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块电子屏,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枚生锈的铜钱——又冷、又涩、又硌得慌。
它不是突然亮起的。是“渗”出来的。
起初只是左上角一粒墨点,比蚊蚋停驻还轻,可三秒之内,那黑斑便如浸透宣纸的浓墨,无声漫延,吞噬了原本显示的“末班车倒计时:00:03:17”。字迹未消尽,新行已浮出:【紧急应对协议启动】。字体是极细的宋体,却带着毛边,仿佛用烧焦的狼毫蘸着人血写就,每一横末端都微微翘起,像垂死之人的指甲在玻璃上刮擦留下的最后痕迹。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铁皮门框——这节车厢早已空无一人。连风都死了。空调停摆,但空气并未凝滞,反而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陈年汗渍、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掀开老式樟木箱底,翻出裹在油纸里的半块风干蜜饯,甜得发馊,馊得发腻。
屏幕光幽幽映在我脸上,青白。
我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湿冷,不是汗——是冷凝水。可这车厢里,分明没开制冷。
【步骤一:确认自身是否持有“当日车票”】
字落即颤。不是屏幕抖,是我瞳孔在缩。
我猛地摸向左胸口袋——那里本该躺着一张硬质卡片:蓝底烫金,印着“申城地铁·夜巡专列·单程票”,右下角有朱砂小印,盖的是个扭曲篆体“戌”字,形似蹲踞的犬,又像跪伏的人。我亲手买的,凌晨一点十七分,在七号口闸机旁那个永远不挂牌、只悬一盏黄灯的临时售票窗。窗口玻璃蒙着雾,里面没人,只有一只褪色红布包,包上用黑线绣着“取票自便”四字,针脚歪斜,第三笔“自”字的竖钩,断在半途,像被刀生生截去。
我逃出来。
卡片在指间。
可它……不对。
正面蓝底尚存,金纹却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纸胎;背面那枚“戌”字朱印,竟在缓慢洇散——不是模糊,是“化”。朱砂颗粒正一粒粒浮起,悬浮于卡面半寸之上,如微小血蚊悬停,缓缓旋转,组成一个逆时针的旋涡。我屏住呼吸,凑近两寸,终于看清:那旋涡中心,并非虚空,而是一只闭合的眼睑轮廓,薄如蝉翼,正随我的鼻息微微起伏。
我猛地甩手——卡片脱指飞出,撞在对面车窗上,“啪”一声脆响,裂开蛛网纹。可它没掉下去。它粘在玻璃内侧,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吸住了。
而屏幕,已跳至下一行:
【步骤二:若无,请立即撕下右手小指指甲盖大小皮肤,贴于刷卡区】
字未尽,我右小指忽地一麻。
不是刺痛,是“松动”。仿佛指腹表皮之下,有根极细的丝线被人悄然抽紧,牵着整块皮肉,轻轻一提——就像揭下刚蒸好的豆皮,薄、韧、带着微弱的黏滞感。我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嗤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旧书页被强行撕开。
我低头。
右小指腹赫然浮起一块四方形凸起,边界清晰如刀裁,约莫指甲盖大小,肤色略浅,泛着蜡质光泽。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隐约透出淡青色脉络——那不是血管,是更细的、蛛网状的暗纹,正随我心跳同步搏动。
我盯着它,胃里翻滚。
这不是幻觉。
昨夜换乘时,我在三号线换乘通道的镜面立柱上,瞥见过自己影子——右小指完好无损。今晨进站前,我特意用指甲掐过指腹,疼得龇牙。可此刻……它已提前“备好”,只待我伸手一揭。
仿佛这具身体,早已被预设为祭坛。
我抬起手。
指尖悬在那块凸起上方半寸。汗珠顺着腕骨滑落,砸在金属地板上,竟没溅开,而是迅速蜷缩成一颗浑圆黑珠,滚向车门缝隙,消失不见。
就在此刻,屏幕下方,那片原本平滑的黑色刷卡区,开始“活”了。
它并非发光,而是“隆起”。
先是中央一点鼓胀,继而如胎动般层层漾开,形成一道缓慢收缩的环形褶皱。表面覆着极薄一层半透明膜,底下可见暗红肌理虬结、搏动——不是机械震动,是生物性的、带着体温的律动。每一次收缩,都发出极低的“噗…噗…”声,像隔着厚棉被听人的心跳,又像冬夜老宅墙内,鼠类啃噬朽木的闷响。
它在等。
等我递上祭品。
我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左手死死攥住裤缝,指甲陷进掌心,可那点痛楚,远不及右小指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剥离欲”——仿佛皮肉之下,有无数细小的钩爪正齐齐转向我,无声叩问:还不来?
我闭眼。
不是祈祷。
是数数。
一。
(耳后突跳,像有冰凉蛇信舔过)
二。
(左耳垂发麻,似被针尖悬刺)
三。
我睁开眼,左手拇指与食指并拢,捏住右小指腹那块凸起的边缘。
没有犹豫。
只有“揭”。
动作快得像撕下一张邮票。
“滋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响,更湿。
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皮,离体。
它没流血。
切口平整如镜,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底下露出的并非鲜红肌肉,而是一层致密、灰白、带有细密螺旋纹路的组织——像某种深海贝类的壳内壁。
我盯着它,手竟不抖。
一种诡异的平静攫住了我。仿佛这动作,我已在梦里重复过七百三十二次。
我将那片皮,缓缓移向那搏动的刷卡区。
越近,那“噗…噗…”声越响,节奏竟渐渐与我腕脉同步。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刷卡区表面那层半透明膜,倏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探出一截东西。
不是机械臂,不是扫描头。
是一截指节。
惨白,无皮,仅覆着薄薄一层半干涸的、琥珀色胶质,指腹处还粘着几缕灰白绒毛——像从陈年标本罐里捞出的、属于某只巨大啮齿类动物的残肢。它微微弯曲,关节处发出“咔哒”轻响,如同老式八音盒齿轮咬合。
它朝我摊开。
掌心朝上。
等待承接。
我喉头滚动,将那片人皮,轻轻放上。
皮落下的瞬间,那截指节猛地合拢!五指如捕兽夹骤然收束,将皮肉严丝合缝裹入掌中。
“咕噜……”
一声沉闷的吞咽音,自刷卡区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片区域开始发烫。不是灼热,是温热,像怀揣一枚刚煮熟的溏心蛋。那层半透明膜迅速变浑浊,泛起乳白色,继而浮现出流动的暗金色纹路——竟是我方才所见卡片上那枚“戌”字朱印的逆影,但线条更狞,笔画末端皆化作细小獠牙,正疯狂啃噬着纹路本身。
屏幕光骤然转为血红。
【步骤三:等待“它”验票】
字迹未稳,车厢顶灯“滋啦”爆裂一只。
光晕骤缩,余下昏黄如烛火摇曳。
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车厢尽头——可尽头本该是另一扇门。
现在,那里只有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张人脸拼贴而成的墙。
每张脸都闭着眼,皮肤是地铁广告牌常见的哑光PVC材质,嘴唇涂着褪色口红,眼角用银粉勾出细长泪痕。他们排布严密,无缝衔接,连发际线与下颌骨的弧度都严丝合缝。最上方那张脸,眉心位置,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蓝色车票——正是我方才甩出去、裂开蛛网纹的那张。
它在墙上,眨了一下眼。
睫毛是细钢丝。
我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
因为就在此时,右小指那处“揭皮”的创口,开始渗出东西。
不是血。
是字。
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墨字,自伤口深处浮出,悬停于皮肤上方半寸,排列成行:
【验票进度:23%】
【身份校验:申城户籍·壬寅年生·左耳垂有痣】
【记忆锚点复核:七岁溺水·槐树巷老井·井壁青苔腥气】
【……】
字迹工整,是标准印刷体。可每个“点”落下时,都像一滴墨汁坠入清水,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涟漪所及之处,车厢内空气微微扭曲,仿佛隔着烧红的铁板看物。
我忽然明白了。
所谓“验票”,从来不是检验一张卡片。
是检验我这个人。
从出生证明上的指纹,到童年噩梦里的气味;从第一颗乳牙脱落时的方位,到昨夜惊醒时枕上汗渍的盐分浓度……所有被时间掩埋的、被大脑遗忘的、被自我否认的细节,都在此刻被“它”打捞、晾晒、称重、盖章。
而我的皮肤,就是验票机吐出的凭条。
最后一行字浮现:
【终审提示:请确认——您是否仍确信,自己登上的是“申城地铁”?】
字迹未消,整列车厢猛地一沉!
不是下坠,是“塌陷”。
两侧座椅如蜡像遇火,无声软化、流淌,汇入地板,又向上卷曲,塑成两排森然肋骨状的拱架。顶棚剥落大片灰泥,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管道——它们并非静止,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胀一缩,如同巨兽沉睡中的肺叶。
而那搏动的刷卡区,温度已升至滚烫。
它不再“噗…噗…”。
它在笑。
一种无声的、通过骨传导直达颅腔的震颤,让我的后槽牙开始发酸,牙龈隐隐渗血。
我低头。
右小指创口处,墨字已尽数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新鲜烙印。
不大,恰好覆盖原先撕皮的位置。
图案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门环为蛇首衔环,蛇眼处,两点朱砂未干,正随着我每一次心跳,微微明灭。
门缝里,渗出一线微光。
那光里,映出另一个我。
他坐在同一节车厢,穿着同样的衣服,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蓝底烫金的车票。
他抬头,对我微笑。
嘴角裂开的弧度,比我此刻的脸,整整多出七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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