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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雾中巴上的永久代名判词

作者:红帽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坐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铁灰色的天,低得压着山脊,像一块浸透雨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裹住整条盘山公路。车在晃,不是颠簸,而是某种缓慢、黏滞的摇晃——仿佛整辆中巴并非行驶于柏油路面,而是浮在一条巨大而温热的活物脊背上,随着它均匀的呼吸起伏。车厢里没开灯,只有前挡风玻璃映出司机后颈上一道斜长的旧疤,在昏光里泛着蜡质般的青白。


    穿灰夹克的男人就坐在我斜前方。他始终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夹克肘部磨得发亮,袖口内侧露出一截暗红织带,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工装标识。他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却每一片边缘都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色纹路,像墨汁渗进了皮肉深处。


    车行至半山腰时,他忽然起身。


    没有扶椅背,没有抬腿迈步——只是从座位上“浮”了起来。那动作轻得诡异,仿佛重力在他身上只生效了七分。他朝驾驶室走去,脚步无声,连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微响都被抽走了。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一动,听见自己耳道里嗡的一声空鸣,像有根细线突然绷紧。


    驾驶座上的司机始终面朝前方。他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两块老式鱼缸玻璃,映不出任何景物,只反着车顶灯一粒将熄未熄的黄点。他没回头,甚至没侧一下脸,可就在灰夹克男人停在驾驶座旁三步远时,他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


    不是招手,不是示意,更不是警告。


    是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悬在半空,像托着一捧看不见的灰。


    灰夹克男人停住。他没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颔首——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我的后颈汗毛骤然倒竖。紧接着,司机手腕一翻,一本蓝色硬壳证件便从他掌心滑落,稳稳停在男人摊开的右掌之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本证,封皮是种陈年塑料特有的哑光蓝,边角卷曲发脆,边缘已磨出毛边,露出底下一层泛黄的纸基。翻开扉页,一张黑白证件照贴在左上角——正是眼前这男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平直,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可照片下方那一栏,“姓名”二字旁边,印着的却是:


    陈默(代)


    括号是铅字凸印,括号边缘微微翘起,像被谁用指甲反复刮过;“代”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墨色比其他字略深,仿佛补印时手抖了一下,又或许……是故意为之。


    我盯着那两个字,胃里忽地一沉。不是疑惑,是确认——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确认。这世上本无“陈默”,至少,不该有这样一个名字,以如此方式,钉在这本1987年的证件上。


    发证日期赫然印在右下角:1987年10月17日。


    数字是老式油印机压出来的,墨迹微凸,带着一种陈腐的油腥气,仿佛那台机器至今仍在某间密闭厂房里轰鸣不息。而有效期栏,只有一行加粗宋体字:


    永久。


    没有句号。没有印章。没有钢印压痕。只有这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未经宣读便已生效的判词。


    灰夹克男人低头看着证件,目光在“永久”二字上停留了足足七秒。我没有数,但我知道是七秒——因为我的脉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再跳起时,正撞上第七下心跳的尾音。


    他合上证件,指腹在封皮上轻轻一摩。那动作极轻,却让我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像是某种干涸多年的胶层突然裂开。他将证收入左胸内袋,动作利落,却在指尖收回的刹那,左耳后方,毫无征兆地浮出一颗痣。


    不是长出来,不是浮现——是“浮出”。


    就像一滴墨汁被注入清水,先聚成一点浓黑,再缓缓鼓胀、凸起,最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褐痣,边缘清晰,中心微凹,仿佛原本就埋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某种力量从皮下顶了出来。痣的周围皮肤毫无红肿,亦无血丝,唯独那颗痣本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金属的幽光,像一枚微型的、冷却的铆钉。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真实。可这疼反而让我更冷——因为我知道,人耳后生痣,本是寻常事;但痣能“浮”,能“显”,能在人触碰证件的同一瞬,如应答般悄然成型……那就绝非血肉之躯该有的律令。


    车厢忽然一暗。不是灯灭了,是窗外的天彻底沉了下去。山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灰白浓稠,紧贴着玻璃游走,像无数条湿冷的舌在舔舐车窗。雾中隐约有影子掠过——不是人形,是些歪斜的、多节的轮廓,一闪即逝,仿佛被雾裹挟着,正沿着山路无声爬行。


    司机终于动了。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擦镜片,而是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左镜腿断裂处的豁口。刮擦声极轻,却异常清晰,像钝刀在刮骨头。每刮一下,我太阳穴便突突一跳,仿佛那声音直接钻进了颅骨内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灰夹克男人转身往回走。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草味,是一种混合了旧书霉斑、铁锈余味和……新剥开的松脂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竟让我舌尖泛起一丝微苦的甜,像含了一小片风干的枇杷叶。


    他坐回原位,脊背挺直,双手重新交叠于膝上。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左手。就在这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左耳后的那颗痣,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旋转了半圈。


    不是错觉。痣的表面,那层幽光随之流转,像一枚微型罗盘的磁针,在无声校准某个唯有它知晓的方位。


    我喉头发紧,想咳嗽,却不敢。怕惊扰什么,更怕暴露自己早已窥见那痣的异动。我悄悄将右手探入裤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解锁,屏幕亮起微光。我迅速点开相机,调至静音模式,镜头对准他左耳后方——


    取景框里,空无一物。


    只有他灰夹克领口上方一段苍白的皮肤,干净,平整,连一颗雀斑都没有。


    我心头一凛,立刻抬头。他仍端坐,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如凿。我再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取景框中央,赫然映出他耳后那颗痣,清晰、幽暗、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逆时针转动。


    我猛地锁屏,手心全是冷汗。


    这时,车窗外雾势骤浓,浓得化不开,仿佛整辆车正驶入一只巨兽的咽喉。前挡风玻璃上,开始凝结水珠。不是自外而内,是自内而外——水珠从玻璃内侧悄然渗出,沿着弧度蜿蜒下滑,留下道道湿痕。我盯着其中一滴,它滑至玻璃右下角,悬而未落,忽然停住。接着,那滴水珠内部,竟浮现出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倒影——不是我的脸,不是司机的,也不是灰夹克男人的。


    是一个穿蓝布工装、戴鸭舌帽的人影。他微微仰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白牙。


    我倏然抬头,再看玻璃——水珠已滑落,倒影杳然无踪。可就在那滴水消失的位置,玻璃上残留的湿痕,正缓缓聚拢、变形,最终勾勒出三个歪斜的字:


    “快下车。”


    字迹未干,雾气已如活物般涌来,瞬间抹平一切。


    我死死盯住灰夹克男人。他依旧不动。可就在这时,他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大腿外侧。


    嗒。嗒。嗒。


    不是敲击,是“点”。像在确认某样东西的坐标,又像在应和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而每一次“点”,我左耳后方,那片从未长过痣的皮肤,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颅骨,在另一侧,轻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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