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祠堂偏房,李大先生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墙角,左臂用破布条吊着,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淬了毒的针。他看到我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闪烁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阿山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埋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又看向李大先生,那目光里掺杂着同情、畏惧,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仿佛阿山的死终于印证了某种他们早已相信的宿命。李大先生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他拼死救出来的祖宗牌位。牌位已经裂了,用泥勉强糊着,像这个村子一样,外表还维持着形状,内里早已朽坏。
“他……”李大先生开口,又停住,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可惜了。”
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悲痛,更像是一种筹码意外丢失后的遗憾。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阿山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人的一句“可惜了”。那些滚烫的血,那些断裂的骨头,那些最后时刻可能还残存的对我的担忧,在这个精于算计的老者眼里,不过是一笔算错了的账。
“地窖里有粮食。”李大先生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默只是为接下来的发号施令积蓄力量。“王家的,带两个人下去,把能吃的都搬上来。洪水退了,但冬天来了,得早做打算。”
几个妇人应声去了,脚步声在泥泞的地面上拖沓而沉重。李大先生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像黏腻的蛛网:“琪琪姑娘,这次……多亏了你和阿山。”
我没有说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阿山是为了救我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好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冠冕堂皇,“他是青石村的英雄。等灾情过去,我会召集全村,给他立碑。”
立碑?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人都死了,烂在泥里了,立碑有什么用?碑文能写什么?写他如何为一个视他性命如草芥的人而死?写他如何被这个他试图守护的村庄的愚昧和冷漠逼上绝路?我依然沉默,这沉默像一堵墙,隔在我和他之间,隔在我和这个荒诞的世界之间。
李大先生似乎被我的沉默硌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难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的瞳孔深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我抬起眼,直视他:“我要离开。”
“离开?”他眉头皱起,那皱纹里刻满了不赞同和隐隐的警惕,“现在山路都被冲毁了,外面兵荒马乱,出去就是送死。青石村虽然遭了灾,但根基还在,等水退,我们重建家园……”
“那是你们的事。”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要走。”
“你一个人走不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且,阿山刚死,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离开,对得起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我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对得起他吗?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撞击,激起一片尖锐的回响。我几乎要蜷缩起来,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愧疚压垮。阿山的脸,他最后那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容,他躺进土里时那永远凝固的姿势……这一切都让我呼吸困难。
但我没有退缩。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从心底涌起,压过了那噬骨的愧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必须走。”
留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会提醒我他的死亡,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他的血迹。留在这里,我会被这无边的悔恨和这个村庄令人窒息的氛围活活吞噬。走,不是为了逃离他,而是为了背负着他留给我的那点微弱的关于“山外”和“光”的念想活下去。尽管此刻,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想活下去,究竟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这里已经有了让我眷恋到忘记真实与虚幻界限的东西。
李大先生死死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惊愕、愤怒、算计,还有一丝……了悟。他仿佛终于看穿我平静表面下的决绝,也看清那决绝背后无法动摇的意志。对峙的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压得人耳膜发胀。最后,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虚伪的无奈和真实的权衡。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放缓的显得宽宏大量的调子,“但至少等两天,等路稍微干一点。而且……你一个人带个孩子,总需要准备些干粮和水。”
他说的孩子,是指妞妞。妞妞一直躲在我身后,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她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过早蒙上恐惧的大眼睛,看看李大先生,又看看我,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没有反对。李大先生说的有道理,现在的确不是上路的时候。更深的寒意却从脊椎爬上来,他答应得太轻易了。这不像他的作风。这个将控制刻进骨子里的老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走我这个异端?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熟悉的诡异且绷紧的平静中度过。
李大先生没有再为难我,甚至让王婶分给我和妞妞一份口粮。尽管那口粮少得可怜,几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一小撮带着土腥味的粗盐,却已是这废墟里难得的善意。其他幸存者看我的眼神依然复杂,但至少没有人再当面指斥我为“妖女”。阿山的死,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某些蠢蠢欲动的恶意,也或许,在生存的绝对压力面前,那些无谓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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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我太了解李大先生了。他的妥协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计算的开始。每一次他看似温和的目光扫过我和妞妞,我都感觉像被冰冷的蛇信舔过。妞妞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必要,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是紧紧跟在我身边,那双眼睛里除了对我依赖,还有莫名巨大的恐惧。她在怕什么?怕离开?还是怕……留下?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洪水的呜咽和幸存者压抑的鼾声。我悄悄起身,摸出那把阿山的铜钥匙。妞妞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我轻轻拍了拍她,她蜷缩得更紧,却没有醒。
祠堂正厅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坍塌的兽口。地窖的入口就在原来供奉牌位的长案下方,如今长案断成数截,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咽喉。我点燃一根用破布和松脂勉强缠成的火把,橘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映出鬼魅般的影子。踩着湿滑黏腻的台阶走下去,霉味、土腥气和一种陈年积垢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地窖不大,借着摇曳的火光,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些半空的陶罐、受潮的麻袋,还有几件锈蚀的农具,一切都蒙着厚厚的泥尘。最里面,靠墙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箱体被岁月侵蚀得颜色发黑,却异常沉实。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我掀开箱盖。
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却异常干净,仿佛有人一直精心保管。那是女人的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千字文》,纸张泛黄脆裂,墨迹却依然清晰,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最下面,是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边角捆扎得一丝不苟。
我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在鞣制过的羊皮上,触感粗粝而坚韧。线条勾勒得不算精致,却异常清晰有力。青石村只是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一条弯弯曲曲、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从这里毅然决然地出发,执拗地翻过三座险峻的山峰,跨过两条湍急的河流,最终指向一个叫做“清河镇”的地方。
地图的边缘,用娟秀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注释:
“此路险,多狼豹,逢雨勿行。”
“过黑风岭需昼行,夜有瘴气。”
“清河镇有驿馆,可歇脚,勿信牙人。”
字迹清秀端正,和阿山那种粗犷有力的笔迹完全不同。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个同样来自山外,最终消失在风雪中的女人。她把自己未能走完的路,未能抵达的“光”,连同对一个陌生世界全部的小心翼翼的认知,都留在了这张羊皮上。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这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为可能存在的未来,埋下的一颗微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