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明从连州城回到长桥县本家时,刚好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林府高耸的院墙染成一片暗金色。他勒马停在府门前,目光缓缓扫过院内忙忙碌碌的家仆。他忽然想起母亲在信中那些荒诞的话,他的妹妹居然还能接洽“青料”,到底是谁敢跟林家玩这么离谱的把戏。
“大少爷!”林福远远冲他招手,小跑着过来要给他牵马。这位在林府干了一辈子的老管家,头发已全白,跑动时脚步已不如年轻时利落,脸上堆着那副林景明从小看到大的、带着几分卑微的殷勤笑容。
林景明没有立刻下马,他的目光越过林福花白的头顶,看向府邸深处,那个属于林晚琪的院落方向。梧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妹妹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五岁,对这个粉雕玉琢、总是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小肉团子,是真心喜欢的。她会走路后,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哪怕她反应总是慢半拍,但笑起来的样子,像院子里最灿烂的向日葵。
后来,她痴傻的症状越来越明显,终日呆坐,不言不语。父亲觉得丢脸,母亲暗自垂泪,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怜悯,渐渐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嫌恶。只有林景明,偶尔还会去看看她。他会带些外面买的小玩意儿放在她面前,像是彩绘的泥人、转起来哗哗响的风车、叮当作响的铜铃。她那双懵懂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伸出小手,笨拙地去碰那些鲜艳的色彩。那时候的林景明,看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心里除了怜悯,确实也有过那么一点模糊的责任感:她是他的妹妹,一个需要被庇护的、无害的累赘。他可以,也应该,让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只可惜……命运从不按人设想的剧本走。
林景明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将缰绳和马鞭随手交给迎上来的林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林福连忙躬身:“回大少爷,老爷服了药,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还需静养。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
“嗯。”林景明应了一声,迈步朝内院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母亲呢?”
“夫人在老爷房里照看着,寸步不离。”林福小步跟上,低声补充,“夫人这几日……也憔悴了许多。”
林景明点点头,脚步未停,却忽然问:“晚琪呢?”
林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大少爷会先问起二小姐,连忙道:“二小姐……在自己院里。夫人吩咐了,让二小姐好生静养,无事不要打扰。”
“静养?”林景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林福一眼。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冰冷的审视,而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他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她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林福有些茫然:“二小姐……还是老样子。”
林景明抬眼,又望向林晚琪院落的方向。那里,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探出墙头,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先去忙吧。我先去看看父亲。”
“是,大少爷。”
林承业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林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参汤,用小勺轻轻搅动,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见林景明进来,林夫人连忙起身:“景明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又混杂着更多的不安。
林景明朝林夫人微微颔首,走到床前,看着林承业:“父亲感觉如何?”
林承业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还死不了……外面怎么样了?”
“何翯还在查,盯得很紧。”林景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永丰号’的线彻底断了,疤爷死了,李大昌也处理干净了。但何翯似乎没打算就此罢手,她的人还在码头区活动,而且……开始往西岭方向留意了。”
“西岭……”林承业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牵扯到胸口,引起一阵低咳。林夫人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林景明等父亲平复下来,才继续道:“眼下最麻烦的,是那批莫名其妙记在晚琪名下的‘青料’。我让人去查了,单据、印章、经手人……表面上看,手续齐全,像是正常入库。但入库的时间、经办的仓管,都透着蹊跷。经办的那个老仓管,在‘青料’入库后第二天,就‘突发急病’死了。他家里人说,死前那晚,有人看见他在码头酒馆喝得烂醉,嘴里嘟囔着什么‘报应’、‘不该贪那点银子’。”
林承业的脸色更难看了:“灭口?”
“十有八九。”林景明的声音冰冷,“对方做得很干净,没留下直接把柄。但这恰恰说明,这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对方的目的,似乎不是要立刻扳倒林家,而是……要把晚琪,或者说,要把‘林晚琪’这个名字,拖进这潭浑水里。”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承业忽然道:“景明,你……是不是也觉得晚琪她……不太对劲?”
林景明抬眼,看向父亲,没有立刻回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难测。
林承业喘了口气,继续道:“上次李大昌来府里,临走前,私下跟我提过一句。他说……他好像在别处见过晚琪,不是小时候痴傻的样子,是……更成熟的模样。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言乱语,或者认错了人,没往心里去。可现在……”
“李大昌真这么说过?”林景明的眼神锐利起来。
“嗯。”林承业点头,脸上露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说得很含糊,只道‘眼熟’,‘像是故人’,但神色古怪。我当时忙着应付御史的事,又觉得他一个师爷,怎么可能认识深居简出的晚琪?便没深究。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李大昌或许真的认识现在的林晚琪。不是在长桥县林府,而是在别处!
林景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如果……如果现在的林晚琪,真的不是原来那个痴儿,而是某个与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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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与“永丰号”那条线有瓜葛的人。那么她突然的“清醒”,她对清河镇的恐惧,她那些古怪的言行和问题……都有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她不是奇迹,她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带着秘密、甚至可能威胁到林家安全的闯入者!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景明心中所有疑虑的锁。那些残存的、对妹妹的怜悯和模糊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对家族利益的盘算和冷酷的决断,彻底碾碎。
“父亲,”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批‘青料’的事,我会继续查,但眼下,有另一件事,或许更重要。”
林承业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带晚琪,去一趟青石村。”林景明一字一句道。
“什么?!”林夫人失声惊呼,“景明!你疯了?!那种地方……晚琪她怎么能去?!而且现在……”
“母亲,”林景明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压力,“正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才更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李大昌说他‘认识’晚琪,而李大昌最后出现、并且与‘永丰号’人口贩卖牵扯最深的地方,就是青石村一带。如果晚琪真的与那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那么,带她去哪里是最直接的办法可以印证我们的猜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这关系到,我们该如何处置她,才能让林家安然无恙。”
“处置”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两枚冰锥,狠狠扎进林承业和林夫人的心里。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烛火跳动,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纠缠在一起,如同黑暗中无声角力的鬼魅。
林承业看着儿子那双冷静得近乎非人的眼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意识到,儿子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一个决定。一个可能非常冷酷的决定。
良久,林承业闭上眼,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林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就这两天。我会安排好一切。对外,就说带妹妹去城外散心,探望一处与母亲娘家有旧的田庄。”
他看向林夫人:“母亲,晚琪那边,还需要您去说。就说……我久未归家想跟她亲近亲近,特意寻了一处清静山野,陪她散散心,看看不一样的景致。”
林夫人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儿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林景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脸色灰败的父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卧房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夫人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手抖得厉害,汤勺碰在碗壁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叮当声。
林承业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而那个被他藏在深闺十五年、痴傻又无辜的女儿,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过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