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和殿。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自夏渊庭登基以来,这座代表着大夏最高权力的殿堂,从未像今日这般,被阴云笼罩。
群臣分列两侧,文武百官,无一人交头接耳。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殿外凄厉的北风,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序章。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以陈默之与林清墨为首,一个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他们知道,昨日的战败消息,只是一个开始。今日的朝会,才是真正决定他们,以及慧嫔娘娘生死的审判场。
而以国舅为首的世家官员们,则昂首挺胸。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嫉妒与不甘,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得意。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等待着一个信号,便要冲上来,将对手撕得粉碎。
龙椅之上,夏渊庭身着庄重的十二章纹衮服,面无表情。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血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一夜未眠。
“妖妃祸国”四个字,如同梦魇,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
他想起了苏锦意那总是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脸,想起了她是如何用匪夷所思的方式,为他解决了无数难题,想起了她是如何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夏,重新焕发生机。
可他又想起了鬼哭谷的累累白骨,想起了李如松奏报中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想起了民间那足以将人淹没的汹涌物议。
信任与怀疑,在他心中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颤颤巍巍的从文官队列之首走了出来。
是新任内阁首辅大学士,谢文渊。
之前的内阁首辅,内阁大学士刘健,因为李如松的事情,对年轻的夏渊庭似乎已经失望,没过几天就递上奏折,请求辞官归乡。
夏渊庭倒是也痛快,毫不犹豫就批准了。
而这个谢文渊,他是太后的亲叔父,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整个大夏世家集团的泰山北斗。
他一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臣,有本要奏。”
谢文渊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在死寂的太和殿中回荡。
夏渊庭抬了抬眼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噗通”一声。
年近七旬的谢文渊,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陛下啊!”
他以头抢地,声泪俱下。
“东征之役,乃我大夏开国以来,古今未有之大祸啊!”
“此战,名为扬我国威,实为逆天而行!神机营出征两月,国库为之空虚,百姓为之凋敝。前线将士,更是死伤惨重,客死异乡!”
“究其根源,皆因妖妃乱政,以妇人之见,干预国之重器!”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妖妃苏氏,蛊惑君心,任用私人,穷兵黩武,以万民之脂膏,填一人之私欲!如今鬼哭谷惨败,天道示警,若再不悬崖勒马,我大夏百年基业,危矣!”
说完,他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夏渊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大夏江山计,立刻下旨……”
“斩杀妖妃苏锦意!以谢天下!”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太和殿的穹顶。
陈默之与林清墨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预想过对方会发难,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狠辣,一上来,就要置苏锦意于死地!
这哪里是弹劾?
这分明是逼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戏剧性的第二幕,紧接着上演。
“臣等,附议!”
数十名御史言官,齐刷刷的出列,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
为首的一名御史,高高捧起一卷用黄布包裹的巨大卷轴。
“陛下!此乃沿海各州府,十万百姓的万民血书!请陛下过目!”
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的上前,将那卷轴展开。
“哗啦”一声。
长达数丈的白色布帛,铺满了整个丹陛。上面,是密密麻麻,用朱砂甚至是鲜血写成的名字和手印,触目惊心!
御史声情并茂,念着那所谓的“血书”。
“江南张氏泣血上书:家中独子,被征为民夫,一去不回,老母病妻,无人赡养,唯有日日以泪洗面……”
“浙东李家泣血上书:朝廷加征‘报国捐’,家中百年商号,一夜破产,全家老小,流落街头……”
一篇篇泣血的控诉,在朝堂之上回荡。那些言官们,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真的化身为了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
整个朝堂,都被这种悲愤的情绪所感染。
“陛下!请斩妖妃,以平民愤!”
“请陛下下旨撤军,还我大夏太平!”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朝着龙椅上的夏渊庭压去。
“一派胡言!”
一声清亮的怒喝,在这混乱中响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林清墨。
他排开众人,走到殿中,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指着那份所谓的“万民血书”,冷笑道:“谢大人,各位御史大人,演得好一出大戏!”
“但这血书,未免也太假了些!”
“沿海各州府,相距千里。鬼哭谷战报昨日才到京城,你们是如何做到在一夜之间,就收集了十万百姓的血书,还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莫非,各位大人有未卜先知之能?”
林清墨的质问,如同一把尖刀,直刺问题的核心。
谢文渊等人脸色微变。
但这等小小的破绽,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一个御史立刻反唇相讥:“林大人,此言差矣!征调之苦,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此血书乃是自发而为,与战报何干?”
另一人更是直接开始人身攻击:“我等只知为民请命,不像林大人,只知为一人摇尾乞怜!”
“你!你血口喷人!”林清墨气得浑身发抖。
“住口!”一个更尖锐的声音盖过了他,“你身为大理寺卿,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此巧言令色,为妖妃开脱!我看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奸妃党羽!”
“奸妃党羽”四个字一出,群臣更是群情激奋。无数的口水和唾沫星子,朝着林清墨和陈默之二人淹去。
他们两人,就如同风暴中的两叶扁舟,被围攻,被撕咬,转瞬间就孤立无援。
夏渊庭在龙椅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谢文渊那张“为国为民”的苍老面孔,看着御史们“义愤填膺”的表演,看着林清墨和陈默之二人的孤立无援。
这是他的朝堂。
可现在,他却感觉如此陌生。
他第一次没有出言维护苏锦意。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山呼海啸般的“斩妖妃,清君侧”,那份不知真假的“万民血书”,就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内心,第一次,动摇了。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也许,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也许,为了平息这一切,他真的应该……牺牲掉那个女人?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他猛的站起身来,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然而,夏渊庭只是目光沉沉的扫过每一个人,最终,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永宁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那个搅动了他整个天下,也搅乱了他整颗心的女人。
“此事……退朝,再议。”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当天晚上,永宁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但那盏往日常亮的,属于皇帝仪驾的灯笼,却没有出现。
夏渊庭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枯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北风呼啸,吹散了京城上空的浮云,却吹不散帝王心中的阴霾。
他与苏锦意的政治蜜月期,伴随着这场初冬的寒流,正式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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