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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雾中巴的不归送行

作者:红帽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听见那铃声第三次响起时,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是急促的、带着焦灼的按压,而是缓慢、沉滞、一下,停顿三秒,再一下——像老式挂钟里锈蚀的齿轮在咬合,又像有人用指甲盖,一下下刮着我耳道深处那层薄薄的鼓膜。


    车还在跑。


    这辆城乡专线中巴,漆皮剥落得像溃烂的癣,车窗玻璃蒙着十年没擦过的灰,映出我半张脸: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司机没回头。他始终盯着前方那条被暴雨泡得发软的柏油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变速杆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垢。他穿一件褪色的靛蓝工装,后颈处露出一截暗红胎记,形状像半枚烧糊的铜钱。


    我数过——前两次铃响,间隔十七分钟。第一次是孕妇刚上车,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坐下,把鼓胀的肚子轻轻抵在前座椅背上,喘了三口气,才伸手去按驾驶台右侧那个黄铜铃铛。铃声清脆,像敲碎了一小片冰。司机没停,只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眼神平得没有波纹。


    第二次铃响,是在十五公里外的“槐树坳”站牌前。路旁歪斜的水泥站牌上,“槐树坳”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底下用红漆新添了两个字:“已废”。孕妇又按了铃。这次她没喘,只是垂着眼,手指在铃柄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擦拭一件祭器。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颠,她扶住椅背的手指关节泛白,肚皮上浮起一道青筋,蜿蜒如蚯蚓游过湿泥。司机依旧没停。后视镜里,他嘴角向右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


    而此刻,是第三次。


    铃声落定,车厢里忽然静得诡异。连空调压缩机那持续不断的嗡鸣都断了。我听见自己左耳里有血流奔涌的轰响,右耳却钻进一种极细的“嘶嘶”声——像蛇在蜕皮,又像胶片在老式放映机里打滑。


    孕妇动了。


    她慢慢解开米白色风衣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里面一件素净的棉布孕妇装。肚子高高隆起,绷紧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小片青紫色的胎动阴影,正以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顶撞着布料。她没看任何人,包括我——这个坐在她斜后方、全程盯着她后脑勺发旋的男人。她只是微微侧身,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纸。


    B超单。


    A4大小,边缘微卷,正面印着“仁和妇幼保健院·三维彩超报告单”烫金字样。右下角还粘着半截蓝色胶带,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我认得这张单子。两小时前,我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时,亲眼见她递出医保卡,护士扫码后抬头问:“二胎?”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嗯,头胎……没留住。”护士没再问,只低头敲键盘,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片枯井似的空。


    她起身,朝前门走。高跟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钝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太阳穴上。车速没减,窗外山影飞掠,浓绿得发黑,山腰处偶有几栋灰墙青瓦的老屋,门窗紧闭,檐角悬着褪色的桃木符,符纸边角卷曲,像干枯的舌头。


    她停在投币箱前。


    那是个铸铁箱子,锈迹斑斑,箱体正面凿着一个拳头大的投币口,边缘磨得发亮,泛着幽暗的紫褐色,像凝固多年的血痂。箱盖是弹簧铰链的,开合时总带一声短促的“咔哒”,活像某种活物在咬牙。


    她没犹豫。


    左手托着B钞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推——纸页滑入投币口。


    “哐当!”


    一声闷响,沉重得不像纸张坠落,倒似一块铅锭砸进深井。箱体微微震颤,我脚下的地板随之嗡鸣。


    三秒。


    我数得极准:一,二,三。


    “啪!”


    箱盖猛地弹开!


    我下意识缩脖,后脑勺撞上座椅头枕,一阵钝痛。可眼睛死死钉在箱口——


    B超单静静躺在箱底,完好无损。纸面甚至没皱一丝褶。可那张本该是粉嫩胎儿侧脸的影像,彻底变了。


    不再是柔焦的、带着生命暖意的彩超图。它成了一张泛黄发脆的老式X光片,黑白分明,颗粒粗粝,像从七十年代县医院暗房里刚冲洗出来的遗物。胎儿蜷缩的轮廓还在,但所有软组织都消失了,只剩一副纤毫毕现的骨架——肋骨根根分明,如笼中囚鸟的翅骨;脊椎节节凸起,像一串被水泡胀的算盘珠;颅骨浑圆,眼眶深陷,鼻骨细长,下颌线冷硬如刀削。


    最骇人的是心口。


    那位置,原本该是胎儿小小的心脏搏动点,如今却被一枚鲜红的叉,狠狠钉住。


    红得刺眼,红得发腻,红得像刚从活人胸口剜出来、尚在滴血的印章。颜料不是印刷墨,是某种黏稠的、半凝固的暗红膏体,边缘微微隆起,泛着油亮的光。我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混着陈年胶片药水的酸腐味,直冲鼻腔。


    车厢里没人说话。


    前排两个穿校服的少年,头挨着头假装玩手机,可屏幕早黑了,两人瞳孔放大,倒映着箱口那抹红叉,像两口盛满血的小井。司机依旧没回头,但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如同碾碎几粒核桃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喉头发紧,想动,却发现小腿肌肉僵硬如铁。余光瞥见孕妇——她已走到车门前,正抬手去拉那扇锈蚀的金属门把手。动作很慢,手腕转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苍白,血管青紫,而在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点就的印记:一个倒写的“寿”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朝我这个方向。


    嘴唇没动。


    可我耳边,却清晰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壁上刮擦:


    “他看见你了。”


    话音落,她抬腿下车。


    高跟鞋踩在泥泞路肩上,没陷下去。鞋跟离地寸许,悬着,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她往前走,步子不快,背影在浓雾里渐渐模糊,可那件米白风衣的下摆,却始终纹丝不动——仿佛风根本吹不到她身上。


    车门自动合拢,“砰”一声闷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司机终于动了。


    他松开方向盘,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弹开,幽蓝火苗蹿起一寸高。他凑近,点烟。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左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右眼却浑浊发黄,眼白上爬着蛛网般的血丝。


    他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这趟车,不拉‘回头胎’。”


    我没应声。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诡异地凝滞,缓缓扭曲,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婴儿侧影,随即散开。他抬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投币箱锈蚀的箱盖。指甲刮过铁锈,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几缕暗红碎屑簌簌落下,掉在箱口那张X光片上,正正落在那枚红叉中央。


    红叉,微微颤了一下。


    我猛地低头,再不敢看。


    可视线一垂,却见自己左脚运动鞋的鞋带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小截东西。


    不是草茎,不是塑料丝。


    是一缕乌黑、细软、带着凉意的胎发。


    发根处,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半干涸的膏状物,正沿着鞋带纤维,极其缓慢地向下洇开,像一条微型的、无声的血河。


    我屏住呼吸,想抬脚抖落。


    可脚踝像被冻在了地板上。


    这时,车窗外,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啼哭。


    不是婴儿初生的嘹亮,也不是病弱的呜咽。


    是那种被捂住嘴、堵住鼻、在极度窒息中迸出的、短促而尖利的“呃——!”


    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突然剪断了所有声音。


    哭声只有一瞬。


    随即,雾更浓了。


    车,又开动了。


    引擎低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我死死盯着投币箱——箱盖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严丝合缝,锈迹斑斑的表面,映出我惨白变形的脸。


    而在那张映像的眉心正中,一点朱砂红,正缓缓渗出。


    像一颗,刚刚点上的,寿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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