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浸在药浴中,只觉周身皮肤被药性刺得发痛。尤其小腹与心口两处,仿佛有蛇在皮肉下钻咬,钻不进去,便用毒牙啮噬,又痒又痛,难耐至极。
“夫人……”她忍了又忍,终是在萧衍仪添第二桶热水时颤声开口,“能不能先停下?我实在受不住了。”
角落里那炷香已燃过半,青烟袅袅。萧衍仪自后轻轻环住她,额头贴着她汗湿的颊侧:“小池,再半炷香就好……再忍一忍,嗯?”
想到这数月来萧衍仪带她四处求医,因为眼盲自己身上不知磕碰出多少青紫,因为眼盲萧衍仪多少个夜晚为了赚钱秉烛抄书,池未齿关紧咬,缓缓点头。
她将双手抽出水面,死死扣住桶沿,指节绷得发白,青筋根根浮起。
可实在是太痛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要把她全身的皮扒掉一样,她忍得住没从浴桶里出去,却没抗住刺骨的痛,晕了过去。
就在晕倒的池未快要没入水中一瞬,萧衍仪的手自池未腋下穿过,将人捞起。
萧衍仪紧紧盯着角落里还有一寸才燃尽的那炷香,倚靠在她颈侧的池未眉头紧锁,显然就连晕过去,也在承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萧衍仪!够了!”小檀的声音从床上响起的同时。
“哗啦”的水声响起。
小檀从上铺冒了个头出来,瞪着萧衍仪:“你的心真的变得太硬了,在以前她但凡手上多了个茧子,你都彻夜不眠给她做个护套出来。”刚刚池未压抑的呼吸声实在太过让她焦心。
彼时,池未已经从水中出来,被萧衍仪用衣衫层层裹住,软软地倒在萧衍仪的怀里。颈下露出来的肌肤泛着不规则的红,像是被热水灼伤,又像是有无数红线在肌肤下游走。
萧衍仪重重呼出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又如往日一样平静:“她不是以前的池未,我也不是以前的萧衍仪了。”
“咚”的一声,小檀从上铺跳了下来。两人视线相对,终是小檀落了下风重重剁了一脚,摔门出去了。
“见不得你在这虐待她,我再去找个房间住。”
“随你。”
房门关上一瞬,萧衍仪搀扶着池未倒在被褥里,她急切地扯开池未的衣衫,见点点红丝在肌肤下朝着心口和丹田处涌去。
“看来是有效的。”她长舒了一口气,可眼底却看不见喜意。
池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犯下十恶不赦之罪,被阎王打入油锅地狱,日日夜夜在滚油中煎熬。
醒来时,周身仍灼痛不止,恍惚半晌才想起,这不是地狱,是南下的船上,这痛也不是刑罚,是夫人求来的药浴所致。
身子底下是软的。她侧过脸,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人怀中。
目光上移,一张清艳的脸映入眼底。眉似远山含黛,肤若新雪初凝,只是唇色苍白了些,许是晕船未愈,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想来是照料她时不经意弄乱的。
池未怔了怔,这药竟如此灵验?才用了一次,她便能看见了?
若她看得见,那眼前这天仙似的人……就是她的夫人萧衍仪了。
心口蓦然一烫。她忍不住抬手,想替熟睡的萧衍仪捋好那缕散发。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眼前倏地一花。
所有的轮廓,又模糊成一片昏蒙的影。
池未晃了晃头,视野依旧昏蒙一片。
“怎么了,阿池?”萧衍仪醒了,哑声问道。
为何方才看清了,此刻却又模糊?
池未不愿让萧衍仪空欢喜一场,只轻轻摇头,唇角弯起:“没事,你还晕得难受么?”
“好些了。”萧衍仪低声应道,她说了谎话。床榻之下,一条粉白色、粗若人身的尾巴正蜷在狭仄的舱板间。
因伤势与晕船,她越发难以维持人形,尾巴已经不受控地显现出来。
“你呢?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不疼,只要能有效果,我不怕疼。”一片漆黑中,萧衍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方才那转瞬的清晰,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池未心里悄悄亮起来,既然能看见片刻,离眼睛真正恢复,应当不远了吧?
知道自己或许终能成为一个康健的人,池未心底悄悄多了丝亲近的勇气。她蜷在萧衍仪身前,肩头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身上痛得要把池未撕开一样,真想就这样赖着不动。以为上铺还睡着小檀,她最终只是仰起脸,在昏蒙的视线里柔声说:“夫人,该歇了。”
随着南下路途渐远,天气一日日和暖起来,两人晕船的症候也一天天轻了下去。
每日白天,萧衍仪总会牵着她的手到船舷边透气。池未看不见那波澜壮阔的海平面,也看不见阳光洒落海面时、那碎银般跳跃的粼粼波光。小檀总爱说海面像是铺了层晃眼的碎银子,好想跳下去全都捞起来。
萧衍仪会一一讲给她听,将那些她无法得见的景象,细细描摹进她的耳中,就像是她的第三只眼睛一样。
唯有一事透着些古怪。不知是不是晕船倒把脾胃颠转了过来,她沾不得荤腥的毛病,竟在这船上不药而愈了。
“怎么又叹气?是不是在船上憋闷坏了?”小檀掀帘钻进狭小的舱房,小姑娘性子活络,上船不久便和船上的厨娘杂役们混熟了,时常能揣些零嘴儿回来。
池未吸了吸鼻子,嗅到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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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气:“还好。你带了什么回来?这么香。”
“香?”小檀正啃着一块肉干,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眨眨眼,“你平日闻到荤腥味儿就犯恶心,今日倒转性了?”
池未失笑:“瞧你说的,我还能抢你吃的不成?”话虽如此,腹中却真有些空落落的,她摸索着,想撑起身去够那装干粮的布袋。
身侧床板忽地一沉,萧衍仪不知何时已回了舱,挨着她坐下,带来一缕微凉的水汽:“厨娘刚给的酱肉,还温热,尝一片?若合口味,我让船家多备些。”
池未连忙摆手:“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还是留给小檀吧,我啃饼子就好。”
萧衍仪眼风淡淡扫向小檀。小檀瘪瘪嘴,扯出个笑:“我吃撑了,正好消食。你们聊,我去晒晒太阳。”说罢把肉片往萧衍仪手里一塞,逃也似的掀帘出去。
油纸包抵到唇边,咸香直往鼻尖钻。池未拗不过,终是低头咬了一小口,肉质紧实,卤香醇厚,竟半点不反胃。她眼睛微亮,不知不觉吃了三片才停。
门外,小檀蹬到船舷边,泄愤似的踢了脚缆桩,嘴里嘀嘀咕咕:“戒荤、戒色、戒贪……笨池未,你已破了两戒,我看你是真要栽进萧衍仪那妖精的网里了!”
“小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火气?”船老大罗涵正检查缆绳,瞧见她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笑着走近。她记得这丫头嘴甜,常围着厨房打转,方才还央厨娘切了酱牛肉,怎的转眼就气成河豚?
小檀不愿被当孩子哄,甩甩头想回舱。忽然天色骤暗,黑云如墨压向海面,一道丈高的巨浪狠狠拍上船舷,瞬间把船边的人浇了个透心凉。
又是一道巨浪扑来。
“小心!”罗涵猛地拽住小檀胳膊,将她按在舷栏边。咸腥的海水劈头浇透裙衫,船身剧烈倾斜,货箱哐当乱撞。
罗涵脸色陡变,朝舵室嘶声大喊:“所有人进舱!船工抄家伙上甲板!快吹号——”
急促的号角声响彻甲板。
“进去!”
罗涵不由分说拎起她后领,一把将小檀甩进舱内。身后“海盗来了”的吼声混着惊叫与浪涛,一阵紧过一阵。
小檀心头猛跳,顾不得被扯歪的衣领,双手提起湿漉漉的裙摆,拔腿就往里冲。木廊在脚下摇晃,她踉跄着扑到萧衍仪房门前,用尽力气撞上去。
“咣!”
门板震颤。
她扒着门框急喘:“萧衍仪,坏了!外面……外面有海妖!”
要在平日,有萧衍仪在身边,她半分也不慌。可她最近频频看到萧衍仪的蛇尾巴露出来,便猜到她法力不稳伤势还没有恢复。
如今也不得不着急了。