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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余 波

作者:伊秽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一章 余 波


    中期考核的通过,像一阵短暂的暖风,吹散了笼罩在317宿舍上空许久的低气压。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淡淡迷茫的复杂情绪。就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后,士兵们从硝烟弥漫的前线撤下,看着彼此脸上的尘土和疲惫,才恍然意识到战斗的惨烈与侥幸生还的虚幻。


    连续几天,宿舍里都弥漫着一种懒散而放松的气氛。张海峰终于不再对着那台让他又爱又恨的服务器较劲,而是彻底放纵地睡了几乎一整天,醒来后拉着李叶和刘逸,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狠狠撮了一顿,美其名曰“庆祝劫后余生”。周明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也默许了被张海峰拖去,席间甚至还被劝着喝了一小杯啤酒,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血色。他们刻意避开了关于课题的任何深入讨论,只是聊着校园里的八卦,吐槽着食堂的饭菜,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学时,那些对未来满怀憧憬、尚未被科研的艰辛浸透的简单日子。


    然而,狂欢与放松总是短暂的。当醉意散去,杯盘狼藉,回到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宿舍,现实便重新露出了它冷硬的面孔。考核通过了,但只是意味着他们获得了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行的资格。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崎岖,甚至因为暂时失去了“中期考核”这个明确而迫近的目标,而显得更加空旷和不确定。


    每个人都需要面对考核之后遗留下来的问题,以及如何规划下一步的方向。


    李叶的问题最直接,也最诱人:那个“共振峰”。考核时,他将其作为一个开放性问题提出,得到了评委们的关注。陈其林教授甚至在会后私下鼓励他,要抓住这个“不和谐的音符”,深入挖掘,或许能有意外发现。这既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压力。这意味着,他不能仅仅满足于“发现”异常,而必须尝试去“解释”它。


    他重新调出所有的DMRG数据,更仔细地审视那个“峰”。它出现在阻挫和交错磁场共同作用下的一个狭窄参数区域,能量很低,宽度很窄,动量依赖关系也很特殊。他尝试了各种可能的解释:束缚态?但什么机制能将两个分数化的自旋子束缚在一起?周期性磁场导致的能带折叠产生的新能隙边缘?但计算出的能带结构与“峰”的位置不完全匹配。或者是某种集体激发模式,类似于自旋子配对形成的玻色模?这需要更复杂的理论处理……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进行更系统的数值模拟:扩大系统尺寸,提高计算精度,尝试不同的边界条件,甚至考虑引入微扰看看“峰”的稳定性。另一方面,他需要寻求更强大的理论工具。辅助场平均场加上涨落修正的框架似乎不够用了。他开始大量阅读关于一维强关联系统,特别是阻挫系统和非传统临界现象的最新文献,寻找可能的理论灵感。这项工作充满了未知,但也蕴含着发现新物理的极大可能性。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侦探,面对一个神秘的线索,需要调动所有的智慧和工具,去揭开其背后的真相。


    刘逸则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方文教授肯定了他中期报告展现出的思考过程,但也明确指出,RPA的道路暂时走不通,需要寻找新的理论框架。是继续深入那个 slave-particle 表示,尝试用更非微扰的方法(比如大N展开或功能重正化群)处理强规范涨落?还是另辟蹊径,考虑完全不同的理论范式?与张量网络小组的合作虽然缓慢,但也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比如在强涨落区域,基态波函数表现出高度复杂的纠缠结构,这或许暗示了某种新的拓扑序或量子相。


    刘逸感到一种选择的焦虑。每条路都布满荆棘,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且前途未卜。他与方教授进行了几次长谈。方教授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而是引导他更深入地思考模型背后的核心物理:“你要问自己,这个模型最有趣的物理是什么?是阻挫导致的强量子涨落?是规范场的拓扑性质?还是二者耦合产生的涌现现象?想清楚这个,再选择工具。”


    刘逸将自己关在宿舍里几天,反复阅读文献,整理思路。他意识到,之前自己可能过于关注“计算”本身,而忽略了对模型“灵魂”的把握。他重新审视阻挫Z2规范场耦合自旋子模型,抛开繁杂的公式,思考其最核心的特征:阻挫导致强烈的量子涨落,压制了传统的磁有序;Z2规范场引入了拓扑性的自由度,其涨落可能与自旋子发生非频繁的耦合。或许,最有趣的不是平均场相图上的某个“相”,而是这些涨落相互竞争、相互纠缠所导致的丰富临界行为或新的量子物态。


    他决定暂时放缓构建具体低能有效理论的尝试,而是更系统地研究模型的对称性、低能激发谱的普适特性,并试图与陆云峰的iPEPS结果进行更定性的对照。他想先“感受”这个模型的物理,再决定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描述它。这个过程可能很慢,甚至有些“虚”,但刘逸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理解问题的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海峰面临的,则是更现实的抉择。中期考核虽然通过了,评委们也肯定了他的探索精神,但硫柱方法在二维模型上遭遇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他的导师陈其凝教授在考核后找他谈了一次话,没有批评,只是很务实地分析了现状。


    “海峰,你的工作展示了很好的探索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潜力,”陈教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但你也看到了,硫柱方法在更复杂系统中的应用,技术难度非常大,计算成本高昂,成功率也没有保证。从研究生阶段的时间尺度来看,这可能是一条风险极高的路。”


    张海峰的心沉了一下,他听出了导师的言外之意。


    “当然,我不是要你立刻放弃。”陈教授话锋一转,“探索新方法是值得鼓励的。但我们需要一个更可行的策略。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将硫柱方法作为一个‘副线’,继续探索和改进,但不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上面。同时,你需要一条更‘主流’、更有可能在毕业前出成果的‘主线’。”


    “主线?”张海峰疑惑地问。


    “对。比如,回到你之前做过的、但可以继续深入的方向。或者,利用你在这段时间积累的对强关联问题和数值方法的理解,选择一个更具体、更有把握的问题,用更成熟的方法去攻克。比如,你可以考虑研究某个具体材料模型中的量子临界现象,用你改进后的连续时间量子蒙特卡洛方法,结合一些新的分析技巧。这样,既有创新性(在新材料或新分析手段上),又有更高的成功概率。”


    张海峰沉默着。他理解导师的考虑,这是对他负责。继续在硫柱方法这一棵树上吊死,很可能毕业都成问题。但让他完全放弃这个投入了无数心血、甚至让他“又爱又恨”的方向,他又心有不甘。那不仅仅是一个课题,那是他过去一年多来几乎全部的希望、挣扎和挫败的承载。


    最终,他接受了导师的建议,决定采用“主副线”并行的策略。主线,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具体的课题:研究三角晶格上扩展 Hubbard 模型的奇异金属相,使用改进的量子蒙特卡洛方法,重点分析其低能激发和可能存在的非费米液体行为。这个课题有扎实的背景,有成熟的方法(尽管仍需克服负符号问题,但相对可控),也有明确的物理目标。副线,他将继续探索硫柱方法,但不再追求短期内将其应用于最复杂的模型,而是先尝试在一些中等难度的模型(如二维哈伯德模型在适中耦合强度下)上取得突破,同时探索用机器学习辅助临界点搜索等新思路。这是一个务实而折中的方案,意味着他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但至少,他不必完全背叛自己最初的梦想。


    变化最大也最深刻的,或许是周明。中期考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之前的浮躁和盲目。唐世渊教授“回归扎实”的告诫,以及他自己在宏大构想上摔的跟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幻想一鸣惊人。他删除了所有关于“非阿贝尔任意子衍生”的草稿,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唐教授指明的方向上:深入理解强相互作用下的拓扑边缘态。


    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不再将其视为“平庸”的任务,而是当作一次重建基础、锤炼内功的机会。他系统地研读从经典文献到最新进展的所有相关论文,从最基本的玻色化技术,到更现代的共形场论处理,再到各种相互作用的微扰和非微扰方法。他不再追求形式上复杂的推导,而是力求理解每一步背后的物理图像和数学逻辑。他甚至重新拾起了很多基础的场论和凝聚态物理教材,查漏补缺。


    唐教授对他的转变颇为满意,在一次组会上肯定了他近期工作的扎实和深入。但周明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他只是更沉默、更专注地投入工作。他开始尝试超越简单的重整化计算,思考更本质的问题:在强电子-电子相互作用下,拓扑边缘态的稳定性如何?Luttinger液体参数如何被重整化?是否存在相互作用的边缘态会发生拓扑相变,甚至涌现出全新的物态?他选择了一个具体的、可操控的模型(如螺旋边缘态上的 Hubbard 相互作用),从最基础的微扰论出发,逐步深入到非微扰区域,并与已有的数值结果和实验迹象进行对比。


    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起,去办公室或图书馆,阅读、推导、计算,晚上回到宿舍,继续工作到深夜。但与之前的疯狂不同,现在的他,眼神中多了一份沉稳和坚定,少了一份焦躁和虚浮。他像一名苦修的剑客,暂时放下了对绝世剑招的痴迷,转而日复一日地打磨最基本的身法和剑式。他明白,只有根基牢固,才有可能在未来触及真正的高峰。


    宿舍的生活,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中期考核的集体压力解除后,每个人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但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张海峰的“主副线”策略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宿舍里最早出、最晚归的一个。李叶沉浸在对“共振峰”的追索中,常常对着一堆数据曲线发呆,或者突然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刘逸在理论物理的“森林”中摸索,试图找到那条通往核心的小径,时而沉思,时而快速翻阅文献。周明则像一尊雕塑,固定在书桌旁,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流依然存在,但更多集中在具体的技术问题上。李叶会向刘逸请教某个场论技巧,刘逸会请李叶帮忙检查某个公式推导的数值量纲,张海峰调试代码遇到古怪bug时,也会向李叶求助。但那种关于研究方向、未来规划、甚至人生理想的深入交谈,却似乎越来越少了。每个人都像一艘在各自航道上行驶的船,虽然偶尔鸣笛示意,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面对前方的风浪。


    这种变化,微妙而真实。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是科研道路深入后必然的孤独。他们依然是室友,是朋友,会一起吃饭,会分享生活中的琐事,会在对方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但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紧密联结,似乎随着各自课题的深入和个人道路的分岔,而悄然变得松散。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物理学院的红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317宿舍的灯光,依旧常常亮到深夜。键盘的敲击声,翻书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关于某个公式或程序的简短讨论,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中期考核的余波渐渐平息,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们闯过了一道重要的关卡,但也因此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漫长与艰险。短暂的休整之后,是更深入、或许也更孤独的跋涉。裂痕或许尚未真正显现,但差异的种子已然埋下,在各自选择的道路和日益增长的专业壁垒中,悄然生长。


    窗外的梧桐树,静默地站立着,等待着下一个轮回。而窗内的年轻人,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二卷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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