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林的迷雾,终于被甩在身后。
当最后一缕灰绿色的雾气,在身后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贪婪地呼吸着,相对清冽的空气。
午后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
照亮了一片,狼藉的荒原。
这里,曾是南诏边境的一处小村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斜指天空。
破碎的瓦罐,散落在野草间。
几堵半塌的土墙上,还能看到暗褐色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熏味和更深的荒凉。
远处,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由粗糙木石垒砌的边墙轮廓。
那便是,南诏与外界名义上的界线了。
“这是……黑苗巡边队,去年烧毁的村子。”
阿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哀,
“他们总是这样,借口清除‘不敬拜月大神’的叛逆,其实是掠夺粮食,威慑边民。”
她走到一处,尚算完整的石臼旁,手指拂过边缘的刻痕,
“我以前随圣姑婆婆,来这边行医时,这里还很热闹……”
李逍遥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背上的灵儿,似乎感受到了,这份苍凉,轻轻叹了口气。
忆如也在李逍遥的怀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李逍遥侧头轻声道:
“快到了,灵儿,再坚持一下。”
唐钰将背上的林月如。
小心地放在一处,背风且干净的石阶上,仔细检查她的状况。
月如依旧无声无息,脸色苍白如纸。
唯有胸口,那被灰色气息覆盖的伤口处。
隐隐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而滞涩的“脉动”。
证明那缕生机,仍在以肉眼难见的、极其缓慢地流逝。
他眉头紧锁,抬头看向阿奴:
“阿奴,距离圣姑婆婆,所在的‘雾隐谷’,还有多远?
林姑娘的气息……比在瘴林中,感觉又弱了一丝。”
阿奴强迫自己从悲愤中回神,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
“穿过这片废墟,再往东南方向,走二十余里。
翻过前面那道矮山,就能看到雾隐谷的外围标记。
但是……”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灵儿和李逍遥,
“公主和李大哥的状态,都很差。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稍作休整。
至少,让公主缓口气,李大哥的伤,也需要重新包扎上药。
而且,忆如也需要进食了。”
李逍遥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濒临极限。
右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胸腹间内伤淤积,灵力几乎干涸。
左臂,也因为过度使用乌沉棍,而酸痛颤抖。
但他更担心灵儿的身体和月如的时间。
“不能耽搁太久。”
他声音沙哑。
“前面边墙附近,应该有个废弃的哨所,我以前知道那里。”
唐钰站起身,指向边墙方向,一个隐约的凸起,
“那里至少能避风,也相对隐蔽。
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停留。
处理伤势,喂饱孩子。
然后,再一鼓作气,赶往雾隐谷。”
众人没有异议。
唐钰重新背起月如。
阿奴这次,主动接过了,抱着忆如的任务。
好让李逍遥,专注于背负灵儿和恢复体力。
李逍遥将乌沉棍,挂回身后。
入手时,再次感到棍身传来一丝,微弱的温润感。
并非炙热,而是一种沉静如深潭般的暖意。
与他几乎枯竭的丹田,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在缓慢滋养着他。
这变化极其细微,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因为瘴林中,那次爆发吗?’
他心中暗忖,却没有时间深究。
废弃的哨所,比想象中更破败。
木门半塌,屋顶漏着几个大洞。
但墙壁还算厚实,能阻挡大部分寒风。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鸟粪。
唐钰和阿奴,快速清理出一块,干净角落。
铺上随身携带的、最后几张干燥的毡布。
李逍遥小心翼翼地,将灵儿放下,让她靠坐在墙边。
灵儿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睫毛低垂,气息微弱。
显然,穿越瘴林和尸傀袭击的惊吓,对她虚弱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公主,先喝点水,把这颗安神补气的药丸服下。”
阿奴连忙取下水囊和药瓶。
灵儿勉强睁眼,顺从地服下药丸,又喝了几口水。
目光却急切地,看向被唐钰安置在,另一侧毡布上的月如。
“月如姐姐……她怎么样?”
“暂时没有恶化。”
唐钰沉声道。
但从他眼神中,看的出来,情况并不乐观。
阿奴开始给忆如,喂食最后一点羊奶。
孩子确实饿极了,吮吸得很用力。
李逍遥,则趁此机会。
由唐钰帮忙,重新处理自己右臂的骨折处。
药膏已经用完,只能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固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胸腹间的淤伤。
阿奴用苗疆手法,为他推拿了几下。
疏散了一些淤血,但内里的损伤,非一时能愈。
“李大哥,你体内灵力紊乱虚弱,经脉也有多处暗伤。
必须尽快静养调息,否则会留下隐患,影响日后修行。”
阿奴一边推拿,一边严肃地说。
李逍遥苦笑:
“现在哪有时间静养。”
他目光扫过,虚弱的灵儿、沉睡的月如、襁褓中的忆如,
“等到了雾隐谷,找到圣姑,安顿下来再说。”
简单处理完伤势,又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众人不敢久留,准备再次出发。
就在这时,哨所外传来一阵,凌乱而虚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
唐钰瞬间按住刀柄,示意众人噤声。
悄无声息地,挪到门缝边,向外看去。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老有少,正互相搀扶着,朝这边踉跄走来。
他们神色惶恐,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
“是附近的边民?”
阿奴也凑过来看,低声道,
“看他们的样子。
像是遭了灾或者……被驱赶?”
唐钰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虚弱的灵儿和沉睡的月如,低声道:
“我去问问情况。
你们别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尽量掩盖苗疆武士的装束特征。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那几个边民。
突然,看到从废弃哨所里,走出一个携刀、气势沉凝的年轻人。
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眼中充满惊惧。
“各位乡亲莫怕。”
唐钰放缓语气,用略带南诏口音的官话说道,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的旅人,在此暂歇。
看各位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边民们见他语气和缓,不似恶人。
又见他身后哨所里,似乎还有其他人影,略微安定了一些。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棍,喘着气开口道:
“这位……这位壮士,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最近,黑苗的巡边队和拜月教的神使,来得特别勤快。
到处搜捕‘异端’和‘外乡人’,稍有可疑,便抓去矿山做苦役。
甚至……甚至当场处决!”
老者脸上,露出深切的恐惧,
“我们村子,就因为收留了两个,从中原来的行商,前几天被……
唉!
我们是趁乱逃出来的,准备去更远的山里躲躲。”
拜月教!
神使!
李逍遥在哨所内,听得真切,眼神骤然冰冷。
阿奴更是握紧了拳头,咬牙低语:
“又是他们!”
唐钰继续问道:
“老人家,可知他们如此严加盘查,所为何事?
除了搜捕,可还有其他动静?”
老者摇摇头,又咳嗽了几声:
“不清楚具体缘由,只听那些神使喝骂时。
隐约提到什么‘圣女’、‘血脉’、‘婴儿’……
还有。
最近,往雾隐谷方向,去的黑苗队伍,也多了不少。
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围堵什么。”
他看了看,唐钰身后的哨所,好心劝道,
“壮士,你们若有女眷孩童,尤其要小心。
那些神使,对带着婴儿的外乡人,查得格外严。
快些走吧,往北走,别往南诏里面去了!”
雾隐谷方向,也被重点关注了!
唐钰心下一沉。
谢过老者,拿出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和干粮,分给这些逃难的边民。
边民千恩万谢,匆匆离去。
回到哨所内,唐钰面色凝重地,将情况告知众人。
“拜月教,已经张网以待了。”
李逍遥缓缓握紧左拳,乌沉棍静静地靠在手边,
“‘圣女’、‘血脉’、‘婴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灵儿和忆如。
雾隐谷那边,恐怕也有埋伏。”
阿奴急道:
“那怎么办?
圣姑婆婆,一定在雾隐谷等我们!
那是我们南诏圣地之一,有上古阵法庇护。
相对安全,也只有圣姑婆婆,才有可能救月如姐姐!”
灵儿靠坐在墙边,闻言抬眸,眼中虽虚弱,却闪烁着坚定的光:
“我们必须去雾隐谷。
不仅仅是,为了月如姐姐。
也唯有借助圣地的力量,才有可能保护忆如,对抗拜月教主。”
李逍遥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灵儿说的是事实。
前有围堵,后有追兵。
他们已无退路,雾隐谷,是唯一可见的希望所在。
“那就去。”
李逍遥站起身,背起乌沉棍,走到灵儿身边,向她伸出手,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闯过去。”
灵儿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力站起。
唐钰重新背起林月如,对阿奴道:
“不能再走大路,或容易被预判的路径了。
我知道一条,更隐秘、但更难走的小道。
可以绕过几个,可能的关卡,直接插到雾隐谷后山。
只是……
那路极其险峻,近乎悬崖峭壁。”
“再险峻,也比落入拜月教手中强。”
李逍遥斩钉截铁。
阿奴抱紧忆如,用力点头:
“唐钰,你带路!”
众人再次启程,离开了这片,充满悲伤的废墟边城。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焦土与荒草之上。
身影略显踉跄,却相互扶持,坚定不移地朝着那片,被暮色与危险笼罩的群山进发。
李逍遥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废墟。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暴政下的苦难。
他背上,灵儿温暖的体温传来;
胸前,忆如细微的呼吸可闻;
前方,唐钰背负着月如,阿奴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手中的乌沉棍上。
棍身黝黑,破损处依旧。
但那丝温润的暖意,持续而稳定地传来。
仿佛,在呼应着他胸中,那股越烧越旺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的烈火,而是守护的薪火;
微弱,却执着地燃烧在废墟的余烬之上;
指向远山背后,那未知、却必须抵达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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