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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三章(1)

作者:丹十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日清晨的阳光斜斜淌进临终医院的病房,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泛着暖金。


    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双人间里,混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这是江夏在来医院的路上,看到环卫工人正在为预防即将到来的冰冻雨雪天气修剪树枝,征得对方同意后,她便捡了几支桂花带到了医院。


    电动床缓慢升起,因为脑梗塞长期卧床的叶晓霞上半身终于能够坐起,她半倚在床头,枯瘦的手搭在被子上。


    她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光亮,正望着床边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久违的笑意。


    病床边上忙碌的护工确实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干净的护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简单的红绳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无论做什么都眉眼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神干净,没有丝毫世故的杂质。


    此刻的她弯着腰,将双手掌心搓热后,轻轻覆在叶晓霞僵硬的右腿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揉捏。


    “奶奶,您忍忍,这处肌肉有点紧,多按按能舒服些。”年轻护工的声音清甜,动作轻柔而认真,生怕弄疼了床上的老人。


    老奶奶轻轻“嗯”了一声,眼神落在护工认真的侧脸上,带着几分打量,问她:“你是新来的吗?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赵荷花去哪儿了呀?”


    江月手上的动作没停,乖巧回道:“她接重了单子,今天还有别的地方的护工,所以请我来这里工作。”她似乎是有点担心叶晓霞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于是又慌忙解释道:“我母亲之前也是卧病在床,都是我来照顾,我很有经验的,最近她跟我姐姐回乡下了,我才有时间出来工作的。”


    叶晓霞听得微微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轻声叹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容易啊。”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疼,想起自己那些忙于工作、无暇照料她的儿女,心里虽有失落,却也理解他们的难处。


    她说:“我叫叶晓霞,你叫我老叶就行,你叫什么呀?”


    江月答:“好啊,老叶,你叫我小月好了,月亮的月。”说着她举起叶晓霞的右腿,往对方脑袋的方向压下去。


    叶晓霞尝试着动了动腿,却只换来一阵无力的酸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人老了,不中用了,这腿啊,跟灌了铅似的,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咯。”


    江月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干净的笑容:“老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一定要活久一点,现在科技可发达了,以后说不定有什么高科技护工机器人出现,能给你护理,还能讲笑话给你听,一天24小时都可以陪在你身边,你要是没机会看见的话,那真是可惜了。”


    叶晓霞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枯瘦的手抬了抬,想要去碰护工的胳膊,却只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那……那能不能定制一个像你这样的机器人?”


    叶晓霞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按摩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那可不行哦老叶,定制成我这样,是要给我版权费的呢!”


    “你呀,真是个小财迷!”老叶晓霞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却爽朗。


    笑了好一会儿,叶晓霞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的眼神落在江月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怀念:“小月,你多大了?看起来跟我的孙辈们差不多大呢。”


    江月回:“马上大学毕业了,二十一啦。”


    叶晓霞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和期许,“我这老婆子跟不上时代,不知道现在年轻人之间都流行些什么?等她们来看我,我跟他们聊点什么,才能让他们愿意多待一会儿呀?”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想起之前几次孙辈们的探访,只余下相对无言的尴尬回忆。


    江月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其实年轻人不用您特意找话题的,您只要别动不动就教训他们,等他们来的时候,买点他们喜欢吃的零食,比如薯片、巧克力什么的,听他们说说自己的事就好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时候您强行加入他们的话题,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有点打扰呢。”


    江月声音轻轻的:“其实,也没有孩子不想亲近长辈的,家人之间,怎么会有嫌隙呢?”


    叶晓霞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困惑渐渐散去,带着期待的语气道:“有道理,也没有长辈不爱孩子的。”


    隔壁床的欢声笑语像细碎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余夏心上。


    她翻了个身,弄出点动静来,隔壁病床的声音马上小了许多。


    余夏听到叶晓霞压低了声音,说:“隔壁的小妹妹前不久刚住进来,安静得很,我俩小声点。”


    江月用气声回答:“好嘞。”


    余夏侧躺在病床上,任由日日不变的暖阳晒在自己的脸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兽。


    化疗后的头发稀疏枯黄,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头皮上,露出清晰的青色血管。


    她的脸颊深陷,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变得锋利硌人,眼窝发黑,长长的睫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垂在眼睑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空荡荡地晃着,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今天的太阳依旧很暖和,但余夏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叶晓霞沙哑却爽朗的笑声,还有年轻护工清甜的回应,那些声音越热闹,就越衬得她这边的角落冷清得可怕。


    她的心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发慌,比腹部传来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闻溪,想起姐姐余知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哪里有什么“没有父母不爱孩子”,哪里有什么“没有孩子不想亲近父母”,对她而言,这些不过是旁人世界里的童话。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父亲是煤矿场的工人,因为答应了给余夏买想要的玩偶,在去超市的路上出了车祸,自那之后,母亲就一直将父亲去世的原因怪罪在余夏的身上。


    母亲总是把最大的梨子塞给姐姐,把最大的那块肉舀进姐姐碗里,而她只能分到小小的一块,或者看着姐姐吃完后剩下的空碗。


    新衣服永远是姐姐先穿,粉嫩嫩的连衣裙、带着花边的外套,姐姐穿腻了、穿小了,才会轮到她。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姐姐剩下的碎花裙,裙摆已经短到了膝盖以上,袖口也磨起了毛边,她却宝贝得不行,偷偷穿了一整天,结果被母亲看到,皱着眉说:“家里没钱,要节约,姐姐穿剩下的能穿就别挑剔。”可她分明看到,母亲后来又给姐姐买了件崭新的品牌牛仔外套。


    姐姐余知遇从小就霸道,玩具、书本、甚至母亲织的围巾,都不许她碰。


    她常常趴在门缝里,看着姐姐抱着洋娃娃笑得开心,看着姐姐穿着新裙子在镜子前转圈圈,心里满是羡慕,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姐姐和母亲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外人。


    长大后,家里换了大点的房子,姐姐理所当然地住进了宽敞明亮的主卧,有独立的阳台和衣柜,而她只能和母亲挤在狭小的次卧,睡在吱呀作响的上下床的上铺。


    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母亲在客厅和姐姐低声说笑,那种温馨的氛围,她从未真正融入过。


    从那时起,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成了余夏最大的执念。里面要摆满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用再穿别人剩下的衣服,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为了这个目标,她拼了命地工作,没日没夜地加班,三餐不定,饿了就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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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点外卖,胃痛了就嚼两片止痛药,从不敢停下来。


    终于,在她三十岁那年,她用所有的积蓄付了首付,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她还记得搬进新家的那天,阳光很好,她摸着崭新的衣柜,看着窗外的风景,以为苦尽甘来,好日子终于轮到自己了。可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持续的胃痛、莫名的消瘦,她一直不当回事,直到一次晕倒在办公室,被同事送进医院,才拿到那张写着“胃癌晚期”的诊断书,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数次问自己,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辛辛苦苦奋斗半生,好不容易实现了唯一的愿望,却要在临终医院里,等待生命的终结。


    她不甘心,多少次,她在深夜里被剧痛惊醒,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她还没好好享受过自己的房子,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活一次,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可腹部传来的阵阵绞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提醒着她,一切都晚了,她必须认命。


    更让她心寒的,是家人的态度。姐姐余知遇原本有个谈婚论嫁的男友,得知她患了重病,怕她成为累赘,果断提出了分手。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隐约听到病房外姐姐和母亲的对话。


    “妈,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我都要结婚了,她偏偏这时候生病,搅得我的婚事都黄了!”余知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抱怨,尖锐又刺耳。


    “知遇,别这么说你妹妹。”闻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没有多少心疼。


    “本来就是嘛!”余知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反正她也没几天了,你说她那房子……”


    “小声点!”闻溪打断了她,停顿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地传到余夏耳朵里,“我打算找个律师问问,她那房子,我能不能继承下来。毕竟她也没结婚,没孩子,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余夏躺在病床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的生死不重要,她的房子才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从那以后,余夏就开始为自己打算,她拒绝母亲和姐姐说留在家里更方便照顾她的说辞,将自己好不容易买来的新房再卖掉,用自己卖房的钱,住进了临终医院。


    至少在医院,钱的作用更大,自己能得到最后的体面的照顾,而不是在家里被自己的亲人算计着什么时候去世,能分到多少财产。


    也许是知道妹妹心里还有着介意,姐姐余知遇就很少来医院探望她,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坐在床边玩着手机,很少跟她说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她穿着光鲜亮丽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身上喷着淡淡的香水,与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也与她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而母亲闻溪,每周会来两次。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简单的粥或者汤。


    闻溪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上添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最近她看余夏的眼神里,居然多了往日里没有的温情。


    她会坐在床边,一边给余夏喂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姐姐最近的近况,说姐姐工作顺利,说姐姐又交了新的朋友,语气里满是骄傲。喂完粥,她会收拾好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此刻,隔壁床的笑声又传了过来,温暖而真切。余夏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眼底一片荒芜。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伴随着喉咙里的腥甜。


    她想,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什么亲情,不该执着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只是,心里的不甘与委屈,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她,让她在这温暖的病房里,也如堕冰窟,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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