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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屎山代码

作者:赵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电话是老刘从盐坨村小卖部打来的。深秋,姚华正在公司调试一段“屎山代码”——程序员都懂,就是那种改一行错十行、谁碰谁骂娘的陈年玩意。这代码堆在那里,像极了某些日子,拆不得,修不好,只能凑合着过。


    手机震动时,光标正卡在一行报错的函数上。


    “姚华不?我老刘。你爹让喊你一趟,说暖气不热了。”


    姚华心里一沉。电话那头哗啦啦的,像是在打麻将。


    “冻得直哆嗦,”老刘补了一句,“裹着被子还抖呢。”


    姚华盯着屏幕,那行错误红得扎眼,像生活冷不丁跳出来的提示框。他起身去敲戴经理的门。


    “进。”


    戴经理没抬头,在看报表。


    “请半天假,家里有事。”


    “这月第几回了?”眼镜滑到鼻尖。


    “第三回。”


    “事假扣钱啊。”


    “知道。”


    “去吧。”戴经理摆摆手,“明天活儿可不少。”


    关门时听见里头嘀咕:“三十好几了,家里事儿还没断档。”


    姚华没接话。门轻轻合上,里头外头,两样世界。


    得倒两趟公交。头一趟挤,脸贴玻璃,看见自己鬓角钻出几根白的。忽然想起父亲下岗那年——那时觉得父亲窝囊,现在懂了,窝囊这玩意儿,也遗传。


    第二趟车空些。望海楼、中山路、二中……高楼渐次矮下去,矮成平房,平房又褪成荒地。盐坨村像是城市嚼剩的渣,黏在城乡结合部,吐也吐不干净。


    小卖部的可口可乐招牌褪成了粉白色。老刘在门口下棋,抬抬下巴:“赶紧去吧,屋里冰窖似的。”


    土路雨后没干透,踩上去吧唧吧唧响。两边屋顶塌了角的,拿塑料布蒙着。有户人家还在生炉子,老太太蹲着扇风,烟熏得她直咳嗽。


    姚建国的红砖房在尽里头。砖缝的水泥脱落了,露出一个个黑窟窿。窗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铁门锈得厉害,一推吱呀呀响,像老人松动的关节。


    屋里比外头还冷。寒气裹着霉味、酒气、老人气,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姚华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


    父亲裹着那床牡丹花棉被坐在床上,被面脏得花色都模糊了。


    “爸。”


    姚建国转头转得慢:“来了啊。”


    “暖气哪儿坏了?”


    “不知道。”


    姚华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冰手。接口处渗着水,地上积了一小滩。


    “漏了。”


    “哦,那修修吧。”父亲说。


    翻通讯录才发现,根本没存修暖气师傅的号。打给老刘,老刘说村口老张家的儿子会弄。十分钟后,三轮车突突来了。


    师傅一进屋就皱鼻子:“这味儿。”


    检查完了说:“管道老化了,得换一截。三百。”


    “三百?”姚建国先开口,“忒贵了。”


    “嫌贵您自己修。”师傅敲敲管道,“这儿窄巴,不好下手。”


    姚华咬咬牙:“修吧。”


    叮叮当当的响动里,姚华打量这间十五平米的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着空碗、半瓶酱油、开封的咸菜袋。地上齐刷刷摆着七个二锅头空瓶,像列队的兵。


    墙角的煤炉是冷的,蜂窝煤潮得掉渣。


    师傅边干活边念叨:“老爷子,得通通风,霉气了。”


    姚建国望着窗外,不说话。


    “酒也少喝,越喝身上越寒。”


    还是没应声。


    姚华想起银行家属楼的冬天。那时暖气也坏过,母亲自己找人修,手都冻僵了。父亲晚上喝多了,一脚踹在暖气片上——又漏了。他那时小学三年级,缩在被窝里听吵架,听水滴声:嗒,嗒,嗒。


    “来,搭把手。”师傅喊他。


    姚华扶住管子,冰得手发麻。他没松。


    约莫一个钟头,活儿干完了。暖气片慢慢热起来,散出一股铁锈味儿。


    “三百。”师傅说。


    “有钱还你。”父亲对姚华说。


    姚华想说不用,话卡在喉咙里。他望着父亲——皱纹深得像用刀刻的,头发稀白,像秋后的草。眼睛浑浊,没光,像两口枯井。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姚华瞥了眼桌上的咸菜,没再问。转身去小卖部买了新被褥、米面油、还有熟食。老刘一边装袋一边说:“你爸上个月差点把房点了,暖气不行他就生炉子,火星子蹦被子上,烧了个窟窿。”


    姚华没接话,数钱。


    回屋换被褥。旧被子一掀,一股馊味冲上来。被里子硬得跟板儿似的。


    “多久没晒了?”


    “忘了。”


    新被子铺平,四个角抻舒展。炸花生米还脆着。


    “吃点。”


    “贵吧?”


    “特价的。”


    “特价的不新鲜。”


    “新鲜的。”


    姚建国捏起几粒花生米,慢慢嚼。牙不行了,嚼得像老牛反刍。


    姚华坐在椅子上看父亲吃。暖气热了,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天暗下来了。


    “你妈……”姚建国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停了。


    姚华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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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妈……”他又说,还是没后半句。低下头盯着花生米,看了好半天,塞进嘴里继续嚼。


    母亲生病、住院、住进养老院,父亲从没问过。现在问了,却问不成句。


    “妈挺好,在养老院,有人照应。”


    “哦。”


    “一个月三千四。”


    “哦。”


    “我每周去看两回。”


    “哦。”


    三个“哦”,像三块小石头扔进枯井里,没个回声。


    姚华站起身:“我走了,明天还上班。”


    “走吧。”


    手放在门把上,铁锈的凉透进骨头里。回头,父亲裹着新被子坐着,背影小得像个孩子。


    “爸。”


    “嗯?”


    “少喝点。”


    姚建国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门哐当一声关上,像什么东西断了。


    姚华在门外站了会儿,没挪步。村里没路灯,零星窗户透出点光。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想起唯一一次,父亲清醒着带他去北宁公园。公交票四毛,冰棍五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父亲拿袖子给他擦。


    那天父亲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后来父亲下岗了,喝酒,砸电视。搬来盐坨村,上了盐坨村小学,人生就这么拐了弯。


    如果没搬过家,如果还住在“银行里”家属楼,如果上了星星小学……如果。


    可生活里头,哪有如果,只有结果。


    现在的结果是: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盐坨村,自己在还房贷。三个人,三个地方,三条怎么也交不上的平行线。


    烟抽完了。踩灭烟蒂,土路还是吧唧吧唧响。路过那户生炉子的人家,炉子还冒着烟,老太太已经进屋了,窗户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开头曲。


    在村口等末班车,得等半小时。


    站牌下望着远处的城市。高楼灯火一片,像星河,亮堂堂的,好看,也远。


    远得够不着。


    像父亲没问完的“你妈……”,像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像自己调不通的屎山代码——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差一点儿问完,差一点儿写正,差一点儿调通。


    就这么一点儿,便是一辈子。


    车来了。投币,上车。只有他一个乘客。司机放着歌:“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坐最后一排,靠窗。玻璃上映出张模糊变形的脸。


    有点像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闭上眼,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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