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双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怔怔失神,耳边是连绵不断的来自精密仪器的“滴滴”声。那声音规律、冰冷,与记忆中最后时刻的狼嚎、风声、骨碎声形成刺耳的对比。我缓慢地深呼吸一口气,别怕,我还活着……胸腔的起伏带来真实的触感,没有断裂的肋骨,没有撕裂的肺叶,只有平顺的、被机器辅助过的呼吸节奏。
“……女士?琪琪女士?”研究人员的声音慢慢清晰,像是从水下浮上来,“你还好吗?琪琪女士?”
我转动头,顺着声音在盲目地寻找,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色块和光影在晃动。
忽然,世界亮了。
不是光线增强,而是一层阻隔被移开。我看见研究人员在拨弄我的头盔,他的手指在某个卡扣上轻轻一按。哦,是因为脑机头盔上面的目视镜挡住了视线。那层暗色的,可能是模拟虚拟世界视觉信号的镜片被抬起,现实世界的光毫无遮挡地涌入瞳孔,带来轻微的刺痛。
“琪琪女士,听得到我说话吗?”
是熟悉的面容,那张在实验开始前给我讲解协议,表情专业且疏离的脸。我恍惚地皱眉,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得陌生:“……好痛。”
“抱歉,琪琪女士。”研究人员的声音照旧平稳,带着程式化的歉意,“我们后来做了各种尝试,只能将痛觉同步率降低到85%。神经反馈数据显示,您在模拟世界‘死亡’瞬间的生理应激反应远超预期阈值,为了确保实验数据完整性和您的生命安全,我们无法完全屏蔽痛觉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我的状态,然后继续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说:“为了补偿参与实验者的损失,我们决定将一期非侵入式脑机实验的补偿金提高到8万美金。相关补充协议稍后会请您签署。”
8万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点微澜迅速沉没。在青石村里,我曾为5万美金忍受一切,为那笔钱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这一切磨难都是值得的。可现在再提起这笔现实货币,它好像失去了所有重量。它买不回阿山和妞妞的命,也填补不了我胸腔里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巨大空洞。
我眨眨眼,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也让混乱的思绪有个落脚点。
“我……”我尝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死’了多久?”
“从模拟世界时间线终止,到您的意识完全回归稳定,现实时间过去了11小时42分钟。”研究人员精确地报出数字,“您的生理指标曾出现短暂危象,虽然目前已趋于平稳,但是建议您休息观察24小时。”
在青石村没有很精确的计时技术,与那些人的纠葛约莫半年之久,结果却只是现实中的半天时间。我闭上眼,时间错位带来的阵阵眩晕让我犯恶心。
“有其他人吗?”我听见自己问,眼睛依然闭着,“和我一起参与实验的人?”
“实验数据属于保密范畴。”研究人员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可以告知您,您是第七位非侵入式测试的参与者。每个人的神经适应性和模拟世界体验都存在个体差异。”
第七位。
所以在我之前,还有六个人也在往复经历类似的一切?他们也曾在某个虚拟的时空里挣扎、恐惧、依恋,然后“死亡”?他们醒来后,是什么感觉?也像我一样,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的痛楚?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研究人员。他正低头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侧脸专注而平静。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数据收集,一次技术测试。我的恐惧、我的痛苦、我那些在虚拟世界里真实发生过的生离死别,或许只是他图表上起伏的曲线,是报告里需要分析的参数。
“我想……”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想出去走走。”
研究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然后点点头。“好的,这是为您准备的饭卡,您稍后可以去我们中心的食堂用餐,也可以在后面的花园散散心。”他收起平板,转身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
门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些仪器规律而冷漠的“滴滴”声。换上床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我推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相似的白色房门,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实验服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焦味。一切都秩序井然,冰冷高效。
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我来到位于三楼的员工食堂。正是午餐时间,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取了餐盘,机械地夹了些看起来清淡的食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盯着餐盘里的食物,却毫无食欲。那些在青石村拼命渴望的、干净温热的食物,此刻摆在面前,却像塑料模型一样虚假。我舀起一勺白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坐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她的右手握着勺子,但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在空中划出断续而痉挛的弧线。不锈钢勺子敲击在碗沿,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她试图用左手去抓右手手腕,但两只手像在跳一支不协调的舞。汤汁不断从勺边洒出来,在餐盘上溅开深色的斑点。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脸上露出困惑表情,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我最熟悉的笑容。
“哎呀,”我听见她自言自语,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又洒了。”
我僵在那里,勺子停在半空。是那个把我带进实验室,然后消失不见的班班。是那个我一度想要揪起来找她狠狠算账的班班!但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手又为什么会抖成这样?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我时,她眼睛亮起来。
“琪琪!”她挥手,右手在空中划出颤抖的波浪线,“你也在这里!”
她端起餐盘走过来,动作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笨拙。走到我桌边时,她试图把餐盘放下,但右手突然一个剧烈的抽搐,餐盘翻倒了。班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右手还在空中无意识地颤抖。她眨了眨眼,然后突然又笑了。
“你看,”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窘迫,“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蹲下身,帮她捡起滚落的碗碟。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我突然想起阿山那把生锈的柴刀——那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
“你的手……”我站起身,把碗碟放回她餐盘里,“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班班抬起右手,那只手像风中的树叶般晃动着,“在实验世界里断手太久,回来突然发现手还在,脑子不适应了。”她说着,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笨拙地抽出一张,试图擦拭桌上的油渍。但右手一直在抖,纸巾在她手里被揉成了一团。
“你也参加了实验?”我问,声音很轻。
班班点点头:“嗯嗯!比你早多了!”她歪着头有些苦恼,“我进去的次数比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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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几次都因为我的失败造成很多人死了。反思一下我还是有点过于理想化。”然后她脸上又绽开笑容:“不过没关系!实验就是这样,实践出真知!下次进去,我得再隐蔽一点!”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游戏存档,那种对虚拟世界的随意态度,和我沉重的体验形成鲜明对比。
“你不怕吗?”我问,“那些死亡……那些痛苦……”
“怕?”班班很认真地想了想,“会怕。但怕完了,又觉得……”她抓了抓头发,“觉得那些世界很真实,真实到值得去改变。”
她说着,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在想,如果下次进去,我要当个算命先生,到处说一些模棱两可的预言,说不定能改变整个故事的走向?”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那种对“可能性”的痴迷,让我突然想起阿山第一次听我讲“山外的世界”时的眼神——不是怀疑,不是算计,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我犹豫了一下,“实验结束后,你还会继续吗?”
班班的右手还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嗯。我是实验室的长期合作伙伴。”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还想找个搭档。”
“搭档?”
“嗯。”她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比如你。”
我愣住了。
“我?”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班班把自己陷进沙发里,“你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实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算计或诱导,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就像她会突然对我说“你该去剪头发了,刘海遮住眼睛了”一样——只是陈述她看到的事实。
我沉默着。窗外,庭院里的石头在阳光下静静躺着,被修剪过的松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还未平静的脑海里,却是青石村的泥泞、阿山的坟墓、不会动的妞妞和狼群撕咬时血肉分离的触感。
“我需要想想。”我听见自己说。
班班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时,突然说:“对了,涵涵可能要来。”
“涵涵?”
“嗯。”班班把碗摞在餐盘上,右手还在抖,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准备问她——‘涵涵,要钱不要?’”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跳跃的兴奋表情。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班班可能根本不在意我在实验里经历了什么。她也不是要故意整我。她只是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项目”,想拉更多人进来一起“玩”。
她不知道青石村的泥泞,不知道阿山的死亡,不知道妞妞的血迹,不知道被狼群撕碎时那种真实的痛楚。
她只是……班班。
“我先回去了。”我说。
“好。”班班还摊在那里,懒洋洋地说,“我可能要晚点再进实验。祝你好运,琪琪。”
我转身走向食堂出口。身后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班班哼着不成调的歌的声音。她总是这样,在别人觉得沉重的时候,她还能没心没肺地唱歌。
走出食堂,走廊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班班颤抖的手,是她没心没肺的笑容,是她那句“你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实验”,是阿山的坟墓、妞妞的血迹和狼群的獠牙,还有身上挥之不去的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