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步入澄心斋时,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独自立于窗前,暖融融的夕阳洒在她身上,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
她闻声转过身来,福身一礼,不卑不亢道:“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璟反倒有些莫名的心虚,她略略抬手,道:“免礼,想必沈姑娘也清楚本宫的来意。”
沈如意勾起嘴角,笑意妩媚,“殿下邀民女前来,不是为驸马的生辰宴弹曲奏乐么?”
“驸马生辰宴的曲子,本宫自己来弹。”萧璟察觉到她话里的刺,语气放得更诚恳,“但有些事,只能沈姑娘来做。”
沈如意嘴角的那抹笑意蓦地凝住,但不过短短一瞬,眼波流转间,她慵懒道:“可是民女这双手,除了弹琵琶,什么都不会了。”
说罢,她还特意抬起手,对着夕阳欣赏起来,那手指细长如葱,白皙细腻。
她轻声问道,“殿下觉得民女的手好不好看?在教坊司这些年,总有贵人夸,这双手天生该是弹曲儿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面上似乎还有几分自得之意,可萧璟分明听出那声音在发颤。
萧璟上前两步,离她更近些,声音轻柔却坚定:“弹曲也好,提笔也罢,若是你想,执剑亦可。”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关键在于,沈姑娘想不想。”
沈如意忽地笑了一下,可那双明眸却迷蒙起来:“这世间许多事,不是想就可以的,殿下活得恣意,考虑的只有「想不想」,但你可知旁人要考虑的,是「能不能」。”
虽被讥讽,但萧璟并不恼,她淡淡道:“巧了,本宫如今正在行一「万万不能」之事,若败,恐怕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徐危的那句「逆天而行,恐遭反噬」犹在耳畔,她那日撑出一副以死证道的大义模样,可若说心底没有半分怕,那真是自欺欺人了。
那话里的沉重显然触动了沈如意,她追问道:“殿下何出此言?以殿下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什么「不能之事」?”
萧璟不愿透露过多,但若是三缄其口,只怕面前这个心防重重的女子断然不会信她。
思虑再三,她才道:“天意。”
“人力有穷尽,天命实难违。”
这话说出口,萧璟心里是没底的。
澄心斋内一时静默无言,她刚想自嘲地笑笑,打破僵局时,沈如意先开口了。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她应得如此干脆,令萧璟心神激荡,忍不住问道:“你信我?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吗?”
沈如意这次倒是真的笑得轻松,接道,“疯子?疯子想做的事,是毁灭,但我从殿下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拯救。”
她走上前,站定在萧璟面前,馥郁的幽兰香伴着她微微发抖的声音,轻轻递了过来:“所以,殿下会拯救我吗?”
那句话里的幽幽香气,萦绕在萧璟鼻尖久久不去,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一眼望过去,沈如意的额前有一绺碎发垂下,正好搭在她泛红的眼角,静室无风,可那发丝却止不住地轻轻拂动。
萧璟屏了口气,将那缕香气尽数敛入,也将那颗破碎了五年的心,一并接了过来。
“我会。”
可她不敢轻易给承诺,只能坦诚道:“但至于能不能,需要我们一起去争。”
话音刚落,小窗外传来两声惊呼。
“我们?”
“一起?”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萧璟立即拉着沈如意来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扉,果然看到两个鬼鬼祟祟正要开溜的身影。
“陆惊澜,二哥,你们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
陆惊澜连忙摆手,慌张道:“不是不是,我和二哥只是路过,是不是啊,二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向萧宏努嘴。
萧宏恍然,胡乱抓了抓后脑勺,竟不知从哪掉下来几片树叶,他从善如流道:“是啊,惊澜说府上有好茶,邀我同品,我们正要去品茶呢。”
萧璟看着演技拙劣的两人,不禁笑出了声,她瞥了一眼身侧的沈如意,却见她微微垂着头,脸上泛起几丝红晕。
萧璟有些不解,却并未深究,反而冲着外面那两个做贼心虚的人喊道:“既有好茶,那何不再添两盏,邀我们同品?”
沈如意一听这话,赶忙轻轻扯了扯萧璟的袖子,小声婉拒道:“殿下,这不妥,以民女的身份,怎能和几位一同品茶?”
“沈姐姐不必顾忌这些。”萧璟温柔地笑笑,得意道,“放心吧,这里是公主府,本公主的话最大。
“沈姐姐?”
明明隔着一大段距离,可陆惊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一脸难以置信。
萧璟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白眼,反问道:“那不然呢?沈妹妹?”
陆惊澜立即噤声,耷拉着脑袋,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萧宏,二人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茶室里,萧璟亲自执壶斟茶,四件精致的青玉盏里,茶汤颜色清亮,雨前龙井的茶香氤氲而来。
她笑盈盈地先推了一盏给左侧的萧宏:“二哥,请。”
接着又推了一盏给右边的沈如意,“沈姐姐,请。”
最后,她看着对面眼巴巴的陆惊澜,狡黠一笑,给自己留了一盏,指着桌上那孤独的一盏,道,“惊澜弟弟,自己请吧。”
陆惊澜呆住:“……殿下?”
萧宏赶忙低头抿茶,只是肩膀一直在抖,连一向端庄的沈如意,这会儿都捧着茶盏,掩面浅笑。
萧璟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笑道:“长幼有序的道理,惊澜弟弟不明白?”
她心里暗暗得意,谁让他对那句「沈姐姐」都要吃醋,今日这「惊澜弟弟」的称呼,她叫定了。
陆惊澜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自己接过了那盏茶,只是越喝越觉得苦涩。
萧璟低头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叶片,开口问道:“二哥今日来,可是有事?”
“无事无事。”萧宏赶忙摆手,又觉得不对,改口道,“只是一些漠北军情交接的事,来问问惊澜。”
一提到兵权,萧璟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抬眼一望,对面的陆惊澜倒还算坦然,不禁松了口气。
她主动岔开话题,转向沈如意,轻松道:“对了,还不曾向沈姐姐介绍,这位是我二哥,雍王萧宏,人虽然看着严肃,但性子最是宽和,你不必拘束。”
沈如意垂着头,偷偷瞥了一眼,小声道:“是。”
萧宏攥着茶盏,声音也放轻了些:“如……如若沈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直言。”
沈如意的声音更小了,头都不敢抬:“多谢王爷。”
萧宏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声音坚定了许多,“任何事都可以。”
萧璟一听这话,将茶盏盖倏地一放,坐直身子,认真道:“二哥,我们现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她神色严肃,下定决心道:“我要查五年前江南水患一案。”
话音刚落,茶室内蓦地静了一瞬。
“五妹,你为何要查这个案子?”萧宏迟疑着问道,目光却飘向对面的沈如意,“你可知这个案子当年是谁主办的?”
“我当然知道。”萧璟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正因为是大哥,所以我才要查。”
江南水患案,是串联起大哥、柳家、沈如意的关键,既让她亲眼目睹大哥和柳家赶尽杀绝的意图,那她如何能不去探究当年的隐情。
倘若大哥真是那个恶人,那她宁愿自己亲手来揭下他的面具。
萧宏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陆惊澜,只见他嘴角上扬,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但他记着二人的约定,并未戳破,道:“查案可以,但此案牵涉甚广,你不可自己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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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商议过才能行动。”
萧璟乖觉地点点头,“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她又向沈如意投去一个安慰的笑,沈如意便也点了点头,应道:“二位殿下义举,如意铭记在心。”
*
天边升起一弯清月时,陆惊澜送萧宏出了公主府。
两人并肩同行一段,萧宏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要瞒着她?她想查案,你有线索,依你的性子,不应该忙不迭送上去么?”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太浓,陆惊澜不禁笑出声来,轻松道:“我眼下只是个赋闲在家的驸马,手中无权,查案寸步难行,又离京两年,对一桩五年前的旧案了解甚深,反而惹人猜忌。”
他顿了顿,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又道,“依我的性子,只要她开心便好。”
可话音刚落,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实念头又开始不停撞击着他的心扉,试图从他用理智设下的重重禁锢中逃脱而出。
呵,依他的性子,应当在回来的第一天便一刀结果了萧启那个混账,用他的血,来祭前世的她。
萧宏无奈地摇摇头,问他:“你把这天大的功劳捧到她面前,她不是更开心?”
陆惊澜勾了勾嘴角,他悠闲地交臂枕在脑后,不疾不徐道:“二哥,咱们现在是要朝她最信任的人身上捅刀子,这事,是天大的功劳,更是天大的烫手山芋。”
虽然面上笑得轻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
那日她脱口而出的「旁人」二字,至今还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是啊,他在她心里,只是个「旁人」,前世是,今生亦然。
至少,现下仍是。
她连可能影响萧启那点子破清誉的绯闻,都不愿透露半个字给他。
倘若捅萧启一刀的人是他,只怕她从此再也不会理他了。
萧宏明白过来,猛地一拍他背,埋怨道:“好啊,所以你便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
“那不然呢?”陆惊澜耸了耸肩,挑眉一笑,“二哥想抱得美人归,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萧宏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推了他一把,道:“你小子惯会故弄玄虚的,你到底哪来的线索?”
陆惊澜却倏然敛起笑意,扭头看向他,严肃道:“我们说好的,不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你有顾虑,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萧宏意识到他并非在玩笑,立即抱拳赔礼,沉声道:“是我失言,只要你能替沈家翻案,还如意自由身,我任你差遣。”
一抹淡淡的笑意重新在陆惊澜脸上漾开,他又恢复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悠悠道:“旁的不说,二哥快些把事办妥,迎人过门才是正经。”
“不然这府里多了个「沈姐姐」,哪还有我这个「惊澜弟弟」的位置?”
二人相视一笑,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听着陆惊澜回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璟急忙闭紧双眼,一动不动,装作早已熟睡。
喧闹褪去,白日里那一盏茶的画面又开始在她脑中来回打转,此刻还是装睡为好。
黑暗中,他的气息和温度一点一点逼近,那股清冽的柏子香丝丝缕缕地缠上鼻尖,便固执地再也不肯离去。
他身上为何总是这么烫,才刚在她身侧躺下,那温热便透着二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渡来,渡到她的脸庞,耳根,颈间,越来越热。
她将眼睛闭得更紧,全部心神都凝在发烫的耳尖,默默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渐渐平稳。
过了许久,萧璟才将眼帘掀开一道小小的缝,借着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她望见了陆惊澜熟睡的侧颜,沉静安详。
同一片皎皎月色下,沈如意伫立窗前,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眼底,凉意入骨,她望着公主府寝殿的方向,喃喃道:“又要到六月了,江南的雨,会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