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所说的“隐秘小道”,何止是险峻。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更像是,山体自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或是,被遗忘已久的,采药人留下的、近乎垂直的攀登痕迹。
它起始于一片,长满滑腻青苔的峭壁之下。
隐没在浓密的、带着尖刺的荆棘灌木之后。
若非,唐钰刻意寻找,并拔开遮蔽,几乎无法察觉入口。
“从这里上去,攀过这道‘一线天’。
再沿着一系列岩架和石窝,横向移动约三里。
可以绕过黑苗,设在前面垭口的哨卡。
从后山陡坡,下到雾隐谷外围。”
唐钰低声说明,眉头紧锁,
“但这段路,极其耗力,且无处借力休息,一旦失足……”
他看了一眼,李逍遥背上的灵儿和胸前的忆如。
又看向自己背上的月如,意思不言而喻。
李逍遥仰头望去。
所谓“一线天”,是两片陡峭如削的巨岩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
宽处不过两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内部幽暗,不知深浅,上方偶尔有碎石,簌簌落下。
而岩壁,近乎垂直,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湿滑的苔藓。
只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凸起和裂缝,可供攀援。
“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
那带着边境荒凉尘埃和草木清苦气息的空气,灌入肺中。
暂时压下了,胸口的闷痛。
“灵儿,抓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忆如……”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中,再次熟睡的女儿。
用布带,将其与自己胸膛,固定得更紧实牢固一些。
灵儿虚弱但坚定地环抱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轻声道:
“逍遥哥哥,放心。
我能坚持。”
阿奴将剩余的避瘴香,分给每人一小块含住。
虽对攀岩,无直接帮助。
但至少能提神醒脑,对抗高空,可能带来的眩晕。
她自己的包袱,已经精简到最小。
短刃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我先上,清理可能松动的石块和荆棘,寻找最稳妥的落脚点。”
唐钰将背负月如的绑带,再次检查,确认万无一失。
然后走到岩壁前,深吸一口气。
体内沉稳的内力流转,手足并用。
如同一只灵巧而稳健的岩羊,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快。
但每一步,都扎实沉稳。
手指总能精准地,扣入岩缝,脚尖总能找到,可靠的支撑。
背负一人,似乎并未过多影响他,身体的平衡与协调。
李逍遥,紧随其后。
他右臂无法用力,只能完全依靠左臂、双腿和腰腹的核心力量。
每一处抓握,每一次蹬踏。
都必须精确无误,且留有余力,应对可能的滑脱。
乌沉棍,被他用一根坚韧的皮绳,牢牢绑在身后,避免影响自己攀爬。
虽然,增加了少许负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棍,或许以后会很非凡。
因此,也不愿因为负重,丢弃不顾。
攀爬的艰难,远超想象。
岩石冰冷湿滑。
尖锐的棱角,很快磨破了,他本就破烂的手套和鞋底。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浸入眼睛,带来酸涩的模糊。
背上的灵儿和胸前的忆如。
更是让他的每一次发力,都需格外谨慎。
重心,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
灵儿紧抱着他,尽量将自己的体重与他融为一体,减少他的负担。
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呼吸的粗重。
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因剧痛和力竭,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她心中揪痛,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干扰他。
只能默默地,将自己残余的、微弱的女娲灵力。
以一种,最柔和的方式,缓缓渡入他体内,试图帮他缓解一丝疲劳和痛苦。
攀至“一线天”入口。
缝隙内,更加昏暗潮湿,空气流通不畅,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唐钰已经进入,身影在前方狭窄的光影中,移动。
李逍遥侧身挤入,空间顿时逼仄。
两侧岩壁,仿佛要合拢挤压过来。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挪动。
尽力避免背上的灵儿和胸前的忆如,被岩壁刮蹭。
阿奴走在最后,她身形最为轻灵。
但同样不敢大意,警惕地注意着,上方和后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们终于穿过了,令人窒息的“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段,更令人心惊胆战的“路”——
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天然形成的一系列狭窄、倾斜;
且长短不一的岩石凸起(岩架)和浅坑(石窝);
像是一条,断断续续、镶嵌在绝壁上的残破栈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方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
罡风呼啸,卷动着衣袂,仿佛,随时要将人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跟紧我的落脚点,每一步都要踩实。”
唐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他此刻正站在前方一块,突出的岩架上。
身形稳如山岳,眼神无比凝重。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横向移动,比垂直攀爬,更需要平衡与胆量。
有些岩架,宽度不足一尺,且向外倾斜;
有些石窝,仅能容纳半只脚,且布满沙砾。
唐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稳健,为身后的人,探明虚实。
李逍遥紧随其后,精神高度集中,时序感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激发到了极限。
他的双眼,仿佛能“看”到岩石表面。
最细微的纹理和承重极限。
能“预判”下一处,最稳固位置的落脚点。
这并非,主动施展的能力。
更像是绝境下,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以及,与灵台深处,那枚沉寂道种,似有若无的脉动,隐隐呼应。
他的左脚,稳稳踏上一块,湿滑的岩片。
身体重心,随之移动,右脚正准备探向,下一个石窝——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脚下那块,看似结实的岩片,竟突然碎裂脱落!
李逍遥的身体,瞬间失衡,向右侧深渊倾斜!
背上的灵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胸前的忆如,也被惊动,啼哭起来!
“逍遥!”
“李大哥!”
前方的唐钰和后面的阿奴,心脏几乎骤停!
千钧一发之际。
李逍遥左臂肌肉贲张,五指如钩。
体内恢复一点的灵力与血气,轰然爆发,全部灌注于左手!
他没有去抓,可能同样不牢靠的岩壁。
而是,反手猛地将乌沉棍,从背后抽出。
棍端灌注全力,狠狠朝着侧上方,一处看起来较为厚实的岩棱砸去!
“咚!”
一声闷响,乌沉棍深深嵌入岩缝!
与此同时,李逍遥右肩剧痛传来。
但他顾不得了,凭借着左臂,通过乌沉棍传来的、短暂而坚实的支撑。
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即将坠落的身体,拉了回来。
右脚险之又险地,踩入了唐钰刚才示意过的,那个石窝。
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云雾,良久无声。
李逍遥单臂,挂在乌沉棍上。
身体紧贴岩壁,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背上的灵儿,将他抱得更紧,身体微微发抖。
胸前的忆如,放声大哭。
“李大哥!
稳住!
慢慢过来!”
唐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已经转过身,伸出了一只手,但距离尚有一段,无法直接够到。
阿奴在后面,看得心胆俱裂,却不敢妄动,生怕增加变数。
李逍遥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感受着左臂传来的、乌沉棍嵌入岩缝的扎实感。
以及棍身传来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温润暖流。
那暖流,正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稍稍平复着,他狂跳的心脏和痉挛的肌肉。
‘这棍子……’
他心中惊异,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借着乌沉棍的支撑。
调整重心,将右脚在石窝中,踏实。
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左脚移出碎裂区域,寻找到新的支撑点。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他移动到了,可以伸手够到唐钰的位置。
唐钰,一把牢牢抓住,他的左手手腕。
强大的臂力传来,协助他最后一步,跨上了相对宽敞的岩架。
三人(或者说五人)暂时安全。
聚集在这块,不过丈许见方的岩架上,皆是心有余悸。
下方深渊的罡风,依旧呼啸,提醒着他们,依然命悬一线。
李逍遥,拔出乌沉棍。
发现棍端,嵌入岩石的部分,竟然丝毫无损。
连一点石屑都没沾上,依旧黝黑光滑。
而他左臂虽然酸麻,却并无新的伤势,那股温润暖流,仍在缓缓流淌。
“这棍子……”
唐钰也注意到了异常,眼神惊疑。
“先离开这里再说。”
李逍遥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前方。
还有很长一段,险路要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
阿奴忽然低呼一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下方远处的山林间:
“你们看!
那是……
火光?
还有人在移动!”
众人凝目望去。
只见在暮色渐浓的群山之间。
隐约可见,数点晃动的火把光芒。
正沿着较为平缓的山脊线,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从移动速度和队形看,绝非寻常山民或猎户!
“是黑苗的巡边队!
还是拜月教的神使?”
阿奴声音发紧,
“他们怎么找到这个方向的?
难道边民里……”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唐钰脸色阴沉,
“他们肯定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或者预判了,我们会走险路绕行。
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尽快通过,这段绝壁。
在他们追上来之前,进入雾隐谷范围!”
追兵已至身后!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李逍遥看了一眼,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却仍不安扭动的忆如。
又看了看背上,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灵儿。
最后,目光落在唐钰背上,无声无息的月如。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犹豫。
他握紧手中,那根似乎蕴藏着,秘密的乌沉棍,将它重新背好,沉声道:
“走!
加快速度!
绝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截住我们!”
绝壁之上,残阳如血。
将五个紧贴岩壁、奋力前行的渺小身影,拉成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投射在下方,无底的深渊与渐起的暮霭之中。
远处,那鬼火般的追兵光芒,正一点一点,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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