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州港,西码头废弃船坞区。
连日暴雨冲刷后,这片泥泞的滩涂散发着海腥、腐烂木料和其他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潮水退去,露出被浸泡得发黑的木桩、锈蚀的铁链,以及被海浪推到岸边的各种垃圾——破渔网、碎陶片、泡胀的动物尸体。
何翯站在一处半塌的木质栈桥边缘,深色劲装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她没戴斗笠,任由海风吹乱额前碎发,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滩涂上那片被潮水冲刷出的新鲜凹陷。
几个穿着便装的手下正在那片区域忙碌,他们用特制的长柄铁钩小心地拨开淤泥和杂物,动作专业而谨慎。
“大人,有发现。”一个蹲在最前面的汉子抬起头,声音低沉。
何翯快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滩涂的凹陷处,被铁钩拨开的淤泥下,露出一截东西。
不是完整的尸体。
是几块被海水浸泡得发白,边缘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骨头。从形状看,像是人的肋骨和一段臂骨。骨头上附着着黑色的泥沙和一点点绿藻,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继续挖。”何翯的声音很平静。
汉子们动作加快,铁钩和短铲并用,小心地扩大挖掘范围。
更多的骨头被清理出来。
一块碎裂的颅骨碎片,上面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
几节脊椎骨,其中两节有异常的扭曲。
还有半只手掌的骨头,指骨残缺不全,但其中一根指骨上,套着已经锈蚀变形的铜环——那是疤爷常年戴在右手小指上的“护身符”,据说是某个南洋巫师给的,疤爷从不离身。
何翯蹲下身,戴上薄羊皮手套,轻轻拿起那截带着铜环的指骨。铜环已经和骨头部分粘连,环内侧刻着的扭曲符文在泥污下隐约可见。
她仔细检查其他骨头上的痕迹。除了颅骨上的钝器伤,肋骨上也有几处锐器刺穿的痕迹,边缘整齐,像是匕首或短刀所致。而脊椎的扭曲,更像是死前遭受过剧烈的外力折磨。
“死亡时间?”何翯问。
旁边一个精瘦、眼神像鹰隼般的中年人凑过来——他是州府最好的仵作之一,姓陈,被何翯秘密调来协助。
陈仵作蹲下,拿起几块骨头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海水浸泡,不好精确。但从骨头的颜色、附着物,以及……肌肉软组织残留的腐败程度看,”他指着几块还粘连着些许暗红色腐肉的骨头,“至少死了五天以上。可能更久,六七天。”
“死因?”
“多处致命伤。”陈仵作指着颅骨碎片,“这一下足够要命。但肋骨上的刺伤也很深,可能伤及内脏。还有这脊椎……”他摇摇头,“死前遭了大罪。下手的人……很熟练,知道怎么让人痛苦。”
何翯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滩涂。废弃的船坞像一具具巨大的、被掏空内脏的鲸鱼骨架,沉默地趴在海边。远处,正常运作的码头区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与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可以判定这就是疤爷吗?”
陈仵作很严谨:“骨头需要带回来再重新测量才能下定论,但是目前来看是八九不离十。”
何翯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准确检查DNA的技术,也不会有疤爷的医疗记录可以用来核对他的身份,但是那个集团确实也没有必要找个差不多年龄的男人去代替疤爷,活着的疤爷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疤爷应该是死了。
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杀死,抛尸在这片连野狗都不常来的废弃滩涂。如果不是这场暴雨改变了潮汐流向,冲刷出这片凹陷,这些骨头可能还要在淤泥里埋很久,甚至永远不见天日。
“大人,这边还有东西。”另一个汉子在稍远些的垃圾堆里喊道。
何翯走过去。那汉子从一堆腐烂的海藻和破渔网下,扒拉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油布已经破损,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何翯接过,小心地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蚀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精致的茶叶盒或首饰盒。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
何翯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截被齐齐切断的、已经干瘪发黑的小指。是人类的,从尺寸和骨骼看,属于成年男性。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一次性切断。指头上没有任何饰物。
何翯盯着那截断指,又看了看那截带着铜环的指骨。
“对比一下。”她对陈仵作说。
陈仵作立刻将两截指骨放在一起比对。虽然一截带着铜环,一截光秃,但从骨骼的粗细、长度、关节形态看……
“大人,从骨骼形态学初步判断,”陈仵作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很可能属于同一个人。右手小指被切断,但切口很新鲜,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切的。然后铜环被套在了剩下的那截指骨上。”
活着的时候切断手指,取下铜环,再套在残存的骨头上?
何翯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切断手指,刻意保留带有符文的铜环,将尸体抛在废弃滩涂……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近乎表演的残忍。
是在向谁示威?还是在掩盖什么?
“仔细搜这片区域。”何翯的声音冰冷,“每一寸泥,每一堆垃圾,都不要放过。还有……”她看向远处那些沉默的废弃船坞,“那些里面,也给我一寸一寸地查。”
“是!”
手下们立刻分散开来,开始更细致的搜查。
何翯独自站在滩涂边缘,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截干瘪的断指和那个空荡荡的铁盒。
铁盒内部很干净,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但盒子本身……何翯用手指摩挲着锈蚀的铁皮边缘,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凸起。
她凑近仔细看,在盒子底部靠近边缘的地方,铁皮有一处极其轻微不规则的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像是两层铁皮之间夹了东西。
“刀。”她伸出手。
一个手下立刻递上一把薄刃小刀。
何翯用刀尖小心地撬开那处隆起的边缘。铁皮锈蚀严重,但连接处似乎原本就有些松动。她一点点将外层铁皮剥开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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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纸很薄,已经受潮发黄,边缘脆化。何翯用极其小心地将它夹出来,平铺在一块干燥的白布上。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用炭笔画的、极其简略粗糙的图。
图上是连绵的山峦轮廓,其中一个山坳处,画了一个醒目的“X”标记。山峦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水。波浪线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船的形状,船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鬼”?还是“龟”?
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更小的、像是随手划拉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贯穿一条扭曲的竖线。
何翯盯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这个符号。这是海上那个隐秘走私集团的标记。
所以,这幅图……是疤爷留下的?
山峦,“X”标记,水,船,还有那个走私集团的符号……
“西岭……”何翯低声自语。她记得,林家在西岭有一片新购的山地,对外宣称是开垦药田。那片山地的位置,似乎与图上勾勒的山峦轮廓有几分相似。
“大人!”搜查船坞的汉子们有了新发现。
何翯将图纸小心收好,快步走过去。
在最大那座废弃船坞最深处、一堆腐烂的帆布和缆绳下面,他们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虽然外层被海水浸湿,但内层还算干燥。
何翯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像是某种特制的分水刺或剔骨刀。刀柄是乌木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已经被磨得发亮。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贯穿一条扭曲的竖线。
与图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刀身很干净,没有血迹。但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寒光。
“收好。”何翯将刀重新包好,递给手下,“这是重要物证。”
她转身,望向长桥县的方向,又望向西边那片苍茫的山岭轮廓。
疤爷死了,死得凄惨。但他留下了线索——一幅指向西岭某处、可能涉及走私集团的简图,还有一把属于该集团的刀。
切断手指、保留铜环、抛尸滩涂……这些残忍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可能是一种……“清理门户”的仪式?或者,是为了警告其他知情者?
而西岭……那边原来是清河村的地界。林家在那里,到底在做什么?仅仅是开垦药田吗?
“收队。”何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回州府。另外……”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加派人手,盯紧西岭那片药田,还有林家所有进出西岭的人员、车辆、货物。我要知道,那里的一草一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手下们迅速清理现场,将发现的骸骨和证物小心封装。
何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滩涂。潮水正在慢慢上涨,浑浊的海水已经开始重新淹没那片凹陷。用不了多久,海浪就会抹去一切痕迹。就像从未有人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