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17路准时停靠终点站。
不是“接近”,不是“大约”,是分秒不差——23:45整,车身轻震,气泵嘶鸣,右前门“嗤”地一声泄压开启,像一具疲惫躯体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指尖还残留着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车窗蒙着薄雾,外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路灯稀疏,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晕开,像几枚将熄未熄的灰烬。整条街没有风,连梧桐叶都静悬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抽走了呼吸的节奏。
车门开启,乘客鱼贯而下。
他们走得很齐——不是匆忙,不是松散,而是肩线平直、步幅一致,脚跟先触地,再落脚掌,鞋底与水泥地摩擦时发出几乎相同的“沙、沙、沙”声,如同节拍器校准过。我数了:七人穿深灰夹克,三人着藏青工装裤,两个戴鸭舌帽的青年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骨以下全部轮廓;还有一个穿红雨衣的女人,雨衣领口系得严丝合缝,连后颈都裹得密不透风。他们不交谈,不回头,不看彼此,更不看我。只朝着站台尽头那扇锈蚀铁门走去——那扇门我从未见它开过,门框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像干涸多年的血痂。
我本该下车。
可我没动。
因为就在第七个人跨过门槛的刹那,我瞥见他左耳垂上,有一颗痣——芝麻粒大小,偏青黑,位置与我父亲一模一样。而我父亲,三年前已在城西火葬场三号炉里化作一捧灰。
站台空无一人。
不是“暂时无人”,是“绝对真空”。连流浪猫的影子、塑料袋的残骸、甚至半截烟蒂都没有。水泥地面泛着冷釉般的微光,映不出任何倒影——我低头看自己脚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影,边缘虚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头顶的顶棚是老式钢架结构,横梁上垂着三盏灯,其中两盏已碎,蛛网缠着断裂灯管;第三盏亮着,但光线不洒向地面,反而向上收束,凝成一道惨白光柱,直刺进上方浓稠的黑暗里,仿佛那里悬着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静静俯视。
唯有电子站牌闪烁。
它嵌在站台西侧立柱上,外壳布满细密划痕,屏幕边角泛黄,像一张久病之人的脸。蓝光幽幽浮起,字迹清晰得近乎刻毒:
【下趟车:23:47】
【线路:17路】
【驾驶员:陈默】
【今日客流:17人】
【其中,活人:?】
最后那行“活人:?”并非静态显示。问号在跳动——不是闪烁,是“跳动”:每0.8秒,它便微微上弹一次,像一颗被无形手指按压又松开的心脏。我盯着它,喉结发紧,忽然意识到,这数字“17”本身就有问题。我上车时扫过投币箱——箱体玻璃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纸条,手写:“本日已载客16人”。而此刻,站牌却写着“17人”。我数过下车者,七人。加上我,车上本应剩十人。可方才车门关闭前,我分明看见后视镜里,驾驶座旁的副驾位上,坐着一个穿米白高领毛衣的男人,侧脸清癯,正低头翻一本硬壳书。他没下车。
可现在,副驾空着。
座椅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我猛地扭头望向驾驶座。
陈默还在。
他背对我,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肩章上两道银杠清晰如刀刻。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光泽。最怪的是他的后颈——皮肤异常光滑,没有一根汗毛,也没有颈纹,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冷玉。我屏息盯了足足十二秒,他未曾转动脖颈一分,未曾调整坐姿一毫,甚至连睫毛都没颤过一下。可就在第十三秒,他左手小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曲了半毫米。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幻觉。
可我确信自己看见了。
因为就在此刻,站牌底部,一行极小字体缓缓浮现——
不是从上至下滚动,不是突然亮起,而是像墨汁渗入宣纸般,由淡转浓,由虚变实,逐笔显形:
“欢迎下次乘坐。您已通过紧急应对考核。”
字迹是宋体,纤细,端正,带着公文式的冰冷礼貌。可每一个笔画边缘,都浮动着极细微的锯齿状噪点,仿佛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我凑近去看,鼻尖距屏幕不足十厘米,那行字竟开始微微扭曲——“欢”字的“欠”部,横折钩的末端,悄然拉长、变细,垂下一缕极淡的灰线,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我下意识伸手去擦,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整块玻璃骤然降温,寒意顺着指尖直钻进腕骨,我猛地缩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浅浅水痕,形状酷似半枚指纹,但纹路错乱,绝非人类所有。
我踉跄退后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立柱。
就在这时,车厢顶灯“滋啦”一声,全部熄灭。
唯余站牌幽光,映得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黑暗并未持续超过三秒。
灯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白得刺眼,照得每粒浮尘都纤毫毕现。我急喘一口气,抬眼再看站牌——那行小字已消失,屏幕恢复初始界面,只是【今日客流:17人】下方,多了一行新数据,字号更小,颜色更淡,若不凝神细辨,根本无法察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异常滞留:1人】
【身份确认中……】
【进度:■■■■□□□□□□ 40%】
我浑身血液一滞。
“滞留”?谁滞留?我?可我明明买了票,坐的是合法运营线路,车票还在口袋里——我摸出来,纸质车票,印着“17路·末班·23:45”,票价两元,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可当我翻过背面,那原本空白的纸背,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字迹与站牌上如出一辙:
“考核阶段:静默观察期。禁止主动发声、禁止触碰站牌、禁止直视驾驶员后颈。违反任一条件,即判定为‘非适配样本’,进入回收流程。”
我攥紧车票,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这时,车门“嗤”地再次开启。
不是自动感应,不是定时程序——是手动开启。
驾驶座上,陈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
没有声音。没有肌肉牵动。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式的旋转。颈椎未见弯曲,头颅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百八十度平滑转向我。
我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眉毛细而直,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平直,嘴角天然下垂,形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眼睛——瞳孔是极深的褐,几乎近黑,虹膜边缘却绕着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的环,像古董怀表内圈的游丝,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稳,毫无波澜,像磁带播放一段预录好的语音:
“乘客同志,请出示您的乘车凭证。”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把车票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那银灰游丝转速微增。
“凭证需正面朝上,置于左胸前口袋位置,持续三秒。”
我僵着,没动。
他顿了半秒,又说:“您已超时0.7秒。系统记录:首次警告。”
话音未落,站牌屏幕猛地一暗,随即爆亮——【异常滞留:1人】下方,进度条瞬间跳至:
【进度:■■■■■■■□□□ 70%】
同时,车厢内所有窗户,包括我右侧那扇,齐齐映出我的倒影。
但倒影里的我,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向自己左胸口袋——而现实中,我的手仍死死攥着车票,纹丝未动。
那倒影的动作,比我快0.3秒。
我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所有倒影消失了。
只有站牌幽光,固执地亮着,映着我额角滑下的一道冷汗。
我慢慢松开手,将车票正面朝上,轻轻按在左胸口袋上。
纸面冰凉。
三秒。
站牌进度条停滞一秒,随即彻底清空。
【异常滞留:0人】
【考核状态:通过】
【附注:您具备基础认知锚定能力,建议进入B-7级深层站点实习。】
车门无声关闭。
引擎低吼,车身启动。
我仍坐在原位,窗外景物开始流动——但这次,路灯不再昏黄,而是泛着医院走廊特有的惨绿;广告牌上的女明星笑容僵硬,眼珠随着车身移动,始终朝向我;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类似肋骨的形状。
我低头,发现掌心那道水痕尚未干透,正缓缓渗入皮肤,留下一条极细的、银灰色的纹路,蜿蜒向上,隐入袖口。
它像一道烙印。
也像一张单程车票的副券。
车行渐远,站台缩成墨点。
电子站牌最后一闪,蓝光熄灭前,我分明看见,那行曾浮现过的字迹,并未真正消失——它沉入屏幕底层,化作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刻痕,静静蛰伏于像素矩阵的阴影里:
“欢迎下次乘坐。您已通过紧急应对考核。”
而这一次,句末多了一个标点。
一个极小、极深、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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