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的几日,母亲对赵珩颇为赞许,认为这是林家与本地官宦建立更自然联系的良机。父亲也默许了,还让管家从书房挑了几本不算珍本但内容扎实的游记方志,让我誊抄书目。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条在砚台上研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墨香和淡淡樟木混合的气味,安稳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抄得很慢,心思总是不集中。《海国闻见录》《东南洋番舶考》《岭表异闻》……这些书的名字都透着遥远与陌生,是这次的我应该了解的世界。可我的手总是不听使唤,写着写着,眼前就仿佛出现那片向阳坡上刺眼的白,在阳光下冷冷地反着光。
“小姐,有墨迹。”春竹在一旁轻声提醒,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一滴墨汁不知何时滴在纸上,慢慢晕开变成一小团污迹。
“……许是昨晚没睡好。”我含糊道,放下笔,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那墨迹却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歇会儿。”
春竹连忙去沏茶。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架的书。林府的藏书确实丰富,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大量父亲经商所需的地方志、物产录、海路图。他说过,生意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书就是他的眼睛。
我闭上眼,那片白色又在脑海里浮现,清晰得令人心悸。还有阿山和妞妞……他们是不是也躺在那里,或者附近?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时不时就扎我一下。雇人收尸的打算,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被林府这温水般的安逸慢慢泡软了。出去找人的麻烦、可能遇到的风险、如何瞒过父母……每一样都让我望而却步。
也许……再等等?等这阵心烦过去?或者,等一个更稳妥的机会?
我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管家林福。他步履比平日急促,到了书房门外停下,低声唤了句“老爷”。
父亲正在里间看书,闻声道:“进来。”
林福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我坐在外间,隔着博古架和垂落的珠帘,只能看见他们模糊的身影,听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起初只是些琐碎的账目回禀,田庄的春耕,铺子的流水,声音平稳。但很快,林福的语调变了,那种职业性的恭谨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京里二老爷递了急信过来,用的是家里的暗路,今日晌午刚到。”
“说。”父亲的声音沉静,听不出波澜。
“信上说,朝廷……对去年水患后的情状,不甚满意。尤其是连州这边,赈济款项、流民安置,还有……”林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海港往来的税银账目,似乎引起了都察院的注意。有御史上本,言及海贸利大,易生弊病,恐有官商勾连,侵吞国库之事。”
连州?我捏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是管辖长桥县、清河镇,乃至青石村那片山区的大州府,朝廷重要的海港所在。林家的香料生意,不少原料来自大洋,成品也经连州港口运往西方乃至海外。父亲近年来着力开拓的,正是这条海路。
“都察院?”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里间传来了书页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是。圣上点了都察院一位何姓御史,代天巡狩,南下巡查。第一站……便是连州。”林福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忧虑,“二老爷特意嘱咐,这位何御史素有‘铁面’之名,不徇私情,最恨贪墨渎职、官商勾结、盘剥百姓。让咱们……千万谨慎,近期尤其要厘清所有账目往来,勿授人以柄。”
里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父亲手指轻叩紫檀木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什么时候的事?消息确凿?”
“二老爷的信儿,向来准。具体行程未定,但风声既起,怕是快了。州府衙门那边,此刻恐怕也已得了信,正不知如何应对。老爷,咱们……”林福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连州上下,怕是要有一场地震了。”父亲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凝重却透过珠帘传了过来,“咱们在清河镇新开的铺子,还有州府港口的货栈,所有账目,可都清楚?经得起查?”
“回老爷,一清二楚,各项税契俱全,往来票据分明,绝无半点含糊。库房存货也与账目吻合。”林福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清河镇地面复杂,流民、牙行、烟膏铺子混杂,龙蛇不分。万一御史到了,亲眼目睹那般景象,即便与咱们铺子无干,只怕……也会对本地官商风气,留下极坏的印象。咱们林家新来,恐受池鱼之殃。”
“那是地方官府的治理之责。”父亲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果断,“我们林家,按律经商,照章纳税,便是本分。至于地方治政如何,非商户所能置喙,亦不应牵连商户。不过……”他话锋微转,“小心驶得万年船。告诉下面所有人,从今日起,到御史离开连州为止,务必谨言慎行,各处的账目更要清晰如镜,每日核对,不得有误。与衙门里各位大人的寻常礼节往来照旧,但任何可能引人猜疑的‘私下’举动,馈赠,一概暂停。尤其是清河镇那边,叮嘱掌柜和伙计,只管自家生意,莫议是非,莫近争端。一切,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吩咐。”林福应道,稍松了口气,又问,“那……赵公子借书之事?书目已快誊抄好了。”
“照常。”父亲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小儿女间的寻常雅事,诗书往来,最是风雅清白,无伤大雅,反而显得自然。书目抄好,你亲自检视无误,便派个稳妥人,送往县衙后宅,交给赵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即可。不必多言,更不必附和他物。态度恭敬,但只做分内之事。”
“老奴明白。”林福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说,“老爷,二老爷信里还提了一句,说这位何御史……与寻常巡查不同,似乎带了圣命,有临机专断之权。咱们在州府和京里的那些关系,恐怕……暂时都不便走动了。”
“知道了。”父亲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凝重,“非常之时,各行其事,保全自身为上。你去吧。”
“是。”林福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连阳光都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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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了几分。我坐在外间,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御史……巡查连州……铁面……官商勾结……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下来。林家是富商,赵家是地方官,我们刚刚开始走动。这“走动”,在一位专查此类问题的铁面御史眼里,会是什么?
我又想起清河镇玲珑阁前那些拿着铁尺有恃无恐的汉子,想起周绣娘表亲的遭遇,想起空气中甜腻腐败的气味,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疑似李大先生的身影。
赵县令知道这些吗?他能管得住吗?那位“秉公”拟定勒索规矩的李师爷,又是什么来路?如果御史真的来了,看到这些,赵县令会如何?刚刚在清河镇铺开生意的林家,会不会被牵连?
“晚琪。”父亲的声音忽然从里间传来,打断了我的怔忡。
我吓了一跳,连忙应道:“父亲。”声音有些发干。
“书目抄得如何了?”父亲问,语气如常。
“还……还需些时辰。”我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渍和寥寥几行字,有些心虚,“女儿……女儿方才有些走神。”
父亲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书案前。他没有立刻去看我抄写的纸张,而是先看了看窗外渐阴的天色,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平静依旧,但深处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又像在掂量一副棋子的分量。
“无妨。”他缓缓道,“字迹务求工整,内容不可错漏。赵公子是读书人,又是官宦子弟,这些细节,最是考较家教门风。”
“是,女儿一定仔细。”
“嗯。”父亲微微颔首,停顿了一下,才用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近日外面或许有些传言,风声鹤唳。你只需待在府中,安心做些女儿家该做的事,陪陪你母亲。若有外人,哪怕是府里不相干的下人,问起家中事务,或与衙门往来,一概回说‘不知’、‘不晓’,明白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我心头一凛,脊背微微发凉。这不是商量,是告诫,是划下界限。
“女儿明白。”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好。”父亲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母亲那边,我自会与她分说。这段时日,府里会安静些,你正好静静心。”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坐在偌大的书房里,良久没有动弹。窗外,天色彻底阴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滚动声,山雨欲来的气息愈发浓重。
我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却觉得这笔有千斤重。摊在眼前的书目,那些关于海外风物、山川地理的文字,此刻读来却有些恍惚,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连州的风暴,似乎就要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先顾眼前吧,我对自己说,待在府里,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山雨欲来,满楼风。而我,只盼这林府的高楼,足够坚固,足够深,深到可以让我假装,外面的风雨,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