目光闪躲。 不敢看对方。 等到脸上的热意消退一点,阿代才把脸悄悄抬起来:“那……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喜欢吃什么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富冈义勇并未立即回答。他垂眸看着碗里几乎空掉的食物,沉默两秒,才开口: “……都可以。” 声音平稳,音调都没有起伏。 阿代神情微微愣住。 一旁的锖兔连忙顾不上害羞,脸都不红了,忙嘴替:“别在意别在意,义勇他的意思是说阿代你做的食物都很不错,他都喜欢,所以他吃什么都可以。” 这次轮到富冈义勇表情微微愣住了。 他开口:“我没这么说。” 捂嘴不及时的锖兔:“……” 富冈义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碗,“都可以的意思是,我吃什么,都可以。……师父做的,锖兔做的,我都可以吃。” 锖兔已经开始头疼了:“…………” “不过,”富冈义勇认真说,“你做的比他们好吃。” 锖兔眼睛睁大:“!” 阿代也有些呆住:“……” 锖兔抿了抿嘴角,闷笑,“义勇你这家伙不是会好好说话的吗。”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什么?” 锖兔没有回答他,只是抵着唇忍笑,眼角弯弯。 风将头顶的树梢枝叶吹出「沙沙…」声,富冈义勇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阿代轻轻露出了笑容,虽然并不是对他笑的。但他感觉得出来她现在应该是高兴的。没再像之前那样好像在生着什么气了。 …… ………… 夜深。 从山上结束训练回来,富冈义勇将木屋的门推开,很快,他就感知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从阿代的房门里传出来。 他微微有些困惑。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吗? 他往阿代隔壁的那间房走去。拉开木制移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鳞泷师父不在。 之前没有跟鳞泷师父睡在一起时,他从未觉得鳞泷师父的行踪神出鬼没,自从阿代住进来,他跟锖兔搬去跟麟泷师父一起睡之后,他才慢吞吞感觉到,似乎总不能摸到鳞泷师父的身影。他总在他们睡着之后才睡觉,然后再在他们醒来之前率先醒来。 富冈义勇将身后的移门拉上。 锖兔还没回来。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轮番先洗澡的。昨天是锖兔先洗澡,所以今天就轮到他先洗。 他将自己的被褥从角落抱出来,尽量不吵到隔壁地在地上铺好。 结果一抬眼,就发现。 放置他衣物的矮柜上方,有一块被搁在盘子里的玫红色点心——似乎是用山中采摘的野果揉面制作的,散发着夏日莓果的清甜香味,点心被捏得很小巧,是树叶的形状,配上颜色,就像秋日飘落的红叶。 ……碟子下方。 则压着几件将他缝补得歪七扭八的地方拆线重缝的干净衣物。《 》 14、14 富冈义勇对着那块点心发呆了很久。 最终。 他还是选择吃掉了。 ……口感很好。 他慢吞吞在心底给出这个评价。不一会,这块点心就被他认真咬完了,小盘子上只余下一点儿点心屑。自从姐姐也离开后,他就没再吃过这样精心制作的点心了,阿代没有来之前,一般是麟泷师父做饭,营养搭配得很好,但只是把所有食材都放进锅里闷煮。 “……” 他又盯着空盘子看了一会儿。 才端着盘子站起身,微垂下眼拉开移门,准备拿去外边清洗干净。 结果移门一拉开。 就与偷偷藏在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呀……?!” 她发出声轻轻的惊呼,提在手上的油灯光线剧烈晃动了下,因解开发带、而披散着黑亮长发的小姐用手掩住嘴,整个人都惊得微微后仰,眼睛睁得大大的。 像是被他的突然开门吓到了。 “……”富冈义勇觉得自己也被吓到了。 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们无措地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想到要移开视线,油灯醺黄的光亮,将他们黑色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块儿地映在墙壁上。 “……” “……” 几息后,反应过来的瞬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富冈义勇便将那只拿盘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更僵了。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情罕见流露出那么一丝乱地迅速从阿代身上收走视线,低头看地板。 “……” 阿代也有点不自在。 她慢腾腾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一点,有点不知所措地放下掩住嘴的手,也跟着尴尬藏到身后去。 她其实只是想偷偷看一下的,看看富冈先生有没有吃那块点心,没想到一来就碰巧富冈先生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并不经常做这种…嗯……偷偷摸摸的事。难得做一次,就被抓住了。 她心底有轻微的懊恼。 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袖口,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可喉咙动了动,却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 “…………” 尴尬的氛围开始在两人间弥漫。 “点、点心,,”阿代几乎要将袖口揉捏成一团了,才总算能发出声音来。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她声音细细的,非常轻,却是足够能让人听清楚的声量,“……富冈先生觉得,还合口味吗?” “……” 富冈义勇握着盘子的手在身后又收紧了一些,他低着头,过去好一会,才从嗓间冒出又轻又僵的回应: “……嗯。” 好像偷吃了别人的东西被抓住一样。 “那就好。”阿代笑着说。 已经确认他吃掉了点心,她就没了一件心事,今晚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正想去说晚安一类的话。 富冈义勇竟又开了口,有些局促,在解释:“它……放在我的柜子上。” 他僵僵地顿一下继续说: “…………我以为,是给我的。” 阿代有些愣神。 过了会儿反应过来,忙睁大眼睛,摆手急急解释:“这块点心就是给富冈先生您的!” “因为今天下山的途中采了一点野果,那些野果虽然能吃,但直接入口的话会超级酸的…——我就想啊,该怎么处理呢?这样的果子被采摘下来又直接丢弃不是太可惜了吗?所以我就做成了点心。鳞泷先生已经吃过了哦!他也赞不绝口呢。锖兔先生的那份我也有留,等他回来就交给他。” 阿代一口气说了那样长的一大段话。 富冈义勇终于抬起了脸。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轻微晃动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清澈中带着困惑,他看着阿代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直到阿代被看得有些不解,微微歪起脑袋,眨巴着眼睛有点儿无措地跟他对视。 他才重新移开视线,低声说: “……谢谢。” 阿代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富冈先生亲口说出的感谢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跟之前每一次相比,都要好不少,那种尴尬的氛围淡却了很多,可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去洗盘子。”富冈义勇轻声说,他依旧没有把身后的小盘子拿出来,侧过身,绕过阿代走过去。 却不想阿代又从身后匆匆喊住他: “富冈先生,请您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富冈义勇困惑转身。 阿代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另只手上提着的油灯,随她动作跟着微微一颤。富冈义勇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她亮晶晶的、微微弯起的漂亮眼眸上。 过了半晌。 才回过神来,表情更困惑了:“什么?” 见他没能明白过来意思,阿代有些无奈,从怀里掏出张素白的手帕,她拎起衣服下摆小步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便在他持续困惑的注视下举起手帕,擦上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些残余的点心屑。 富冈先生吃东西似乎总会这样呢,之前好多次吃米饭,也总会黏在嘴角。 虽然吃饭时咀嚼得很仔细很认真。 但因为咬食物的时候视线并不是在看碗,而是像在发呆一样盯着前方半米的位置看的缘故,所以总会把嘴角吃得也都是残留的米粒吗? 就连吃点心也这样啊…… 之前在家中,一定有位非常疼爱他的人吧。 阿代如此心想着。 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就连呼吸也几乎停滞了。 因为阿代靠得很近的缘故、她又披散着长发,所以富冈义勇很轻易就闻见了她头发上的香味。与上次她生病时的香味不大一样,但又有接近的地方…… 很快。 在阿代的视线里。 扎着低马尾的少年便迅速侧开头了,借着他凌乱的额发遮挡,令她即使手里提着油灯,也实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一点儿他高挺的鼻梁。他声音有点闷闷的,“我……”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又打住了。 阿代注意到他因侧过头而暴露在她视野里的耳尖,在以飞速变红。 她有些愣神,脑袋轻轻歪起: “富冈先生…?” 还没有擦干净呢。 “……锖兔快回来了,我先…出去了。”富冈义勇干巴巴说完,就低着脑袋、刻意不看向阿代地快步走出了木屋。 只留下阿代不明所以地举着手帕和油灯,看着他的背影。 嗯…… 可能是想洗盘子的时候顺便洗脸吧? 那可比用手帕擦得干净多了。 阿代呆呆地这么想着。 …… ………… 隔日。 天空微微扫过一抹鱼肚白。 阿代穿着海棠色白纹和服,推动窗子时袖口上滑,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臂。灌木丛里“咻”的飞快蹿过什么不知名的小动物,枝叶发出「沙沙…」的晃动声。 树影绰绰下。 阿代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捧玫红色的小花,跟锖兔先生经常给她带的花是一样的。 但她知道。 送这花的另有其人。 毕竟锖兔先生一向都是直接交到她手上的呢。 “……” 回忆起昨晚扎着低马尾的少年吃得满嘴都是点心屑的模样,阿代渐渐收起惊讶的表情,没忍住笑起来,“什么嘛,富冈先生也只是个同龄人嘛!” 说不定比她年龄还要小。 锖兔先生的生日是三月十日,她可只比锖兔先生小一个月呢。《 》 15、15 阿代再去山上给锖兔和富冈义勇送午饭时,已经能够用平常心跟富冈义勇交流了。在她眼里,富冈义勇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难以靠近的形象了,而是一个可能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嗯…… 就像对待山下那些孩子们一样的感觉呢。 将盘子里的饭团递给他时,阿代笑弯着眼眸,“富冈先生,请用吧。” “……” 富冈义勇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慢吞吞点了下脑袋,“……谢谢。” 阿代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用客气。” 富冈义勇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被海苔包住、捏得非常可爱小巧的饭团,有点慢性子地吃起来。 一旁的锖兔看得微愣,但很快便乐见其成起来,他以为是昨天义勇夸奖阿代做的饭好吃,所以两人关系有了缓解的缘故。 锖兔手肘搭在腿上,是在礼仪允许范围内不是那么规矩的坐姿,他愉快地笑起来,像在感慨些什么似的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阿代温软地说了肯定的话。 之后,她跟锖兔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地闲聊起来,阳光落下来,她望向锖兔的眼眸里漫着春花般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光。……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富冈义勇安静收回视线。 刚才阿代靠近他的时候,他有闻见一阵清甜香味,是他早上放在阿代窗台上的花的香味。——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知道锖兔经常给她带的花里,有这种玫红色的小花。 上次锖兔给她采回去的花,是白色的。气味……应该是昨晚她头发上的那种香。 锖兔这几日都没给她采新的。 所以应当还有剩余,可她没使用。 今早洗头发。 ……是用的他带给她的花。 富冈义勇慢吞吞低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手上的饭团。 # ## 一连好多日,阿代心情都很不错。 把富冈先生带入年龄比她要小的弟弟一类角色后,跟他相处起来就轻松了许多呢。 暂住在破庙的那孩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跑起来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他似乎是个很爱干净的孩子,会主动去附近的水边洗澡。头发上也没有虱子了,每次摸他脑袋时,他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脑袋很用力地撇开、不看她。 但耳尖却微微发着红。 后来接触的多了,他竟也会乖乖帮她做些事。 有时阿代会把要缝制的衣物,带到破庙那里去。破庙门口的阳光很好,她通常会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迎着阳光用针线缝制衣物,线团搁置在身旁。 那孩子会主动走过来,帮她整理线团。 后来阿代注意到他脖子上挂勾玉的绳子已经用很久、很破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断开,所以帮他重新做了个更结实的挂绳。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 但隔日却送给她一只非常好看的镯子。 阿代愣住了,问他哪里来的。 这样好看的镯子,价格一定很高。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她觉得眼前这样的孩子,应该没有能力购买起这样的镯子。 但这个孩子说,是他妈妈的物品,因为阿代是对他很好的人,所以才送给她。 阿代依旧有些困惑,因为他被救回来时,身上并没有镯子。 她想,可能是事先藏在哪里了吧。 毕竟这样贵重的物品,被他这样居无定所的孩子随身携带也太不安全了。 阿代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但那孩子将镯子一把塞她怀里后,就跑开了——没有回破庙,而是跑去了其他方向。 阿代体力不是很好。 根本追不上。 把镯子放在破庙的话,又担心这样贵重的物品,会被其他人捡走。 所以只好暂时收下来了。 但阿代并没有佩戴,而是装在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准备一有机会就还给他。只是那孩子每次看到她要有拿出镯子还给他的动作,就会退开。 以至于她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唉…——” 阿代叹了口气,对此有些苦恼。 她抱着新缝制出来的两件衣服,去到城镇里,将它们交给裁缝铺的老板娘,拿到钱后,先是购买了一些做饭要用的调味品。 虽然鳞泷先生每月都会给她购买食材的钱。 但她总觉得就这样下去不太好,所以一般会先使用自己赚到的钱,等花完了,才会动用鳞泷先生给的钱。之前有次,她将当月余下来的钱,放到鳞泷先生的柜子上。 等晚上回屋睡觉时,却又发现那袋钱出现在了她房间,打开一看,比之前多了一大笔呢。 里面还有张纸条。 上面写着,让她去买些爱吃的零嘴。 鳞泷先生没有收下。 她就只好将每月积攒下来的钱放到盒子里,等到将来有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买完需要用的调味品后,阿代又在馒头店买了两个馒头,是要带去给破庙里那孩子吃的。 付完钱。 拎着馒头转身时,阿代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她站在巷道口的边上。是之前总会围着她打转的那群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阿代正想冲她打招呼。 不想那女孩扭头就跑开了。 阿代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在城镇耽搁的时间有点多,阿代没再深思,朝破庙的方向走去。路过田埂,阿代也有瞧见经常围着她打转的孩子,但他们也跟那个女孩儿一样,看到她一声不吭就跑开了。 不过这次。 他们跑向的方向是破庙。 边跑,他们边喊:“阿代姐姐来了!” 等阿代困惑地走到破庙,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孩子了,都是自从她被鳞泷先生收留、在这一片住下后,这两三个月以来很亲近她的孩子们。 其中有个女孩子坐在矮石上哭,双手擦着脸,眼泪流得哪儿都是。 阿代记得这个孩子。 是叫由莉。 由莉的妈妈是开服装店的,在镇子上很有名。店里的服装结合了西洋那边的风格,在这个小镇子上带起过很多次潮流,很受年轻女性的喜爱。 每次她去裁缝店交做好的衣服,裁缝店的老板娘都会用有些惆怅和感慨的语气说。 由莉妈妈的服装店才只开了七八年。 就赶上她这家从母亲那继承过来的四十年老店了。 阿代站在破庙门边上,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声音轻轻地问:“由莉怎么哭了?” 她没有过去。 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可能跟她有关。 虽然她并不清楚原因。 除了正在哭的由莉外,其他孩子们全都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看,带着点质问的意思:“阿代姐姐,由莉的发卡不见了。她昨天在这里玩的时候还戴在头上的,结果你一离开,由莉就发现发卡不见了。” 有个孩子声音慢慢、带着犹豫地接着说:“昨天我们在回家之前都互相检查了身上,全都没有由莉的发卡。就只有阿代姐姐你还没检查过。” 阿代有些愣愣的。 他们是在怀疑她……偷东西吗? 那些孩子们可能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了,明明还没结论的事,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一直都对他们那么温柔的阿代小姐呢? 昨天阿代小姐离开后,由莉就突然发现一直戴在头发的发卡不见了。那个被阿代小姐救回来的乞丐孩子说,可能是掉在地上了,大家一起找找。 发现找不到后。 由莉急得都哭了出来。 也是那个乞丐孩子去安慰的由莉,还说可能是被人偷走了。 因为由莉的发卡很珍贵,是从东京买来的。 东京—— 可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就算乘坐火车就能到达那里,但那样繁华的大城市,对他们这群从小在这个小城镇土生土长的孩子们来说,实在难以企及。 大家都是七八岁的小孩。 第一次面对这种有关盗窃的事,都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就跟着这个想法跑了。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大家眼里的小偷,根本不需要强迫,他们全都主动自证起清白,互相搜查彼此身上有没有由莉的发卡。 结果发现。 ——全都没有。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那个乞丐孩子用有些犹豫的口吻说:“阿代小姐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啊。 为什么阿代小姐一离开。 由莉的发卡就不见了呢? “阿代姐姐,不是你做的对不对?”扎着双马尾、性格很胆怯的女孩子望着阿代,她始终不愿相信是阿代偷的东西。 阿代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 有些孩子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阿代的腿,仰着头看阿代说:“阿代姐姐,你快说不是你做的。我们肯定相信你!毕竟由莉那么爱炫耀,走哪里都要戴着那个发卡,说不定早就丢掉了,只是那个时候才发现而已!”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阿代:“……” 阿代眉心微微蹙着,有些为难的表情:“我……并不知道由莉的发卡在哪里。” 所有孩子们顿时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重新冲阿代露出往日信赖且乖巧的笑容。 “我就知道这件事跟阿代姐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是!” “谁让由莉那么爱炫耀,丢掉了活该。” ……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更大声了。 误会解除了,但阿代却并未感到轻松,她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踩住的声响。 一个平头的男孩子蹲下去,捡起来一个被踩碎的樱花样式的精致发卡。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恐惧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就将发卡丢掉了,“不、不是我。昨天你们不是都看过了吗,我身上可没有由莉的发卡啊!而且……我只是轻轻踩了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把它踩碎成这个样子。不关我的事!是……是阿代姐!阿代姐一走,发卡就不见了,阿代姐一来,发卡就又出现了!” 所有孩子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了阿代身上。 …… ………… 所有孩子都回去了。 由莉将那枚被踩得粉碎的樱花发卡捡起来,哭着说“最讨厌阿代姐姐了”就也跑开了。 一时间。 破庙就只剩下了仍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的阿代,和狯岳。 狯岳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神情里有掩盖不住的激动。 将人的眼睛砸瞎,狯岳都没什么过多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我相信这一定不是阿代小姐你做的,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不会背叛你的。阿代小姐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狯岳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这么激动和着急,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之前总是有点抗拒她的靠近,也从没认真对她说过什么从花街那里学来的漂亮话,现在这样着急表现自己,只会暴露。 但他现在完全压抑不住亢奋的情绪,那群该死的苍蝇,终于全都被他撵走了。 所以快看我啊! 快只看着我一个人! 可阿代始终没有看向他,只是低垂着眼,她就这样静静地开口:“……是你做的吧。” “……” 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狯岳神情僵住。 哪怕努力恢复自然,但依旧僵硬:“阿代小姐,你在说什么……” 阿代并不理会他的话,仍然低低地问:“……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最后。 阿代将怀里的那两个馒头,还有镯子,用干净的布包裹着,轻轻放置在了地上。《 》 16、16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八月,先是下了几场疾风暴雨,又持续不断下了好几日连绵细雨,空气是湿漉漉的甜,混合着泥土深处散发出的微腥气。 阿代再没离开过狭雾山。 山间的日子如溪水般清苦而丰盈,上次去城镇购买的食材足够多,又都是些能久存的。山中也食材丰富,其实并不需要特意往城镇跑一趟。至于破庙里那孩子情况如何了,阿代也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那是个危险的孩子。 ……她并非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 最初救下他,不过是不忍他在这样的年纪就草率死去。偷窃固然是恶,但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即使是去工作,也没有店家愿意要他。 若想不饿死。 除非碰见好心人施舍。 否则……能走的路似乎就只剩偷窃了。 所以阿代也并不责怪他的生存方式。 只想尽力让他感受到温暖,令他卸下周身的尖刺与防备,变回七八岁孩童应有的模样。 原本她都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的。 阿代垂着眼睑,在河边清洗衣物。潺潺溪水映照着她的模样,侧后方的草丛里有几只胆大的小动物探头悄悄观察她,她全都无心留意,只是放空地盯着手上的衣物,捶打、搓洗。 那些冤枉她的孩子们。 她也知道不应该怪他们,但不被信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所以阿代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衣服洗净后,拿去空地的支架上晾晒。暴雨过后,迎来了久违的晴日,阳光失去了六七月份时那股蒸腾的戾气,带了些清爽的况味,可空气依旧是湿闷的,令人呼吸不太畅快。 这些日子,她都没再去山上送午饭了。 起初她也有送过,她虽然极力想表现得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锖兔先生是那样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笑容里的勉强,他难得露出副皱眉的表情,低声担忧地询问她,“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她立马摆手说没有。 但锖兔先生显然没信,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担心。 最后他叹口气,并没有坚持问之前的那个问题。 只是力量温和地轻揉两下她的脑袋。 锖兔先生的手,跟他的年龄一样,都还很年轻。 但手心和指腹,却已因常年握刀而布满了薄茧,摩挲时微微有些发痒,却透着令阿代感到像被太阳照晒到身上时的安定感。 他收回了手,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平稳而可靠,紫藤花一般颜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时,带着温柔的理解,“阿代你总是在笑,虽然看到你的笑容我很高兴,但也希望你能在我面前自然地流露出更多情绪。不要为了怕添麻烦,就那样苛刻自己。” …… 那天之后。 就都是鳞泷先生送饭上山了。 等到夜深他们结束训练从山上回来,她又大多已经睡下。所以,其实她已经很多日没见到过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他们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短时间。 直到那个命定的日子到来——山中坚硬的巨石被用刀刃劈开。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鳞泷先生终于同意他们去参加明年的最终选拔。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富冈先生,脸上都多出点不是那么明显的笑容。 距离明年的最终选拔还有四五个月,鳞泷先生紧接着便说要带他们外出历练。他从身为猎户的友人那听闻了离这大概两三日路程的村庄里,出现了熊的踪迹。 熊,可是个凶残的动物。 有熊在村落附近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鳞泷先生的友人年龄也大了,他已经很久没去其他城镇村落活动过。 所以便将这差事交于鳞泷先生去办。 算一算来回路程、以及寻找熊的踪迹等所要花费的时间,可能半个月之后才能再回到狭雾山。 “……” 阿代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 虽然前阵子也许久见不到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但鳞泷先生却会每天都陪她一起吃午饭和晚饭。 接下来半个月,又要只剩她一个人待在山里了。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刻,但至多只有两三日,鳞泷先生他们便回来了。而且她平日里无事也会去狭雾山外跟那些孩子们一起闲聊,打发时间。 现在…… 阿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脑袋低垂,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指上。她一会儿捏捏指腹,一会儿磨挲手心,在发呆。 那边,鳞泷先生在问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有没有把东西收拾好。 她能感受到锖兔先生朝她投来的担心注视。 可她现在实在是无法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笑着祝愿他们武运昌隆。她只是将脑袋越垂越低,像一颗被霜打焉了的小草。 ……要半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啊。 好寂寞。 阿代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喜欢跟小孩子们相处了。 就在这时,鳞泷先生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忽然传来:“阿代,你的包袱呢。” “……” 阿代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好几秒才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愣怔,呆呆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鳞泷先生,“欸…?我、我吗?我不需要收拾包袱……我……” 鳞泷先生脸上始终戴着天狗面具,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这次历练不急于行路,你也一块跟去吧。” 阿代仍旧像个木偶般愣在那里。 直到鳞泷先生声音微沉:“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收拾包袱。” “……!” 一瞬间,阴霾自阿代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那双黯淡了许多日的眼眸终于再次被点亮,她惊喜地一下站起身,提起一边和服下摆,就像只重获自由的飞鸟一路朝屋内小步跑去: “是!鳞泷先生!!” 看着那抹倏然充满活力的背影。 锖兔被她难得那么大声回话的场面震得微愣一下,随即便无奈地轻轻笑起来。他目光始终追随着阿代,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柔和。《 》 17、17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身后狭雾山的轮廓在淡蓝色的晴空下越来越模糊。 鳞泷先生提着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富冈义勇默默跟在后头。 阿代脚程慢些,走在最后。锖兔则跟在她身侧,在碰到不好走的路段时,会朝阿代伸去手,拉她一截。 今天阳光很好,空气清新,非常舒适。丛林间的鸟儿虫儿绕着枝叶灌木「嗡嗡嗡…」、「啾啾啾…」地打转,离狭雾山越远,景色变化越是大,树木的种类多了起来,灌木丛里也多起许多狭雾山上没有的花草植物。 阿代怀抱着包袱。 眼睛亮晶晶地总忍不住东张西望。 野花是有意思的,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晃动着的金色光斑是有意思的,就连飞过她顺便咬她一口的小虫都是有意思的。轻挠两下鼓起小红点的左手腕处,阿代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安静而又满足的笑,黑色的眼眸亮如星子。 之前持续多日的郁气,已经完全一扫而空了。 见阿代这样开心,锖兔也感到高兴。他垂眼看向被阿代抱在怀里的亚麻布料的褐色包袱,出声:“我帮你拿吧?” 依旧是得到阿代的拒绝。 刚出发时。 他就有提出要帮忙拿包袱,阿代那时的拒绝理由与现在一样。 “我的包袱一点也不重的!请让我自己拿吧?”阿代眼睛亮亮地说,日光下,她脸颊微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劲头还没消失。 锖兔叹口气,只得说,“如果累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背你。”说完,他又补充道,“外出历练大多时间都在赶路,比在狭雾山上少了很多锻炼的机会。所以,就当是……帮我的忙,可以吗?” 他声音轻缓,完全是半商量式中又无比认真的语气。 阿代神情微微愣住。 她很快就明白了锖兔是担心她拒绝才这么说的,心里有些暖烘烘的,“嗯!我一定会的,锖兔先生。” 锖兔眼眸也柔和起来。 一直沉默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富冈义勇,若有所觉般回头看去一眼,瞧见的就是这副场面。气质凛然的少年,和容貌清丽的少女肩并着肩往前走,他们的身体都不自觉中往对方倾靠几分。说的话也是悄悄话,稍微隔一点距离就听得模糊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好像任何其他人都无法融入进去的氛围。 他不清楚这种氛围具体是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锖兔和这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目前还理解不了的……感情。 “……” 富冈义勇脸上依旧是常惯的平静,只是握着刀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沉默地收走视线,继续踩着鳞泷先生的影子往前走。 这一路上。 起初还能偶尔瞧见樵夫或行脚的货郎,中途还碰见过一组手拿乐器、扎着漂亮发髻的女性,是周转于各个城镇的巡回艺人。随着路越走越偏僻,已经大半日都没瞧见一道人影了。 日头渐渐升高,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山林,连吸入肺部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灼热。 阿代愈发觉得吃力了。 走在最前面的鳞泷先生倏忽停住脚步:“休息吧。” 阿代顿时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松懈下去。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襟,黏答答的好不舒服。但鳞泷先生他们,好像全都跟没事人一样,表情淡淡的不说,就连汗都没出多少的样子。 鳞泷先生在大树的树根下坐着,闭目休息。 锖兔和富冈义勇则负责去河里捉鱼,包袱里虽然带了干粮,但旁边正好是溪流,可以捉来一些加餐是很不错的。 他们将袴卷到膝盖处,下水摸鱼。 阿代坐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包袱放在身侧的草地上。因为这附近有溪水的缘故,比在其他地方要清凉不少。可被汗水浸湿又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还是令她不大舒服。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这么多汗,非常不适应。 她悄悄看了下。 鳞泷先生依旧在闭目养神,姿势都未曾变过。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也正背对着这边,专注盯着水面。 那条溪流歪七扭八,从山顶一路流淌下来、中途拐了好几个弯儿,所以并非是一眼望去,直直的一条溪流。拐了大弯的地方,稍微被巨石、树木灌木遮挡一下,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刚才他们一路走来,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似乎是座人迹罕至的野山。 阿代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起身。 撩起略显宽大的和服下摆,阿代手里捏着布巾,跳过一处前些日子暴雨导致的泥泞水坑,再穿过灌木丛往前走一段,就到达一处很隐僻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岩石和高高的树木,将这处溪流与其他地方隔开了。 阿代轻轻蹲在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瞧见溪底被流水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她仔细听了听,下游那边隐约能听见一点锖兔先生的说话声,却也很勉强。她松了口气,快速将和服的领口下拉一些,用带来的布巾沾了点清凉的溪水,专注地擦拭身上的黏腻。 …… 溪水下游。 锖兔跟富冈义勇还在捉鱼。 富冈义勇很少做这种事,好几次聚精会神地盯着河面,猛地伸手去摸,除了溅自己一身水,什么都没摸到过。 锖兔站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义勇,你那样是不行的。会把鱼吓跑的。” 富冈义勇慢半拍子抬头,“那要怎么做?” “你应该先慢慢靠近,等距离差不多后,再迅速去捉。而不是一开始就动作幅度那么大。”锖兔说着,就捉住了一条黑黢黢的鱼,举在手上,笑容飞扬,“就像这样。” 富冈义勇愣愣地盯着锖兔手上的鱼,水蓝色的眼眸缓缓扩大,他真心:“锖兔,你好厉害。” 锖兔:“哈哈!” 一共有四个人,所以还需再捉三条鱼。 锖兔一边教着富冈义勇捉鱼技巧,一边聚精会神捉鱼。但总会被富冈义勇略显笨拙的举动,把自己即将到手的鱼也吓跑。锖兔又气又无奈到想笑,他双手撑在腰上,一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模样,“喂义勇,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富冈义勇依旧专注地盯着水面,“不要。” “哈?胜负欲不需要用在这种地方啊?!” …… 听着那边几乎手忙脚乱乱成了一团,坐在大树根下闭目养神的鳞泷左近次,天狗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几分。 过了会。 富冈义勇终于也捉住一条鱼。 这时候远离富冈义勇一段距离的锖兔已经又捉住两条了。 这座山上的枯树枝都没人拾,遍地都是。很快,火堆就搭好了,锖兔用削尖的树枝串在鱼上,架在火堆上烤。鱼肉被烤得滋滋啦啦,很快就飘出香,锖兔扭头找了找,没看见阿代,困惑:“阿代小姐去哪了?” 富冈义勇蹲在旁边,闻言,他眼都没抬,却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去那边了。” 锖兔并未在意富冈义勇为什么会知道阿代去哪里这件事。他本想亲自去喊阿代过来,但看看手里烤到半截的四条鱼还是顿了顿,他问:“义勇,你会烤鱼吗?” 见富冈义勇抬起头,一副茫然的表情。 “……”锖兔有些无奈,叹口气讲,“算了,还是义勇你去喊阿代小姐过来吧。” 富冈义勇扭头,看了下远处被灌木巨石遮挡住的上游方向。 他点点头,没有拒绝。《 》 18、18 绕过水坑,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间穿过去,很快,富冈义勇就看到一段被山间青绿夹在中间的潺潺溪流。溪水边上蹲着的那道倩丽身影,被摇晃的树影和垂下来的枝叶遮挡得模模糊糊。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那道身影是属于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 她侧对着他,被解开的长发浸在水中,海棠色的漂亮和服因她弯腰动作,背部布料被绷紧一点。她双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肌肤雪白的侧颈。 做完这些,她像是觉得很舒服。 表情放松地将两条手臂都浸入水中。 富冈义勇眉头微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这样会生病的。” “富、富冈先生!?” 像是被吓到了,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迅速将双手从水中抽出来,猛地直起身将衣领拉好,转过来。看到站在灌木丛边上的富冈义勇时,她脸瞬间涨红,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条被水浸湿的布巾。 富冈义勇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认真说:“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 “誒……?”阿代神情僵硬,“好、好的?” 富冈义勇点点头,神情不变:“鱼快烤好了,锖兔让我来喊你回去。” “哦…好的?” “嗯。” “……” “……” ——没话说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林翳深深,山谷远处传来几声不知什么鸟儿的空灵叫声,像是在回应,头顶的枝丫上也传来几声悠长的、略带沙哑的鸣叫。 阿代跟在后面,脸依旧红红的,非常尴尬,那条已经被拧干的布巾被她捏在手里,反复摩挲。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嗓音又低又弱地喊道:“富冈先生……” “什么事?”富冈义勇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阿代背在身后的双手搅作一团,视线游移,非常不自在,“就是以后喊我回去这种事,可以全部都交给锖兔先生来做吗?” 富冈义勇一愣,“为什么?” “呃,”阿代脸更红了,“就是有时候会有些不方便。如果是锖兔先生的话……就会好很多。” “……什么?”富冈义勇已经变成豆豆眼了。 虽然感觉大脑有点过载,有点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但富冈义勇还是点头了。 见他点头。 名叫阿代的小姐明显松了口气。 但他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了,捉鱼这种事交给我和锖兔来就好。” 这次轮到阿代愣住了。 她茫然地缓慢眨了下眼睛,从嗓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富冈义勇以为她没听明白,“你刚才那样根本捉不到鱼,一直把手浸在水里,鱼是不会靠近的。而且,如果你生病了我们还需要停下来照顾你。” 空气安静了。 阿代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全然认真的专注表情,再慢慢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噗……” 阿代忽然没忍住笑出声,“什么嘛!原来富冈先生是以为我在捉鱼呀。”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顿了半拍:“不是吗?” 阿代笑得眼眸都弯了起来,之前的尴尬和拘谨全部消失了,氛围变得轻松了起来:“是呀,我的确是在捉鱼啦。不过……就是觉得,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太好了。” 富冈义勇有些理解不了她话里的意思,表情愣愣地反应两秒:“我们应该差不多大。” 阿代非常高兴的样子:“那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富冈义勇有些迟疑。 “嗯…——怎么说呢,到底该怎么说呢……”阿代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在思考的表情,“如果是其他人看到我在溪边刚才那个样子,可不会觉得我是在捉鱼。” 富冈义勇眼神放空,头顶仿佛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阿代笑着看他:“所以说,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回到了那边去。 锖兔早已将四条鱼全部烤好了,插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麟泷师父并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吃,而是待在他一直闭目养神的那块树根下。 被灭掉的火堆旁只有他们三个。 一如之前在狭雾山上的每一次,阿代是坐在锖兔旁边的。 富冈义勇则独自盘腿坐在他们对面。 他一手拿着硬饼,一手拿着条插在树枝上的烤鱼,水蓝色的眼眸放空地望着头顶,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慢吞吞地咀嚼着。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难理解。 坐在他对面的阿代姿态很好看地低头咬了口手上的饼,她之前在溪边披散下来的长发早已扎起来,是简单、方便行走的低发。等到嘴里的食物被她缓慢咀嚼掉、咽下后,她就没再动了。 那张饼她只吃了四分之一,鱼也只吃下一小半。 她犹豫着将食物放下。 一旁的锖兔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颗被洗得很干净的红彤彤野果。 她非常高兴地接过去,正准备吃。 富冈义勇下意识出声:“你的干粮和鱼还没吃完。” 正准备咬上野果的阿代脸上露出僵僵的表情,“哎……?可是,” 见氛围陷入了不妙,锖兔赶忙接过话头:“没关系,干粮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留着到晚上吃也可以。至于烤鱼,吃不下的话可以交给我。” 她看向锖兔,脸上又露出了温馨且甜蜜的笑容:“谢谢你,锖兔先生。” ……难道不是多吃饭才能有更多体力吗? 他们接下来还要走很多的路。 富冈义勇露出更加不能理解的表情。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扭过头来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非常柔和的笑容。这个笑容,跟她刚才冲着锖兔露出的笑容很不一样,该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年长的人对待年幼的人露出的那种——更加充满宽容和理解的笑容。 为什么,突然要对他这样笑? 富冈义勇豆豆眼。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不知为何,大脑里再次响起这句话。 “…………”富冈义勇彻底迷茫住了。 # ## 天色渐渐黑了,他们还没路过一个城镇或是村落。倒是有一处有很高院墙的独栋房屋,建在没什么人烟的山脚下。 考虑到阿代夜间视力的问题,鳞泷先生没再继续往前走。 敲响屋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非常年迈的老婆婆,看到站在门口戴着天狗面具的鳞泷先生,表情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鳞泷先生给了她一笔钱。 老婆婆非常高兴地同意了他们今夜在此留宿的请求,走进去,可以看到这里的院子很宽阔,房屋也很大,甚至有两层,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可以拉开移门的独立卧室,布局有点像旅馆。 只是木板全部老化了,非常破旧,脚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也不隔音。 楼上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像是跟老婆婆差不多年纪的男性。 从老婆婆口中可以得知。 这里之前的确是旅馆,之前有过很辉煌的时段,因为从隔壁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非常清甜,不少旅人都说用那条溪流里的水泡澡,可以养生。 因此,络绎不绝来了很多旅客。 直到有一年,短时间内有多名游客在山中神隐,警察上山去搜,却只找到残缺的尸体,或是干脆尸骨无存只留下破破烂烂的带血衣物。 外边都在传,山上有吃人的恶鬼。 渐渐的,就没人敢再来了。 那座山也荒废起来。 这间旅店,最后接待的客人,是一位有着火红头发的带刀男子。 …… 老婆婆为他们收拾出来三间干净的房间。 鳞泷先生一间。 锖兔和富冈义勇一间。 阿代一间。 阿代将房间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好后,包袱放在矮柜上。就有些想要洗澡了。 虽然中午那会有在山上用布巾擦试过,但下午又走了那么长时间的山路,早就重新满身是汗了,湿哒哒地黏在脖颈上,非常难受。 可她找到老婆婆。 却得知这里的浴池早已不能使用。 如果要洗澡的话,只能去旅店后面的溪水里洗,或者是提点溪水回来,用炉灶烧热。但这里也早已没有了木桶。之前倒是有很多木桶,每个房间里都有,但这么多年下来旅店的维修,墙壁漏风了,地板破了,没有钱购买新的木块,都是把那些木桶的木块拆掉,去修补的。 就算用炉灶烧好了热水,也只能站在厨房里,用布巾沾水简单擦拭。 听见老婆婆这么说。 阿代有些苦恼。 ……鳞泷先生他们全都走了一天的路,她实在不想麻烦他们。 如果去溪边用凉水洗的话,中午太阳很大,倒是还行,现在天都快要黑了,太阳也没了什么温度,如果真的生病了就不好了。 阿代极轻地叹了口气。 双手捏在一块地低垂着脑袋,慢吞吞重新回到房间里。 老婆婆的生活很拮据,家里还有一位患有咳疾的老伴。所以旅店是没有油灯的,就连蜡烛也没有一根。 外面的天慢慢全黑了。 阿代的视线,也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可以听见,只偶尔能听闻几声外面的鸟叫,和从二楼传下来的咳嗽声。阿代有些嫌弃自己身上脏,不太忍心躺在那样干净的被褥里,于是只好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被褥边上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发呆了有多久。 房间的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两下。 身处在不管望向哪里眼前都一片漆黑的环境里,阿代本能很警惕。她已经要将鳞泷先生给她用来防身的小刀拿出来了。 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受到安静环境的影响刻意放得很轻: “阿代,是我。” 是锖兔。 锖兔在门口静心等了会,可以听见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很慢的往这里摸索,他可以理解,这里毕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下次到了城镇…… 还是最好买一些蜡烛吧。 过了会,移门被从里面慢慢拉开了。露出头发已经解开、披散在肩膀上的少女,她白日里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此刻涣散、黯淡,完全没有办法做到聚焦,像个盲人。她双手缓慢往前摸索着。 锖兔主动低头。 阿代的双手就摸到了他的脸颊。 在触碰到锖兔嘴角那抹熟悉的疤痕后,她脸上露出了很高兴的笑容,“真的是锖兔先生。” 脸颊被摸得有些痒,锖兔微微闭起右眼,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我刚才不是有说话吗?” “摸到之后……才有真实感。”阿代依旧是腼腆又甜蜜的笑容。 锖兔捉住摸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将阿代从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拉站起来。 “锖兔先生?”阿代有些困惑的表情。 锖兔说:“去洗澡吧。” “欸……?” 阿代重新回到房间拿出一套干净衣物和布巾后,便被锖兔拉着,顺着走廊被踩住之后会发出「吱吱呀呀……」声的地板往前走。不过,只有她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声响,锖兔先生脚步既稳又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走出房屋。 到达了外边的庭院。 绕到房屋右侧一角,那里是一座独立的小房子。门半开着,里面的炉灶还是热的,被使用过。炉灶上有一口锅,锅内的水已经被放置到温热的程度了,不会烫到肌肤。 阿代全程被锖兔拉着,用手感触到了周围的物品。 头顶传来他具有安定效果的声音:“不会有人来的,我会在门口守着,放心洗吧?” “谢谢你,锖兔先生。”阿代语气里满是感激。 说完道谢的话,她便感觉到脑袋被轻轻揉了两下,并不重的力道,甚至连头发都不会被揉乱。 那只手收走后。 不多时,就传来了厨房门被从外面关上的声响。 阿代视野里一片漆黑,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什么都瞧不见。所以她干脆维持着直视,双手缓慢摸索着身上的衣物,解开腰带。 …… 锖兔一直守在厨房门口,即使身后的厨房门已经被他关得严丝合缝了,他也全程都没有回头。环境太安静了,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格外明显。 他耳根有些红。 直到过去不短时间。 身后才传来厨房门被人摸索着从里面打开的动静。 他回头。 就看到阿代一手扒在半开的门板上,一手试探性地往前摸索:“锖兔先生……您还在吗?” 锖兔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嗯,放心吧。” 得到回应,阿代松了口气。 他一路拉着她原路返回,护送她回到房间门口,才松开她的手。 可阿代并未松开他。 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轻轻地、依赖似的,抓住了一点他的衣袖一角。 阿代微垂着脑袋,满脸通红。非常紧张的样子。 锖兔也有些僵硬。 最后,他将阿代的手抬起,轻轻捂在他的眼睛上。 …… …………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黑黢黢的房间里,躺在被褥里睡觉的富冈义勇突然睁开豆豆眼。 ……做噩梦了。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噩梦。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还是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坐起来,扭头。 才发现安静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锖兔去哪了……?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他慢吞吞从被褥里爬出来,拉开移门,往外走。 外边是一条长长的漆黑走廊,顺着往前,就到了t字形的岔口。这一路走来,他始终没看见锖兔的身影,有压抑不住的年迈咳声从二楼传下来。 一直走到岔口处,富冈义勇犹豫一下,正要向右拐去。 他瞬间僵住。 黑黢黢的走廊那头,他看到锖兔的眼睛被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捂住后,缓慢低下头去,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因为她的个子比锖兔矮了半个头。 所以锖兔微弓下腰,几乎半抱着她,把她抵在移门上。 富冈义勇愣愣地看向那里。 锖兔的眼睛被捂住了,他没办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清楚了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表情。脸颊通红,本该涣散、无法聚焦的双眸里带着忍耐某种情绪般的迷离和羞涩。时不时,她还会发出很轻微的、像幼猫一样的哼声。 ……富冈义勇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 明明只是一种表情而已。 “……”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 19、19 隔日一早。 辞别旅店的老婆婆后,他们就重新踏上了前往远处村落的旅途。 途中,基本皆是山路。 但相比较之前那座人迹罕至的荒山,路要好走多了。 富冈义勇顶着眼睑下方浓浓的雾青,一副在想着什么事的认真表情在走路。 直到锖兔放缓脚步,跟他同行:“义勇,你昨晚没睡好吗?” 富冈义勇维持着那副表情,平稳侧头,与锖兔略显担忧的目光对视。 “……” “……” 直到锖兔被他盯得头顶要冒出问号。 他才郑重其事地开口:“……锖兔,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锖兔:“?” 锖兔:“!” 第一次被富冈义勇主动问问题的锖兔眼睛都睁大了。 然后他就听见富冈义勇用慎重的语气一字一句说:“你难道……不觉得她很麻烦吗?” 锖兔:“……” 锖兔:“……?” 锖兔呆呆的,没反应过来:“…谁?” 富冈义勇:“雪江。”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他的嘴就被锖兔一把捂住了。锖兔压低声音:“嘘…!这句话你可不能当着阿代小姐的面说!” 被捂住嘴后面露迷茫的富冈义勇:“……?” 这句话原来不能说吗? “用麻烦这种词形容女孩子也太糟糕了,再这样说阿代小姐我可是会教训你的。” 依旧迷茫的富冈义勇:“……?” 这个词原来很糟糕吗? 锖兔松开了他的嘴,眉心微皱有些不理解,“义勇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富冈义勇微微皱眉。 回忆起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时,他只能想到这个词汇——麻烦。虽然锖兔说,这么形容女孩子很糟糕,但是……他还是觉得,找不到比这个词更具体的了。 会莫名其妙掉眼泪…… 会莫名其妙生气…… 还突然开始总对他露出那种笑容…… 还有……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富冈义勇的眉头瞬间皱得更深了,一副苦大仇深的纠结表情,“我…搞不明白她,觉得……” “有点棘手。” 锖兔微怔,随即笑起来,“阿代小姐说不定也是这么想你的啊,义勇。” 富冈义勇困惑:“…什么?” 他的肩膀被锖兔拍了拍:“好了,别再无精打采的了,今晚你可不能再晚睡了。” 富冈义勇:“……我才没有没精神,也没有晚睡。”只是没有睡着而已。 原本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锖兔一扭头,就看到富冈义勇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还是单手撑在腰上叹口气,“其实只要义勇你好好用心观察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也就不会觉得棘手了。” “嗯…?” 富冈义勇困惑抬头,顺着锖兔的视线往前看去。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走山路,扎着低发的少女小姐没了昨日的拘谨,已经可以很轻松自在地独自走在前面了,不管看到什么都兴致很高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山路边上的野花,一会儿用指尖拨弄灌木丛的枝叶,头顶有鸟叫都能吸引她抬头看好久。 此刻。 她正单手抱着包袱走在前面,另只手伸出,在接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金色阳光。 整个人都…… 很亮眼。 富冈义勇一眨不眨注视她的眼睛,随即就看到她因为太专心接阳光而忽视路段,撞到了前面的树干上。 富冈义勇:“……” 锖兔愣了两秒后,飞速捂住富冈义勇的眼睛,急忙:“阿代你没事吧?!” 前面那道倩丽的身影立马站稳了,拿着包袱的双手背到身后、慢腾腾转过身来,一副局促尴尬但强装没事的表情,“没、没事哦。” 锖兔松了口气,然后便很自然地接话:“原来是看错了……看来我还没睡醒。” “……”富冈义勇瞳孔微微地震。 那显然不可能是看错吧。 她额头都红了,不是吗……? 他感觉自己不仅搞不明白雪江代,现在还搞不明白一旦跟雪江代的事牵扯上就会变得很古怪的锖兔。 不过。 ……多观察是吗? 富冈义勇:观察。 富冈义勇:观察。 富冈义勇:观察。 …… 走在前面的阿代:“……” 休息时喝水的阿代:“…………” 重新开始赶路、再次走在前面的阿代:“………………” 阿代一下子躲到锖兔身前去。 因为阿代躲在他怀里的缘故,锖兔身体略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就适应、重新放松下来了。 “怎么了?”他问。 阿代偷偷探头。 走在最后面的低马尾黑眼圈少年还在盯着她这边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躲到锖兔前面去,又突然探头出来悄悄看他。他愣住几秒,随即便浑身僵硬地飞速转移视线,嘴角微抿着,神情非常不自然地侧过头,盯着旁边的树干看:“……” 阿代收回视线,神情有些不自在地低低说:“…没事。” “是累了吗?我背你吧?”锖兔说。 阿代摇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微微弯起的眼眸亮晶晶的,很漂亮:“不用担心我,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请放心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地、再次将视线挪过去。 重新落在前方那位已经从锖兔怀里出来,与锖兔肩并肩走着的少女小姐身上,她双手抱着怀里的包袱,侧过脸来跟锖兔讲话时,似乎永远都是这种带着些高兴、自在、还有点……甜蜜的语调。 脸上的笑容,也是。 “等等…,别动。”锖兔突然出声。 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立马听话站住不动了,神情非常紧张的样子:“怎么了吗?该不会是有虫子掉在身上了吧…?” ……原来她很害怕虫子吗? “放心吧,不是的。”锖兔轻声安慰她,富冈义勇也才发现她耳边的头发上正有一块很小的、褐色树皮渣。似乎是她之前撞到树干上时,不小心落到头发上的。 因为那个东西很小,又紧贴在发丝上。 所以锖兔不得不凑近一点,有些粗粝的指腹也不慎轻轻磨蹭到了她的耳垂上。 “……” 成功取下来了。 锖兔语气轻松:“好了。” 看着锖兔手上的树皮渣,阿代脸上露出些窘迫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了,她笑着感激:“谢谢你,锖兔先生。” “这不算什么。” 锖兔忽然想到什么:“啊对了,义勇。” 他说着,一回头。 就看到扎着低马尾、穿着绯红色羽织的少年正神情混乱地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整个脸都红透了。 锖兔:“……?” 锖兔呆呆眨两下眼:“义勇?你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阿代已经重新躲到锖兔身后去了,轻轻揪住锖兔一点后背衣服,探出半边脸,不自在中带着那么一点担忧地望着他。 看着她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她昨夜被锖兔抵在移门上时,露出的那副…很奇怪的表情。 “…………” “唰”地一下,富冈义勇的脖颈也迅速染上红意,甚至一路漫延进衣领。在锖兔震惊无措的注视下,他迅速垂下就连眼尾都泛起绯色的眼,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快步绕过他们,去和走在最前面的麟泷先生肩并肩赶路。 鳞泷左近次扭头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僵硬且不自在提刀的那只手上,略微停顿,便又风轻云淡收走视线了,背着双手步伐不变地往前走。 没有跟他搭话。 富冈义勇的脑袋也始终低垂着,肩膀紧绷。 从被扎得有些乱的低马尾里冒出来一点儿的耳尖,几乎烧成了半透明。 # ## 几天后。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了有熊出没的村落。 雇佣猎户除熊的是村长,但佣金是村落每户人家都出点钱凑出来的。在村口迎接他们到来的村民非常热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救世主。 从他们口中得知。 已经持续两三个月了,村里不时就有人失踪。起初以为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报了警,但警察来查好多趟都没什么发现。直到十多天前,在村长家做帮佣的名叫黑田的外村人,说看到有熊在村外晃荡。 一听这消息,大家全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门。 就算是大白日。 也不敢随意走出村子,生怕不能在天黑前赶回来,成为熊饱餐一顿的食物。 阿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锖兔旁边。 包袱被锖兔提在手上。 她脸轻轻歪起地听着前方那些村民你一句我一句围着鳞泷先生诉苦水的话。 不多时,一队人风风火火赶来。 快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肚大腰圆的秃顶中年男人,他痛哭涕零非常激动的样子:“鳞泷先生——是鳞泷先生吧?您总算来了!”《 》 20、20 风风火火赶来的人里,领头那位肚大腰圆的秃顶男人就是这座村落的村长,至于其余跟在后头的人,则是他府上的佣人。 他一见到鳞泷左近次,就开始声泪俱下说这段时日村民们受那头野熊的骚扰有多辛苦,他身为村长,对于那些丧命熊口的村民又有多痛心。 ……话太多了。 提着刀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富冈义勇,逐渐走起神。不过因为他原本表情就不多的缘由,没人发现这件事。 他目光无意识地……就落到前方站在锖兔旁边的阿代身上。 她背影纤细窈窕,一头黑亮长发被扎成单边麻花辫,垂在肩前,素白色的发带和她黑色的头发编在一块儿,简单又精致,非常漂亮。 他不由得望着她的背影发起呆。 自从那天锖兔说了那番话后,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观察起她。……可他依旧没搞明白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也依旧觉得她很棘手。 他就这样顶着比几天前还要重的黑眼圈,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睁着毫无高光的蓝眼睛,跟在队伍最后面去了村长府上,又接受了村长的膳食款待。 吃过午饭后,他们去到村外寻熊,但直至太阳快落山,也一无所获。顾虑到阿代的眼睛,他们并未继续搜熊,先行回去。 村长盛情邀请他们去府上住。 被鳞泷左近次拒绝了。 这个村落并不小,中心地段甚至还有街市。 已经有小城镇的规模了。 最后他们是在街市那边找了间干净的旅店住下的。 村长一行人离开后,店老板娘满面笑容地为他们收拾出来三间房,“这个季节是淡季,很少有旅人来住店,再加上最近有熊出没的传言,就更没人来了。你们是唯一的客人,所以可以随意些,请尽量舒适着来吧!也希望你们能够早点将那头野熊除掉,说不准店里生意也能好起来。” 老板娘是个很健谈的人,装扮也很风情。眼波流转,总带些魅惑人心的味道。 阿代不敢跟她对视。 每次对视完,脸都有些控制不住发红。 但老板娘似乎很喜欢她,也很喜欢逗弄她,察觉到阿代不敢看她后,就总喜欢找阿代说话。 直到吃过晚饭,鳞泷先生率先起身回屋。 阿代也急忙跟着站起来,离开时猛猛松了口气,脸还有些烫烫的,她伸手拍了拍。 依旧走在最后面的富冈义勇有些困惑她是不是又生病了。 因为想着这件事。 富冈义勇晚上又没睡着。从被褥里坐起来时,看到旁边被褥里没有人。 ……锖兔不在房间里。 这一次,富冈义勇不敢出去找人了。他默默重新躺下去,将被子盖好。 隔天。 他迷迷糊糊起床,穿好衣服出去,就看到锖兔已经在旅店楼下打哈欠了。 富冈义勇盯着他:“……” 锖兔:“……” 锖兔不得不看向他,“义勇,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富冈义勇:“你的眼睛。” “啊……”锖兔很快意识到什么,揉揉眼睛:“我昨晚在阿代小姐门前守夜,可能没睡好。” 虽然这间旅店目前就只住了他们一行人,但店内除了老板娘,可还有不少负责做饭、打扫房间浴池的工人。 …… 等阿代醒来,他们早就已经出发,继续去村外寻找熊的踪迹了。 只剩下阿代一个人留在旅店里。 阿代推开窗子,从二楼往下看,外边天才刚蒙蒙亮,可街市上已经来来往往不少人了。阿代神情困顿地拉开移门,结果就被站在门口的老板娘吓了一大跳。 老板娘依旧是那副靓丽的装扮,笑着看她:“阿代小姐你醒啦?” 阿代有些拘谨地点点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喊你去吃早餐的。”老板娘笑着说,“是这样的,我们旅店会给住客提供每日三餐。” “哦……好的。” 阿代其实很想问能不能在房间里吃,但老板娘笑着看她的视线实在太过热情,令她无法说出口。 于是,她就这样被半推半拉着带去了旅店一楼。 只有她一个客人坐在这里吃早餐。 其余的都是店内佣工,阿代悄悄抬眼扫去,发现全是女性。 她们都在用好奇又高兴的目光打量她。 鳞泷先生他们全都不在……又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群之前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样盯着看,阿代的脸渐渐红起来,她低下头去,不太自在地慢吞吞吃起饭。 老板娘察觉出来阿代的拘谨,笑着安抚她:“别在意她们,很少有女客人出来旅行,就更别说是住到咱们这种乡下地方的旅店里了,所以她们才会这样好奇你,没有恶意的。” 其他女性也笑着接话: “是呀,不要怕我们啦!” “小姑娘你是叫阿代吗?听跟你同行的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哥这样喊你。” “哎呀!真不得了,那小哥昨晚在你门口守了一夜呢!” “你们兄妹俩感情还真是好呀!” “哎好像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哥吧?那位小哥看起来不太好靠近。” …… 欸…… 欸欸欸…………? 阿代一下抬起头,有些困惑的表情:“是说锖兔先生吗?我们不是兄妹。” 这一下子。 整个厅屋都安静下来了。 直到有个穿着深褐色和服、外面套着「割烹着」的二十来岁女性杏眼圆睁,满是惊讶地捂着嘴:“不是兄妹吗?” 她们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就说是情侣啦!” “那那个扎马尾的小哥呢?昨天可是一直在偷偷看你呢!就算吃饭也盯着看,我还以为……” “哎呀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 阿代被绕晕了。 最后她们全都一致期待她的答案似的眼睛亮亮地望过来:“那你跟那位脸上有疤的小哥是什么关系呀?!还有扎低马尾的小哥,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呀?” “……!” 阿代脸慢慢红起来,侧过脸,不太敢跟她们对视,声音有些小地说:“我和锖兔先生…应该算是,未婚夫妻吧。富冈先生是锖兔先生的师弟,也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说到「未婚夫妻」时,阿代声音小得可怜。 但那些人还是都听见了。 捧着脸发出惊叹:“竟然是未婚夫妻?!” “哎呀!原来是未婚夫妻呀……难怪,”老板娘惊讶过后,随即便露出如常的缱绻笑容,非常慈爱的注视着阿代,“难怪觉得不太一样呢,不是兄妹那种单纯的照顾,昨天吃饭时我可留意到了,阿代小姐你被食物呛到还没咳呢,锖兔先生可就已经把水递到你手边了。” 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一向没什么太大的新鲜事,甚至连跟阿代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小姑娘都没多少,而愿意跟她们闲聊的就更是一个没有。 她们全都兴致很高地你一句我一句问: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昨天就说是情侣啦,怎么可能有兄长照顾妹妹这么体贴入微呢?” “你们是自小便定下婚约相处了吗?也太有默契啦。” …… 因为她们全都凑得很近,阿代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服,带着害羞又认真的情绪慢慢说:“锖兔先生……是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他对我一直很好,很负责……”《 》 21、21 听到【父亲临终】。 她们短暂沉默了一会,望向阿代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但她们并未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过去的事最好还是让它过去好了,而且看阿代的模样也已经完全从失去亲人的悲伤里走出来了。所以她们很快便又恢复刚才那副情绪高昂非常高兴的样子,七言八语地跟她说话。 一会儿夸她漂亮,一会儿赞扬她性格好。 还祝福她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 后来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向了别处。说要跟她一块到外面的集市上逛逛。 拒绝的话含糊在嘴里。 阿代被这间旅店的一群女人半推半拉着带去了外面的集市上。 在外面时。 阿代的左右胳膊全都被人挽着了,左边是老板娘,右边是将「割烹着」脱下来的厨娘,她们非常自来熟地跟满是拘谨的阿代勾肩搭背一块逛。其余女人也都跟在旁边一刻不停说着话。 她们恋爱经验似乎很丰富。 而且还很见多识广,知晓很多故事。 阿代渐渐的,竟然已经不会再被她们自来熟的触碰和盯视感到脸红不自在了,她惊讶地问:“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哪,” “那个叫太郎的梳头郎原来竟是死在了半路上,所以才没去赴跟花魁的约。” 说着说着,女人竟然哭了起来。 被厨娘用胳膊肘戳了戳,“每次说这故事你都哭,你的眼泪太不值钱啦!快收起来。” 逛集市的一路上,阿代听她们讲了一个又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都是她从未听过的,所以听得非常入迷。后来没讲故事了,她们开始给她挑起头饰来。 “这个很不错。”老板娘拿起一条樱花粉发带,凑到阿代头发上比划,“嗯嗯……很配。” 老板娘干脆利落付了钱,把发带塞给阿代。 阿代嘴巴微张,眼眸中满是惊讶的情绪:“老板娘……?” “我们今天缠着你说了这么久话,还强迫你陪我们出来逛街,给你买礼物你就不要拒绝啦。”站在老板娘旁边的那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厨娘笑着接过话,“而且钱都付了,快收下吧!” “……” 阿代垂眼看着那条发带。 她是挺擅长跟小朋友相处的,可一直以来跟小朋友相处时扮演的角色是长辈。这还是她自从母亲去世后,第一次与年长女性一块儿聊天、逛街,而且还是这么多位。 被她们当成晚辈照顾了…… 阿代心底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暖烘烘情感。最终,她没有拒绝,将发带郑重地接了过来,脸上露出感激笑容:“谢谢。” 见她收下了礼物。 女人们全都高兴地围着她打趣起来。 一旁路过的行人,大多朝她们投去嫌恶的注视。但女人们丝毫不在意,一边拉着阿代往回走,一边继续七嘴八舌跟她聊着天。 忽然厨娘问她: “说起来你有没有送过他什么信物?” 阿代眸子里有疑惑:“……信物?” “是呀!”厨娘目光落在阿代头发上,“比如你头上这根发带就是一件很好的可以当做信物的物品,可以送给那位脸上有疤的小哥。” “哎……?” 阿代非常犹豫的表情,“可锖兔先生应该用不着发带吧,而且,”她脸颊有些烫,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发带……我一直有在用。拿去送人,应该不太…好吧。” “信物当然得是被你使用过的才可以称之为信物呀!”厨娘不知回忆起什么,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了: “我老家那边一直有个说法,把常用的手帕、发带之类的贴身小物送给心上人,是能‘系’住缘分的,能够保他平安,更能让你们的心彼此靠得更近。你难道不希望即使不见面,那位脸上带疤的小哥也能常常想起你吗?还有啊……”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用什么洗头发的?好香啊。” 其他女人也立马附和起来: “是啊,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到,很清甜的花香呢!” “是什么花哪,让我猜猜看好了……” “哎呀你别挤我啦!” …… 阿代脑袋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最后干脆捂住红透了的脸蹲下去了。 不过…… 把这物品送给锖兔先生,真的可以保他平安吗? 也真的可以……增进感情吗。 那,那她要怎么说呢? 房间里。 阿代跪坐在被褥上,因为解开了发带、头发披散下来,她捧着手里这根素白的长发带,脸红得不行,对着空气演练: “请、请收下吧?锖……” ……喊不出口锖兔先生的名字了。 “锖兔先生!请您——” ……说不出口下面的话了。 捧发带的手心收拢,阿代攥着发带贴近胸口,低头轻轻闻了一下。 她脸“蹭”地一下彻底红透。 一下钻进被褥,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去。 …… ………… 已经夜深了。 考虑到野熊可能会在晚上出没,所以他们趁着夜色也在外搜寻了一阵子,但依旧没什么发现。 鳞泷先生跟他们搜查熊踪迹的方向不同。 所以并未一起。 只有锖兔跟富冈义勇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可能是因为被雇佣杀熊的猎户来了,原本晚上不敢出门的村民也有不少大起胆子,天都黑了还在集市上摆摊卖货。只是不太敢吆喝,担心吆喝声把熊吸引过来。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夜间集市,显得寒碜又寥寂。 锖兔视线掠过街边某个不起眼的摊位时,脚下微不可察顿了一瞬。 “义勇,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做。”他停下来,“在我回去之前……” 他转向富冈义勇: “阿代小姐那边,能请你替我照看一下吗?” 富冈义勇顺着锖兔先前看去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寻常的街景和灯火摊位。 他虽然有点困惑。 但因为性格使然,最终,他只是如常般、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 …… 返回旅店。 老板娘她们已经全都休息了,休息区域应当是跟住客们住的地方不同,所以整间旅店空旷又寂静。 他没有刻意控制脚步声、却依旧很轻地上到旅店二楼,记得锖兔的嘱托,所以他并未回房间,而是走到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房间门前,将刀靠在墙角,席地而坐。 刚坐下。 “啪——!”的一声,身后移门便被人从里面一下拉开到最大。 “……”富冈义勇被吓出了豆豆眼。 他有些懵地扭头,看向跪坐在移门内的小姐,她没有扎头发,乌黑的长发如同夜色本身流泻而下,披散在素白的和服里衣上。她跪坐的姿态端正到刻意,肩膀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脸颊通红地微垂着,缓慢伸出手,似乎在摸索。 富冈义勇有些迟疑。 最后还是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地板,发出很清脆的“笃笃”声。 下一刻,原本面朝前方的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就“唰!”地一下转身面朝他了,并“咻!”地用双手非常郑重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某样物品朝他递来。 因为看不见,所以完全无法掌控距离。他迅速后仰了下头,才避免被她锤中鼻梁。 他歪头更加一脸懵圈地看着她:“……?” 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她看起来更紧张了,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弱到不行,就像之前她在狭雾山上生病时的喃喃低语,如果不凑到她唇边去,根本听不清。 她像是发现了这件事。 于是干脆脸更红地将嘴巴闭起来,一下将那样物品往他怀里一塞,就扭头将移门重新拉上。屋内传来“咚咚咚”的快速脚步声,最后“啪叽”一下。 她似乎是钻进了被子里。 “…………?” 富冈义勇持续豆豆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低头,去看被塞进手里的那样物品。 环境很暗,但与鬼战斗要在黑夜里,即使他现在还没有通过最终选拔……可鳞泷先生锻炼他们时,最先考验的便是他们的夜视能力。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条素白的发带,静握在手上,宛如一截凝练的月华。 ——是她经常使用的那条。 那天她上山给锖兔和他送午饭,凑近时,头发上散发着他送的花的香味时,扎在她头发上的发带,就是这条。前几日她被锖兔压在移门上时,和黑色发丝凌乱缠在一块儿的……也是。 他垂眼,看着它发呆了很久。 最终。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想法的,将它缓慢抬起来凑到鼻尖处,轻轻闻了闻。 “——义勇。” 身后忽然传来锖兔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