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县,林府,深夜。
沉香也盖不住书房里凝重的气氛。
林承业坐在主位,而真正掌控着局势的是坐在他下首太师椅上的长子——林景明。林家长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与林承业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显锐利,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眼睛看人时毫不掩饰地带着冰冷的审视。他是林家真正的头脑,是那条连接着清河镇、连州港乃至更深处黑暗的隐形丝线的操控者。一直盘踞在京城的他破天荒回到了长桥县本家。
管家林福垂手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赵大人。”林景明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沉稳,“赵大人已是惊弓之鸟,自身难保。向我们求助,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我们只需虚与委蛇,让他觉得还有希望,暂时稳住他,别让他狗急跳墙乱咬人即可。”
林承业眉头紧锁:“何御史动作太快,直接提调县衙文书,这是要刨根问底!还有那逃窜的李大昌,万一被抓到会不会供出我们?”
“李大昌?”林景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一个见不得光的泥鳅罢了。他知道分寸,更知道乱说话的后果。他跑,对我们反而是好事,死无对证。”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关键在于,‘永丰号’那边的尾巴,我们断得够不够干净。疤爷失踪,黑皮被抓,但核心的账目和货物流向,他们知道多少?”
林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少爷,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与‘永丰号’明面上的香料交易账目一清二白,绝无问题。疤爷一向谨慎,用的是单独的暗账和代号。柳枝胡同那边,桂娘处理的账本都是零碎活,接触不到核心。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昨夜事发突然,阿班那个小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阿班?”林景明眼神一厉,“我知道这人,是疤爷从酒馆招来的流民。他怎么了?”
“黑皮之前提过一句,说这小子有时候眼神太活,不像普通苦力。昨夜桂娘逃跑,他拼死阻拦黑皮的人,伤得很重……现在落在何御史手里。”
林景明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口。“一个无关紧要的帮工无关大局。关键是……”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承业,“我那位妹妹最近可还好?”
提到林晚琪,林承业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应有的神情,更像是在担心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麻烦。
“她?”林承业语气复杂,“自上次从清河镇回来,受了惊吓,倒是比之前更安分了。整日待在房里,不是抄书就是发呆。春竹说,她偶尔会看着窗外愣神,但问什么,都只说没事。”
“惊吓?”林景明嗤笑,“她是该怕。一个本该痴痴傻傻、被圈在后院角落里自生自灭的废物,突然开了窍,还顶着林家二小姐的名头……她最该怕的,不是外面的风雨,而是这林府的高墙。”
书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动,映着林氏父子脸上相似的冷酷。
林家真正的二小姐林晚琪,从出生起就是个痴儿。这是林家极力掩盖的丑闻,也是林承业心头一根刺。这个女儿一直被秘密养在府邸最深处,除了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她的真实状况。林家对外,只宣称二小姐体弱,需静养。
直到一个多月前,春竹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那个终日呆坐、不言不语的痴傻小姐,突然眼神清明,开口说话了,虽然言语间充满陌生,但确确实实是“清醒”了。
这个消息让林承业和林景明震惊之余,迅速看到了价值。一个突然恢复神智,但对外界一无所知,且完全依赖林家的女儿,岂不是比一个痴儿更有用?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立刻上演。林家对外宣布,二小姐林晚琪大病初愈,又恰逢及笄之年,当可出来见人。他们匆忙补办了一场规模不大,但足够体面的及笄礼,邀请的宾客都是经过筛选。但是,那个清醒的林晚琪并没有参加,而是由某个替身带着面纱由林夫人和丫鬟紧紧搀扶出席了及笄礼,几乎没给人仔细端详的机会。这一切清醒的林晚琪毫不知情,她一直被以身体仍需调养为由,深居简出,好在她本人也不介意。
“青石村那边的地开始了吗?”林景明终于问起了他这次回本家最想知道的进度。
“回大少爷,已经动工了。”林福连忙回答,声音压得更低,“按您的吩咐,从去年水患后收拢的流民里,挑了最身强力壮、无亲无故的一批,大约五十人,分批送到了西岭那边。对外只说是开荒种药,那边山深林密,又有咱们的人看着,寻常人靠近不了。”
林景明微微颔首:“进度如何?”
“头一个月主要是清理场地,伐木开路。最近……挖到东西了。”林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又混杂着谨慎,“不是寻常石头。黑黢黢的,能烧,火头很硬,烟也大。底下的人不敢确定,找了两个懂行的老矿工偷偷去看过,说是……石炭,而且矿脉露头,看着不浅。”
林承业猛地坐直身体,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林景明眼中也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转为一种更深沉的算计。
煤矿。在这个时代,是比金银更实在的财富。冶炼、烧窑、冬日取暖……哪一样离得开它?尤其是林家正在拓展的海外香料贸易,若能控制一处优质煤矿,不仅能为自家的工坊提供廉价燃料,更能作为一项独立的、利润惊人的大宗商品。
“消息封锁了?”林景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
“绝对封锁!”林福斩钉截铁,“知道实情的,除了那两个老矿工,就是咱们派去的几个心腹头目。那些流民只当是在挖一种特殊的黑土,用来肥田或者烧窑。他们吃住都在山里,与外界隔绝,有人日夜看守,跑不了。”
“那两个老矿工,可靠?”
“家小都在咱们手里,嘴也严实。而且……”林福顿了顿,“他们见识了那矿的潜力,知道跟着大少爷,才有泼天的富贵。”
林景明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清河镇那边一乱,西岭反而更安全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码头和县衙,没人会注意那片荒地。”他看向林承业,“父亲,这是天赐良机。必须加快进度,趁着这阵乱,把基础打牢,把矿道初步开出来。等风头过去,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别人想都想不到的王牌。”
林承业脸上的忧虑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决断的神情取代。“人手够吗?五十个流民,开矿……”
“不够就再送。”林景明打断他,语气冷酷,“流民有的是。去年一场大水,今年春荒,多少人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我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活干,是善举。死了……也不过是时运不济、身子骨弱。”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是要快,要隐秘。工具、粮食,通过咱们自己的渠道,分批运进去。对外,西岭那片地,就是林家新买的药田,雇了些流民开荒,合情合理。”
“那……何御史那边万一查到西岭……”林承业仍有顾虑。
“查?”林景明冷笑,“她查的是户房渎职、私运违禁、人口拐卖。西岭那片地,地契齐全,买卖合法,雇工开荒,何错之有?她若真派人去查,看到的只会是规规矩矩的垦荒场面。至于地底下……”他眼中寒光一闪,“等她能查到地底下的时候,我们早就不是现在的林家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巨大的利益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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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巨大的风险,但林景明显然已经权衡清楚,并且准备不惜代价。
“还有一件事,我那位妹妹,得想个法子让她彻底有用起来。”林景明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冰冷,“她现在的身份,最大的价值就是联姻。林家嫡女足以匹配一个对我们有帮助的家族。”
林承业眉头皱得更紧:“联姻?现在这种时候?何御史盯着,赵文远自身难保,我们……”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稳固的盟友。”林景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赵文远已经是一枚废棋,东家那边自顾不暇。我们必须为自己铺路。联姻,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可是晚琪她……”林承业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她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举止也……时而古怪。贸然联姻,万一露了破绽……”
“所以才需要准备。”林景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而充满压迫感,“母亲那边,不是已经开始教她规矩了吗?继续教,加紧教。让她背熟家谱,记住各府关系,学会最基本的应对。不需要她多么玲珑剔透,只要她看起来正常,像个被保护得太好、有些羞怯的大家闺秀就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至于她那些古怪……可以解释为病愈不久,心神未定,或者天性单纯。只要不涉及根本,无伤大雅。联姻的对象,未必需要多么精明,有时候,一个简单、听话的妻子,反而更符合某些人的需要。”
林福在一旁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深知大少爷的手段,这位突然清醒的二小姐,在林家眼中,恐怕从来就不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而是一件需要尽快利用起来的特殊资产。
“父亲,”林景明看向林承业,语气不容置疑,“您近期可以开始留意合适的人选了。不必局限于长桥县或连州。京城、江南,只要有助益,都可以考虑。但切记,要低调,先暗中接触,探探口风。在何御史这阵风彻底过去之前,不宜大张旗鼓。”
林承业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他知道儿子说得对。林家这艘船,不能只靠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维系。必须找到新的、更坚固的码头。而林晚琪,这个意外恢复的女儿,或许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那……赵珩那边?”林承业想起雅集上那位温文尔雅的县令公子。
林景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赵珩?他父亲自身难保,他本人不过是个有些才名的书生,对林家目前处境毫无助益。之前借书往来,不过是维持与赵文远表面关系的点缀,顺便观察一下我那位妹妹的反应。现在看来,她似乎对赵珩并无特别之处,这样更好,省得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林福,西岭的事,你亲自盯着,每日一报,不得有误。至于二小姐那边让母亲抓紧些。我要她在必要的时候,能像个真正的林家小姐一样,站在人前。”
“是,大少爷。”林福躬身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林景明挥了挥手,林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景明,”林承业的声音有些干涩,“晚琪她……终究是你的亲妹妹。我们这样利用她……”
“父亲。”林景明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在林家,只分有用和没用。她痴傻了十五年,是林家的累赘和耻辱。现在她醒了,这是老天给林家的机会,也是给她自己一个体面活下去的价值。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承业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