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出口的刹那,陆惊澜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眼前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她。
唯有一个她。
可为何曾经能心若止水,而今却心如悬旌。
书房里静幽幽的,窗外的夕阳好像又斜了些,不偏不倚地在二人之间落下一道昏黄的界限。
他浸在曛曛余光中,凝望着她藏于晦暗之处的侧颜,忐忑不安地等一个答案。
“刚才想。”
不知沉默了多久,萧璟终于开口,慌乱的声音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现在不想了。”
这算什么答案?
陆惊澜那颗本就飘摇不定的心,此刻仿佛一面残破不堪的旌旗,被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来回撕扯,一句要他朝东迎风招展,一句要他向西默默垂落。
“为什么?”他追问道。
明明才说了三个字,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气息不稳。
仲夏时节,他竟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她抬起头,坦诚地迎上他苦苦探求的目光,冷静道:“方才你说梦话了,我想听一听,现在你醒了,听不到了,自然就不想了。”
陆惊澜喉间轻轻擦过一个笑,笑声未散,他就迅速垂下眼眸,因为若是再迟一刻,有些东西便再也掩不住了。
萧璟,靠近你,怎么比在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还难。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中重新带上笑意,和声问道:“那殿下以后若是想了,可否告知臣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沉下来,“毕竟,臣向来愚钝,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好。”
萧璟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涟漪,她嘴角微扬,笑道,“不过,我只教一次。”
望着她的浅浅笑意,陆惊澜也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算计,实在算不得温柔。
刚才想。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那也是想了。
一念起,万念生。
殿下,您想只教一次,恐怕不行了。
*
带着点小得意,萧璟脚步欢快地出了书房,虽然面上平静如水,可腰间那枚铃音清脆的坠子一直响个不停。
她心中暗暗感叹,自己真是急中生智,面对那般古怪刁钻的问题,都能编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解释,就是大理寺少卿来了,也挑不出一点错漏。
只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个疑问。
对他那个问题,她心底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脚下不由自主地一顿。
她想要?
她不想要?
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不单如此,她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她教些什么。
她只是想着,既然骗了,那索性骗到底吧。
只是他垂眸那一瞬,眼底漏出的一点落寞,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在她心头久久盘桓不去。
萧璟甩了甩手,决定不再纠结,清脆的铃音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
甚是悦耳。
*
翌日清晨,萧璟从酣甜的梦乡中缓缓醒来,她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自从大婚后,那些可怖的噩梦,已经数日不曾造访了。
她满意地望了望身侧,那个「吉祥物」竟然还没醒,而且呼吸悠长,睡得正熟。
他一向醒得比她早,今日这般贪睡,甚是少见。
不过他贪睡也好,这样她就能把昨日小榻上没来得及看的,都看个遍。
萧璟轻盈地翻了个身,裹着锦衾伏于榻上,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细细端详起眼前人的睡颜来,那双纤细的赤足,还安逸地翘了翘。
他是生得好看的,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再加上薄薄的嘴唇,俊俏的下巴,刚刚好凑成「容颜如玉」四个字。
唯一有些可惜的,便是此刻看不到那双朗星般的眸子。
可若是他现下睁开眼,只怕她就不好意思看了。
所以,这样也挺好的。
萧璟边端量着,心中边想:老天爷对我们萧家,还算是没有赶尽杀绝。
倘若命定的化煞之人是个獐头鼠目的,她恐怕此时已经哭着去地府找列祖列宗算账了。
至于这破煞气,谁爱化谁化。
日光变得更灼人些的时候,陆惊澜的眼皮终于轻轻抖了抖,萧璟赶忙一个翻身躺好,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
“殿下也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沙哑。
“嗯,刚醒。”
闻言他却凑近了些,笑道,“殿下不是刚醒吧?”
他望着她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神,悠悠道,“殿下刚睡醒的时候,声音总是懒懒的,尾音有些含糊,不会这般清亮。”
萧璟有些不服气,反问道:“人的声音是会变的,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陆惊澜得意地挑眉一笑:“因为臣已经听了七日,每一日都是这样,分毫不差。”
“就仿佛有一只小猫,每日清晨轻轻挠臣一下,连挠的地方和力道都一样,自然想忘都忘不掉。”
“你……”萧璟觉得此时的自己当真像只气得炸毛的猫,她伸手捏住他的耳朵,威胁道,“那驸马是想忘掉本宫的声音咯?”
那被她捏住的耳朵,瞬间红透,摸着都有些微微烫手。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松开时,他忽然握住她捏他耳垂的那只手,顺势一带,紧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不想忘,特别是这里。”
萧璟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是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手下是他温热的胸膛,还有那一下一下,炽热跳动着的心。
跟着那心跳声,她和他的呼吸声渐渐融成一个节奏。
她呵气如兰,他吐息含松,幽香缠绕着清冽,柔柔地拂过彼此的鼻尖。
那交织得难分难舍的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萧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就在鼻尖将要彼此触及的那一刻,忽地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以及一并响起的通传声。
“殿下,驸马,睿王殿下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两人瞬间弹开一大段距离,慌张地应了一声后,久久无言。
*
一直到梳洗完毕,行至花厅,萧璟都没再开口和陆惊澜说一句话,准确而言,她都没再看他一眼。
面上的热意一阵一阵袭来,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她方才鬼使神差的,是想亲他?这倒也罢了,竟然还没亲到,真是奇耻大辱。
揣着一肚子火气,她远远地便瞧见了那个在花厅悠闲用着茶点的三哥,脚下步履生风,微微一笑:“三哥来得真早。”
萧烁看着面带笑容但一身怨气而来的二人,顿觉嘴里的桂花糕都不甜了,他小声嘟囔道:“我今日可叫人通传了,再说了……”
他抬头望了望高悬的烈日,喃喃道,“这哪早了?你们不会才起身吧?”
见二人沉默不言,他忽地就不慌了,拖长了音调,“啊——”
他将那剩了半块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又啜了口清甜的玫瑰花茶,这才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懂,我懂。”
萧璟的脸腾地一红,慌忙望向陆惊澜,可对面也是一张红透的脸,眼神心虚得乱飘。
真是的,想偷亲的人又不是他。
这般作态,现下二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了好了,”萧烁总算把嘴角压了下去,声音也沉稳了几分,“我来是为了正事,那个江南美人,我查清楚了。”
一听这话,那些羞涩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萧璟上前两步,急声问道:“她是谁?什么来历,为何在教坊司?跟大哥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江南美人?”陆惊澜突然开口。
她这才意识到花厅里还站着一个人,偷偷瞥了他一眼,心虚地小声道,“就是那日宫宴上弹琵琶的一个乐伎,三哥说,她便是大哥收藏的那张美人图上的江南第一美人。”
“哦。”他的脸竟然也不红了,回忆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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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殿下和三哥嘀嘀咕咕了半天,还不肯向臣透露半个字,便是这件事。”
“此事关乎大哥清誉,那女子的身份又尚未查明,怎好随意告知旁人?”萧璟自觉占理,努力撑起声音。
可下一瞬,陆惊澜脸上的笑霎时冷了,眉心一跳:“旁人?”
“臣是旁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花厅内气氛骤冷。
萧烁敏锐地放下茶盏,干笑了两声,打起圆场来:“哈哈,小五她只是一时口快,惊澜你别介意,哪有什么旁人,咱们自然是一家人。”
他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萧璟的手臂,眼角狂跳。
萧璟不是看不明白他的眼色,只是她心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件事,除去本就知情的三哥,她连其他兄弟都未透露分毫,他怎可这般疾言厉色地质问她。
她蹙起眉,冷声道:“「旁人」二字是我说得不对,但本宫行事自有章法,驸马未免干涉过甚……”
话还未说完,衣袖便被萧烁猛地一拽。
他直接打断她的话,含糊带过:“好了好了,既然小五都道歉了,那惊澜你也别揪着不放了,都是小事,小事。”
陆惊澜静静地看着萧璟,终究是把眼底翻涌的暗流压了回去。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和缓下来:“殿下思虑周全,此事干系皇室声誉,的确不宜声张,是臣糊涂。”
他觑着她略略舒展开的眉头,试探着问道,“但既然臣已经得知了,那后面的事,殿下总允准臣一起了?”
萧璟那口吊着的气总算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坐下来一起听吧。”
*
花厅内的那股滞闷逐渐散去,只余升腾而来的袅袅茶香。
萧烁饮了口茶,压低声音:“那女子唤作玉娘,本名沈如意,是前江宁巡抚沈岳钟的女儿,五年前沈岳钟贪墨帑银,东窗事发,沈家满门查抄,家中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
“五年前?”萧璟努力回想着,灵光乍现,“我有印象,那年六月江南连雨二十余日,苏湖二州接连决堤数十处,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水患。”
“那段时日,为着治水赈灾的事,父皇常常同朝臣们在御书房议到深夜,急火攻心,寝食难安,没多久便病倒了。”
“不错,所以父皇才震怒异常,下旨抄了沈家满门。”萧烁点点头,“沈岳钟自熙宁元年入仕,二十余年间,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江宁巡抚,主政一方。”
“而他傍身的最大功绩,便是治水,可成也治水,败也治水,当真令人唏嘘。”
陆惊澜轻轻摩挲着茶盏沿,缓缓开口:“我还记得这个案子当年牵涉颇广,从工部到户部,连带查抄了十数名朝廷重臣。”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柳文渊,便是那时从户部左侍郎升任尚书的。”
萧璟仍有不解,向萧烁问道,“那沈如意和大哥又有何关系呢?”
她微蹙着眉,嘀咕着,“大哥五年前不是中意胡家小姐吗,怎的又和沈家小姐牵扯在一块了?”
萧烁重重一拍大腿,扼腕道:“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大哥跟那位沈家小姐,若说有关系,那只能是仇人关系。”
“五妹你忘了吗,五年前从江南水患案,一路顺藤摸瓜把户部亏空查了个底掉的人是谁?”
他一字一顿,“是大哥!”
萧璟恍然,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漫出来:“所以,是大哥亲手查抄了心上人一家?沈岳钟罪有应得也就罢了,他怎么都不为沈小姐求求情?”
“求情?”萧烁冷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却没了下文。
萧璟满心疑惑,正等着他的答案,身旁忽然传来陆惊澜沉稳如水的声音。
“臣记得那一年,礼部刚好修订了《教坊司则例》,增设了一条——凡坐重罪者,其女眷没入教坊司,终身不赦,永世不脱。而当时力主增设此条的,正是……”
他略作停顿,指尖拈起茶盖,又倏地一放,和盏身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